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4章 該走的路(1/2)
兩天後的夜晚。
一良等人在比晚餐時刻稍晚一點的時間抵達納爾森家的廣場。
平常這個時間,廣場上幾乎沒有人影,但是今天卻不可思議地停著不少馬車。
進出納爾森家的人也比平常多,只見好幾個人以小跑步進入屋裡。
一良率先下車,牽著薇蕾塔和莉婕的手,讓她們下車。這時納爾森也從屋子裡出來了。
「辛苦您了,一良閣下。您回來得真早……您的頭怎麼了?」
「這個啊?因為被撞到頭,受了點割傷而已。」
納爾森略微驚訝地揚了揚眉毛。
「竟然發生了這種事。傷勢還好嗎?」
「嗯嗯,只是點小傷而已,沒什麼大礙。比起這個,今天好像很熱鬧?有什麼事嗎?」
一良看著忙進忙出的僕役們問道。
「今年的『跨年晚宴』突然決定在我們領地舉辦,因此不得不緊急出動領地內的所有文官與傭人進行準備工作。」
「跨年晚宴?……哦哦,就是那個集合全國的有力人士,一整晚不停打招呼的活動?」
「呃,是的,就是那種感覺的宴會。照順序,今年應該輪到古雷葛倫舉辦,但是他們突然派遣使者說,『今年夏天的饑荒太嚴重,我們沒有餘力舉辦晚宴,希望能把這次主辦的機會讓給伊斯提利亞』……雖然他們從以前就說過想把今年的晚宴讓給其他領地舉辦的話,但是沒想到情況如此嚴重,因此我們也只好接受了。」
「咦?古雷葛倫的情況那麼糟啊?」
「似乎就是如此。他們連提供給伊斯提利亞的支援都減少許多,所以沒辦法。」
古雷葛倫提供的支援急遽減少,這件事一良聽納爾森說過,也在領地的資料中看過。
只是沒想到居然睏乏到這種程度。
話是這麼說,可是現在才說要轉讓主辦權,也未免太突然了點。
「這樣啊……不過,他們為什麼要指名伊斯提利亞呢?」
「雖然說這種話有點像自吹自擂,但是我們領地復興的速度確實相當異常。因此王族與其他領地的領主都會想藉著舉辦宴會的名義親眼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吧。我想,應該是王都私下指示古雷葛倫把主辦權移交到我們這邊的。」
「原來如此……感覺起來是件麻煩事呢。」
「是啊。但是我會妥善處理的。話說回來,您已經用過晚餐了嗎?」
「還沒有。大家都餓了,有什麼可以填一下肚子的東西嗎?」
「好的,我立刻命令廚房準備。是說熱水已經準備好了,您要不要先盥洗沐浴呢?」
「嗯,那就這樣吧。」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當晚,一良是先洗過澡後再享用晚餐。
晚餐後。一良把眾人集合在自己房間旁的辦公室里,把從日本帶回來的伴手禮陳列在桌上。
艾菈與瑪麗也在場。瑪麗顯得相當驚恐,一臉如坐針氈的神情。
「來,這是薇蕾塔的,這是莉婕的。」
一良把簡樸雅致的桐木製小盒子一一交給每個人。
莉婕接過木盒,眼中充滿期待。
「我可以打開嗎?」
「好哦。」
聽一良這麼說,眾人一齊打開盒蓋。
「哇!?這是什麼!?好美呀!!」
看著躺在盒中的兩隻藍色雕花平底玻璃杯,莉婕驚訝地叫道。
莉婕確實說過想要透明的藍色玻璃杯,但是沒想到杯子上居然會有這麼細緻的雕刻。
每個人的木盒中都放著兩隻同色不同花紋的平底玻璃杯。
順帶一提,兩隻一組的價格是兩萬日圓。
不在場的艾薩克與哈伯也有禮物。哈伯的部分,一良打算讓瑪麗明天送去給他。
哈伯最近一直在監督新農地的開墾工作,每天直接來回於開墾現場與自宅,很少來納爾森家。
「好美啊……看起來就像寶石一樣。」
薇蕾塔拿起橘色的玻璃杯,高舉在半空中,感嘆地說道。天花板上的LED燈的光線穿透杯身,把杯子映照得既艷麗又耀眼。
吉珂妮亞也拿起紅色玻璃杯,「哦──」發出感佩的聲音。
瑪麗在見到可愛的粉紅色玻璃杯後,維持著打開盒蓋的動作僵住了。
艾菈的話,也許是因為已經看習慣一良泡茶用的玻璃壺了,因此雖然有些誠惶誠恐,但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
「你在說什麼啊?玻璃本來就是寶石不是嗎?」
「說的也是……這麼說來,這就是用寶石做的杯子了?而且還是最高級的。」
「這樣想的話,就會覺得這杯子根本是稀世珍寶呢。」
「真的……」
莉婕和薇蕾塔盯著自己手中的杯子,緊張地吞著口水。
「還有,這也是吉珂妮亞小姐的。用來裝刨冰的玻璃碗。」
吉珂妮亞接過紅色透明的玻璃碗,開心地微笑起來。
「哎呀,實在太謝謝您了。那我就馬上從今天開始使用吧。」
「今、今天開始用嗎?」
「是呀,用這個碗裝刨冰,吃起來好像會加倍美味呢……納爾森,你怎麼了?」
發現納爾森看著盒中物品僵住,吉珂妮亞探頭看向他的禮物。
「咦!這是什麼?太厲害了吧!」
「怎麼了嗎?」
見吉珂妮亞也瞪大了眼睛,莉婕不解地問道。
「太、太了不起了……世界上竟然有如此驚人的物品……」
納爾森說著,把他的禮物從盒子中取出。
「哇!好厲害!」
「好美……」
莉婕和薇蕾塔也驚嘆道。
那是由琥珀色與綠色組成的威士忌杯。
杯底是深琥珀色,愈到中央,綠色成分愈多,在最上層的杯緣部分變成深綠色。
與其他人的杯子一樣,杯身上都有精緻的玻璃雕刻。
價格略高於其他人的杯子,一隻就要三萬日圓。
「我忘了問納爾森先生想要什麼顏色的杯子,所以就自作主張地買了。不過這杯子真的很美啊,對吧?」
「是、是的。但是,這麼高級的物品,我們真的能收下嗎?」
「可以可以,儘量收下吧。這是感謝大家平常對我的諸多關照。」
「非常感謝您。但是,受到關照的似乎是我們這邊……」
「好了好了,不用想那麼多啦,就收下吧。」
在那之後,納爾森說反正機會難得,於是從自己房間帶了幾瓶裝在銀制瓶子裡的「秘藏」水果酒,親自倒給大家喝。
桌子中央擺放著水果及鹽醃的肉品等的下酒菜,儼然成為一場小酒宴。
由於薇蕾塔不太敢喝酒,因此是以麥茶代替水果酒。
吉珂妮亞趁著納爾森回房拿酒時,製造了一大堆刨冰,彷佛為了補償這幾天沒吃到的遺憾似的,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哦──原來工程進行得那麼順利啊?」
「是的。由於不需要花費人力從採石場搬運石材與加工,因此進度超前非常多。砂漿不但成本遠低於石材,而且只要灌入模具中,就能製造出想要的形狀,是非常方便的材料呢。」
納爾森紅著臉,晃動著玻璃杯,覺得有趣似地看著杯中液體的動態說道。
他才喝到第二杯而已,就已經滿臉通紅了,看來他的酒量不是太好。
相對的,莉婕的臉色完全沒有改變,一面連說著好喝,一面骨嘟骨嘟地把酒灌進肚子裡。
「進度超前太多,照這個速度,工程應該可以縮短一年以上吧。尤其是桔槔,真的非常有用呢。」
「咦?桔槔?」
一良問道。他無法理解桔槔如何運用在工程里,納爾森點點頭。
「工匠們把桔槔加以改良,製造出了能把貨物上下搬運的道具,不需花費太多力氣,就能把材料運到高處,工作效率也因此提高許多。」
「改良……哦,就是利用槓桿原理提起重物嗎?」
「哦,原來那叫槓桿原理嗎?我聽說工匠們把桔槔設置在可動式底座上,如此一來就能隨時移動到不同的地點,把材料運到高處了。」
納爾森說的道具與桔槔類似,是把長木棒的中心點掛在支柱上,在其中一端綁上笨重的貨物,壓下另一端,將貨物舉到高處的升降裝置。
可以說是工地用起重機的人力版。
「不只如此,聽說工匠們還做了進一步的改良,在輪盤上加裝轉動用的把手,以輪盤卷取繩索,慢慢把貨物吊起。這種道具不占空間,在狹窄的地點相當好用。」
「哦哦,開發出這麼多道具,可見大家都很有幹勁呢。」
「應該是因為績效好的人能得到獎勵吧。假如能提早完成碉堡的建設工作,就能把心力放在開墾碉堡附近田地或伊斯提利亞的治水工程上了。而且還能省下許多預算,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呢。」
「是啊。不過那些工匠還真厲害,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開發出這麼多道具。」
「我想應該是從一良閣下傳授的新式機械及道具中得到靈感吧。所以今後說不定能開發出更多新的道具呢。」
「那還真是好現象。第一線的人那麼有幹勁的話,工程進度應該會很順利吧。」
「是的。再加上第一線已經開始使用制材機了,木材的加工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成本應該也會因此大幅降低。但是進度太快,變成材料來不及供應,因此接下來的課題就是加快供應速度了。說到這個,由於製造砂漿用的細砂不敷使用,工匠們將少量礫石加以搗碎後混在其中充數。雖然貌似過得去,但是多少會擔心品質問題。」
「哦,那樣沒有問題哦,而且強度還因此增加了呢。其實我是因為那麼做會增加材料成本所以沒說,不過在砂漿里加入細小的礫石,加以混合後就會變成名為混凝土的建築用材料哦。」
「唔,是這樣嗎?居然能在不知不覺中發明新的建築材料,我們領地的工匠們也真是有本事。如此一來就必須儘快量產碎礦機送到工程現場使用了呢,哈哈哈!」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吧,納爾森的情緒比平常更高昂。
說不定是因為領地的發展狀況相當順利,他的心情看起來非常好。
「話說回來,進度快成那樣的話,就會想去實際看一下那座碉堡呢。」
「哦哦,您願意去視察嗎?請務必前往視察一趟。還有就是,之前提過的,把手壓幫浦運用在廢棄礦坑的事……」
「吶吶吶,工作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我們來聊更開心點的事情嘛。一良你也多喝一點,這種酒超好喝的耶。」
納爾森正要繼續說下去,莉婕起身,把手放在一良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上,把玻璃杯遞給一良。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似乎罕見地喝醉了。
「嗯,好。」
一良接過莉婕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優雅又甘甜的果香在鼻腔擴散開來。
甜度相當高,近乎甜品了。
「唔哦,真好喝。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水果……怎麼了?」
一良讚嘆道,接著發現莉婕正奸笑地看著自己。
「嗯呵呵,間接接吻了。」
「這也太幼稚了吧?」
「欸──好無聊的反應──」
也許因為一良的反應不如預期吧,莉婕鼓起腮幫子抱怨道。
「薇蕾塔,你要不要喝喝看?這種酒很甜,喝起來和果汁一樣哦。」
「我要!」
薇蕾塔二話不說地接過一良遞出的杯子。
「什麼嘛──剛剛我勸酒時,你明明說不想喝……」
「莉婕。也幫我倒一杯吧。雖然說是我秘藏的酒,但其實那瓶酒我連一口都還沒喝過。」
「啊,對不起,薇蕾塔杯子裡的那些是最後僅存的酒了。」
莉婕如此回答後,納爾森臉上的表情消失了,轉變成虛無。
「竟然……那可是從王都特地訂購,超稀少的進口高級酒喔……因為聽說愈陳年愈柔軟順口,所以我一直沒有開封……」
「反、反正另外還有好幾瓶嘛,沒關係啦。艾菈和瑪麗要不要喝?這麼好喝的酒平常可是沒機會喝到的哦,還是趁現在多喝一點吧。」
「真的。每瓶都很好喝呢……瑪麗,你還好嗎?你像喝了不少?」
「我沒事……我覺得很舒服……」
瑪麗以雙手慎重地捧著粉紅色的玻璃杯,神情恍惚。
她從剛才起就在艾菈的勸說下喝了不少酒,但是除了臉頰發紅之外沒有其他醉酒的反應,只是一直笑個不停。
「哦,薇蕾塔,你這不是也能喝嘛?」
「這種酒沒什麼酒味,很甜很好喝呢。如果是這種酒,我就喝得下去。」
「的確。喝起來不太像酒呢。要喝看看另外這瓶嗎?」
「好的,也請給我一點。」
「一良先生,這種水果酒和刨冰很搭呢。」
一良正在幫薇蕾塔倒酒,吉珂妮亞從桌子另一頭把有點融化的刨冰遞了過來。她似乎是以水果酒代替糖漿了。
「哦,謝謝。是說吉珂妮亞小姐,你的臉很紅哦,會不會喝太多啦?」
不只臉頰,吉珂妮亞連脖子都發紅了,而且看起來有點搖搖晃晃。
她似乎完全醉了。
「沒問題。因為我是在山裡長大的。」
「這理由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哦哦,真的很好吃呢。」
一良以湯匙舀起刨冰,吃了一口後說道。吉珂妮亞雙手捧頰,扭來扭去地說道:
「間接接吻……」
「欸欸……你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嗎……」
「喂,莉婕,這個酒瓶也空了,難道是你一個人喝光的嗎?」
「啊,那是母親大人喝光的,我喝光的只有這瓶和這瓶。」
「你們是打算今晚把所有酒喝光嗎……」
酒宴持續到深夜。
也許是因為身體無法接受太多酒精吧,薇蕾塔喝起水果酒後沒多久,就臉色發青地直衝廁所,回來後就精疲力竭趴在桌上不動了。
到最後,只剩莉婕與瑪麗沒倒下,其他人全都喝掛了。
隔天早上。
瑪麗請宿醉的艾菈幫忙完成自己早上的工作,隻身來到利維森老家的正門口。
──哈伯少爺看到這個應該會很驚訝吧。如果他知道連我都有的話,會是什麼表情呢?
她提著的布袋中裝著昨晚一良托她轉交的伴手禮。
禮物的內容是:和瑪麗的杯子相同花紋的淡紫色玻璃對杯。
瑪麗請門房幫忙開門,進入屋內。
「哎呀,這不是瑪麗嗎?好久不見了。」
一名認識瑪麗的侍女發現她的存在,出聲說道。
除了工作中必要的對話之外,不只這名侍女,所有侍女都儘可能地不和瑪麗交談。像這樣主動與瑪麗說話,可說是非常稀有的情況。
並非侍女們討厭瑪麗,她們是怕和瑪麗太親密,會惹奧朗德生氣,被他盯上。
「你在納爾森大人那邊做得如何?還順利嗎?」
「是的,大家都對我很好,所以還行。」
「這樣嗎?那就好。你一定要在那邊努力地工作,以免被趕回來哦。」
「是、是的……那個,請問您知道哈伯少爺在哪裡嗎?」
「我想應該在自己房間吧。早餐時間快到了,等會兒他應該就會出來了。」
「我明白了,謝謝您。」
「奧朗德少爺今天也在家,小心別和他碰著了。他從幾天前起就一直很安靜,說不定心情很不好哦。」
「我、我明白了。」
瑪麗向那名侍女道謝後,照著那侍女說的,隱身在走廊暗處,小心地前進。
就在她經過轉角想上樓時,砰!整張臉撞上了某人的胸膛。
布袋差點因此掉到地上。瑪麗努力抓住布袋,不讓它掉下去。接著重新拿好布袋,慌張地鞠躬道歉。
「真、真是萬分抱歉。」
「嗯?」
聽到對方的聲音,瑪麗抬起頭,在見到對方的容貌後臉色發青。
自己好死不死撞上的,就是從剛才起千方百計想避開的那個奧朗德。
「哦,是你啊。」
但是奧朗德似乎在思索什麼,只是瞥了瑪麗一眼,完全不把她放在眼中。
瑪麗反射動作地縮起身體。
「那、那個,真的是萬分抱歉……」
「你是來跑腿的嗎?哈伯應該在他自己房間裡。」
「咦?啊,是!謝謝您!」
儘管奧朗德那意料之外的平淡反應使瑪麗大為動搖,但她仍趕緊再次鞠躬道謝。
平時的話,奧朗德肯定二話不說就拳打腳踢了,可是今天卻沒有那麼做,相當反常。
「既然你在這裡,就表示一良大人回伊斯提利亞了?他今天會待在納爾森大人家嗎?」
「是、是的。我想一良大人應該整天都在……」
「是嗎?那你幫我轉告一良大人,說我想向他報告上次那件事的調查結果。可以的話今晚就想去拜訪他。」
「我明白了。請問奧朗德少爺今天
整天都在嗎?」
「不,我下午有事不在,你找個人留言就行。」
「我明白了。」
奧朗德說完,逕自朝走廊深處前進。
瑪麗深深鞠躬目送他離去,為了免去一頓打罵而鬆了口氣。
她爬上樓梯,前往位在二樓的哈伯房間。
經過辦公室時,瑪麗發現房門是半開著的。
她不經意地朝裡面望去,沒有任何人在。
唯一會動的,只有打開的窗戶旁隨風飄動的窗簾。
「啊!」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吹入房間,把辦公桌上的文件吹落一地。
瑪麗快步跑進辦公室,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我記得這邊也有……嗚,在書櫃底下……」
她為了撿文件,繞到沙發後方,趴在地上,伸手想拿飛進書櫃底下縫隙中的文件。
好不容易構到文件,正想把手抽回時,瑪麗聽見有人走進辦公室的腳步聲。
砰,門被關上,而且還傳來上鎖的聲音。
「哈伯,假如今後阿爾卡迪亞和巴貝爾開戰,你認為我們有多少勝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問題本身的意思,直接回答就好。」
瑪麗原本想起身,卻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她下意識地停下動作,僵在原地。
瑪麗聽到的聲音,來自諾爾與哈伯。
「……假如同盟國團結一心地對抗巴貝爾,說不定能打成平手。但仍然會是場苦戰。」
「嗯。那麼,假如我方少了一個或以上的同盟國呢?」
「那樣一來應該會毫無勝算吧。除非出現奇蹟。」
「是嗎?所以同盟方一定會戰敗。不過就算沒少同盟國,九成九也是輸定了。」
「父親大人,請您說明白點。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們要趁著開戰前逃到巴貝爾。當然,你也要一起去。」
「什麼!?」
父親諾爾語出驚人,哈伯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瑪麗也驚呆了,手中文件差點掉到地上,她趕緊重新抱緊文件。
「我本來預定是兩、三年後再過去的,不過情況有變,不得不提前了。」
「您一直與巴貝爾私通嗎?」
「沒錯。打從簽定休戰協定後,政府決定軍事發展優先於復興建設的那一刻起,我就看清這個國家已經沒救,開始與巴貝爾接觸了。實行那種本末倒置的政策,根本不可能撐過下一次的大戰。」
「您竟然……兄長大人也知道這件事嗎?」
「不,奧朗德和你一樣被我瞞在鼓裡,我是直到三天前才告訴他這件事的。」
「兄長大人怎麼說呢?」
「他沒說什麼,不過也沒有很驚訝。畢竟是奧朗德,應該早就多少察覺到我在做什麼了吧。」
「原來……如此……」
「我已經和巴貝爾連絡好了。雖然不是現在馬上,但是等到時機成熟時,我會分成好幾天,讓你們不受人起疑地離開伊斯提利亞。」
「但是……」
「不用擔心,我會讓你帶瑪麗走的。」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瑪麗猛地一顫。
為了不被諾爾和哈伯發現,她儘可能地貼在沙發旁,縮著身體,渾身發抖。
「到了巴貝爾之後,我就把瑪麗的所有權送你。等到一切安頓好,你們要一起離開利維森家也無妨。就算你想娶瑪麗也成。」
「不,我把瑪麗當成妹妹,沒想過和她結婚……」
「什麼?我還以為你一定……算了,那就這樣吧。總之,到時候你想怎麼處置瑪麗都行。」
哈伯沉默不語。
也許把哈伯的沉默當成接受這提議了吧,諾爾繼續說道:
「所以在離開伊斯提利亞之前,你要儘可能地收集軍方的情報,這樣才能向巴貝爾展示我們的價值,確保我們在那邊的地位。」
「父親大人,我想問一件事。您能保證巴貝爾絕對能戰勝同盟軍嗎?」
聽到哈伯這麼問,諾爾露出驚訝的表情。
「巴貝爾當然會贏。他們土地比我們大,人口比我們多,而且為了在下次的戰鬥中獲勝,還進行了各種軍制改革,不可能重蹈上次那種輕敵的覆轍。」
「但是,上次的戰爭,就算打到後來,巴貝爾也沒能打贏同盟國,要說他們下次絕對能贏,不會太武斷嗎?」
「上次巴貝爾之所以沒有繼續進攻,是因為被同盟國與北方蠻族兩面同時夾攻,但是蠻族這次不會像上次那樣進攻,而且同盟國這邊也……」
「同盟國這邊也?」
「……我說太多了,關於這件事,等到過去巴貝爾之後再告訴你詳情。現在你只要照著我的指示行動就對了。」
諾爾說完,直視哈伯。
哈伯也不移開目光,直視著自己父親。
「你深受伊斯提家的重用,說不定會覺得有恩情,可是因婦人之仁而誤判大局,只會害死自己而已。最重要的是明哲保身。你想保護瑪麗對吧?想保護自己最珍惜的人事物,就要有捨棄其他東西的覺悟。」
「……對父親大人而言,最珍惜的是什麼?」
「當然是你們這幾個孩子了。」
「也包含瑪麗在內嗎?」
「當然。我是很想這麼說,但是我對瑪麗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可是假如你很珍惜她,我也會為了你而珍惜她。」
「……是這樣嗎?」
「到了巴貝爾之後,我會把瑪麗當成女兒對待的。當然,我會徹底要求奧朗德和其他人也都那麼做。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再把她當成外人欺凌她。」
聽諾爾這麼說,哈伯把目光下移到父親的腳邊。
諾爾無奈地嘆道:
「聽好了,我再說一次。阿爾卡迪亞下次必定戰敗。所以我們要帶著所有能弄到手的王家與伊斯提家的情報去投靠巴貝爾。我們只要考慮如何保護最重要的人就好,不能誤判大局。眼前的局勢可沒有好混到光憑感情用事也能活下去,懂嗎?」
「是。」
「很好。在離開的日子決定好之前,你就繼續照常做事吧。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用不著告訴瑪麗。到了巴貝爾後再對她說明就好。」
「我明白了。」
「很好,快去吃飯吧。我們已經遲到了。」
兩人談完後,離開房間。
瑪麗依然躲在沙發後方,渾身發抖了好一陣子。
當天晚餐後。
一良在自己房間旁的辦公室里,向眾人說明擺放在桌上的監視器的性能。
在場的有一良、納爾森家的三人。薇蕾塔去幫瑪麗做晚餐的善後工作,因此不在場。
「我打算用這些監視器把今後我們和其他國家、其他領地做重大交涉時的樣子記錄下來。只要有這些紀錄,就算對方想反悔,我們也有證據能證明不是空口無憑。還有,這些監視器拍下來的影像可以即時在這邊的螢幕上看到。」
「這和你上次用的相機有什麼不同嗎?」
莉婕端詳著圓頂狀的監視器,問道。
「用途類似,但是有點不太一樣。監視器拍下來的不是單張的照片,而是把活動的樣子全部記錄下來,而且可以重覆觀看。是說相機也是有類似的功能就是了。」
「唔──……所以在記錄交涉過程時,這種機械比較方便?畢竟叫『監視』器嘛。」
「沒錯。而且還可以用來預防犯罪。比如在交涉時出了什麼問題,在其他房間監視的人可以立刻趕到現場解決。」
「哦,也能這樣用啊?」
莉婕感佩地說道。一良看著那樣的她,偷看了一下納爾森與吉珂妮亞。
他們也都以「這樣一來應該就沒問題」的表情點頭。
一良已經事先對他們提過監視器的事了,因此他們都明白這是為了莉婕準備的機械,也明白使用方法。
「雖然說除非發生了什麼特別的大事,否則存在這裡面的影片應該派不上用場。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在這邊裝設幾台使用吧。只要藏在與來賓見面用的房間的盆栽里,對方就無法發現了。另外這個是警報器……」
一良正說明著機械的用法,瑪麗敲門走了進來。
「一良大人,奧朗德大人到了。他正在會客室等您。」
「哦,好,我馬上過去……嗯?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發現瑪麗的表情有點憂鬱,一良問道。瑪麗緊張地回道:
「不,我沒事。感謝一良大人如此關心我。」
今
早偷聽到的諾爾所說的那些話,一直在瑪麗腦中打轉,害她煩惱到幾乎食不下咽。
之後,哈伯若無其事地收下瑪麗轉交的一良伴手禮,但是在聽到瑪麗也收到同樣的禮物時,笑了起來。
由於他的態度和平常完全一樣,瑪麗也沒辦法向他提那件事,只好默默地回到納爾森家,一個人煩惱不已。
雖然她很想找人商量那件事,但是又怕反而會為被商量的人帶來殺身之禍,所以沒辦法說出來。
「可是你的臉色很差哦,今天就做到這裡,先回去休息吧。我會通知其他侍女的。」
「……不,沒有!我真的沒事!」
有那麼一瞬,瑪麗露出強忍淚水的表情。一良不禁擔心是不是奧朗德對她做了什麼。
可是,既然本人堅持沒事,一良也無可奈何。
「唔──……好吧,不過你別太逞強哦。」
「是的。謝謝一良大人的關心。」
一良帶著瑪麗,前往會客室。
幾分鐘後,一良與奧朗德面對面地坐在桌前,看起鹽湖的調查報告。
被燭火映照得光影幢幢的房間裡,只有一良與奧朗德兩人。
這是因為奧朗德希望能在報告給納爾森知道前,先和一良私下討論的緣故。
一良曾經因為不聽奧朗德的勸告,把莉婕被尼貝威脅的事告訴吉珂妮亞,吃到苦頭學乖了的他,這次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奧朗德的要求,因此成為現在這樣的情況。
「探子說,沒有發現一良大人說的那種鹽湖,但是在內陸的盆地中發現奇妙的村子。」
「奇妙的村子?」
「是的。每天都有許多載貨用馬車進出那村子,調查報告中說,是為了運送從村里採掘的黏土。但是馬車的終點卻是古雷葛倫沿海某座以製鹽出名的小鎮……那樣的海邊小鎮需要那麼多黏土嗎?這就是奇妙的部分。」
「是打算以船隻把黏土出口到什麼地方嗎?或者是為了建設什麼建築物,所以需要大量黏土製造磚塊?」
「我也這麼想過,但是考慮到成本,以船隻出口黏土太不划算;雖然當地有製作磚塊或陶器的跡象,可是運到當地的量與使用量對不起來,兩者的份量差太多了。」
「唔,不尋常得那麼明顯嗎?」
「是的。馬車運來的黏土全都存放在同一座設施里,但是那設施附近就有山與河川,想就近取得黏土並非難事,而且那村子的黏土品質似乎也不是特別高,給人的感覺相當古怪,因此不由得令人在意。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要不是他們發展出了以黏土製鹽的新製鹽法,不然就是……」
「……他們其實是假運土,真運鹽嗎?」
奧朗德點點頭。
「雖然我想更進一步調查,但是那村子的警備森嚴,難以接近,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查清楚,因此我想先向您報告目前已知的部分。」
「原來如此……說不定那村子裡有地下岩鹽的礦坑呢。」
「岩鹽……?我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請問這和鹽湖有什麼不同呢?」
奧朗德認真問道,一良回想著以前在百科全書上看過的內容。
「大致而言和鹽湖很類似。假如鹽湖的水分被全部蒸發,地面將會出現一整層的鹽,日子久了被風砂埋住,最後就變成岩鹽層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們把從地下挖出的岩鹽包在黏土裡,運到沿海地區,偽裝成從當地海岸生產的鹽來販賣到各處。」
「有這個可能。岩鹽的鹽呈結晶狀,假如那村子裡真的產岩鹽,那麼古雷葛倫鹽的品質特別好,也就不奇怪了。」
「那樣一來,就算不花力氣製鹽,也能靠著販賣高品質的鹽大賺一筆呢。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對於一良的猜測,奧朗德感佩地用力點頭。
他似乎已經把這說法當成真相了。
「那麼我會以此為依據加以調查的。由於領主戴亞斯大人很有可能也參與此事,假如真是那樣,就能以此威脅尼貝閣下了。」
「怎麼個威脅法?」
一良不解地問道。奧朗德奸笑起來。
「我想,交易量減少五成,是尼貝閣下為了得到莉婕小姐而做的恫嚇。假如戴亞斯大人是在知道當地有岩鹽礦坑的情況下把製鹽事業全權交給尼貝閣下處理,那麼不久之後,尼貝閣下應該會以『天氣好轉了』或者其他藉口把交易量往上修。」
「唔──……也就是說,假如交易量維持在減少五成的狀態,就表示戴亞斯先生不知道領地內有岩鹽囉?」
「沒錯。假如戴亞斯大人不知道領地內產岩鹽,而尼貝閣下又鐵了心非要得到莉婕小姐,那麼他八成會堅持到底,減少交易量直到我們出聲求饒為止。但是,假如戴亞斯大人也有參與岩鹽的事,一定不能容許尼貝閣下基於私心做出使收入大幅減少的蠢事。尼貝閣下之所以還沒把減少交易量的通知書送過來,我想應該是在觀望修正交易量的時機吧。」
這次換一良對奧朗德的猜測感佩地用力點頭。
「原來如此……如果真的是這樣,直到尼貝有所行動為止,我們只要按兵不動就好了?」
「我想這樣就行了。我會繼續調查那村子的事,但是除此之外,應該沒什麼需要特地去做的事吧。」
「唔……如果尼貝還是堅持砍五成的交易量,又該怎麼辦?要把岩鹽的事告訴戴亞斯先生嗎?前提是拿到那村子的地下有岩鹽的證據就是了。」
「那麼做應該會很大快人心吧。不過,藉此逼尼貝閣下把至今為止私吞的利益全部吐出來,您覺得如何呢?假如他瞞著戴亞斯大人私下販賣岩鹽,肯定從中獲得巨利,讓我們把那些錢全都接收過來吧。假如岩鹽的事被戴亞斯大人知道了,尼貝閣下不但家產會被充公,而且很有可能被判死刑。還不如以此為把柄,讓他成為我們的傀儡,拚命為我們賺錢,賺到死為止。」
「這、這招好狠啊。雖然那也是他活該啦……」
聽著奧朗德以爽朗的表情說出的兇殘提議,一良不禁乾笑起來。
奧朗德也跟著發出愉快的笑聲。
「這是妄想染指一良大人未來夫人應有的報應。雖然不能像吉珂妮亞大人那樣直接砍了他,但還是該徹底打垮他才對。」
「欸?不,我和莉婕不是那種關……」
「啊啊,您們交往的事還在保密中嗎?因為大家都這麼說,我還以為早就公開了。」
「等一下,大家都在說,是真的嗎?」
一良正發問時,外頭傳來敲門聲。
奧朗德應聲後,薇蕾塔端著放了兩隻茶杯的托盤走進房裡。
原本應該是由瑪麗奉茶的,但是薇蕾塔在洗碗時,發現在一旁泡茶的瑪麗臉色非常難看,所以主動說要代替她送上茶水。
順帶一提,關於瑪麗的身世與在納爾森家的立場等等,薇蕾塔已經從一良那兒大致聽說了。
「抱歉,我是來送茶水的。」
「是薇蕾塔啊?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了。」
也許是有點緊張吧,薇蕾塔以僵硬的動作走到桌前。
「嗯,謝謝你。」
「不、不會!」
就在她生硬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時,奧朗德開口道謝,害得薇蕾塔拔高了聲音,怪腔怪調地回道。
她僵住幾秒,接著明白自己出了大糗,滿臉通紅地鞠了一個躬後快步離開房間。
奧朗德以看到稀有動物的表情目送薇蕾塔離去。
「這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我是第一次見到她呢。」
他凝視著被帶上的門板,問道。
由於薇蕾塔穿著便服,不是侍女服,所以奧朗德以為她是哪個貴族家的女兒。
「她是從葛利夏村來這裡幫忙的特別助手。她很機靈,腦袋轉得很快,幫了我很大的忙哦。」
「原來如此,能被一良大人如此稱讚,想必非常優秀呢。」
「是啊,她真的又聰明又很可靠,所以我把道具和機械的開發管理工作全交給她了。」
「哦!真是太厲害了。有機會的話真想和她聊一聊呢。」
奧朗德邊聽邊點頭,把視線移回一良臉上。
「關於尼貝閣下的事,到此告一個段落。另外要您報告的,就是先前提過的,讓原本住在被拆除的老舊建築物中的居民遷移到郊外的事。」
「哦哦,那件事我全權委託奧朗德先生處理了嘛,有什麼問題嗎?」
「不,一切很順利。我正在移居的村子或城鎮裡,建造許多軍方在駐屯駐地過冬時用的營舍。和一般住宅相比,那種營舍構造單純,成本也比較低;不但能在短時間內建好,而且還能承受積雪的重量,非常適合我們的需要。
只要把原本的單人房隔間改成能容納一整個家庭的隔間就行了。」
「唔喔!那真是太棒了。這麼說來,建材也可以集中在一起大量生產了?」
「當然。我已經委託導入制材機的工房大量生產木材了,成本因此大幅降低。而且因為是組合式建築,使用的大多是同樣的零件,生產效率也提升了很多。至於移民們的工作……」
在那之後,兩人討論著相關的政策,直到深夜。
隔天早上。
一良穿著睡衣,坐在椅子上,讓瑪麗為他解開繃帶。
既然都被瑪麗叫醒了,就乾脆請她幫忙看一下傷口變得如何吧。
瑪麗小心又輕柔地解開繃帶,拿下蓋住傷口的紗布。
「怎麼樣?傷口有化膿嗎?」
「沒有,看起來似乎沒有那種跡象。」
「是嗎?那就好。可以幫我在傷口塗上這種藥膏嗎?只要擠一點點在指頭上,塗在傷口上就好。」
「我明白了。」
瑪麗平淡地答應著,接過管狀藥膏,把鮮紅的藥膏擠在指尖。
她輕輕撥開一良的頭髮,輕柔地把藥膏塗在傷口上後,蓋上新的紗布,重新纏上繃帶。
「好了。」
「謝謝你……呃,瑪麗。」
「是。」
從早上起,一良就感受不到瑪麗的情緒起伏。
而且她臉上完全沒有笑容,樣子明顯很異常。
「假如我猜錯了就先和你道歉,你和奧朗德之間發生什麼事嗎?」
「咦?」
瑪麗稍微出現動搖。為了讓她安心,一良儘可能地以最和善的態度開口:
「從昨天起你就沒什麼精神,所以我猜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如果你願意,我隨時能讓你商量;如果你……」
他正想發問,就在這時,有人在房外敲門。
一良應聲後,哈伯開門走入房間。
「一良大人,早安。」
哈伯臉上掛著與平時無異的柔和笑容,深深鞠躬。
「早安。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呢?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為昨天一良大人送的禮物道謝的……呃,請問那布上的血是怎麼回事呢?」
發現桌上的紗布,哈伯訝異地問道。
「哦,這不是血啦,是藥膏。前幾天我頭部受了一點小傷,所以擦個藥。」
「受傷……?」
「嗯,碰到一點意外狀況,我的頭因此被割傷。瑪麗才剛幫我換好藥而已。」
「……」
「怎麼了嗎?」
見哈伯陷入沉默,一良不解地問道。
哈伯吃驚似地回過神,以擔心的眼神看著一良。
「不,沒什麼。您的傷勢還好嗎?」
「不是什麼大傷,已經沒事了。吉珂妮亞小姐幫我縫了一針,大概再三天就可以拆線了。」
「是這樣嗎……一良大人沒有大礙就好。」
哈伯微笑著再次為禮物的事道謝,離開一良房間。
一良目送他離去,回頭看向自己身後一動也不動的瑪麗。
瑪麗的嘴巴抿成一條線,直勾勾地注視著一良。
她的表情略微僵硬,看起來頗有懼意。
「繼續剛才的話,如果你有需要,我也會盡力幫你的忙,所以儘管來找我沒關係。如果不方便和我說,也可以抱怨給艾菈或其他侍女聽哦。就算不能解決問題,光是把悶在心裡的話說出來,心情就能輕鬆很多。」
「……好的,謝謝您。」
瑪麗小聲說完,鞠了一個躬,很快地離開房間。
看著被關上的門,一良搔著頭。
「唔──好像不該由我開口?應該先由艾拉小姐或薇蕾塔說才對……」
他反省了一會兒,開始緩慢地換起衣服。
當天傍晚。
城中的木工工廠。
薇蕾塔站在雜亂的工廠中,把設計圖攤在桌子上,向包圍在自己身邊的木匠們解說機械的製作方法。
雖然納爾森已經告訴木匠們今後將由薇蕾塔擔任道具與機械的開發管理工作,但是實際見到薇蕾塔來到工廠,他們還是大感意外。
從名字可以知道新來的管理者是名女性,但是沒人想到,居然會是這麼年輕的姑娘。
「這種機械名為碎礦機,在從水車延伸出來的輪軸上加裝木板,利用水車的轉動,以木板把設置在一旁的槌子提起,輪軸的木板與槌子的木板分離時,槌子就會落下,敲碎放在底座的礦石。」
「唔,真是方便的道具。這機械是小姐想出來的嗎?」
年長的大匠問道,薇蕾塔點點頭。
「是。我參考制材機和工具機的原理設計出來的。」
聽她這麼說,眾木匠發出「噢噢!」的讚嘆聲。
「年紀輕輕的,就這麼有才華……不愧是納爾森大人推薦的人才呢。提高敲碎礦石的效率,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呢。」
「要儘快把這種碎礦機製作出來嗎?」
一名雙手盤胸,感佩不已的壯年木匠向薇蕾塔問道。
「是的。愈快愈好。我想把這種碎礦機配置在各個礦坑或相關的工廠里使用。」
「說到這個,聽說最近礦山的開採量好像增加了不少,有了這種機械,工作起來會輕鬆很多吧。對了,聽說最近會有大批銅礦和鉛礦的礦石運到伊斯提利亞,小姐有聽說這件事嗎?」
薇蕾塔驚訝地問道:
「銅礦和鉛礦?不是鐵礦嗎?」
「鐵礦?那是什麼?」
這次換成從來沒聽說過鐵礦的木匠們反問了。
「那是最近發現的新的金屬種類。比青銅硬又比青銅輕,生產成本又很便宜。由於納爾森大人下令緊急開採這種礦石,所以我想,運來伊斯提利亞的應該是鐵,而不是銅和鉛哦。」
一良和納爾森不打算隱瞞鐵的存在。一旦開始煉鐵,就會把鐵器全方面地導入所有產業之中。
考慮到巴貝爾可能從好幾年前就開始生產鐵器,納爾森他們隱瞞發現鐵礦的事並沒有好處。
而且,故意放出阿爾卡迪亞已經煉礦的風聲,讓這消息傳入巴貝爾耳中,說不定還能讓巴貝爾重新評估我方戰力,延後開戰時間。
既然已經有了現成的冶煉和加工方法,而且還能以木炭高爐大量製造生鐵,那麼開戰時間愈晚,對阿爾卡迪亞就愈是有利。
因為那樣一來,阿爾卡迪亞就又有時間把所有產業使用的金屬道具全部換成鐵製品,一口氣提升國力。
「哦,真想看看那種金屬呢。話說回來,我聽說的確實是鉛礦……是誰亂造謠?而且我還聽說順便開採出了少量的銀礦,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話說回來,小姐今年幾歲了?」
大匠喃喃自語著,一旁的年輕木匠非常感興趣地向薇蕾塔發問。
「前陣子剛滿十六歲。」
「哇!好年輕!比我小十歲呢!」
「小姐是貴族嗎?」
「不,我和大家一樣是平民。」
另一名工匠問道。聽到薇蕾塔的回答,眾人眼中浮現期待之色。
「是這樣啊。你是哪裡出身的?」
「我來自伊斯提利亞西邊,一個叫葛利夏的小村子。」
「哦哦,我知道那裡,是傳說中葛雷西歐爾大人出現的村子嘛。」
「結婚了沒?」
「咦?還沒有。」
「有男朋友嗎?」
「咦!呃……」
「有嗎?」
「沒、沒有。」
老實過頭的薇蕾塔回道,「噢噢!」幾名年輕木匠歡呼起來。
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欣喜之色。
「那我們今晚辦個聯歡會吧?好好喝上一喝!」
「哦!這主意好。每次都只能和髒兮兮的臭男人喝酒也很無聊,今晚應該能喝得很爽吧!」
「不、不行,我還有事,必須早點回去才可以……」
薇蕾塔被他們興沖沖的樣子嚇得後退一步。
一名工匠把手按在她肩上,好啦好啦,不讓她繼續後退。
「不要這麼說嘛,今晚我們請你,你們說對吧?」
「當然當然,這時候就要爽快答應才上道哦,小姐。」
「要去哪間店?上次那間怎樣?」
「呃!那個!我真的有事不能去啦!」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參加了,薇蕾塔趕緊出聲加以拒絕。
可是工匠們只是「好啦好啦」地拍著她肩膀,完全不聽她說話。
「我們
又不會吃了你,別擔心啦。」
「不是那樣的,這樣太突然了,我還有事……」
「沒關係啦,我們會請你吃好吃的啦。」
「所、所以說……」
正當薇蕾塔拚命拒絕,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眾人朝門口望去,一名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
「抱歉,因為門是開著的,所以我就擅自進來了。」
「嗯?你是誰啊?」
「我是這位小姐的同伴,因為她一直沒有回來,我有點擔心,所以來看看情況。」
「奧、奧朗德大人……」
聽到薇蕾塔的話,所有人一起看向她。
「咦?奧朗德,是利維森家的?」
「是的,我是奧朗德•利維森。雖然很抱歉,但就是這麼回事。可以把這位小姐還給我嗎?」
奧朗德代替薇蕾塔答道。工匠們一下子變得有如槁木死灰。
「小姐,既然你和貴族關係密切,就該早點說啊。」
「就是嘛,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沒人出手……」
「我明天要請假……」
「咦!不、不是那樣的!我……」
薇蕾塔急著想辯解,但是奧朗德快步朝她走來,彷佛想把她從木匠們手中搶回來似地摟住她的肩膀。
「好了,我們走吧。」
兩人沐浴在工匠們的視線中,離開工廠。
奧朗德帶著薇蕾塔來到離工廠有點距離的馬車旁,接著放開摟著薇蕾塔的手。馬車為箱型,裝飾得相當豪華。
「你還好吧?」
「是、是的!非常感謝您的幫忙!」
薇蕾塔很快地站直身體,向奧朗德深深一鞠躬。
儘管她腦子仍然一片混亂,但還是能理解,自己是被這個人幫助了。
「像你這樣的年輕姑娘,不可以在這種時間單獨前往那種全是男人的地方哦。就算他們是工匠,也不等於每個人都有良好的操守。」
「好、好的。對不起……」
薇蕾塔誠惶誠恐地說完,不可思議地看著奧朗德。
「那個,為什麼您會出現在這裡呢?」
「我是來隔壁工廠瞭解簡易住宅用木材的生產進度的。離開工廠時,正好看到你一個人走進那間工廠里,令我有點在意,所以就留下來觀察了一下狀況。」
奧朗德說完,微笑了起來。
那是優秀能幹的男子才能表現出來的、既爽朗又誠懇的完美笑容。
「關於你的事,我已經從一良大人那兒聽說了哦。聽說你現在負責的是道具和機械的開發管理工作?」
「是的,我是以莉婕小姐的輔佐者身分在旁協助這些事。」
「是這樣嗎?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裡工作應該很辛苦,不過請多加油哦。如果有不懂或困擾的事,儘管找我商量吧。」
「好的,謝謝您。」
薇蕾塔道謝後,奧朗德張望起周圍。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城市染上鮮艷的橘紅。
再一個小時,這一帶應該就會被黑暗包圍了吧。
「已經這麼晚啦……機會難得,要不要和我一起找間店共進晚餐呢?我會用馬車送你回去的。」
「啊,對不起。我必須回去準備晚餐才行。」
奧朗德有點驚訝。
「咦?準備晚餐?你還兼任廚師嗎?」
「與其說兼任,應該說我會幫瑪麗準備一良先生的餐點吧。」
「哦……我記得瑪麗是一良大人的專屬廚師吧?難道她一個人無法勝任這個職務嗎?」
「不是的,是我要求瑪麗讓我幫忙的。」
「原來如此。但是現在趕回去,應該也來不及了吧?我會派人通知瑪麗你來不及回去幫忙準備晚餐的,你就放心和我去吃飯吧。」
「呃……很抱歉,我想我應該趕得上準備時間,所以我還是要回去。」
「咦?」
意料之外的回答使奧朗德瞪大雙眼。
就連坐在駕駛座上的馭手,也因薇蕾塔的話而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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