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4章 該走的路(2/2)
就連坐在駕駛座上的馭手,也因薇蕾塔的話而驚呆了。
因為,他從來沒見過任何女性拒絕奧朗德的邀約。
薇蕾塔完全沒注意到那兩人的表情,自顧自地鞠躬行禮。
「真的非常感謝您剛才的幫忙,我先告辭了。」
「等、等一下!」
薇蕾塔正要離去,奧朗德連忙叫住她。
「有什麼事呢?」
薇蕾塔停下腳步,不解地回頭。
「既然如此,我用馬車送你回去吧,天色快要黑了,路上很危險的。」
薇蕾塔看了一眼馬車。
搭乘馬車的話,就必須行駛在這種人多的大路上,不但速度慢,而且要多繞一些路才能回到納爾森家。
但如果自己回去,雖然是徒步,但是能鑽小路或翻牆,朝著納爾森家直線前進。
相比之下,當然是自己回去快多了。
「不,沒問題的,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這樣啊。那我就不勉強你了,路上要小心哦。」
「好的。謝謝您。我先告辭了。」
薇蕾塔再次鞠躬行禮,轉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奧朗德看著薇蕾塔的背影,笑容從他臉上消失。
「……嗯哼。」
他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坐進車廂里。
「原來如此,果然還是沒辦法知道啊……」
天花板的LED燈照亮了整個房間,但是一良卻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
他正在翻閱艾薩克整理好的報告。
報告上詳細地記載著民間常用的各種藥品的效能、調配方法以及材料的取得方法。
這是艾薩克辛勤地四處調查、收集來的成果。
「這些民間用藥的有效程度如何呢?」
「依藥品不同,有效程度也不一樣。但是除非重病,否則都有一定效果。如果連這些藥都無法治療,就只能使用巫師的藥了。」
「可是巫師的藥貴到不行呢。」
「是的。如果連巫師的藥都沒效,就要靠祈禱了。然而祈禱更是昂貴。」
「哦,對了,還有祈禱這招。」
在這邊的世界,生病時會先去買城裡商店或旅行商人賣的民間用藥。
使用的藥材種類眾多,有容易取得的海水(治便秘)和妙吉乳(胃藥)等藥材,也有難以取得的貴重藥草煎煮的藥湯。
當然,前者的價格便宜,後者的價格昂貴。
假如這些藥不見效果,就只好去買巫師製作的極為昂貴的調合藥或請巫師祈禱了。
「順便問,祈禱一次要多少錢呢?一千亞爾(新兵的起薪)左右嗎?」
「不只。雖然依地區不同,價格也不一樣,但假如是以治病為主,那麼最少也要五千亞爾。」
「這麼貴!?所以說那個祈禱真的有效嗎!?」
「據說只要不到病入膏肓的程度,連續祈禱幾次後,就算沒有痊癒,症狀也會大幅減緩。對於衰弱到失去意識、沒辦法吃藥的病人來說,祈禱是最後的希望。」
一良習慣以西醫的觀念看待疾病,在他的想法中,祈禱是一種很可疑的治病方式。
但是居然真的有效,這就不禁令他對祈禱的機制感到好奇。
「祈禱是向神明祈禱嗎?」
「巫師的祈禱內容,外人是無法得知的;但是我想,祈禱的對象應該不只神明而已,也有精靈才是。」
「唔……只要向神明或精靈祈禱,其他事完全不用做,病就會好了,是嗎?」
「是的。但是巫師似乎有特別的力量,由他們祈禱,效果遠比我們這些普通人強大多了。」
「艾薩克先生也有過向神明或精靈祈禱,因此得到什麼庇佑的經驗嗎?」
一良很感興趣地問道,艾薩克以「那當然」的表情點頭。
「當然有。比如在上次的戰爭中,我一直向奧瑪西歐爾大人祈禱,因此得到勇氣和活力。」
「原來如此啊。奧瑪西歐爾大人的庇佑,具體來說是什麼感覺呢?」
「這個嘛……比如面對朝我方突擊過來的敵方大軍時,恐懼感會消失,不會有想逃走的念頭,而且身體充滿力量,心底會湧起一股灼熱的衝動,覺得為人民或同袍而死,正是我的心愿……對不起,我沒辦法形容得很好。」
「是、是這樣啊?」
雖然一良覺得這應該是艾薩克對自己下自我暗示的結果,不過既然他本人認為那是來自神明的庇佑,就繼續讓他那麼認為好了。
「一良大人在接受人民的祈禱
時,是如何拿捏庇佑的程度呢?祈求豐收的人那麼多,您應該很忙才是。」
「還、還好啦,該怎麼說呢,我好像沒有特別意識過這種事情呢……」
被艾薩克以沒有一絲懷疑的清澈眼神注視,一良目光飄忽,心虛地說道。
不過艾薩克似乎不疑有他,用力點頭。
「原來如此。因為還要看祈禱者自己的命運以及平常積的陰德而定,所以不是由一良大人一一深思熟慮後再賜予庇佑的呢。難道說是平常的庇佑都是交給大地精靈做的嗎?」
「哦哦,嗯……對……都是交給它們做的……」
一良心中充滿罪惡感地回道。就在這時,薇蕾塔開門走了進來。
發現艾薩克也在場,薇蕾塔趕緊行禮問安。
「抱歉我回來得晚了……那個,晚餐的準備工作……」
「不用擔心,瑪麗剛才已經把食材拿去廚房了。我有告訴她,說你到外頭辦事了。」
「那我現在就去幫瑪麗的忙。雖然不知道還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就是了……」
「啊,薇蕾塔。」
「是?」
被一良叫住,薇蕾塔把手放在門把上,回頭問道。
「瑪麗從今天早上起就很沒精神,所以我想請你幫個忙。」
聽到這些話,薇蕾塔放開門把,轉身看向一良。
「今天早上我有稍微關心她,不過大概是因為不方便跟我訴苦吧,她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所以我想拜託你和艾菈多留意一下她的狀況。」
「好的。今天早上準備早餐時,我也覺得她的樣子不太對……」
「哦,你也有注意到嗎?我本來想說時間一久,她應該會自己恢復精神,不過剛才她來拿食材時,情緒看起來還是很低落,所以我有點在意。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希望你能幫忙注意一下她的情況。」
「好的,沒問題。晚點我也會和艾菈談的。我想比起我,瑪麗應該更願意和艾菈說心事才對。」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一良抱歉地說著,薇蕾塔溫柔地笑了一下,離開房間。
等房門關上後,艾薩克看向一良。
「那麼我也該告辭了。參觀巫師公會藥草園的事,可以照預定的日期去安排嗎?」
「嗯,麻煩你了。因為我還打算請他們幫忙調配藥劑,所以請幫我安排一下,讓我和有資格決定這件事的人見面。」
「我明白了。」
艾薩克深深一鞠躬,離開房間。
目送他離開後,一良靠躺在椅背上。
「唔,果然該和哈伯先生談一談嗎……可是那麼做的話,他和奧朗德先生好像會起爭執呢。」
見瑪麗憔悴成那樣,一良忍不住想出手幫忙。可是他又很猶豫該不該插手別人的家務事。
不過,假如瑪麗是被奧朗德虐待才變成那樣,一良還是想幫點忙。
如果能由當事者自己解決問題,當然是最好的,但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應該是做不到吧。
「由我直接向奧朗德先生抗議也是個方法,不過那麼做不一定能解決問題,甚至有可能使情況更加惡化呢……」
到底該怎麼做才穩妥呢?一良想了半天,結論是視後續情況而定。於是他再次看起艾薩克寫的報告。
數天後的早晨。
一良在莉婕、薇蕾塔,以及艾薩克陪同下,搭著馬車來到位於伊斯提利亞北部的巫師公會。
三人下了馬車,仰望著高約三公尺的圍牆與緊閉的大門。
整個公會全被高牆包圍,無法從外頭窺見其中的模樣。
騎在前頭帶路的艾薩克躍下拉塔,敲了敲門。
一名身穿斗篷的老人立刻從門後出現。
「恭候大駕多時了,艾薩克大人。連莉婕大人也來了嗎……」
老人恭敬地向莉婕問安。
他是巫師公會的幹部級人物。
雖然莉婕是第一次見到他,不過這男人似乎認得莉婕的長相。
「那邊的兩位是?」
「這位是納爾森大人的朋友一良大人,以及伊斯提利亞的首席工匠薇蕾塔小姐。可別對他們失了禮數哦。」
聽完艾薩克的介紹,老人也恭敬地向一良及薇蕾塔致意,接著帶領眾人進入公會。
「「「哦──」」」
除了艾薩克,另外三人都對眼前的景色發出驚嘆聲。
眼前是一片廣大的庭園。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其中還點綴著和成年人差不多高的巨大岩石。
庭院中到處都看得到大理石雕刻的裸體女像,看得出來整座庭院造價不菲。
院子的另一頭有一棟兩層樓高的石造建築,由白色碎鵝卵石鋪成的數條道路中,有一條就是通往那兒。
「那棟建築物就是藥草園嗎?」
「不,那是我們起居用的房舍。藥草園在這一頭。」
男人說完,踏上鵝卵石步道。
一行人跟在他身後,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前進,走了一小段路後,出現一座小池子。
男人帶著一良等人走上跨越水池的小橋。
「啊,池子裡有魚呢。」
莉婕停下腳步,看著池中景色。
池水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見生長在其中的水草及魚類。
「這池子真好看。水是從河邊引來的嗎?」
「是的。是從流經北方城市的大河引過來的。」
「不過沒看到渠道呢,是設置在哪裡呢?」
「我們是以埋在地底的鉛管引水的,除了引水用的上水道,還有排水用的下水道水管。」
「哦,那還真了不起……這些水草也是藥草嗎?」
「不是。是為了淨化池水才種的。」
男人平淡地回答著一良的問題。
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態度非常公事公辦。
一良從剛才就多少有點感覺。看樣子,巫師公會並不怎麼歡迎他們。
眾人過橋後繼續前進,來到一片鋪滿鵝卵石的空地。
「這裡就是藥草園。」
空地上有好幾十棟建在高約一公尺的石頭地基上的老舊小木屋。
小木屋的牆上有許多和人一樣高的巨大窗戶,屋頂上也設置了好幾扇左右對開的的窗戶。
「藥草就是種在那些小木屋裡嗎?」
「是的。我來帶你們參觀。」
男人帶著一行人踏上短短的階梯,走進小木屋裡。
小木屋中有以石塊砌成的花圃,翠綠的藥草等間隔地生長在其中。
雖然不及納爾森家屋頂上的藥草茂盛,但是也算長得很不錯了。每株藥草之間有約一公尺的間隔,園圃內除了藥草,看不到任何雜草。
「哦,原來藥草園是這種感覺啊。為什麼藥草的間距拉得這麼開呢?」
「藥草不能種植得太密集,就算是同種類的藥草,太密集的話都會讓它們無法繼續成長,甚至有可能因此枯萎。」
「原來如此……你們會對藥草施展促進生長的咒術嗎?或者是祈求豐收的儀式之類的。」
「當然會。那是自古流傳下來的方法,我們會以火焰清淨動物的碎骨,把那些骨頭灑在土壤上。」
哦?一良疑問道:
「咦?把骨頭拿去燒嗎?」
「是的,以火焚燒有淨化的意義。而且把骨頭連皮帶肉地獻給葛雷西歐爾大人未免太不恭敬,所以也有去除那些穢物的意思在內。」
「只會灑一次嗎?」
「不,為了強化庇佑之力,我們會儘可能地頻繁進行這種儀式。」
看樣子,這些巫師在不知不覺間對藥草施了類似骨肥(以高溫烘烤骨頭後將其輾碎而成)的肥料。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儀式嗎?」
「雖然有,但因為不能外傳,所以恕我無法告訴各位。」
男人斬釘截鐵地道。艾薩克明顯不悅地皺眉。
應該是認為男人太無禮了吧。
不過一良並不在意,「原來如此。」他點點頭。
「有沒有施法,成長速度會差很多嗎?」
「當然。差距之大,有如天壤之別。」
「其實我們也成功大量栽培出各種藥草哦。雖然是兩個月前開始種的,但是已經長得比這些藥草更大更好了呢。」
男人訝異地看著一良。
「……請問總量有多少呢?」
「還滿多的。至少比這小木屋裡的數量多上好幾倍。」
「是以和這裡差不多的方式栽種的嗎?」
「不,是露天栽種的。」
聽到一良的回答,男人露出明顯懷疑的神情。
「我沒有騙人,不必那麼懷疑我啦。」
「不,我不是在懷疑……藥草的種類也和這裡的一樣嗎?」
「嗯嗯,也有相同的藥草哦。」
「請問您使用的是什麼儀式呢?」
「恕我無法告訴你。」
男人的表情變得更險峻了。
眼神也從懷疑變成明顯的質疑。
「啊,哎,這是真的喔?其實我們正是因為最近成功量產藥草,才會來找你們商量藥草的事呢。」
「……請問您們想商量什麼呢?」
儘管一良覺得這名眼中充滿猜疑與警戒之色的男人頗為難纏,但他還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莉婕站在男人身後,雙手舉到胸口高度,握拳看著一良,像是在對一良說「加油!」。
薇蕾塔在室內來回走動著,似乎在觀察小木屋的構造與藥草的栽種方式。
「雖然我們成功量產了藥草,卻不知道如何把那些藥草製作成藥品,所以想藉助你們的力量。」
「很抱歉,就算是領主大人的命令,我們也不能把藥劑的調配方式告訴各位。」
男人立刻回絕。這也是當然的呢。一良心想。
正是因為製藥方法絕不外傳,所以他們才會答應讓一良等人入園參觀。
他們應該是認為,就算他人想模仿小木屋的栽種模式,但是一來不知道促進藥草生長的儀式,二來不知道如何調配藥品,就算學了也沒用吧。
「嗯,我明白你們的考量。我想請你們幫忙的部分是──幫忙把我們栽種的藥草製作成調合藥。」
「哦哦,原來如此。」
男人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笑道:
「如果是這方面的協助就沒有問題。只要把您們提供的藥草製作成藥品就可以了,是嗎?」
「是的。還有就是,我們想長期、穩定地把藥草賣給你們。」
男人略微驚訝地看著一良。
「……您們真的願意賣給我們嗎?」
「是。我聽說你們也會從一般人那裡收購從山上或森林裡採集的藥草,我希望你們能以同樣的標準收購我們的藥草。就算要壓低收購價也無所謂。」
「唔,聽起來是樁好買賣,但是……可以告訴我您們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嗎?」
「我想降低藥品的整體價格。目前的藥品價格太高,只有少數人能使用。我想開拓市場,讓更多人用得起藥。」
「……唔。」
男人雙手交叉在胸前,露出琢磨的神情。
一良不解地看著他。
「啊,失禮了。我明白您們的想法了。我另外還有一個問題,聽說您們還想向敝公會收購藥品,請問您們想把那些藥品用在哪方面呢?」
「我想向你們購買一定數量的藥品,放在軍隊裡以備不時之需。而且我們會定期汰舊換新,銷毀舊藥。當然,會在你們的指導下淘汰和銷毀就是。」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很好的想法呢。對我們來說,突然要求我們交出大量藥品,我們的庫存也不足以供應,假如是您說的那種模式,我們就能放心了。」
「嗯,再加上我們又成功量產了藥草,所以希望能和巫師公會合作,一起為降低藥品價格做努力。可以請你們幫這個忙嗎?」
「假如您們能長期、穩定地販賣藥草給我們,當然是可以的。但是藥草的調製非常困難,不一定能把價格壓到您們希望的數字,這點還請包涵。」
「好,沒問題。關於詳細的數字,我們可以再另外找時間慢慢談。」
一良說完,男人又琢磨了起來。
「……可以請問伊斯提家能夠收購多少藥品嗎?」
「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是我想總量應該不會太少哦。」
定期向巫師公會購買大量昂貴的藥品,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他們嘗到甜頭。
將來,除了栽種販賣給巫師公會的藥草之外,一良還打算栽種民間療法中的煎煮用藥草,廉價賣給一般人使用。
由於巫師公會也有販賣那類藥草,假如伊斯提家廉價販賣,就會變成和巫師公會搶生意了。
所以一良打算和公會簽定契約,透過把藥草廉價販賣給巫師公會,並定期購買高價藥品的契約,讓巫師公會得到好處,以避免雙方彼此對立。
照藥草園的栽種情況看來,公會的藥草產量不高,生產效率無法與伊斯提家相比,因此這提議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利大於弊。
雖然可能在販賣民間用煎藥的部分和公會有磨擦,不過這部分也只好儘量想辦法協調了。
乍看之下,一良的提議對公會大大有利,可是日子一久,反而是對伊斯提家有利。
假如公會能以低廉的價格穩定地從伊斯提家取得藥草,他們肯定會大幅縮小藥草園的規模。時間久了,公會就不得不仰賴伊斯提家提供藥草,伊斯提家在公會中的發言權也會因此變大。
就算公會明白伊斯提家的企圖,他們也沒有拒絕的餘地。假如公會拒絕伊斯提家的提議,伊斯提家將會毫不客氣地全面奪走煎藥市場。為了不損及眼前利益,公會也只能與伊斯提家合作了。
「是這樣啊……」
「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有一個提議。關於您們販賣給我們的藥草,可以讓我們免費進貨,等到調製成藥劑之後,再以扣除藥草成本後的價錢賣給您們嗎?」
「也就是說,先把藥草給你們,等到取貨時再一起算帳嗎?」
「是的。精製藥劑需要大量藥草。但是事先收購那麼大量的藥草,對我們來說是相當大的負擔。」
「原來如此……」
一良正想點頭同意,卻發現薇蕾塔在男人身後用力向自己揮手。
只見她高舉雙手做出「×」的手勢,拚命地無聲說著「不可以!」。
一良思索了一下,猛地意會過來。
「怎麼了嗎?」
「呃,沒事……不過我想,還是照一般的模式交易吧。由你們先收購藥草,製作成調合藥後我們再買回來。」
「雖然您這麼說,但是以我們的財力,實在無法一次收購那麼多藥草……」
先不管財力的部分,乍聽之下,男人的提議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仔細想想,就會明白對伊斯提家來說,這個提議有多不妙。
「唔──……不然剛開始時先少量交易就好,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既然一良這麼說,男人也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了。
大致談妥之後,雙方決定改天再正式簽訂契約。
離去時,男人送一良等人到門外,一良從待命的馬車中拿出一個小花盆。
盆子裡種了好幾株不同品種的藥草,但是每一株都長得莖粗葉翠、欣欣向榮。花盆裡的土已經事先換成普通土壤了。
「這是剛才說過的,由伊斯提家栽培出來的藥草。請公會的大家參考看看。」
男人從一良手中接過花盆,打量起盆中藥草。
他似乎對藥草能長這麼壯碩感到驚奇。
那我們先告辭了──一良說完,坐進馬車裡,離開藥草園。
「薇蕾塔,謝謝你剛才阻止我。我差點就被他騙了呢。」
一上馬車,一良就立刻向薇蕾塔道謝。
沒什麼。薇蕾塔微笑道。
「不過真沒想到那傢伙會那麼自然地詐騙我們呢……他們也未免太貪心了吧。」
「吶吶,那提議有什麼問題嗎?我只覺得是簡化交易的好主意而已。」
只有自己不懂問題出在哪裡,莉婕有點不滿地問道。
「呃,因為只有他們知道藥草的精製方法對吧?假如我們免費把藥草交給他們,他們大可胡扯說『這些份量的藥草只能製造出這麼一點調合藥』,可是我們只能相信他們的說法。」
「哦哦!」莉婕雙手一拍。
「也就是說,他們可以給我們比實際做得出來的份量少很多的藥品?」
「對對對。上游廠商免費提供材料給下游廠商加工,這種事並不稀奇,所以我一開始時沒有發現。真是好險啊。」
每道交貨手續時都確實做好金錢交易的話,就沒有問題;但是事後扣除成本計算加工費之類的,對於不公開製藥方法的公會來說,再怎麼信口開河,別人都只能相信了。
假如薇蕾塔沒有阻止一良,整個局面就會被公會掌控在手中了吧。
「像這種談判,果然該讓專家做才行。如果是奧朗德先生,就算面對公會,應該也可以應付自如吧。」
「奧朗德大人?」
薇蕾塔對這個名字起了反應,問道。
「嗯,他很會談生意哦。之前也幫過我不少忙,假如把這件事交給他談,應該可以談得妥妥的。因為我把大部分的材料調度和管理工作都交給他處理,薇蕾塔以後應該也會經常和他碰面吧。」
「是。前幾天我在木工工廠偶然遇見他,他有對我說以後請多關照。」
「哦,是這樣啊?這麼說來上次在會客室時你已經看過他了嘛。」
「是的,在木工工廠碰面時,奧朗德大人不但記得我的名字,而且還很親切地說,要用馬車送我回納爾森大人家。我聽說過瑪麗的事,本來以為他是個很兇很恐怖的人,所以覺得有點意外呢。」
「是啊,他們家的家務事好像挺複雜的……對了,在那之後瑪麗有跟你訴苦還是說過什麼嗎?」
「不,沒有……艾菈小姐也跟瑪麗說,有心事可以找她談,但是瑪麗堅持沒事……」
「唔──……總之以後要儘量避免讓那兩人相見才行呢。」
「……」
「嗯?你怎麼了?」
發現莉婕陷入沉思,一良問道。
「沒事。我只是覺得肚子餓了而已。」
「也對,已經快中午了呢。」
「是啊。回去之後我想喝花草茶,可以讓身心變輕鬆的那種。因為我覺得有點累。」
「哦,好啊。我來泡個舒壓茶好了。也把瑪麗和艾菈小姐找來一起喝吧。」
眾人聊著,回到納爾森家。
幾天後的早晨。
一良被奧朗德找出來,兩人在會客室見面。
奧朗德以與平常無異的爽朗笑容向一良深深鞠躬。
「早安,一良先生。抱歉一早就來打擾您。」
「不會不會,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奧朗德先生你也很早起呢。」
「因為我習慣早起,而且我想儘快向您報告這件事。」
造訪藥草園後,一良把奧朗德找來,把和巫師公會談判的事全權交給他處理。
和上次一樣,基於奧朗德的要求,在會客室里的只有他和一良兩人。
雖然不明白原因,但是奧朗德似乎認為有什麼事時,最好先向一良報告。
「硬把這差事推給你,真是不好意思……嗯?怎麼這麼香?是香水的味道嗎?」
一良才剛坐下,就發現房間裡有股香氣。
是種輕柔又優雅的香氣。
「不是的。因為我來這兒之前在充滿花瓣的浴池中泡過澡,我想應該是花香吧。而且我還抹了少許香油。」
「哦,泡花瓣浴池澡和抹香油啊?真是風雅呢。」
「我喜歡這種香氣,有機會的話就會泡澡。但是因為準備起來很花功夫,不是想泡就能泡呢。」
奧朗德之所以又在花瓣浴池泡澡又抹(把香料溶在油里製成的)香油,其實是為了掩飾酒臭味。
他昨晚和巫師公會的幹部們喝到天亮,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酒醒。
整晚沒睡加上喝太多酒,當然頭痛到不行。
由於奧朗德白天還有其他預定行程,又不能延後向一良報告這件事,為了掩飾酒臭味,只好緊急泡在花瓣浴池裡,又抹了香油,而且還化了妝,以掩飾熬夜後的難看臉色。
「雖然藥草的收購額比行情價少三成,但是藥品的價格也會隨藥草的供應量增加而調降。我想這樣的價格算是很好了,您覺得如何呢?」
看著奧朗德交給自己的契約書(尚未簽名),一良不禁「唔哦!」地讚嘆出聲。
「這樣不會太便宜了嗎?光是第一批貨的單價就比現在的市價少了三成哦?」
「由於一良大人的目標是壓低藥品價格,所以我也是以此為前提和巫師公會談判的。再加上藥品的單次交易量其實很少,像我們這樣大宗採購的話,這樣的金額應該算很妥當的吧。」
「是這樣啊……話說回來,要怎麼切入,才能讓他們答應降價啊?」
「主要的論點就是我們會長期、穩定地與他們交易,還有就是去除單價的尾數。除此之外,因為我們的交易量大,可以省下不少記帳費及運費,所以又砍了不少數字。」
「原來如此啊……」
一良感佩地瀏覽著契約書。
賣給巫師公會的藥草會每隔一段時間就少量增加,每當增加時,就會降低收購的單價。
相對的,巫師公會賣給伊斯提家的藥品單價也會跟著降低。
「不過沒想到他們居然會這麼爽快地答應大幅降價,我還以為要再拉扯更久一點呢。」
「因為我花了整晚的時間和他們仔細詳談,總算讓他們理解我們的想法了。由於我是一次和所有公會幹部交涉,所以稍微有點吃力就是了。」
「和所有幹部交涉了一整晚嗎……這種事我完全做不來呢。」
「其實要看手法啦。而且必須視對方的個性,多少做些調整才行。」
一良再次感佩地點頭。
光是帶領一良等人參觀藥草園的那名幹部,一良就已經覺得很難纏了。不過如果是奧朗德,對付那些人應該遊刃有餘吧。
「我果然沒拜託錯人。今後的藥草交易,我也想繼續拜託你,可以請你答應幫這個忙嗎?」
「請儘管交給我吧,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謝謝,每次都麻煩你接這麼棘手的任務,真是不好意思。」
一良誠惶誠恐地道歉,不會不會,奧朗德擺手說道。
「這點小事算不上什麼,請別在意。如果有其他我幫得上忙的事,也請儘管跟我說。」
「咦?可以嗎?那麼關於伊斯提利亞今後準備量產的,名為『鐵』的新種類金屬的生產用道具……」
機不可失,一良立刻決定把量產鐵器需要進行的各種交涉全部交給奧朗德處理。
他從鐵這種金屬開始說明,把目前的開採狀況以及今後的量產預定全都說給奧朗德聽。
同時,他也把巴貝爾多半已經開始生產鐵器的事一併告訴奧朗德。
奧朗德神情嚴肅,專心聆聽著一良的說明,偶爾也會發問。
「我國也即將開始量產鐵器?那種新型的冶煉爐,產量非常大嗎?」
「是啊,不過現在只有伊斯提利亞有高爐而已。由於鐵器會帶來全方面的影響,我想儘快以鐵器替換各種產業用的青銅器。」
「我明白了。但是依照目前的國際情勢,我認為有必要儘快讓其他領地也學會煉鐵技術,您意下如何呢?」
「由於事關重大,我正在和納爾森先生討論該釋放出多少技術。納爾森先生說,雖然可以把鐵器的加工方法傳授給其他領地,但是關於高爐的部分,他希望不要外傳。」
奧朗德用力點點頭。
「我也這麼想。既然高爐的產量那麼大,技術價值當然高到難以估算。考慮到將來的事,不外傳也是應該的。」
「也就是說,要由伊斯提利亞提供鐵器給其他領地使用嗎?」
「雖然我也想那麼做,不過,把我們煉好的生鐵提供給其他領地加工,這樣如何呢?我對冶煉方面的事不熟,目前使用的冶金爐完全無法煉鐵嗎?」
「依使用方法,現有的冶金爐也能冶煉鐵礦,不過和高爐相比,產量只有百分之一吧。」
「既然如此,就把以現有爐子冶煉鐵礦的方法教給其他領地吧。這樣一來就能避免其他領主心生反感了。最重要的是,如果引起王都反感,很有可能影響我們領地與其他國家之間的貿易或談判。」
「唔,是這樣嗎?那我就這樣向納爾森先生建議吧。我會跟他說,這是你的建議。」
「謝謝您。話說回來,我也有件事想拜託您。」
「好啊,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一良如此回答,奧朗德的上半身稍微向前探出。
「可以讓薇蕾塔小姐擔任我的助手嗎?」
「咦?薇蕾塔嗎?」
「是的。關於新道具的開發,光由我一個人進行,總覺得有點不安。所以希望能讓統領所有工匠的薇蕾塔小姐在旁協助……我希望她能成為我的左右手。」
「……唔──」
「您覺得如何呢?有她幫忙的話,我辦起事來會方便很多的。」
一良困擾地沉吟起來,但是奧朗德還是進一步相逼。
奧朗德的說法很有道理。
再加上他幫了一良這麼多忙,而且一良還把各種難以處理的麻煩事委託給他處理。考慮到這點,就不應該拒絕他的要求。
可是,雖然如此,一良還是無法直接點頭。
「……對不起,薇蕾塔是基於我的請求,才特地來伊斯提
利亞幫忙的,所以我不能擅自幫她做決定。不能換成其他工匠嗎?」
奧朗德露出驚訝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嗎?但我還是非常希望得到她的協助,因為同時精通木工與冶煉兩種領域的人,我只想的到她而已了。」
「就算你這麼說……」
「不然,可以麻煩一良大人幫我徵詢她的意見嗎?假如她同意,就沒問題了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那麼請務必幫我徵詢她的意見。薇蕾塔小姐現在在宅子裡嗎?」
「她、她的確在。」
「既然如此,雖然這樣很冒犯,但是可以請您現在就去徵詢薇蕾塔小姐的意見嗎?假如她同意,我想立刻與她討論今後的預定。」
奧朗德怒濤排壑般地連番攻擊,使一良無法招架。
雖然他想打迷糊仗帶過,但是被逼到這種地步,就無法矇混過去了。
「……好吧。」
無法斷然拒絕,一良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我回來了。」
「哦,你回來啦──!」
「歡迎回來。辛苦您了,一良先生。」
一良回到自己房間,見到薇蕾塔正在幫莉婕的手上藥。
其實莉婕的割傷早在受傷後的第四天就痊癒了,但是較深的傷口還是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跡。
假如繼續擦藥,說不定能變回原本的膚色。莉婕是以這種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擦藥的。
「傷痕怎麼樣了呢?」
「好很多了,幾乎看不出來了呢。」
莉婕說著,攤開雙手,展示給一良看。
雖然較深的傷口還是有一點點痕跡,但是和四天前相比,已經幾乎看不見傷痕了。
「哦哦,真的耶。居然能好到這個地步。」
「什麼居然,這不是你的藥嗎?」
也許是因為傷口復原得極好,莉婕從剛才起就一直笑咪咪的。
雖然平常沒有表現出在意傷疤的態度,不過心裡其實還是很在意的吧。
「一良頭上的傷呢?還會痛嗎?」
「已經完全不會痛了哦。這麼說來,也差不多該拆線了呢……」
「不如我現在就幫您拆線好了?」
「嗯,麻煩你了。」
薇蕾塔快手快腳地幫莉婕的手指貼好OK繃,從急救箱中拿出小剪刀和鑷子。
見薇蕾塔拿出那些工具,莉婕砰砰地拍著自己的大腿。
「來來,躺這裡吧。」
「才不要。」
「不用跟我客氣嘛。」
「我沒有客氣。」
「呃、呃呃,那麼我從後面拆線哦。」
薇蕾塔顧慮著大送秋波的莉婕,繞到一良身後。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敲響,艾菈走入房裡。
「莉婕小姐,葛蘭特•魯道爾大人已經到了,他正在貴賓室等您。」
「嗯,我知道了。一良,我去去就回哦。」
「好,加油哦。」
「薇蕾塔,要是一良想非禮你,要記得大喊救命哦。」
「不要把別人講的和禽獸一樣好嗎?」
莉婕離開房間後,薇蕾塔拆下一良頭上的繃帶,撥開他的頭髮。
「莉婕小姐最近看起來很幸福呢。」
「咦?是這樣嗎?」
薇蕾塔以鑷子夾起線頭,以剪刀剪斷縫線。
「是的。從村子回來之後一直是這樣。而且一直膩在一良先生身邊。」
「是、是這樣嗎?」
「是的。」
薇蕾塔的語氣帶著點慍怒,一良想回頭看她,可是頭卻被大力按住。
「還沒完。」
「好、好的。」
薇蕾塔以鑷子夾住縫線,緩緩把線抽出。
「好,結束了。我來幫您上藥哦。」
「呃、呃?薇蕾塔?」
一良看著把剪刀和鑷子放在桌上的薇蕾塔側臉,有些顧慮地開口。
「請問您有什麼事呢?」
「難道說,你在生氣嗎?」
「是啊。」
薇蕾塔說完,再次繞到一良身後。
「因為一良先生太過分了。您明明答應過我,說我可以待在您身邊的。」
「咦?」
一良再次想回頭,頭卻被薇蕾塔緊緊抱在懷裡。
感受到從後腦勺傳來的柔軟,一良僵住了。
「我不要。請幫我拒絕。」
「拒絕?……哦,監視器嗎?」
貴賓室與會客室都裝了監視器,而且一直插著電。
由於螢幕就設置在一良房間,薇蕾塔和莉婕應該都聽到會客室的對話了吧。
「我也想一直和一良先生在一起。」
薇蕾塔喃喃說著,把臉頰貼在一良頭頂上。
「只有莉婕小姐和您在一起,太過分了。」
她的鼻息,直接吹著一良的頭皮。
噗通,噗通。心跳似乎變得稍微快了一點。
「你們在幹嘛?」
「唔哦哦!?」
「嗚噫!?」
突然響起的說話聲,使一良驚訝地跳了起來。
頭蓋骨也直接撞上薇蕾塔的鼻子。
「你怎麼在這裡?會面呢?」
「我們在中庭見面啊~?」
莉婕探出鼻子以上的部分,看進一良的房間裡。
今天的風不強也不冷,陽光又暖和,所以窗戶是大開著的。
「不對啊,你的客人呢!?」
「他在另一頭的長椅上等我哦~我有不好的預感,所以回來看看,果然被我猜中了呢~」
「我們又沒有在做什麼,你快回去啦。」
「欸~」
「欸什麼欸,把客人丟著是很不禮貌的事哦。」
「嗯~好啦。你也快回去找奧朗德吧。對了,薇蕾塔,你鼻子流血了哦。」
「咦!?啊!薇蕾塔,你還好嗎!?」
「偶還好……」
「那我回去了~」
丟下蹲在地上的薇蕾塔與急忙去拿毛巾的一良,莉婕轉身回去與客人見面。
兩天後的下午。
薇蕾塔在河邊空地上,向數名金屬工匠說明她帶來的兩種土木用道具。
這條河川流經伊斯提利亞城裡,這片河邊空地是日後用來生產鐵器的綜合工廠預定地。
不遠之處,磚匠們正以從葛利夏村運回來的耐火磚建造小型的木炭高爐。
一良打算在這裡設置水力鍛造機及腳踏式磨床等機具,並從城裡各工房一點一點地集合工匠,讓這裡成為大規模的工廠。
順帶一提,一良和吉珂妮亞去南邊的穀倉地帶教導農民如何整頓地瓜苗床了。莉婕則是以視察治水工程的名義,前往工地慰問工人。
「我想請各位製作的,就是這兩種道具。因為高層希望所有士兵都能分到這兩種道具,需要的總量相當多,所以……」
薇蕾塔說著,把兩種土木用道具展示給眾工匠看。
第一種道具稱為「※利高鋤」,是形狀與鶴嘴鋤很相似的土木用道具。(譯註:語源來自拉丁文的LIGO,意思是鋤頭。)
長約八十公分的木棍前端垂直裝著上尖下寬的鐵製三角形刀刃,用途是翻土。
另一端變形成長約二十公分,有點上翹的鐵片,可以製造反彈效果,功能相當於重錘。
利高鋤又稱為「碎踝」,因為使用不當的話,就會如字面意義般地擊碎自己腳踝。雖然如此,但仍然是便於攜帶,非常好用的土木用道具。
另一種道具稱為「斧鎬」,也是形狀與鶴嘴鋤很相似的土木用道具。木棍前端裝的是單刃斧,另一端則變形成冰鎬般的形狀。
斧頭的部分可以用來伐木與加工木材,冰鎬的部分則能用來挖土。
這些道具全是薇蕾塔參考古羅馬介紹書上的內容,自己畫設計圖,在葛利夏村試作出來的道具。
構造簡單,不難製造,適合大量生產。
「既然是領主大人要求製作的,要製作多少數量我們都沒意見,但是要花上不少時間哦?這兩種至少都要準備好幾千把吧?」
「而且需要的材料總量也很多,這方面就困難了。」
工匠們打量著薇蕾塔手上的道具,苦惱地說道。
「領主大人會為各位準備材料,而且也不急著馬上要,請不用擔心。還有就是,金屬的部分不是青銅製的,我們要用一種名為鐵的金屬製造刀刃。」
薇蕾塔如同上次為木匠們說明的那樣,把鐵礦與鐵的優點告訴這些金屬工匠。
「原來如此,所以材料很充足是嗎?不過,既然有這麼好用的金屬,不先製造武器或護具,反而拿來製造農具,這樣好嗎?」
「我們之後當然也會製造武器和護具,但首先必須讓士兵們在進行土木工程時有工具可用才行。我知道大家手上都有其他東西要做,所以希望大家分配一下數量,一點一點慢慢生產就好。」
「唔,把青銅器全面替換成鐵器的過程中,先從必要的道具開始換起,視情況如何再繼續嗎?」
「就是這樣。先試做一些道具,等這間綜合工廠開始正式運作之後,再以試作品為參考,正式進入量產階段。」
接著,薇蕾塔也順便說明起建造中的木炭高爐的事。就在這時,有人從後方摸了摸她的頭。
薇蕾塔回頭,看清楚來人是誰後笑道:
「好久不見了,奧朗德大人。」
「好久不見。我來得太早了嗎?」
「抱歉,我還沒說明完……可以請您再等我一下嗎?」
「嗯,好啊,我先參觀一下這裡好了。」
雖然薇蕾塔在兩天前拒絕成為奧朗德的助手,但是兩人還是有很多一起工作的機會。
奧朗德是能夠最迅速調度材料的人。所以想調度大量材料時,就必須和他見面,說明材料的用途才行。
薇蕾塔也同意,假如奧朗德無論如何都需要借重薇蕾塔的力量時,她將會以出差的方式前去協助奧朗德。
今天,奧朗德是基於薇蕾塔的要求,為了計算必要的材料,特地空出時間與她見面的。
「大致上就是這樣,這裡有一些冶煉好的生鐵錠,請大家拿回去,用剛才說明的方法加工看看。可以試著做成自己專用的道具。」
薇蕾塔把薄薄的鐵錠分給工匠們後,看向奧朗德。
「久等了,我們到那邊的休息用小屋談吧。」
兩人朝著休息用小屋走去,薇蕾塔誠惶誠恐地道:
「呃,抱歉前幾天回絕了您的提議,因為我已經忙不過來了……」
奧朗德說著「不會不會」,對她展露好看的笑容說道:
「是我硬要麻煩你,我才該說抱歉呢。由於我最近工作量太大,忙到寢不遑安,覺得假如有像你這麼優秀的人才當我助手,應該就能輕鬆許多,所以才會忍不住強人所難……」
而且,奧朗德看著薇蕾塔。
「假如有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當我助手,做起事也會比較來勁呢。」
「呃、呃呃……謝謝您的讚美,小女子不勝惶恐。」
「……你身邊的人有沒有對你說過,你個性太認真了?」
「咦?沒、沒有,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麼說過。」
「咦~真的嗎?」
「……是,在我的印象中,從來沒有被那麼說過。」
「嗯,我就是指這個部分呢。」
「呃,是這樣嗎……」
兩人走進休息用小屋,薇蕾塔打開側背包,拿出卷在一起的皮紙。
她解開扣環,攤開皮紙,以手按住翻起的邊緣。
「由於時間有限,我們還是速戰速決吧。還有好幾張呢。」
「……這是?」
看著皮紙上的圖案,奧朗德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皮紙上畫著一匹拉塔,以及覆蓋在拉塔身上的好幾種馬具。
「這是改良版的拉塔用挽具。目前的挽具都是把繩索直接綁在拉塔的胸部和頸部,因此拉塔在拉重物時,胸口和脖子都會被勒住,很不舒服。但是,只要改用這種有厚度的皮製項圈,便能分散力量,而且拉塔也不會被勒到發痛。」
奧朗德看著薇蕾塔以手指划過的部分,默默點頭。
「當然,拉塔就不容易累,可以輕鬆地拉動更重的物品。」
「……真是劃時代的發明呢。這樣一來就能提高馬車的運輸效率了。」
「是的,而且可以大幅削減運費,降低各種產品的成本。」
「有試作品嗎?」
「不,還沒有試作過。只有這張設計圖。」
奧朗德驚訝地問道:
「沒有試作過,就能畫出這麼精巧的設計圖嗎?」
「呃,不是……我有做過一些不算非常成功的試作品,但是還沒有照著這張設計圖做過試作品。不過我想,這樣應該沒有問題才是。」
「真是了不起。但是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先試做一個看看吧。假如你能把設計圖借我,我可以自己找皮匠試做。」
「那麼就麻煩您了。如果試作品沒問題,就直接進入量產階段吧。」
「我知道了。我會儘快完成的。有特別指定要用什麼材料嗎?」
「只要夠堅固耐用,不會傷及拉塔皮膚的材質,全都可以。」
「這樣的話,就用成年的母卡夫克的皮好了……啊,抱歉,請繼續。」
薇蕾塔點點頭,從包包中拿出另一張皮紙。
她把皮紙攤開在桌上,紙上畫的是一種外型奇特的機械。
那是一種有等間隔細縫的木桶。
桶子上方有大片的平板,板子中央有一支刻著螺旋條紋的粗木棍。
木棍頂端加裝了T字型的把手,只要旋轉把手,木棍就會漸漸下降,把木板向下壓。
這種機械稱為旋壓機。
「這是用來壓碎豆子的機械。以前都是以原木或石頭壓住蓋子來慢慢榨油,但是這種機械可以在短時間內有效率地榨油。」
「這是什麼……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機械呢。要怎麼使用呢?」
「只要旋轉最上面的把手部分……」
薇蕾塔從頭解釋起旋壓機的機制,順便把必備的材料也一起做了說明。
奧朗德和剛才一樣,一邊聽著說明,一邊發問做確認。確認完畢後,薇蕾塔又拿出下一張設計圖。
如此重覆了數次。奧朗德一直全神貫注地聆聽薇蕾塔的所有解說。
最後,薇蕾塔輕輕呼了一口氣。
「……這些就是今天要麻煩您的部分。所有的設計圖全都可以借您使用,但是用完之後請記得還給我。」
「我知道了。可以把這些圖臨摹下來嗎?」
「可以。但是請小心保管複製圖,手壓幫浦的機密程度雖然不及高爐,但也不是能隨便泄露出去的資訊。」
「這我明白。一切交給我吧。」
「那麼我先告辭了。謝謝您今日抽空和我見面。」
薇蕾塔鞠躬後離開小屋。
奧朗德笑著揮手目送她離去,低頭看向手邊的設計圖。
「沒想到,就連制材機和手壓幫浦,也都是她設計的……」
他轉頭從窗口凝視建造中的高爐半晌,再次看向薇蕾塔離開的小屋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