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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章 真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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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天後的早晨。

納爾森宅邸內的工作室里,一良與吉珂妮亞正探頭看著脫油機的內部。

脫油機是圓桶狀的機械,使用時,要先打開上方的蓋子,把材料放入其中。

按下按鈕後,圓桶內部就會高速旋轉,利用離心力強制脫水。

順帶一提,電力是來自放在室外的發電機。

「這樣就行了。希望能順利榨油。」

一良把必須由雙手抱住的大型布袋放入桶中,喀嚓一聲鎖住頂蓋。

布袋中裝的是蒸過後稍微壓碎的豆子。

「油就是從這裡流出來的嗎?」

吉珂妮亞蹲在脫油機前,望著桶子下方的排油管。

管中當然黑到什麼都看不見。

「嗯,開始旋轉後,油應該就會立刻流出來了。要不要試著按看看按鈕?」

「咦?可以嗎?」

一良以毛巾擦手並問道。吉珂妮亞開心地回問。

「歡迎歡迎。請把那個綠色的按鈕按下去。」

吉珂妮亞起身走到一良身旁,把手指放在頂蓋的按鈕上。

看到吉珂妮亞的模樣,一良突然興起惡作劇的念頭。

「對了,按下去時要說『啪嘰』哦。」

「那、那是什麼?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這句話類似咒語,用意是祈求機器運作順利。好了,請按吧。」

「嗯、嗯。」

吉珂妮亞再次看向按鈕,在手指上使力。

「『啪嘰』。」

隨著有點傻愣的聲音,脫油機發出低沉有如地鳴的聲音。

而且還哐啷哐啷地開始抖動起來。吉珂妮亞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這、這樣沒問題嗎?它好像搖到快壞了,而且聲音很大……您為什麼在偷笑!?果然不需要說那句話對吧!?」

發現一良的嘴角憋笑到變形,吉珂妮亞的臉漲得通紅。

「對、對不起!我的確是故意的!啊,你看,油開始流出來了!」

「什麼叫『的確』是故意的……啊!真的耶!好厲害哦!」

兩人正在閒聊,排油管的出口便已經咕嘟咕嘟地流出混著油的液體了。

液體呈淡淡的黃色,看起來有點像日本的沙拉油。

吉珂妮亞回到排油管前,像剛才那樣蹲下來觀察脫油機出口。

「哦哦──愈流愈多了……平常要花一天以上的時間才能榨出這麼多油,有這樣一台機器,就能大大提升效率了呢。」

「要、要花那麼多時間啊?對了,這是什麼豆子呢?」

「這叫『冬豆』,剛採收的豆子可以榨油,保存用和食用的話,要先在太陽下曬乾才行。」

「哦,要先曬乾啊。這種豆子可以做什麼料理呢?」

「可以用來煮湯或粥,或是拿來燉煮。我還住在故鄉時,入冬後每天都是喝豆子湯,都吃膩了。」

脫油機轉動了約十五分鐘後,再也流不出液體。

一良停止脫油機的動作,打開頂蓋,從其中拿出榨完的豆渣,裝到其他桶子裡。

接著把新的豆子裝入布袋裡,再次放進脫油機,按下按鈕。

「今天也會下雪嗎?」

「好像會呢。洗好的衣服不能晾在外頭實在很麻煩。我有聽到艾菈這麼抱怨。」

過完年後,伊斯提利亞一帶幾乎天天下雪。

放晴的日子少到幾根手指數得出來,整座城被染成雪白。

溫度也降得極低,一大清早走到戶外時,臉頰甚至會被凍到刺痛。

「唔──最近一直在下雪呢。每年都是這樣嗎?」

「不,今年的降雪量比往年多上許多。是因為夏天太熱,冬天才會變得更冷嗎?」

「哦哦,夏天太熱的話,冬天也會特別冷,我有聽過這種說法……吉珂妮亞小姐,你好像很高興?有什麼好事嗎?」

總覺得吉珂妮亞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一良問道。

吉珂妮亞一面蹲著觀察流出的液體,一面笑嘻嘻地說:

「天氣這麼冷的話,就可以製作很多冰塊了。我很期待今年夏天哦。」

「說的也是。冰窖和冰池都建造得很順利,可以好好期待呢。」

設置於西北山地的冰池,已經在開始降雪前灌滿水了。

透過吉珂妮亞居中斡旋,冰池和冰窖是由山腳的村落管理,管理體制相當萬全。

假如氣溫能一直維持在這個冷度,應該能儲存許多冰塊吧。

「這樣一來,就能用天然冰做刨冰了呢。也差不多該試做冰箱了……對了,乾脆趁現在建造吉珂妮亞小姐專用的冰窖好了,要蓋得大一點,裝滿刨冰專用的冰塊。」

「啊,這樣很棒呢……等一下,這種說法好像我很會吃似的?」

「似的……不就是這樣嗎?這已經變成吉珂妮亞小姐的象徵了哦?」

「才、才不是呢!不要隨便幫我加象徵啦!」

「沒有啦沒有啦,我開玩笑的。」

「真是的……您真的只是在開玩笑嗎?」

「是啊。」

「完全沒有認真的成分?開玩笑的部分有幾成?」

「……五成吧?」

「所以有一半是認真的嘛!」

吉珂妮亞嘟嘴怒道。一良笑著安撫她。

兩人正閒聊著,艾薩克推開門走了進來。

只見他手上抱著一個大木箱,箱蓋上方正冒著熱氣。

「一良大人,我把追加的豆子搬過來了。榨油作業進展得還順利嗎?」

「嗯,很順利哦。而且薇蕾塔小姐的旋壓機用起來也沒什麼問題,今年的產油量應該能增加很多吧。」

薇蕾塔設計的旋壓機試作機已經完成了,目前正順利運作中。

由於今年的冬豆產量相當高,以傳統的榨油法(把豆子裝在有縫隙的木箱裡,在木箱上方放置石頭等重物的榨油方式)會來不及生產。為了追上產量,工匠們正在緊急製作更多的旋壓機。

至於旋壓機完成的這段空檔,就以一良帶來的榨油機幫忙榨油。

「嗯,差不多了。」

液體不再排出,一良停下脫油機,打開蓋子,拿出豆渣。

他從艾薩克那兒接過裝滿豆子的布袋,放進脫油機里。

接著按下按鈕,液體再次排出。見到那幅景象,艾薩克噢噢地讚嘆起來。

「居然能如此簡單地榨油……」

「很厲害呢。只要有這麼一台機器,就能生產出比平常多好幾百倍的油了。」

「是啊,如此一來,油價也會跟著下跌,人民的生活……啊,對了,納爾森大人要我傳話,希望兩位有空時到他辦公室一趟。」

「辦公室嗎?是什麼事?」

「我也不清楚。但是納爾森大人的樣子看起來很嚴肅,我想應該不是好事。」

聽艾薩克這麼說,究竟是什麼事呢?一良與吉珂妮亞對望了一眼。

「巴貝爾向我們抗議?」

「嗯。」

幾分鐘後,兩人坐在納爾森辦公室的椅子上。

一知道與巴貝爾有關,吉珂妮亞的臉色立刻嚴峻了起來。

「聽說位在巴貝爾國境附近的某個小村落,被什麼勢力徹底毀滅了。根據唯一一位倖存者的說法,攻擊村子的集團,是朝伊斯提利亞的方向離開的。」

「對方光憑這種程度的證詞,就能一口咬定是阿爾卡迪亞人做的?」

一良訝異地問道,納爾森點點頭。

「沒錯,不要放任你們國內的匪賊到處作亂,給我們找麻煩──對方是如此抗議的。而且還順便向我們討賠償金。這是他們的使者帶來的抗議信兼賠償協議書。」

「他們還真有臉捏造那種假消息……!」

一良聞聲轉頭,見到吉珂妮亞露出又兇狠又氣憤的表情。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吉珂妮亞的這種表情。

「呃,那個,巴貝爾說的,有沒有可能是真的?」

「可能性極低。想從伊斯提利亞前往巴貝爾,必須經過國境附近的山崗。但是那兒有我軍的碉堡,而且碉堡附近有許多哨站,隨時都有士兵巡邏。盜匪沒理由特地冒著被軍隊發現的風險,從那兒越過國境。」

「如果繞過碉堡,從其他路線前往巴貝爾呢?」

「雖然也能從西北方的山地或是靠近克雷勒茲的山地前往巴貝爾,但是繞那麼遠的路,翻山越嶺攻打位在我國國境附近的巴貝爾小村落,沒有什麼意義。再說,這個時期翻越那麼高的雪山,在抵達巴貝爾之前,就會被凍死了。」

「他們是在挑釁

我們啦。和十年前一樣,自導自演,拿村子被攻擊當藉口找我們麻煩啦。」

吉珂妮亞啐道。一良和納爾森看著她。

「如果我們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就會拿這個當藉口,毀棄休戰協定哦。所以我們也必須快點做好應戰的準備才行。」

「唔……」

納爾森雙手抱胸,沉吟起來。

「納爾森先生,您怎麼看?」

一良問道。納爾森沉默了數秒後,抬起頭說:

「就如同吉兒說的,可以把這件事視為敵人的挑釁行為。但是,這樣的手法相當粗暴。」

「粗暴……?」

「是的。與其說是粗暴,不如說是粗糙。由於做法太強硬了,反而無法明白對方真正的目的。就算是為了引起我方的不滿與反彈,這種做法還是太稚拙了。」

「會不會是像吉珂妮亞小姐說的,是為了破壞休戰協定,所以自導自演呢?假如是為了引起這邊的反彈,就算手法粗糙一點也無所謂。」

「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以那麼拙劣的手法破壞休戰協定的話,會使巴貝爾在外交方面失去信譽的。因為他們不只與我國休戰,也同時與克雷勒茲、普洛堤亞、鄂爾泰爾休戰。假如毀約攻擊某個國家,會立刻演變成與所有同盟國開火的全面戰爭。而且那樣一來,不只同盟國,上次沒有參戰的其他國家,以及好不容易才締結了和平條約的北方蠻族,對巴貝爾的印象也都會變差吧。」

聽了納爾森的分析,一良歪著頭。

訂立休戰協定,到今年為止是第五年了,巴貝爾從來不曾像這次這樣無端刁難。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突然以這麼粗糙的藉口,做出這麼沒有道理的抗議呢?

以對外交一竅不通的一良而言,吉珂妮亞的看法感覺起來最合理。

「唔……不過,保險起見,還是加強一下防禦比較好吧?」

「想正式強化防禦的話,就必須召集軍團,進入准戰爭體制。如此一來就得進行徵兵,經濟發展勢必會停滯。對於以推動經濟發展為方針的目前而言,我認為這是很差的一手。」

「但是等到被攻擊後才做出反應,會來不及的。要是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被那些傢伙攻擊,就無可補救了哦。」

吉珂妮亞以強硬的口氣說道,納爾森嘆了口氣說:

「吉兒,十年前我也說過很多次了,想打仗的話,經濟實力是很重要的。向民間徵兵,就必須支付那些家庭臨時津貼;為了維持軍團運作,便得投入許多資金與軍糧。進入准戰爭體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長期的狀態哦。」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不過有備無患,不是嗎?我不要求立刻大動作進入准戰爭體制,但還是應該先召募一些市民,趁現在進行訓練才對。」

「就是為了預防那樣的事態,所以我們才在國境附近建造了碉堡,並派駐了兩個中隊(六百人)的常備兵在那兒。除此之外,還有將近三千名的勞工在當地生活。再加上有伊克希歐斯鎮守,就算對方真的發動攻擊,只要加派援兵過去,還是能確實擊退敵軍的。」

「如果巴貝爾真的發動攻擊,來得及從伊斯提利亞派兵支援嗎?」

一良問道。納爾森點點頭。

「來得及。緊急時,可以強制徵召預備役,成立臨時軍團。急行軍的話,應該能在數天之內趕到碉堡。只要沒有什麼特殊狀況,再怎麼遲,還是能在敵人發動攻擊的十數天前抵達。」

「有沒有『無法事先得知對方準備發動攻擊』的可能?如果他們發動突襲,常駐部隊能撐得了那麼多天嗎?」

「應該不會有那種事。巴貝爾這個國家的制度是:在進行大規模的行動之前,必須先經過元老院決議才行。得到元老院的同意後,執政官將以部隊總司令的身分前往戰場,指揮全軍作戰,或是在首都對各軍團下達指示。假如他們想發動大規模的攻擊,應該會對派駐在各地的軍團做出指示。如果他們的動作那麼大,我們不可能沒發現。」

「哦哦,所以上次戰爭時,才能事先整備好防禦體制啊……」

由於國家的運作方式不同,與阿爾卡迪亞相比,巴貝爾得花上更多時間,才能進行大規模的行動。

換作是阿爾卡迪亞,地方領主的權限非常大。由於各領主在領地內可說是進行獨裁統制,因此想做什麼事的話,隨時都能行動。

「可是,說不定敵人已經把鐵製武器發配給全軍使用了。等到他們有所行動後,再徵兵訓練的話,時間會……」

「吉兒,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目前沒必要超進度到那種程度。說不定派外交官和他們協商,就能解決這次的事了。再說,離休戰協定到期還有三年以上的時間,對已經有鐵製武器的巴貝爾來說,時間拖得愈久,愈能生產更多鐵器,拉大與我們之間的戰力。所以對方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地毀約進攻我們,不是嗎?」

「可、可是,假如他們知道我們也開始精煉鐵的話呢?想趁著我們備齊鐵器之前進攻,也很合理吧?」

「就算對方真的知道我們也會煉鐵好了,他們應該也很清楚備齊鐵器要花多少時間。我們沒有到處設置煉鐵爐,而且我們這邊這種能大量煉鐵的高爐又是最高機密,所以他們應該猜不到我們可以大量生產鐵器吧。就算再過一陣子,鐵器開始在市面上流通,他們的想法應該也不會改變。」

吉珂妮亞還想說什麼,最後又閉上嘴,把視線放在腿上。

「不過,如果真是那樣,他們又為什麼要找我們抗議呢?」

「這個嘛……可能是單純地想刁難我們,或者是對方出現了某些非採取那種行動不可的理由吧。」

「比如國內的問題嗎?原來如此,也是有那種可能呢。」

「是的。比如巴貝爾軍中出現叛亂分子,或是有部隊不守紀律,攻擊附近的村落。巴貝爾軍為了隱瞞這件事,所以把罪全賴到我們頭上。對巴貝爾的國民來說,聽政府解釋犯人是阿爾卡迪亞人,也比較能接受……」

納爾森說到這裡,露出「糟了」的表情,不再說下去。

吉珂妮亞還是和剛才一樣,把視線放在腿上。

「……納爾森先生?」

「不,抱歉,沒什麼事。總之,我會更加注意巴貝爾的動向的。至於對方的抗議,我會以加強國境附近的警備作為回應。」

「賠償金的部分該怎麼辦?」

「不管他們。因為他們也拿不出證據證明是我們做的。」

「我懂了……那個,只是假設,如果巴貝爾無視休戰協定,攻打過來的話,您覺得會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毀棄休戰協定的可能性本身相當低,但假如對方真的想毀約,我認為最快也是一年後的夏季吧。根據先前得到的情資,巴貝爾去年夏天才剛換過執政官,而且新的執政官之一是比起元老院,更重視人民意見的人物。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動作才對。」

「原來如此……」

一良點頭,瞥了一眼身旁仍然低著頭的吉珂妮亞。

她緊抿著嘴,似乎正忍耐著不開口說話。

應該是無法接受納爾森的說法吧。

「吉兒,也許你會覺得不滿,但是就算只召募一部分的市民,還是有可能使人民產生不必要的不安,使復興的熱度瞬間下降。希望你能明白這點。」

納爾森說道。吉珂妮亞輕嘆了口氣,抬起頭。

「……沒什麼。我很清楚這一點。我剛才說過頭了,對不起。」

吉珂妮亞略帶困擾地微笑道。見她那個樣子,納爾森無奈地嘆了口氣。

撇開兩人的反應不說,一良覺得胸口有股不舒暢的感覺。

同一時刻。

薇蕾塔與奧朗德正在城內的木工工廠里觀看旋壓機的製作。

照理說,奧朗德原本不會在此。確認旋壓機的製作進度,是薇蕾塔的個人工作。

但是奧朗德不知從哪裡打聽到薇蕾塔會來的事,已經搶在薇蕾塔來之前,先在工廠等她了。

「原來如此。這種結構的話,就可以不花力氣地慢慢榨油了呢。」

奧朗德一面看著工匠組裝旋壓機,一面佩服地說道。

「零件採用分組製作更有效率,這樣一來,很快就能湊到需要的數量。而且大家用起來都讚不絕口,你的設計真是太棒了。」

「謝謝。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對了對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可以幫一下忙嗎?」

「好、好的。」

被奧朗德挽留,薇蕾塔以略帶僵硬的笑容回道。

大約從新年之後開始吧,薇蕾塔好幾次被奧朗德帶著到處走。

起初只是要求薇蕾塔稍微

幫點忙,或是討論幾分鐘後就讓薇蕾塔回去,但是最近,奧朗德絆住她的時間愈來愈長了。

幾天前也是,奧朗德以「想和你討論工程的事」為藉口,把薇蕾塔帶去某間很時尚的餐廳,拉著她一起吃午餐。

對薇蕾塔來說,如果是工作方面的問題,她一點也不在意花時間與奧朗德討論。

雖然不在意,但是隨之而來近乎約會的飯局,就令她非常困擾。

「啊,不過也快中午了,我們還是找個地方邊吃飯邊討論吧。我會派人向納爾森大人家通知一聲的。」

「咦?既然如此,還是等下午再討論吧……我必須回去幫一良先生準備午餐……」

「好嘛好嘛,沒關係啦。又不是沒人能幫一良大人做飯。」

奧朗德一派輕鬆地說著,把手放在薇蕾塔後腰,帶著她離開工廠。

沒辦法,薇蕾塔只好坐進停在工廠外的馬車裡。

奧朗德也理所當然地在薇蕾塔身邊坐下。

「雖然離這裡有點遠,不過肉類料理相當美味。今天就在那間店……」

「呃,那個!可以的話,請儘量在這附近……」

「……我說啊。」

薇蕾塔忍不住插嘴,奧朗德露出困擾的表情。

「你還是放棄他比較好哦。」

「咦?」

「我是說一良大人。你也知道你和他是不可能的吧?他和莉婕大人感情那麼好,哪有你介入的空間?」

突然聽到這種話,薇蕾塔傻眼地看著奧朗德。

抱歉、抱歉。奧朗德帶著苦笑接著說道:

「不過,對手是莉婕大人的話,你是完全沒有勝算的哦。也許你甘心當個小妾,但是莉婕大人和納爾森大人是不可能容忍一良大人納妾的。他們說不定會塞給你一筆錢,把你趕回村子裡,或是把你趕到其他離這裡很遠的城市哦。」

「……」

「和他分手,也許會很痛苦,但是難得有出人頭地的機會,為了一個男人而白白浪費,不是更可惜嗎?你再繼續愛慕著他,我敢保證,下場一定會是我剛才說的那樣。與其落到那種下場,還不如早早和他斷乾淨來得實際。」

「……您想說什麼呢?」

薇蕾塔沉聲問道,奧朗德勾起嘴角。

「來我這裡吧。我保證一定能讓你出人頭地,而且也能用我的人脈,把你的家人全部接來伊斯提利亞,讓你們全家人一輩子在這裡過著衣食無虞的優渥生活。只要你成為我的人──的話。」

「……」

「怎麼樣?這提議不錯吧?幸好一良大人也說過,如果你希望,他願意把你調動過來當我的屬下。要是你不好意思開口,就由我向一良大人……」

「為什麼?」

「嗯?」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薇蕾塔安靜地問道。

奧朗德連眨了幾次眼,唔──地沉吟起來。

「因為我很中意你……不,因為我喜歡上你了……吧。無論如何,我都想讓你成為我的人。」

薇蕾塔以極為認真的表情看著奧朗德。

見到她的表情,奧朗德也斂起笑容,正色說道:

「老實說,我是有盤算的。一良大人和納爾森大人都很中意你,而且你和莉婕大人的交情也不錯。最重要的是,你在開發道具與機械方面有非凡的才能。如果你能成為我的左右手,我將來肯定能飛黃騰達。不過那些事都只是順便的,我真正希望的是,能有像你這樣溫柔又聰明的女性陪在我身邊。」

這些話使薇蕾塔的眼神中出現些微動搖。奧朗德看出了這點。

「如何?你還是快點搬出納爾森大人的宅邸,來我這裡……」

「對不起!」

話還沒說完,薇蕾塔就猛地低頭拒絕。

出乎意料的反應,使奧朗德張著嘴愣住了。

「雖然這提議非常吸引人,但是恕我無法接受。我擔待不起這麼好的提議,謝謝您的好意。我先告辭了。」

薇蕾塔低著頭,一口氣說完道歉的話,也不看著奧朗德,伸手要拉開馬車車門。

奧朗德趕緊抓住她肩膀阻止她。

「等、等一下!車子還在前進哦……不對,為什麼你要拒絕我!?你究竟不滿意我的哪個部分!?」

薇蕾塔朝著奧朗德的方向微微轉過頭,露出略帶寂寞的笑容說:

「不是滿不滿意的問題。」

「既、既然如此,是什麼問題!?」

薇蕾塔轉身,正面看著奧朗德,打開車門。

車輪喀啦喀啦滾動的聲音,變得比剛才響亮一倍。

「……不是他的話,我就不要。」

話一說完,薇蕾塔立刻輕巧地跳下馬車。

只見她俐落地著地,轉眼之間,消失在車門外的風景之中。

奧朗德凝視著車門半晌,伸出手,用力帶上車門。

接著他重重坐下,嘖了一聲。

「一般而言,聽我那麼說,多少會動搖一下吧。」

他以極為不高興的口氣抱怨道。

這時候,在納爾森家的工作室中,艾薩克正在把豆子裝入脫油機里。

裝好豆子後,鎖緊頂蓋,按下按鈕。

油水隨著地鳴般的機械聲流出。艾薩克正看著那景象,瑪麗打開門,走了進來。

只見她以雙手抱著疊在一起的兩個大木箱。

瑪麗從木箱後方探出頭,朝艾薩克微微點頭致意。

「這是追加的豆子。由於一良大人與吉珂妮亞大人無法立刻回來,所以要請艾薩克大人繼續榨油。在廚房要準備午餐之前,我也會幫忙的。」

「嗯,我知道了。你先把豆子放在這邊吧。」

「好的。」

瑪麗快步走到艾薩克身邊,慎重地放下木箱。

「……唔。」

艾薩克學著瑪麗,抱起她才剛放下的兩個木箱。

他確認重量似地看著木箱,接著看向瑪麗。

「你居然能抱起這麼重的東西。」

「咦?是、是的!」

「不會重嗎?」

「雖、雖然很重,但是勉強抱得起來……」

「是嗎?」

艾薩克放下木箱,把目光放回脫油機上。

哐啷哐啷。兩人默默地看著脫油機轉動的樣子。

「……最近──」

「是?」

沉默了一會兒後,艾薩克看著脫油機說話。瑪麗轉頭看向他。

「最近有碰上什麼事嗎?」

「咦?」

「最近這個月,你看起來一直很沒精神。」

「不,我沒有碰上什麼事……」

「是和哈伯怎麼了嗎?」

「咦!」

瑪麗訝異地叫道,艾薩克瞥了她一眼。

「果然是這樣。我就覺得你們兩個最近相處起來很尷尬。我也問過那小子怎麼了,不過都被他裝傻敷衍過去。但是都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你們還沒和好嗎?」

「……」

瑪麗低下頭,看著地面。

艾薩克把目光放回脫油機上。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一個人悶著煩惱,也沒辦法解決問題吧?還是找人說說話比較好。就算不能解決問題,當成訴苦,心情也會比較舒暢哦。」

艾薩克以輕鬆的口氣說道。他八成以為只是單純的兄妹吵架吧。

瑪麗仍然垂著頭,沒有說話。

「如果找不到人說話,跟我說也可以哦。我是絕對不會把秘密泄露出去的。不然由我出面去向那小子說教也行。讓這麼可愛的妹妹傷心難過,你到底在幹嘛啊?這樣……哈哈……」

「……」

見瑪麗完全沒反應,艾薩克頭冒冷汗,思考著該說什麼。

仔細想想,就連經常和瑪麗相處的薇蕾塔或艾菈,都無法問出發生什麼事了。

自己只和瑪麗說過少少的幾次話,她怎麼可能把煩惱說給自己聽呢。

催她說話,只會讓她變得更畏縮吧。

這想法從艾薩克腦中一閃而過。

「雖、雖然我這麼說,不過果然還是和女性比較容易聊吧。總、總之,一個人悶著煩惱,只會更難受而已。還是找機會和他人訴訴苦,或是和哈伯好好說開……」

「……您真的……」

「嗯?」

聽到細若蚊鳴的聲音,艾薩克住了口,看向瑪麗。

瑪麗仍然低著頭,看不清楚表情。

「您真的……會幫我保密嗎?」

「嗯!當然

!我以列祖列宗的名譽發誓,我一定會保密的!」

艾薩克立刻回道。瑪麗緩緩抬起頭。

只見她眼中盈滿了淚水,隨時都有可能落下。

「請……幫我……」

瑪麗以溺水的人抓著稻草般的表情,開口說道。

幾天後的深夜。

一良在自己房間做活兒。

他把泡過水的薄木條拿到爐火前烘烤,從正中央將其慢慢扳彎。

接著,把薄木條和已經扳彎的另一片木條重疊在一起,找出中心點。

「唔,有點對不起來呢。想彎成同樣的弧度,還挺難的……」

一良喃喃自語著,看向筆電的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一良參考自己帶來的書,畫出來的弩弓設計圖。

「……」

一良操縱滑鼠,點開其他檔案。

新打開的圖片邊緣寫著『葛利夏村徵兵名簿』幾個字。

圖片上列出數十個人名與年齡,其中有大約一半的名字被畫上代表死亡(戰死或病死)的橫線。

列在最上方的人名是巴林,第二個人名是『希塔』,名字上有橫線。

是薇蕾塔母親的名字。

一良嘆了口氣,調整心情,把視線移回弩弓上。

「製作起來意外地費工夫呢……好。」

一良努力把零件組合起來,完成弩弓試作品一號。

弓的部分是以兩片薄木條疊合而成,木條之間以蠟與樹脂調製成的黏著劑黏合。

木條必須一片一片地以火烘烤,加工成同樣的彎度;對外行人一良來說,是很困難的工作。

弩臂削成容易手拿的形狀,最後方加上弩機。

弓和弩臂的部分是以釘子結合在一起。

「好,來試射看看吧。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發射?」

一良拿出事先準備的木箭,安裝在弩臂上。

接著把弩弦向後拉,勾在弩機上。

他把畫有圓圈的木板立在牆邊,站在離木板數公尺遠的地方,扣下扳機。

木箭激射而出,咚的一聲,釘在木板邊緣。

「咦?比想像中偏離得更遠呢……是軸心歪了嗎?」

一良就地蹲下,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把弄著自己親手製作的弩弓。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察覺身後有人,回過頭。

艾菈的臉出現在離自己只有幾公分的位置。

「喔哇!?」

「呀啊!?」

一良嚇了一跳大叫,艾菈也跟著嚇得向後仰。

「艾、艾菈小姐?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差點被你嚇死了。」

「對、對不起。因為我敲門也沒人應聲,所以……雖然我進來時也有出聲,但是您似乎沒有聽到……」

「真的嗎?對不起,我太專心了,完全沒有發現……是說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呃……因為您一直沒來廚房,不知道您怎麼了,所以……」

艾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一良看向床邊的時鐘。

指針已經快要指向深夜一點了。

「嗚哇,已經這麼晚了?對不起,讓你一直等。」

「啊,不,是我自己要等的。一良大人還在工作嗎?」

「唔──是啊。我還想稍微工作一下,不過也想喝茶呢……」

「那麼,乾脆在這裡喝茶好了。我也把點心帶過來了,請用。」

艾菈說著,拿起桌上的銅製水罐。

裡面似乎裝著在廚房煮好帶來的熱水。

艾菈把熱水倒入陶製茶壺中,趁茶葉泡開時,把裝著點心的盤子放在桌上。

今天的茶點是布列塔尼酥餅(在麵粉中混入大量奶油烘烤而成的酥餅)。

「哦,是布列塔尼酥餅啊?」

「是的。昨天您借我看的書中有這種點心,看起來相當好吃,所以我就試著做做看了。」

兩人第一次的深夜茶會是在好幾個月前,從那時候起,除非一良出門不在,否則每晚都會與艾菈一起喝茶。

他們沒有事先說好,不過因為顧慮彼此想法,每天前往廚房的結果,一起喝茶便成了理所當然的習慣。

昨晚喝茶時,一良帶了點心食譜過去,兩人邊看邊聊了將近一個小時。

「這個真好吃,奶油也是你自己做的嗎?」

「不,是我請瑪麗幫我做的。但是製作時,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

白天午休時,艾菈找瑪麗幫忙,以妙吉乳製作了大量奶油。

奶油的製作方法非常簡單,把加熱生乳時浮在最上層的鮮奶油狀物體收集起來,裝在密封的容器里,用力上下搖晃。

持續搖晃一陣子後,瓶中物質會分離成液狀的乳清與半固體的乳脂,把乳脂取出後加鹽充分混合,冷卻幾個小時,就完成了。

順帶一提,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製作奶油。幾個月前,一良與艾菈、瑪麗,以及其他好幾名侍女,就一起輪流製作過奶油了。

當時,負責搖晃容器的,就是瑪麗。

「一知道我們在製作奶油,大家也紛紛說想製作自己使用的份。所以請瑪麗搖晃了好一陣子的容器。午休結束後,來參觀廚房的衛兵知道時,很驚訝地說『這麼辛苦的差事,瑪麗妹妹居然能一個人做到啊!?』這樣。」

搖晃容器的工作,是相當累人的體力活。

若不是因為瑪麗的身體能力受過強化,否則很難持續搖晃那麼久吧。

「嗯,因為那很累人呢……對了,你說想喝茶,可是時間上沒問題嗎?明天也要早起吧?」

「我明天休假。而且也沒有預定要做的事,就算熬夜也沒問題。」

「原來如此。休假嗎?真好啊──」

「一良大人偶爾也該休個假才對呢。」

「唔──可是納爾森先生他們從來沒有休假過,只有我休假的話,總覺得過意不去。」

聽一良這麼說,艾菈露出擔心的表情。

「請別太逞強哦。就算沒辦法完整地休息一整天,但是就算半天也好,偶爾還是該從工作中抽離出來,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說的也是……不然我下次提議看看,讓所有人放假一天好了。不是一起出門上哪兒玩,而是讓大家自由活動,隨心所欲地過一整天。」

「這是個好主意呢。對了,薇蕾塔大人最近似乎相當疲勞,所以我覺得,應該儘快休假才好。」

「咦?薇蕾塔小姐嗎?」

一良驚訝地回問。「果然啊」艾菈苦笑起來。

「是的。最近這幾天,她經常發呆或是嘆氣,但是就算問了,她也只會說『我沒事』而已。所以我很擔心呢。」

「真的嗎……唔唔,我完全沒有發現的說。」

「薇蕾塔大人總是在一良大人面前裝成很有活力的樣子,您沒發現也是應該的。我想,薇蕾塔大人一定是不想讓您擔心吧。」

「是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不論多累,薇蕾塔小姐都有把自己逼到極限的傾向,看來該多注意她的狀況才行呢。」

在那之後,兩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子,在超過半夜兩點時結束茶會。

真的該睡了。艾菈起身,開始收拾茶具。

「打擾您到這麼晚,真是抱歉。」

「不會不會,我才要謝謝你陪我喝茶,而且還幫忙收拾茶具,真是不好意思。點心很好吃哦。」

「呵呵,謝謝讚美。我今晚再做點什麼吧。」

艾菈微笑道,看向立在牆邊的弩弓。

「也請一良大人別太勉強自己。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請儘管說,我什麼忙都會幫的。」

「謝謝你。對了,關於這個……」

「我明白的。我不會告訴薇蕾塔大人或其他任何人。請放心吧。我告辭了。」

艾菈說完行了一禮,安靜地走出房間。

「……唔,完全敵不過她呢。在她面前,真是抬不起頭啊。」

一良搔著頭髮,再次拿起弩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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