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1章 約定(2/2)
雖然說這次的河堤補強工程只是局部性的,應該不需要用到太多工匠,但由於之前已經調用很多木匠去製作各種物品了,因此目前極度缺乏可以使用的人手。
由於工具機的開發是當務之急,把河川工程順延,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還有,補強工程結束後,我想讓那些人繼續做之後的治水工程和都市更新工程。所以這次的工程結束後,先別解聘他們,雨季時就讓他們去做其他工作吧。」
「我知道了。反正現在財政狀況也比較充裕了,就當成解決失業問題的對策,繼續雇用他們吧。雨季時我會讓他們去修築城牆的。」
「……吶,一良。」
「嗯?」
一良與吉珂妮亞正專心討論著工程的事,原本沉默地聽著兩人說話的莉婕突然開口。
「你的祖國里有很多像你一樣的人嗎?比如奧瑪西歐爾大人或奎爾西歐爾大人之類的。」
也許是不想讓周圍士兵聽到吧,莉婕壓低聲音問道。
奧瑪西歐爾是戰鬥之神,奎爾西歐爾是事業之神。
「說有的話是有沒錯,有不少感覺類似的人哦。」
「是、是這樣嗎?……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直接找那些專門的人過來幫忙呢?一良的專門是慈悲……呃,救濟和豐收對吧?沒必要所有的事都由你來做呀?」
莉婕以不解的表情問道,一良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一針見血的問題。但是仔細想想,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人問過這件事,反而比較不可思議。乾脆趁這個機會放棄『神明』的設定,把真相全部說出來算了。一良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一良至今為止對伊斯提利亞的支援已經遠遠超過神話中葛雷西歐爾會做的事了。
事到如今,就算一良坦承「其實我不是神明,是來自其他世界的普通人」,應該也不會被當成騙子,抓到牢里關起來吧。
可是,進一步分析的話,坦白自己身分有哪些好處呢?頂多只有不需要特地撒謊,以及不需要在撒謊後覺得良心不安而已。
相反的,有哪些壞處呢?把一良捉拿起來嚴刑拷打,或者以葛利夏村的村民為人質,逼一良說出腦中的所有知識……一良能做出很多黑暗的想像。
雖然納爾森他們看起來不像會做那種事的人,但也不能完全說死。再說,正因為他們相信一良是『神明』葛雷西歐爾,所以才從不打探他的私事,也從不限制一良做任何想做的事。
如此分析完利害關係後,就會覺得坦承一切根本沒有好處可言。儘管目前這種神明的設定有點亂七八糟,但只要能以『神明』兩個字把各種問題矇混過去,一切就不成問題了。
所謂的神明,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由於世界上沒有任何權威人士能如此斷言,因此納爾森他們就算覺得一良不太像神明,還是只能「原來如此啊」,讓自己接受這件事。
──是說,『神明』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一良先生也有他自己的理由啊。是我們硬求一良先生拯救伊斯提利亞的,不能讓他感到困擾哦。」
正當一良思考起這些事而沉默不語時,吉珂妮亞已經先教訓起莉婕來了。
「呃,我沒有那個意思……」
「好了。我趁現在去確認一下前往農地的路況,要是晚餐煮好了,你們就先吃吧。」
吉珂妮亞說完,一個人走向昏暗的森林。
莉婕以難以釋懷的表情看著她的背影。
大約一小時之後。
一良與莉婕並肩而坐,眺望著河水享用晚餐。
他們正坐在岸邊平坦的巨岩上。
兩人身旁都鋪著野餐布墊,上面放著盛有燉煮料理的木碗、麵包(將麵團貼在壺壁內側,把壺子放進火堆里燒烤製成),以及水果酒。
他們本來應該在帳篷里用餐的,不過在一良的建議下,改到河邊吃晚餐。
附近的營火柔和地照亮四周,耳畔傳來淙淙水聲。也許「環境會影響身心」的理論是正確的吧,在如此美麗的大自然中吃飯,使得這餐成為幾天來最美味的一餐。
「原來如此啊。碰到那種事的話,真的會想叫他『快點去死』呢。」
「就是說嘛!而且他從以前起就常亂摸我,真的是很噁心的傢伙啊……啊~~光是回想起來就很火大!」
莉婕一面把撕成小塊的麵包扔入嘴裡,一面氣呼呼地道。
他們正在聊莉婕的見面對象。
和莉婕見面的都是什麼樣的人物呢?看著每天都有見面活動,在見面之後總是疲憊不已的莉婕,一良一直有著這樣的疑問。
因此他不著痕跡地提起之前在雜貨店聽到的對話,試圖打探這件事。原本就累積了大量不滿的莉婕得到宣洩的機會,開始滔滔不絕地抱怨起舉動太超過的見面者。
「不過,如果真的那麼討厭他們,只要拒絕見面不就好了嗎?既然沒有打算和那些傢伙結婚,就沒必要勉強自己和他們見面了吧?」
「唔──可是我不能那麼做呢。要是沒什麼適當的理由就拒絕見面,會害我在外頭的風評變差,我不想變成那樣。而且大部分的求見者都是大商人或人面很廣、可以支援伊斯提家的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太不給他們面子,會造成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的困擾的。」
現在的莉婕已經完全沒有幾天前那種拘謹或客氣的感覺了。
她惦記著一良「不能用敬語說話、要用最真實的面目相處」的要求,時時注意讓自己在一良面前展露本性。
不過說實話,她還沒有完全習慣這麼做,有時候會覺得實行起來很困難。
「咦?這麼說來,那些人為了追求你,所以給了伊斯提家很多方便嗎?」
「不全都是為了我啦,也有不少人是因為想成為領主才追求我的。但是從好幾年前起,我就知道有些人是為了討好我,才給伊斯提家方便的了。」
莉婕沒什麼感慨之意,淡淡地道。
「所以,我只打算和擁有某種程度權力與財力的人結婚。話是這麼說啦,不過太噁心的傢伙或是打算在成為領主後為所欲為、魚肉鄉民的傢伙也絕對不行。還有,太小氣的人我也不要。」
「真的假的,莉婕你也真辛苦……那些人全都是以結婚為目的。才想和你見面的嗎?」
一良同情地道。看來領主之女不怎麼好當。
儘管追求者眾多,可是「領主之女」這個頭銜實在太有份量了。所以無法自由地談戀愛。
而且前來求見的人里似乎有好幾個相當沒常識的傢伙。
對年紀尚輕的莉婕來說,非得和那些人見面不可的壓力,應該非常大吧。
「領主之女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不可能和普通人一樣戀愛結婚的。」
莉婕邊說邊看著河面,把料理送入口中。
那豁達的態度,反而讓一良覺得有點寂寥。
「不過啊,那些追求我的傢伙都會送我很多禮物,只要把那些東西賣了,就能吃美食、
買漂亮的衣服。反正做這種程度的事應該不會遭天譴啦。」
「原來如此。之所以賣掉禮物,把那些錢拿來享樂,是為了發泄因為見面造成的壓力啊?」
「嗯。」
「可是,既然有那麼多人來見你,其中應該有一、兩個感覺還不錯的人吧?」
「……有的話我早就結婚了。」
「……也是啦。」
莉婕停下手上的動作,半眯著眼看向一良。
接著她把麵包放到野餐墊上,唉聲嘆氣地將視線移回河面上。
「本來以為總算發現好對象了,結果卻被那個人徹底討厭,害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我沒有討厭你哦。」
「真的嗎?」
「真的。」
「那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這和那是兩回事吧?」
「哼──」
莉婕鼓起腮幫子佯裝不高興,一良微微笑了出來。
她應該是發現氣氛變得有點沉重,才會故意搞笑的吧。
「話說回來,吉珂妮亞小姐離開很久了呢。那片農地有那麼遠嗎?」
「離開伊斯提利亞之前,我有看過地圖,應該沒那麼遠……但母親大人真的離開很久了呢。」
莉婕在出發前就已經看過地圖,把這一帶的地形記下來了。
從河邊走到農地,應該只要十分鐘左右。這麼一想,吉珂妮亞確實消失太久了。
「該不會在那邊遇到什麼狀況了吧?要不要過去看看?」
「但是有護衛跟著……」
說到這裡,莉婕回想起吉珂妮亞離去時的景象。
她什麼人都沒帶,就走入森林中了。
也就是說,那陰暗的林子裡,現在只有吉珂妮亞一人。
晚上一個人在可能有野生動物出沒的山林里徘徊,是相當危險的事。
「……她好像沒帶護衛哦。我們快點去找她吧,說不定出事了。」
「等一下。」
一良緊張地想起身,卻被莉婕拉住。
「我們再等一會兒吧?」
「不,應該馬上去找她。要是發生什麼難以挽回的事就不好了。」
「我想,那邊應該是母親大人的故鄉。」
「……故鄉?」
「嗯。」
一良驚訝地回問,莉婕點點頭。
「可是這一帶一直沒人住不是嗎?聽說更前面一點的村子也已經變成廢村了……」
「十年前,這附近的村子曾發生過被強盜集團攻擊,所有居民全被殺死的事件。」
出乎意料的資訊讓一良吃了一驚。
「所有居民全被殺了……那麼,吉珂妮亞小姐是……」
「嗯。我想,母親大人應該是村子裡的倖存者。」
莉婕說著,看向吉珂妮亞走入的幽暗森林,眯起眼睛說道:
「所以,我們再等一會兒好了。」
「……好吧。」
兩人不再說話,沉默地注視著黑黝黝的樹林。
同一時刻,吉珂妮亞正坐在三個隆起的土墳前眺望著明月。
藍白色的月光灑在墳上。兩個較大的墳中間夾著一個較小的墳,每座墳前分別放著她沿路摘來的花朵。
較小的墳前還有以毛線織成、小女孩模樣的小人偶。
吉珂妮亞凝望了明月半晌,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回到營地。
隔天清晨,吉珂妮亞帶領眾人與搬運資材的馬車來到廢棄的農地。
農地中長滿雜草,已經完全荒廢了,不過周圍地勢平緩,看起來很適合建造冰池。既然這裡原本是農地,應該也比較容易把土翻開。
「從河邊到這裡的地勢也很平坦,只要有水車,應該就能簡單地把水引過來。而且只要在斜坡上挖一條淺淺的溝渠,就能成為排水用的水道。我想這裡是最適合設置冰池的地點。」
「這裡很不錯呢。而且離樹林也有一段距離,只要設置柵欄,就不怕落葉漂過來了。」
一良邊說邊偷偷觀察著吉珂妮亞的表情。
看起來與平時無異,也沒有情緒特別低落的感覺。
昨晚,她又過了大約三十分鐘才回到營地。
一回來就直接走入自己帳篷,晚餐似乎也是在帳篷里吃的。
一良原本擔心她會不會因此意氣消沉,不過看來是想太多了。
「那麼我們就快點開始動手吧。」
一良說完,開始對工匠們說明作業步驟。
他在工匠們面前實際表演製作砂漿的方法,一邊詳細回答工匠的各種疑問,一邊繼續說明下去:
「像這樣……用抹刀把調製好的砂漿均勻地抹平。因為石灰吸到鼻子裡的話會變成傷害身體的毒物,所以工作時一定要用布塊保護口鼻哦。」
「把石灰當成原料是為了驅蟲嗎?」
「不是的。是因為把石灰和砂子、泥土混在一起,加水攪拌之後,隨著時間過去,會慢慢硬化,凝結成為堅固的砂漿。」
「要是凝結時碰到下雨,砂漿會因為雨水而無法凝結嗎?」
「這種砂漿比較特別。因為在調製時加入了碎陶片,是水硬性砂漿,所以就算泡在水裡還是能繼續凝結。不過如果雨勢太大,抹平的表面會被雨水打成坑坑疤疤的,因此假如碰上大雨,就請暫時停止工作。小雨的話可以繼續工作沒問題。」
由於混入了碎陶片,所以變成水硬性砂漿。儘管一良是這麼說明的,但那其實是因為「卜作嵐反應」的緣故。燒過的黏土中含有可溶性矽,會與加了水的石灰中的氫氧化鈣產生化學反應,也就是卜作嵐反應。可以讓原本只能在空氣中乾燥、硬化的氣硬性砂漿變成即使在水中也能繼續硬化的水硬性砂漿。
這種砂漿和古羅馬時代使用的『羅馬混凝土』是差不多的東西。
把輕石、火山灰或火山土混在石灰里,也會產生卜作嵐反應,成為效果相似的產物。
一良聽吉珂妮亞說過,山里偶爾可以挖到黑曜石,因此仔細尋找的話應該能發現火山土吧。
但既然伊斯提利亞郊外有那麼多廢棄陶片能使用,就不必特地在山裡找火山土了。
「接著要說明的是過濾裝置。必須先把用在裝置里的石塊和木材清洗乾淨才行。如果這些東西本身是髒的,就沒辦法淨水了。」
之所以使用過濾裝置,是為了將細小雜質從水車送來的河水過濾掉。第一道過濾裝置是裝有砂粒與石塊的可拆卸式方形小木箱,第二道過濾裝置則是浴槽般大小的砂漿制裝置。
第二道過濾裝置會照順序,由下到上鋪滿大石塊、小鵝卵石與河沙。
預定中的冰池深度大約一公尺再多一點,池底與池壁都會以砂漿製作。
不論挖水池或等砂漿乾燥都需要不少時間,因此得花上好一陣子才能完成所有作業吧。
「那麼請大家開始做事了。由於各位必須在這裡待上一段日子,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東西,最好趁現在提出來。」
一良說完,一名工匠舉手發問:
「我聽說這前面有個廢村,可以把村裡的房子拆了,把木材拿來當柴火嗎?如果那邊有鍋碗瓢盆或鋤頭之類的道具,希望也能拿來用。」
「呃,那個……」
「沒問題。高興怎麼用就怎麼用。」
一良正打算委婉地拒絕,一旁的吉珂妮亞卻立刻答應了。
「不過村子附近有很多墳墓,要小心別去踩到或弄壞它們。希望你們有空時,也能順便整理一下那些墳墓。」
「好的。」
工匠們向吉珂妮亞行禮後,把等在不遠處待機的工人們叫了過來。
當天晚上。
離一良等人的營地約幾公里遠的山裡。
薇蕾塔一面眺望著炭窯入口的火焰,一面抱著膝蓋打盹。
妮娜躺在她身旁的草蓆上,身上蓋著斗篷,睡得正熟。
炭窯是約一•五公尺高的圓形建築物,還有一個排煙用的煙囪。頂端平鋪著泥土,入口的部分則是以磚塊堆砌而成。
炭窯的建材是薇蕾塔與葛利夏村村民一起製作的。
磚塊是把從山裡取得的黏土放入木製模具,壓製成型後曬乾的磚坯。
以黏土磚坯堆成外牆,裡面鋪滿原木。
接著把從村裡帶來的石灰與砂子混合在一起,製作成砂漿,再把砂漿與山里找到的土壤混合,製作成名為「窯土」的材料。
把揉成一團團的窯土鋪在原木上,再以木棒夯實。等窯土完全乾燥後,炭窯便完成了。
炭窯是七天前建好的,現在是
為了加快乾燥速度,在入口處升火,好把水分烤乾。
由於已經很久沒下雨了,空氣極為乾燥,窯土應該很快就會全乾了吧。
不過為了預防萬一,他們還是在窯的四周立起柱子,搭出可以擋雨的頂棚。
窯旁有堆積如山的木柴,都是從村子裡帶來的。等炭窯完全乾燥之後,就能把這些木柴製作成木炭了。
順帶一提,這些柴火原本是前陣子為了取代租稅而採伐的木材。
但是後來不需要以木材納稅了,所以就把已經採伐好的大量原木一點一點轉用在其他地方,例如劈成適合爐灶大小的柴火使用。
「……嗯。」
打盹中的薇蕾塔忽地醒轉過來。
察覺有人從背後看著自己,薇蕾塔挺直上半身,意識模糊地轉過頭。
黑暗的樹叢里,一隻和牛差不多大,長得和狼有點像的野獸正注視著自己。
──啊,是瓜仔。
與凝視著自己的野獸,瓜仔──廣泛分布於這個世界的森林裡的大型肉食動物──四目相對的薇蕾塔呆呆地心想。
幾秒之後,薇蕾塔終於回過神,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全身寒毛直豎。
眼前這頭瓜仔,身體巨大得非比尋常。
薇蕾塔以前見過洛德在山上獵到的瓜仔,但是眼前這頭瓜仔比當時看過的那頭大了兩倍以上。
雖然聽說只要升火,瓜仔就不會接近人類,可是不知道烘乾炭窯程度的火焰是否足以嚇阻眼前這頭巨獸。
薇蕾塔緊張地站了起來,緊緊握住腰間短劍的握柄。
她握著劍柄,凝視著瓜仔的動作。
對方是野獸,攻擊方式應該很單純,不會有假動作之類的虛招。
以自己現在的能力來說,運氣好的話,也許能一劍刺中它的天靈蓋。
但是,假如不幸被它咬中,可不是受點皮肉傷就能沒事了。
戰鬥起來的話肯定得以命相搏,可能的話,薇蕾塔希望那頭瓜仔就此離開。
可惜事與願違,瓜仔反而朝她走了過來。
那瓜仔並不嗚嗚低吼,它安靜地注視著薇蕾塔,緩緩朝她走近。
實在是非常堂而皇之的態度。
薇蕾塔做好覺悟,拔出短劍準備應戰。就在這時──
那瓜仔停在離薇蕾塔約五公尺遠的地方,原地坐了下來。
「你在做什麼?」
周圍傳來不屬於薇蕾塔的說話聲。
「……咦?」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薇蕾塔不由得瞪大眼睛。
她轉頭環顧四周,可是周圍除了黑黝黝的森林外,看不到任何人。
「你在做什麼?」
那聲音又問了一次。
薇蕾塔渾身發直地盯著眼前的瓜仔。
瓜仔緩緩張口:
「我問,你在做什麼?」
「我、我在製作炭窯。」
那些話很明顯出自眼前這頭瓜仔之口,薇蕾塔反射性地回答了它的問題。
雖然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是,她有種不能不答的感覺。
忽地,薇蕾塔彷佛被定身似地動彈不得。這使她冷汗直流。
「這炭窯的形狀真特別。」
瓜仔說著,轉頭看向薇蕾塔右方。
「為什麼有那麼多炭窯?」
薇蕾塔跟隨它的視線轉動眼珠,看向自己右邊的九座炭窯。
每座炭窯的入口處都若隱若現地透出火光。
「我想煉鐵,所以需要很多木炭。」
「要多少?」
「總之要很多很多。」
瓜仔問,薇蕾塔回答。
雖然她沒有想說話的念頭,但是嘴巴卻自己動了起來。
「多到把整座山的樹木全部砍光的程度嗎?」
「我不知道。但是真的需要很多木材。不過,我不打算把山上的樹木全部砍光。」
「那些傢伙可是把所有看得到的樹木全砍光了呢。」
「……那些傢伙?」
薇蕾塔不懂瓜仔在說什麼,回問道。
「你想把這座山也變成那個樣子嗎?」
瓜仔並不回答,而是繼續發問。
無法從它的聲調與臉上看出情緒。
「我不會那麼做的。」
「空口無憑。」
「為了做好水土保持,我不會把山上的樹全砍光的。我會在砍伐過的地點重新植樹造林。」
「隨意破壞山林,可是會讓所有人看到地獄的哦。」
「比如因此發生土石流或走山嗎?」
薇蕾塔問道,瓜仔眯起眼睛。
它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薇蕾塔的話,緩緩站了起來。
「如果不想渴死,就不要砍很硬的樹。之後我會再來跟你確認一次的。」
瓜仔說完,轉身緩緩走入森林裡。
「等一下!」
薇蕾塔大叫道,緊接著又因眼前的光景而說不出話。
除了搖曳於炭窯入口的火焰之外,眼前沒有任何其他物體,完全不見剛才那頭瓜仔的蹤影。
自己正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理應拿在手上的短劍,正好好地插在腰間劍鞘里。
薇蕾塔急急地環顧四周。妮娜被薇蕾塔吵醒,看著她問道:
「怎、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大喊大叫?」
「咦、咦?剛才的瓜仔……」
「瓜仔!?」
妮娜嚇了一跳,抓起身邊的短槍猛地站起。
她左右張望,但周圍只有連綿不絕的漆黑森林。
「沒看到瓜仔啊……你真的沒看錯嗎?」
「……對不起,剛才我不小心打起瞌睡,可能是做夢了吧。而且那隻瓜仔還跟我說話呢。」
聽了薇蕾塔的話,妮娜傻眼地道:
「真是的,別嚇我啦。害我整個人都醒了。」
「對、對不起嘛。」
「你最近幾乎沒好好睡覺對吧?一定是太累了才會做怪夢啦。火讓我來顧就好,你就睡到天亮吧。」
「呃……那就,三個小時。」
薇蕾塔拿起放在附近的指針式鬧鐘,把鬧針設定在三個鐘頭之後。鬧鐘是一良離開葛利夏村時留下來給薇蕾塔使用的。
「不多睡一點嗎?」
「沒關係。我醒了之後,再換你睡三個小時吧。」
「好。」
薇蕾塔和妮娜交換位置,在草蓆上躺下。
──那隻瓜仔,好巨大呀……
薇蕾塔以斗篷為被,閉上雙眼。
睡意立刻湧起。
──想要更多動物的韌帶。
如果是夢裡那隻瓜仔,不知道能取下多少韌帶呢?薇蕾塔模模糊糊地想著,墜入夢鄉。
五天後的早晨。
從山區回來的一良,正與莉婕、納爾森一起在他的房間裡整理資料。
之前他們都是在納爾森的(石造無窗)辦公室里辦公,可是氣候乾燥,再加上是石造的房間,白天時簡直熱到不行。
還不如在有冷氣的一良房間裡辦公算了。
現在,一良的房間中央多了一張長桌,牆邊也多了一個放文件用的柜子。
房間裡正開著冷氣,溫度相當宜人。
「話說回來,這名為空調的道具實在太美好了。」
納爾森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不斷送出涼風的冷氣機。
「我從來沒想過能在如此舒適的環境中處理公務呢。」
「因為實在太熱了嘛。下次回去時,我會再帶一台空調回來的。那台就設在隔壁房間,把隔壁改建成辦公室好了……只是,房間裡有點暗呢。」
為了不讓冷氣外泄,門窗全是緊閉的狀態。
由於只能以燭光照明,因此房間裡相當昏暗。
「只要夠涼快,就算暗了點我也無所謂。好想一直待在這裡哦。」
莉婕一面以吸管喝著銀杯里的飲料,一面說道。
杯里裝的是從冰箱拿出的冰麥茶。
現在,即使當著納爾森的面,莉婕也都以真面目和一良相處。不過納爾森對女兒的轉變似乎沒什麼意見。
剛開始時,納爾森的確對莉婕的態度頗為驚訝。儘管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既然這樣的莉婕和一良處得挺好的,應該就沒問題了吧?這似乎是他的結論。
三人一面閒聊著,一面處理著自己的分內工作。
話是這麼說,但也只是確認文件內容或影印文件而已,可以悠哉地邊喝茶邊做事。
再過不久,一良就要出發前往葛
利夏村了。廣場那邊應該正在準備出發事宜。
吉珂妮亞不在這裡,她到軍方那邊去了。
上山建造冰池的期間累積了不少工作,她正快馬加鞭地處理那些事。
「這個叫做複合式印表機的道具實在很方便耶。只要按下按鈕,同樣圖案的紙就會一直跑出來呢。」
莉婕把皮紙放在掃描器的部分,按下列印鈕。
印表機立刻發出特有的聲音,掃描皮紙,在影印紙上印出同樣的圖案。
莉婕把便條紙貼在影印出來的資料上,寫上標題,以打孔機打洞後收進活頁資料夾里。
「抄寫文件是很耗時費力的事,但是只要有這種道具,就能省下相當多經費呢……光是擁有這個道具,就能支配一整個國家了。」
納爾森從桌上拿起一張影印紙確認質感,看向放在複合式印表機旁的紙箱。
紙箱裡裝著許多空白影印紙,總共應該有五千張左右吧。
「可以支配整個國家嗎?」
「情報就是力量。掌握情報的人就能征服世界──我是這麼認為的。有這種複合式印表機的話,就能把大量的情報接連擴散出去。」
聽了納爾森的話,一良聯想到了報紙。
在這個只能以手謄寫文件的世界裡,消息的主要傳達方式應該是口耳相傳吧。
可是,以這種方式擴散消息的範圍有限,而且也很難保證消息的正確性。
一件資訊從國家的這頭傳到另一頭後,便變得與原本的資訊截然不同──這種情況一點也不奇怪。神話傳說或童話故事就是這麼來的。
「假如能正確地散布我方準備好的情報,就能比現在更簡單地引導民意了。但前提是紙張的造價低廉,以及我們能夠獨占這門技術。」
「原來如此……聽起來應該也能應用在商業方面呢。」
「當然。假如能有量產紙張及簡單複印的技術,就能大量製作書本了。書是非常昂貴的物品,光是賣書就能得到巨大的收入。不過,人民的知識水準也會因此急速提升,如此一來又會變得難以引導民意了。」
「是要藉著提升知識水準來促進經濟繁榮呢?還是放棄發展經濟,以控制國民為優先呢?如果是我,會比較喜歡前者吧。」
「以目前的情勢而言,那麼做確實較為有利呢。」
「那個,我可以插個嘴嗎?」
聽著兩人的對話,莉婕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我覺得可以到處發送介紹城裡商店的文章。把印有街頭看板內容的紙張免費送給家家戶戶。」
「發傳單嗎?莉婕腦筋轉得很快呢。」
「唔,這個想法很不錯。」
聽了莉婕的提議,一良與納爾森都讚許地點頭。
在伊斯提利亞,想知道哪間店賣哪些東西,就只能直接去店裡問,或是參考立在街頭的看板上寫的資訊。
立在街頭的看板是以木板或石板製成,基於各種技術問題,只能寫上最低限度的必要資訊,而且也很少更新內容。
木製看板是把寫有商店資訊的皮紙張貼在木板上的形式。
但是想更新內容的話,就得整張重寫。
這麼做不但費時,而且也難以估計能因此提升多少營業額,因此路上很少看到這種看板。
石制看板的話,是以名為『滑石』的軟質礦石切削而成的石筆,在石板上寫字製成。但由於字跡容易因風吹雨打而消失,只能用來作為店頭看板或店內菜單使用。
「以前都沒有那種東西,所以我想說,要是能簡單地知道哪間商店賣什麼的話,該有多好。如果知道某間店有在賣自己想要的東西,就算那間店在城市的另一頭,也會特地去買呢。」
「這樣一來就會想規畫公共運輸系統呢。讓一定數量的馬車在城裡巡迴,把乘車費用設定得便宜一點,就能讓所有人搭乘了。」
「以發展領地交通來促進經濟發展嗎?等目前進行的政策告一段落,有多餘的心力後,務必要來推行看看呢。」
三人一邊談論著,一邊把整理好的資料收進資料夾里。
納爾森唰唰地翻著總共有數十頁資料的大型塑膠制資料夾,滿意地點頭。看來他對這些道具感到相當滿意。
──如果有能打出這個世界的文字的軟體,就更方便了。回日本之後找軟體公司問問該怎麼做吧。
剛才聊到印刷方面的話題,而讓一良想到也許可以這麼做。他看著手上的資料,模模糊糊地思考起這種做法的可能性。
假如能以這個世界的文字使用試算表軟體與文書軟體,就能簡單地製作傳單了。
雖然也可以把雕版印刷或活字版印刷術導入這邊的世界,不過手邊已經有印表機這種犯規等級的機械在了。
使用印表機的話就不必擔心印刷技術外泄的問題,而且印表機本來就能列印大量文件。不過如果需要印更大量的文件,就得改用以碳粉匣列印的商用雷射印表機了。順帶一提,雕版印刷是把文章或圖案雕刻在木板上,刷上墨水後按在紙上的印刷方法。
活字版印刷則是先刻鑄許多單一文字或符號的字模,將其排列在一起成為文章,刷上墨水後印在紙上的方法。
「一良大人,隊伍已經準備好了。」
三人正整理著資料,瑪麗走進房間說道。
「上次用的那些布袋有帶上嗎?」
「是的,載貨用的馬車也都準備好了。艾薩克大人已經整編好部隊,在廣場上等您了。」
「我知道了……好,我又要暫時離開一陣子了。這段期間的事就麻煩你們了,我會儘快回來的。」
一良說完起身,納爾森與莉婕也跟著站起。
「好的,一路上請小心。」
「我會儘量先把其他工作處理完的。要保重身體哦。雖然說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生病或受傷就是了。」
「謝謝。我有你上次送的護身符,所以沒問題的啦。」
一良從口袋中拿出莉婕送的「親愛手環(紅色繡線)」,戴在手上。
「欸……」
見一良那麼做,莉婕訝異地眨巴著眼睛,納爾森也驚訝地看向自己女兒。
「怎麼了?」
「啊,沒有沒有,沒事。一路上要小心哦。」
「嗯,那我走了。」
一良笑著說完,帶著瑪麗離開房間。
兩天後的夜晚。
巴林與其他村民在葛利夏村的入口處歡迎一良的歸來。
入口處的開合橋與上次來時建造到一半的看守塔都已經完成了。
壕溝上方架設著砂漿制的高架渠,與通往村裡的水道相通。
水道比上次看到時更寬更深,溝壁全以砂漿強化,不但水量更多,流速似乎也更快了。
極為出色的水道建設,彷佛出自職業工匠之手似的。
「我回來了。咦?薇蕾塔呢?」
一良四處張望著,向巴林問道。
出來迎接他的村民中,沒有薇蕾塔的身影。
「她說要製作木炭和採集資源什麼的,已經和其他幾個人窩在山裡好一陣子了。反正只要她看到隊伍的火把光芒,應該就會馬上回來。我想再等一下就會到家了。」
「山?這附近有山嗎?」
「嗯,有的。就是那座山。」
一良疑惑地問道,巴林指著遠方的某座山。
被月光映照出朦朧輪廓的那座山,是某座位於伊斯提利亞西北山區的山。
一良曾經向納爾森借閱過領地的地圖,因此大概知道兩者間的距離有多遠。沒記錯的話,那兒離葛利夏村應該有四十公里左右。
「咦?……可是那座山不是很遠嗎?」
「確實有點遠,但是用跑的似乎花不了多少時間,我自己還沒去過那邊就是了。」
「不是吧,就算用跑的……還是很遠啊?」
「我們現在跑起來比以前快非常多,那種程度的距離根本算不上遠哦。反正薇蕾塔應該很快就會到了,我們先進屋子裡吧?」
「是、是這樣啊……」
一良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什麼可怕的發言,決定總之還是先把行李放下,前往屋子裡。
他呼叫著站在稍遠之處待機的艾薩克與哈伯,兩人立刻來到他身邊。
原本待在哈伯身旁的瑪麗也小跑步著跟了過來。
「我明天就要回神明世界了。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可以自由活動,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明白了。您會回去多久呢?」
哈伯問道。一良計算著回日本後必須處理的事情。
工程計畫書應該可以馬上拿到,但是採購的部分就不確定會
花多少時間。
在大型五金行訂購的脫油機說不定已經可以拿到了。
不過因為得調貨,所以最少也要等上一天吧。
「這個嘛……最多三天吧,應該。」
「瞭解。那麼我會和妹妹一起釣魚,悠閒地度假的。」
「哦,不錯哦。多釣一點,到時候也分我吃吧。」
「我會努力不辜負您的期待的。」
「瑪麗也要加油哦。」
「是、是!我會努力的!」
三人正溫馨地談笑著,一旁的艾薩克則是尋找什麼人似地,目光在村民中掃來掃去。
「艾薩克先生也要好好休息哦。」
「是!我會確實地休息的。」
「你在找誰嗎?」
「不,沒有,那個……」
「餵──!看到薇蕾塔了哦──!」
看守塔上有人喊道,一良等人朝著遠山的方向望去。
藉著月光,可以看到大地上有個小黑點正在移動。
「那是……好像有什麼物體正朝著這邊接近呢,而且極為迅速。」
黑點漸漸變大,哈伯眯起眼睛凝神細看著。
「咦?難道那就是薇蕾塔?」
「應該不可能吧……從那速度看來,應該比拉塔跑得更快。」
哈伯一面回答一良的疑問,一面看著那可疑的人影。
即使在兩人短暫的交談之間,那人影也依然逐漸變大。
又等了一會兒,薇蕾塔以極為猛烈的速度從一良等人眼前飛馳而過。似乎是因為夜色黑暗導致目測錯誤,來不及減速而跑過頭了。
薇蕾塔又向前跑了大約十公尺,總算停下腳步。她氣喘吁吁,臉上帶著羞愧之色,朝一良走來。
「呼、呼……歡、歡迎您回來……一良先生……」
「我、我回來了。你跑得……不對,你回來得真快呢。身體還好嗎?」
「沒、沒事……我只是聽說一良先生回來了,所以急著趕回來而已……跑太快了,好累哦。」
薇蕾塔難受地按著胸口調整呼吸,汗珠從她額頭接連滾落。
哈伯與瑪麗啞口無言地看著她。
四周正在做露營準備的士兵與隨從里,似乎也有好幾人看到她高速奔回的模樣,他們全露出以為自己在做夢般的表情愣住了。
「總之我們先進村里吧。一良先生,您用過晚餐了嗎?」
「不,我還沒吃。因為白天一直在趕路。」
「那麼請您先泡泡澡。我趁這段時間煮點什麼吧。」
「咦?你連浴池都做出來了?」
「是的,我試著把書上記載的五右衛門浴缸做出來了。那是我的自信之作哦。」
哈伯看著邊聊邊走進村裡的兩人發愣,艾薩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該回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