第一卷 [第三章]思考生存的意義,以及幸福的條件(2/2)
「我知道想做的事很重要,但凡事總得講求適不適合,還有辦不辦得到啊。」
「我才不管呢!」
「你可別以為光做自己想做的事還能生存在社會上喔!」
「那你就想辦法讓我這樣也能生存嘛!」
凜「呼嘶!」威嚇起我。
感覺她就要撲上來把我生吞活剝,但或許只是我自己嚇自己。
這時,我發現沙夏和艾咪在旁愣愣地望著我們。
再繼續吵下去似乎不太好。
「……唉,其實我不是不懂你的想法……喂!?」
「我要回家了!哼!」
凜氣呼呼地往巷子內大步走去。
「老師……凜同學她……」
艾咪邊舉著雙手在面前蹭,邊開口問我。
我之前就注意到她這舉動,似乎像在給身體取暖。
「她說要先回家了。反正她家也近,應該不要緊吧。」
「這樣啊……」
「喂喂,艾咪你用不著垂頭喪氣啊。」
「因為我覺得吵架不好。」
「……抱歉,我以後不會再吵架了。」
「還、還有啊,老師,這個給你……」
「嗯?怎樣?我可以打開嗎?」
是一隻白色小袋。等看見艾咪頻頻點頭答應後,我才看了裡面。
「這是……餅乾?」
看上去是些很普通的烤餅乾。這次她則高興地點點頭。
「我收下沒關係嗎?」
「這……這是今天在學校練習做料理時做的……」
「哦?你們還有這種課啊。目的在培養活下去的能力,是嗎?」
「只要吃甜食,就會變得溫柔喔。」
「所以你才給我……?」
「會……會是多管閒事嗎?」
「不不,沒這回事啦。」
我只是有點不知如何反應。一來是竟讓孩子們擔心起我,再來就是感覺好久沒遇上如此純粹的溫柔。
「呃,該怎麼說呢……」
當我不曉得怎麼回話,似乎看透我內心的沙夏開口說:
「老師,你就老實說吧。」
那副充滿慈愛的視線是怎麼回事?
我偶爾會搞不清楚她的精神年齡究竟高於還低於我。
「謝謝你,我很高興。」
「這、這樣呀。」
艾咪面露彷佛像融化般的迷人笑容。
我看得全身開始發癢,心想總之先吃看看比較好,把一片餅乾往嘴裡送。
「嗯,好吃耶。」
儘管只是普通的餅乾,卻烤得恰到好處,又香又軟。
「太好了!啊,沙夏你要吃嗎?」
「謝謝,只吃了便宜貨的蘋果,剛好覺得不夠滿足呢。」
「別這樣偷嫌蘋果不好啦。」
「蘋果沒有不好,是想用蘋果來代替點心的老師不好。」
「直接指著我罵喔!?」
「啊~」這時沙夏也把餅乾送進嘴裡。接著我感覺她瞬間連頭髮都彈起來。
「超好吃的耶!」
「對不對這個……真的很厲害呢!?」
正因為做法簡單,才更突顯出烘培者的技巧高超。
「哪有……沒什麼大不了的呀……」
「艾咪手很巧,家政課很拿手喔。」
如同沙夏所言,艾咪家政課的成績的確不賴。
雖然由於對分職業等級沒什麼實質影響而不受重視……但這點應該也能拿來利用對吧。
共和國的測驗測的是學力、體力及魔力,但這不過只能算基本的參考值。
最終幾乎都由「自由表現」這項測驗項目來決定等級。
自由表現是一種實際以能力或技術,來展現學生將來想當的職業或謀生之道的測驗。
例如說,若有人說「將來我想成為藥劑師」,就得透過專門的筆試來測驗未來發展性。如果換作「我想當維持城市治安的警衛隊」,就得透過專業知識及體力測驗來展現可期待性。儘管不要求完全比照實際職業,但「想靠計算能力謀生」的人就得展現計算能力,「想靠力氣吃飯」同樣得展現力氣。
然後再加上實際開始工作後受到的期待與活躍程度,來定下最後的等級評價。
於是乎,學生不擅長哪方面這點,並不會構成什麼大問題。
關鍵全看擅長做什麼,以及有沒有達到「賺錢謀生」的水準。
「要是有機會的話,拜託你再烤其他的喔。」
我想再稍微看看艾咪在這方面的實力。
「好的!老師希望什麼時候呢!」
「哦,很有幹勁呢。那你要不要試著用料理實力來參加測驗看看?」
「這……」
原本開朗的表情瞬間蒙上陰霾。
「啊……抱歉,艾咪你果然想用雪魔法展現實力對吧?」
對待起來看似簡單,其實卻十分難搞的孩子。
「那就當成興趣……總之和測驗無關。你願意之後再烤給我吃嗎?」
「我知道了!既然是老師的拜託,我會努力喔!希望什麼時候吃呢!」
「呃,我之後再跟你說什麼時候喔。」
還有,艾咪似乎有過度輕信於人的傾向。
雖然只是……不會影響到她那一族問題的範圍就是了。
沙夏和艾咪都住在學生宿舍。
儘管宿舍內有專屬的幫傭替她們細心打點食衣住,我仍認為年紀輕輕就離開父母身旁生活真是偉大。
至於我的話,則是住在剛來到共和國生活時,由協會提供只有一間房的單調公寓內。說是這麼說,若拿來當成工作完回去睡覺的地方,倒也已經足夠。
問題在於我最近開始工作後,他們也開始跟我收起房租。
由於我們一路走下山,要回到沙夏她們的宿舍得走一段距離。
目前太陽已徹底西沉,我不放心讓兩名孩子走夜路,於是送她們回去。
整天下來一直徒步移動,艾咪在回程途中果然面露疲色。
「來,老師背你……畢竟你今天玩得比平時還興奮呢。」
艾咪原本還婉拒,但一被我背上肩,沒多久便深深進入安穩夢鄉。
「沙夏你不要緊嗎?」
「沒問題,因為我可是比艾咪大一歲的姊姊喔。」
「沙夏好偉大呢。」
「可以再多誇我一點喔!」
「之後再說吧。」
傍晚時分的街道上,能看見許多剛下班或買完東西急著回家的人。
有的長角、有的長翅膀、有的長尾巴和鱗片。身高高的人將近我的兩倍,矮的話就算已成年,仍只有不到我一半身高的人。
我背上的艾咪身體冰冰涼涼。
連呼吸吐氣都有點寒意,讓我感覺我們的種族果然不同。
「老師,你有爸爸媽媽嗎?」
當我們拖著腳步緩緩前進的途中,沙夏突然這麼問。
「……當然有啊,以前。」
「是怎麼樣的人啊?」
我的父母大概已經死了。
之所以想加上「大概」……或許是因為我沒親眼看到吧。
當然,我並未抱持會有奇蹟發生這種異想天開的期待。
「應該算是普通的父母親吧。」
我如此回答她的問題。
我們繼續走了好一會後,沙夏停下腳步。
「到了喔。」
「喔喔,這裡就是……」
我頭一次見到宿舍。
宿舍周遭由木柵圍起。總共兩棟兩層樓高,長度令人聯想到學校校舍的長方形建築。離開父母親身邊來學校求學的學生多半都住在這。還是學生時,宿舍費幾乎等於免費,不過一旦畢業就得馬上搬離。
「唔……父親大人……唔嗯嗯……」
「起床啦艾咪,我可不是你的父親大人喔。」
站回地面後,艾咪仍一副睡眼惺忪。
「欸……老師?」
「抱歉拖到這麼晚啊。」
「嗯……嗯?今天我……」
說到這,艾咪突然整個人僵住。
下一秒開始冷汗直流。
「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宛如脫兔般跑走了。
「艾咪果然還是孩子呢。」
「你也是啊。」
我望向盯著艾咪逃走方向看的沙夏,感覺她的側臉瞬間看起來有點寂寞。
「沙夏的父母親現在在做什麼啊?」
我突然想到,於是隨口一問。
「我身邊沒有那種人。」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咦?」
「不過以前當然有喔。」
她繼續說下去,而我也只能繼續望著她的側臉。
「只剩我一個人。」
這也就是說——
「世上已沒有和我同種族的聖靈族人,我們這一族將斷根於我。無論去到哪裡,都只剩我一個人。」
「……但我聽說頂多只有人數稀少耶?」
聽了她用冰冷的語氣說出實情,我竟無法好好回她話。
「自從我懂事起,就已經是一個人了。」
我感覺頭部再度狠狠遭到重擊。
自從懂事起?那不就等於沒見過和自己同種族的人嗎?
仔細一想,沒有人能教她使用魔法的訣竅這一點本身就夠詭異了。
然後,這正是人族這個種族即將迎來的末日。
七人中到最後只留下最後一人。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
「所以說,我不曉得父母是怎樣的人,做的是怎樣的工作。然後我也……」
——不曉得該如何前進。所以她一直以來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地丟問題。連她精神年齡異常成熟,以及天真中時帶冷酷的意見
,大概也是受到這層身世背景影響吧。
難不成我總有一天也會跟她一樣?
越想越陷入恐懼的我抬起頭來。
然後同時驚覺。
身旁的這名少女長久以來都處於如此恐懼當中。
「老師,你怎麼了嗎?」
沙夏對我露出微笑。
但我完全不能理解她為何現在笑,而且還笑得出來。
只知道這真是副既神秘,又美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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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芽衣子又一如往常地來到酒館的老位置。
「啊,麻煩再來一杯~!」
「……我從之前就在想了,我們這樣費用對分根本不對吧?因為你喝的量分明是我的兩倍啊。」
「別在意別在意~」
儘管我當然在意,現在還是先別管吧……就算正是我這種念頭讓她改不過來。
「不過我想呀,你大概是接觸到那群孩子才會變得這麼認真啦。你看,例如你剛才提到那名身世坎坷的孩子。」
「唯一倖存者啊。」
芽衣子盯著空酒杯如此低語。
「我之後有點好奇,就去查了種族滅絕這種事到底常不常發生啊。」
「哦?難得你做起事這麼俐落耶。果然是把她和自己聯想在一起嗎?」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既然種族很多,理所當然會有種族滅絕。只不過那些大半都是住在邊境地區的種族冷不防消失,而不是像我們這座都市啊。能在都市紮根的種族,大致上都已經鞏固好地盤了。」
「意思是?」
「明確瞭解自己是『唯一倖存者』的案例很罕見啊。」
「這樣子喔~」芽衣子回答得有氣無力。
「那麼那個成為最後一人的孩子啊,一定很不願意吧~因為會產生不好好活下去不行的責任感呀。不只對不起祖先,也會被以後的人拿『那種族最後的傢伙如何如何~』來說嘴呢。」
「你在意的是那裡喔……」
「最後的人族喝太多酒醉死了……你看這樣祖先們難不難過。」
「的確不想看到呢……話說既然你知道自己喝太多,那就別再喝啦。」
「反正我一定會比其他人族先死所以沒問題,耶!」
也不知芽衣子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
「久等了,這是您點的續杯!」
芽衣子接過酒杯後馬上開始猛灌。
「唉,反正我們人族這個種族一定會滅絕,現在就像是度餘生而已呢。」
餘生這種說法,對於連續見證末日的人族來說再貼切不過。
「話雖如此,為了讓這段餘生不會草草結束,才有我這個人族最終兵器的存在啊。」
「你啥時成了最終兵器啦……」
竟被一名醉鬼吐槽了。
芽衣子再度舉起酒杯灌。
「唉,我們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哩?」
今天的芽衣子特別多話,讓我萌生不安。
「說句認真的,其實生物最終的目的就是要留下子孫對吧?」
芽衣子忽地轉過頭來正面看我。
「要不要我和裕司你試著生小孩看看?」
「噗!?你又給我……」
我忍不住將喝到一半的麥酒噴了出來。
「但這樣反正也持續不久,實在沒什麼意義呢~」
芽衣子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總而言之,或許我們努力度過餘生就好沒錯,結果卻又意外難熬,好多事都讓我不知如何是好耶~」
芽衣子高舉酒杯一飲而盡。
「算了,反正到時候也只能喝酒就是啦。」
這大概就是芽衣子選擇的路吧?我覺得這不失為一種正確解答。
是選擇相信自身的潛力,或者選擇放棄並全力享受當下?
選項恐怕一直都擺在眼前,逼著我做出選擇。
可是現在,她那副看透紅塵的溫柔笑容,卻讓我極度不安。
「喂,芽衣子,你在職場那邊……是不是出了啥事?」
這麼一說我才發覺,芽衣子今天沒說過關於她職場一句話,難怪有點納悶。
只見芽衣子取下發圈,鬆開她平時的招牌馬尾。
長發飄逸的模樣不知為何,竟讓我想到沙夏。
「嗯,我大概快被炒魷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