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3章 神的定義(2/2)
吉珂妮亞露出困擾的神色,對莉婕說道:
「莉婕,一良先生也累了……」
「……」
莉婕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緊緊揪住一良的衣服。
見她那個樣子,吉珂妮亞無奈地嘆道:
「抱歉,一良先生,可以讓她在你這裡待上一晚嗎?」
被她那麼說,一良不知所措地看向莉婕。
只見莉婕淚眼汪汪地低著頭,揪著一良衣服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
……我明白了。」
沒辦法,一良只好同意。莉婕稍微抬起頭。
不過她還是緊抿著嘴,淚水也依然在眼眶中打轉。
「那我們先回去休息了。薇蕾塔,走吧。」
「……」
「薇蕾塔?」
「是……」
在吉珂妮亞的催促下,薇蕾塔依依不捨地跟在她身後離去。
房門被帶上,室內安靜了下來。
一良的視線從門口移到莉婕身上。
兩人目光一對上,莉婕就撲進一良懷裡。
「等一下,莉婕……」
「嗚嗚,一良、一良……」
聽到莉婕再次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一良停下原本想抓住她肩膀、把她撥開的手。
莉婕彷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把臉緊緊貼在一良的胸口。
「不用哭成那樣啦,我很好,沒事的。」
「因為……你流了好多好多血嘛。而且一直沒有醒過來,要是你就那樣死掉……」
莉婕抽抽噎噎地哭著,一良安慰般地摸著她的頭。
她這麼擔心自己,令一良感到很開心,但同時也對她反常的態度感到驚訝。
「我不會那麼簡單就死掉的啦……咦?你的手怎麼了?」
發現莉婕的手掌與數根手指上都纏著繃帶,一良碰著她的手問道。
「在倉庫撥開瓦礫時……」
「……」
「我本來在屋子裡,突然聽到外頭傳來巨響和尖叫聲。我和大家一起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看到崩塌的倉庫……」
似乎回想起當時的事,莉婕渾身發抖。
「被救出來的女孩子們說,你還在裡面……然後我就……」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莉婕再次抽泣起來,一良輕輕拍著她的背部,安撫著她。
哭了好一陣子,莉婕總算稍微止住淚水,抬起頭。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們,在那個倉庫里,做什麼?」
「呃,這個……」
一良不禁語塞。莉婕直盯著他。
「做的是不能告訴我的事嗎?」
「……不是。」
一良看著臉上都是淚水的莉婕,搖頭道:
「因為我有事找薇蕾塔商量。是關于吉珂妮亞小姐的事。」
「母親大人的事?」
莉婕頗為意外地問道,一良點點頭。
「之前你洗澡時,吉珂妮亞小姐對我說『請賜予我和這個村子的人一樣的強大力量』。我很煩惱該怎麼辦,所以找薇蕾塔商量。」
「力量……原來如此。她之所以有那麼大的力氣,速度又那麼快,都是因為一良的關係啊。」
「嗯?什麼意思?」
「我每天早上都會在中庭練習劍術或槍術。那女孩搬進來後,我曾經和她對戰過一次。雖然她說只學過三個月的武術,可是力氣非常大,反應速度也快到驚人,所以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原來你們對戰過啊。」
「是啊,真的很嚇人哦,我還以為會被殺呢。」
「等、等一下,你們是怎麼對戰的!?」
「唔──只是餵招而已。」
「為什麼餵招會變成差點被殺啊……」
「呵呵,為什麼呢?」
一良表情微妙地問著,莉婕笑著帶過這個話題。
「……是說,原來如此。你是去找那女孩商量啊……」
「嗯?」
莉婕喃喃地道。一良想看她的臉,但她卻閃避似地把臉埋在一良的胸口。
「……真希望你也和我商量。」
「……對不起啊。」
一良道歉。莉婕在揪著一良衣服的手上施加了幾分力道。
「一良你啊……」
「嗯?」
「……沒有。沒什麼事。」
「什麼啦,這樣講反而讓人在意耶。」
「……對不起。」
「呃,不過也用不著道歉啦。」
莉婕緊緊抱著一良,不再說話。
一良不知該如何對待變得如此溫順的莉婕,只好沉默不語。
「……可以維持這個樣子到早上嗎?」
半晌後,莉婕問道。
她的臉仍然抵在一良的胸口,一良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不行。我的身體很痛,一直維持這樣會很難受。你想睡的話就回自己的床鋪睡覺。」
一良如此答道,莉婕噗哧笑了出來。
她那反應使一良偷偷鬆了口氣。
至少,她的精神已經放鬆到能發笑了。
「不然,再這樣一下下就好。」
「……嗯。」
兩人不再說話。最後,莉婕還是睡著了。
一良猶豫著該不該把她叫醒,讓她回自己房間睡覺,但最後還是讓她睡在自己床鋪上,自己則靠著牆,合眼入睡。
幾個小時後,一良感受到他人的氣息,醒了過來。
他抬起頭,眼前是拎著毛毯的吉珂妮亞。
她似乎正要把毛毯蓋在一良身上。
「啊,對不……」
噓!一良正想道謝,吉珂妮亞將食指抵在嘴唇上要他安靜,接著看向他左手。
一良循著吉珂妮亞的視線,發覺莉婕正靠在自己身上,身上披著毯子,沉沉入睡。
看樣子,莉婕是趁著自己睡著時,爬出床鋪挨到自己身邊了。
她雙手緊抱著一良的手臂,發出穩定的鼻息。
一良把視線移回吉珂妮亞身上,以空出來的右手比著房門的另一側。
「……?」
無視迷惑的吉珂妮亞,一良輕輕鬆開莉婕的手,讓她靠牆而睡。
明白一良想做什麼,吉珂妮亞安靜地起身,把手朝一良伸出。
一良拉著她的手起身,兩人離開房間。
客廳連一絲光線也沒有,爐火熄滅後的室內空氣冰涼,冷到人的骨子裡去。
一良反手帶上房門,吉珂妮亞略微回頭,說道:
「有話就到外頭說吧?」
「欸?到外頭說?外面超冷的耶?」
一良一臉驚訝,吉珂妮亞則微微一笑。
「但是有星星可以看哦。」
她說著,按緊披肩,快步走出大門。
一良也撿起散置在木頭地板上的外套,穿上後追著吉珂妮亞走出大門。
走出屋外,一良來到在稍遠之處等著自己的吉珂妮亞身邊。
「嗚!真的好冷呀。」
「我不是說了嗎……」
一良傻眼地如此說道。吉珂妮亞輕笑起來,仰望夜空。
渾圓的月亮懸浮在半空中,皎潔的月光使群星黯然失色。
「好美的月亮啊。」
「……是啊。」
發現一良的反應有點不自然,吉珂妮亞不解地看著他。
「啊,沒有啦……在我那邊的世界,曾經有人以你剛才說的那句話作為愛的告白。我只是想起這件事而已。」
「哎呀……在一良先生的世界,連告白都這麼詩情畫意呀?真好。」
吉珂妮亞微笑著,再次看向夜空。
「在這種情境中聽到愛的告白,感覺好像會輕飄飄的,一不小心就答應了呢。」
「有那麼感人嗎?」
「是的,有種心臟被直擊般的感覺呢。」
「這樣啊……」
「不過也要看說的人是誰啦。如果不是覺得還不錯的對象,應該就不會被感動了。」
結果還是因對象而異嘛!一良雖然想吐嘈,但是說了會愈來愈離題,於是作罷。
再閒聊下去,還沒進入正題,身體就先凍僵了。
「呃……這話題就先到此為止吧。之所以找你出來,其實是想談昨天晚上的事。」
「食物的事,是嗎?」
「嗯。」
一良在離開房間後想了各種婉拒的藉口,最後決定放棄無謂的修飾,直接回覆吉珂妮亞。
雖然不知道吉珂妮亞是基於什麼意圖那麼說的,但是,那些話應該全是她的肺腑之言。
既然如此,自己也該誠實地回應她才對。
「我想,我果然不應該把食物分給你。」
「嗯。」
吉珂妮亞應了一聲,繼續仰望星空。
過於平淡的反應,使一良不由得呆呆地看著她。
吉珂妮亞發現一良傻
住了,帶著淺笑說:「對不起。」
「因為我本來就認為您會拒絕我了。」
「……為什麼你會那麼想呢?」
「聽了我的理由,一般而言都會想拒絕的吧。因為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
「但是,你想要力量對吧?」
「是。」
既然如此,為什麼……?一良不解地皺眉。
「如果是那樣,為什麼要那麼說呢?應該有其他更好的說法吧。」
一良問道。吉珂妮亞稍微低下頭。
「我想,一定是因為我希望您能拒絕我吧。」
「希望我拒絕你?」
一良不禁回問。「是。」吉珂妮亞再次輕聲肯定。
「只要能達到目的,不管使出什麼手段我都無所謂。不管要利用誰,或是犧牲誰,我都不在乎。我一直是那麼想的。」
說到這裡,吉珂妮亞再次抬頭看著星空。
「可是現在,我開始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願意為了報仇做那些事了。明明我的人生目標只有復仇而已。」
一良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看著仰望星空的吉珂妮亞側臉。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本來是那麼認為的。」
說到這裡,吉珂妮亞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呼了一口氣。
「我們快點回去吧,感覺好像快凍僵了。」
吉珂妮亞微笑道,一良默默點頭。
射入房間的陽光刺激一良睜開眼睛。
莉婕正靠在自己的肩頭沉睡。
昨晚回房之後,一良再次坐在莉婕身邊,靠牆而睡。
「喂,莉婕,已經早上了哦。」
「嗯……」
一良搖著莉婕肩膀說道。莉婕緩緩睜開眼睛。
她睡眼惺忪地看著一良發呆。
「……早安。」
「早。你覺得怎麼樣?」
「……頭痛死了。好像快裂開了。」
莉婕微微皺眉,再次把頭靠在一良肩上,以臉蹭著一良。
「還好嗎?真的很不舒服的話,我這邊有藥可以吃。」
「好……我要吃。」
一良從房間角落的包包里拿出止痛藥、胃藥和力保美達和水壺,把藥錠拆開後,跟裝了茶水的水壺杯子交給莉婕。
「吶,快喝吧。馬上就會好了。」
「謝謝。一良你呢?傷口還好嗎?」
「雖然有點痛,不過沒問題。不用擔心。」
「這樣啊。」
見莉婕吞下藥錠,一良把力保美達交給她。
莉婕接過力保美達喝了起來,把瓶子還給一良。
「嗯?還剩一半哦,可以全喝掉沒關係。」
「不是,你也喝一些吧。傷口還會痛不是嗎?」
「啊,我沒關係啦。而且這種藥我這邊還有很多。」
「唔──是嗎?」
莉婕把剩下的飲料一口氣飲盡。
「說到這個,沒有那種可以立刻讓傷口痊癒的藥嗎?」
「沒有可以馬上痊癒的呢……有能讓傷口提早痊癒的藥就是了。」
「原來如此。你已經用了那種藥了嗎?」
「還沒有。而且,雖然我的藥對這邊世界的人異常有效,但是對我來說沒什麼太強的效果。比如剛才那種藥水。」
「是這樣啊……但是有使用還是比沒使用好不是嗎?我來幫你上藥吧?」
在莉婕的要求下,一良從包包拿出以中藥製成的管狀軟膏。
莉婕接過軟膏,拆開一良頭上的紗布,學著昨晚的吉珂妮亞,拍著自己的大腿。
「來,把頭放在這裡。」
「直接塗就可以了吧……」
「那樣子我不方便上藥啦。快點。」
莉婕抓著一良的手,半強迫地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
她打開蓋子,把紅色的藥膏擠在指頭上。
「嗚哇,這種藥好紅唷。真的安全嗎?」
「很安全的,所以不必擔心顏色。這對割傷或皮膚乾裂很有效哦。你幫我塗完藥之後,換我幫你吧。」
「好,謝謝。」
莉婕撥開一良的頭髮,在他傷口輕輕抹上藥膏。
接著她以新的紗布蓋住傷口,繞上繃帶。
一良起身,拆下莉婕手上的繃帶。
見到莉婕手上出過血的無數細小割傷,一良不禁瞪大雙眼。
「傷得很嚴重耶,不會痛嗎?」
「又沒有嚴重到需要縫合,和你的傷口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雖然莉婕那麼說,但是手上幾處特別深的傷口看起來還是很痛。
以一般的方式治療,應該會留下疤痕吧。
一良仔細地把軟膏塗進傷口裡,以新的繃帶包紮傷口。
「這樣就可以了。我們去客廳吧。」
「好。」
一良起身拉開房門,薇蕾塔赫然出現在門後。
她的右手舉到胸口高度,似乎正想敲門。應該是想叫一良起床吧。
雙方都不禁嚇了一跳,退了一步。
「唔哦!嚇我一跳。早啊。」
「早、早安。我也嚇了一跳呢……莉婕大人,早安。」
薇蕾塔笑著向跟在一良身後,愛睏地揉著眼睛的莉婕問安。
「嗯,早安。」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哦。還有,那些女孩和她們的家人都想向您道歉。我已經請她們的家人先回去了,可是那些女孩無論如何都不肯回家。」
「那些女孩?」
薇蕾塔回頭向後看,一良跟著她的視線看向客廳,幾名彷佛見到世界末日來臨的女孩正跪在客廳里。
她們的額頭和臉頰上都貼著紗布和OK繃,但是似乎都是小傷。
那些女孩一見到一良,立刻把頭磕在地板上。
「「「對不起!!」」」
「噢噢……」
一良被異口同聲磕頭的陣仗嚇住,就在這時,身後的莉婕用力揪緊他的袖子。
莉婕凶瞪著五體投地的女孩們,眼中出現怒色。
看樣子,她已經知道昨天那件意外的原委了。
雖然沒開口罵人,但是看得出她非常生氣。
一良輕輕摸了摸莉婕的頭,莉婕訝異地抬頭看他。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啦,她們也不是故意的。」
「……嗯。」
呼──莉婕呼了口氣,表情放鬆下來。
一良放開揪住自己袖子的手,走到那些女孩身邊,蹲下。
「你們快點起來吧。」
他努力地以最溫和的語氣說道。女孩們緩緩抬起頭。
每個人臉上都有哭過的痕跡,眼睛又紅又腫。
而且已經有人再次抽噎起來了。
「呃,關於昨天的事啊……」
「一良大人對不起──!」
「嗚哇啊啊!」
一良才剛要說話,就連原本強忍淚水的其他女孩也紛紛放聲大哭。
爆哭的程度和昨晚的莉婕不相上下。
「好了好了,我沒受什麼大傷,也沒有生氣,你們不用哭成那樣。是說你們的傷勢還好嗎?」
「我們很好~~!」
「對不擠~~~~!」
「景原釀我悶~~~~!」
「嗯嗯,不用擔心,我沒有生氣啦。你們先把臉擦一擦……哦,謝謝你,薇蕾塔。」
薇蕾塔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而且已經準備好毛巾。一良接過毛巾,遞給那些女孩。
可是那些女孩激動到沒辦法接下毛巾,一良只好和薇蕾塔兩人一起擦拭她們的臉頰。
「冷靜一點了嗎?」
「是……」
「真的非常抱歉……」
過了一會兒,女孩們總算冷靜下來,意氣消沉地再次向一良道歉。
一良溫和地對情緒依然低落的她們笑道。
「哎,你們都沒什麼大礙,我就放心了。但是以後可不能再做那種事了哦。」
聽了一良的話,女孩全都點點頭,再次道歉。這時,一名女孩戰戰兢兢地開口:
「請問,一良大人頭上的傷……」
「哦,只是稍微割傷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吉珂妮亞小姐已經幫我縫合好了,再過一陣子就……」
「堆不擠~~~~!」
「嗚哇啊啊啊啊!」
「就說我沒事!拜託你們不要再哭啦!」
繼續讓這些女孩待在這裡,似乎只會無限重覆同樣
的場面,於是一良催著她們回家。
在門口目送她們離去後,一良無力地走回屋內。
客廳里,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吉珂妮亞和巴林也已經就坐。
看著疲憊不堪的一良,吉珂妮亞微笑道:
「辛苦您了,一良先生。真是夠您受的呢。」
「對不起,吵到你們了。」
一良也趕緊就坐,眾人一齊開動。
早餐是加了碎豆子和地瓜泥的濃湯,以及以圍爐的灰燼餘熱烤熟的麵包。
吉珂妮亞和莉婕的麵包應該是以這邊世界的麵粉另外製作的。
「傷口情況如何了呢?」
「頭上的割傷已經不會痛了,不過肩膀還是有點痛,但是也沒什麼,等一下貼個貼布就好了。」
「『貼布』是什麼?」
坐在一旁的莉婕沒聽過這個名詞,於是問道。
「是一種貼在身上,可以讓被貼的部位降溫消炎的藥布。有些種類還能止痛。」
「哦,居然有那種藥啊?我現在就幫你貼吧?」
「我手邊沒有,所以要等吃完早餐再回去那邊貼。」
一良說著,摸了摸發痛的肩膀。
雖然有點鈍痛,但是不到無法做事的地步。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回日本時還是讓醫生診察一下好了。
「薇蕾塔,耐火磚和高爐的建造方法,你什麼時候能教完呢?」
「今天晚上就可以教完了。控制溫度燒制完成後,接著就是停火,慢慢降溫,所以還要再七天才能把耐火磚搬出來。在等待冷卻的期間,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做的事。」
「既然如此,那麼明天就能離開村子了呢。要趁今天把東西全搬過來才行。」
原本以為要花更多時間傳授相關知識,沒想到這麼快就結束了。
訂購的肥料預計在今天上午送到日本老屋,所以今天還是得像之前一樣,整天都在搬運各種物品。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次要搬的份量沒那麼多,慢慢來就行了。
「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事嗎?」
「我會把肥料運到雜樹林外頭,到時候就請你們和村民一起把肥料裝進袋子裡吧。不過肥料有點臭,要忍耐一下那味道就是了。」
「臭?在屋頂上種藥草時使用的肥料一點也不臭呀。這個和那個不一樣嗎?」
莉婕疑問道。
「那種是園藝用的肥料,這次要搬的是之前撒在穀倉地帶的那種肥料。是以一種叫牛的動物的糞便為原料製造的肥料,雖然經過發酵,已經沒什麼臭味了,但多少還是有點味道就是了。」
「是、是這樣啊……又是糞便……」
「嗯?怎麼了嗎?」
「沒事……」
眾人悠閒地用過早餐後,一良和昨天一樣,隻身回到日本。
目送一良離去,薇蕾塔來到以村里空房子改建而成的香草園。
屋子裡原有的木頭地板被全數拆除,屋子中央的土地上密集種著許多綠色的芝麻菜和義大利香芹。
木板屋頂被改造成滑動式,只要拉動牆邊的繩索,就能自動打開。
牆上也加開了好幾扇窗,儘可能地改善採光。
「薇蕾塔。」
薇蕾塔在植物前蹲下,觀察起香草的生長狀況。這時,身後有人叫她。
她回頭,妮娜一臉尷尬地站在門口。
妮娜身後站著幾名今早來薇蕾塔家向一良謝罪的其他女孩,她們全都面帶歉色地看著薇蕾塔。
「那個,昨天真的很對不起。我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
「沒關係啦。反正一良先生也沒什麼大礙。」
「……你不生氣了嗎?」
「已經不氣了。」
女孩們戰戰兢兢地問著,薇蕾塔有點慚愧地說道。
昨晚,昏倒的一良被送回家時,薇蕾塔臉色鐵青地對那些女孩大發雷霆。
薇蕾塔以前從來沒有那麼激動地發火過,所以不只巴林,所有村民全都嚇得不知所措,就連出聲勸阻她都做不到。
最後是吉珂妮亞介入,薇蕾塔才總算停止咆哮。之後,她一直守在一良身邊照顧一良,直到半夜。
「你們不是故意壓壞倉庫的,而且我昨天也說的太過分了,對不起。」
「不,怎麼看都是我們不好,你不需要道歉啊。」
「……一良大人的傷勢,真的不要緊嗎?」
一名女孩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比較明顯的外傷只有頭部的割傷和肩膀的撞傷而已。」
「幸好……是說原來葛雷西歐爾大人也是會受傷的呢。沒想到神明和我們還挺類似的。」
「啊,我也這麼覺得。我以前一直以為神明和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不會老不會死也不會生病受傷,但好像不是那樣呢。」
「……」
「薇蕾塔,你怎麼了?」
發現薇蕾塔沉默不語,妮娜問道。
「……沒什麼。我很久沒來這裡了,看來香草都長得不錯呢。」
「是呀。我們照著你說的施肥,一發現雜草就拔掉,所以長得很好哦。現在已經收成很多乾燥後的香草了。」
「太好了……種子呢?」
「也採收了很多哦。全部收在布袋裡了。而且野草莓的果實也都曬乾了哦。」
自從一良前往伊斯提利亞後,薇蕾塔和村民除了製造機械,也像這樣把沒有人住的空屋加以改造來隔離種植香草。
假如能在這裡量產香草,應該也能量產地球上的蔬菜,這些香草園就是為此而做的實驗菜園。
等一良忙完領地的事,從伊斯提利亞搬回村里後,只要徵得一良的同意,就能立刻開始在村里種植地球上的穀物和蔬菜。薇蕾塔原本是如此打算的。
為了把一良長長久久地留在村子裡。這就是薇蕾塔的算計。
她仍然抱著夢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像當初那樣,和一良一起過著翻土種菜的小日子。
「你要全部帶去伊斯提利亞嗎?」
「我只要拿一些就好。剩下的就讓大家分著用吧。」
「那我晚點把種子拿去你家。順便帶一些從這邊摘下的香草過去。」
「好,謝謝。」
順利和好之後,薇蕾塔和女孩們一起看著香草聊天。
僅存的緊張和尷尬消失,恢復成原本和樂的氣氛。
──我真是差勁。明明大家為我做了這麼多。
雖然說女孩們因為薇蕾塔原諒她們而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但是事實上,因和好而最感安心的,其實是薇蕾塔。
為了能和一良一起留在伊斯提利亞,薇蕾塔把在村子裡製造的道具和機械等等,吹噓得像是自己的個人成就。
可是,假如沒有其他村民幫忙,她根本不可能完成這麼多東西。
昨天在倉庫里時,薇蕾塔對一良說「我不希望你把力量分給其他村民」,她對於自己說出這種話深感後悔。
明明村裡的大家幫了自己這麼多忙,自己卻不知感恩,甚至說了那麼傲慢的話。
尤其是這幾個女孩,她們明明親耳聽到薇蕾塔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可是她們不但絕口不提那件事,甚至還原諒了氣昏頭謾罵她們的薇蕾塔,一如以往地接受她,把她當同伴看待。
想到這裡,薇蕾塔就慚愧到無地自容。
「我上次用剛摘下來的香草泡茶,比用乾燥過的香草泡好喝很多哦……咦?薇蕾塔!?你怎麼了!?」
「你怎麼突然哭了?怎麼了嗎!?」
發現薇蕾塔突然開始掉淚,女孩們驚訝地瞪大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
「耶!?你為什麼要道歉啊!?」
女孩們慌張地安慰起薇蕾塔,但薇蕾塔還是哭了好一陣子。
數小時後。
許多村民集合在雜樹林的入口,把一良運來的肥料裝進布袋裡。
吉珂妮亞和莉婕也混在村民之中,勤快地進行裝袋工作。
至於薇蕾塔,她正和磚匠們在一起,一面告訴磚匠如何燒制耐火磚,一面接受專家指導,學習如何建窯。
「莉婕,你去休息吧,手都流血了,別太逞強。」
莉婕蹲下來打開袋口時,吉珂妮亞停下鏟肥料的手,對莉婕說道。
聽吉珂妮亞這麼說,莉婕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只見繃帶滲出點點紅斑。
「啊,這是一良幫我塗的傷藥,不是流血。我的傷口早就不再流血了,沒關係的。」
「原來如此。紅色的藥啊,還真稀奇呢。」
「
是啊,一良說這種藥對割傷和乾裂非常有效,可是這種顏色看起來反而會讓人擔心呢。」
「因為看起來就像流血一樣嘛。不過既然是一良先生的藥,那麼不管什麼樣的傷口應該都能癒合得很好吧。說不定你的手已經全好了哦。」
經吉珂妮亞一說,莉婕下意識地握緊又放鬆手掌。
今天早上,明明稍微動一下都會感到刺痛,但是現在,已經幾乎沒有疼痛的感覺了。
搞不好正如吉珂妮亞所說的,自己的傷口真的已經好了。
「……一良他,真的是神嗎?」
莉婕凝視著自己雙手,喃喃說道。
接著她一驚回神,緊張地張望四周。
幸好兩人離其他村民較遠,沒有其他人聽到她的話。
「為什麼你會那麼想呢?」
「因為,神明會像那樣受傷或昏倒嗎……雖然說這只是我們的猜測罷了。說不定神明真的和我們一樣,會受傷會生病就是了。」
「這個嘛……其他國家的神話里,有不少神明被其他神明殺死的故事。說不定祂們真的和我們一樣,會受傷會死亡吧。」
「母親大人,在一良現身之前,您相信世界上有神嗎?」
「唔──……」
吉珂妮亞停下手的動作,沉思似地歪著頭。
「老實說,我沒有很相信。即使現在也一樣……不過我相信有天堂和地獄之類的死後世界就是了。」
「死後的世界?」
「是呀。相信有死後的世界,會比較幸福呢。如果不那麼認為,就很難撐下去了。」
「……」
「不過啊,就算真的有死後的世界,我也一定會下地獄吧。你呢?你覺得世界上有神嗎?」
吉珂妮亞問道,莉婕立刻點點頭。
「當然相信。只是,自從遇見一良後,我開始有點動搖……應該說,因為一良和我原本想像的神明差太多了……」
吉珂妮亞覺得有趣似地嗤嗤笑了起來。
「確實是這樣呢。不過,假如一良先生不是神明,你覺得他會是什麼?」
吉珂妮亞再次舉起鏟子把肥料裝進袋裡,同時小聲地問道。
莉婕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抬眼看著吉珂妮亞。
「……從別的世界來的人類吧?」
「原來如此,這想法很有趣呢。然後呢?」
「然後?」
不明白吉珂妮亞的意思,莉婕回問道。
「假如他其實是從其他世界來到這裡的普通人,只是自稱為神明,你會怎麼樣呢?」
「……不會怎麼樣啊。反正一良就是一良嘛。」
「既然如此,那也無妨吧?不管他是誰,他做的事都是一樣的。」
「是呀……不過,假如他真的是人類,但是騙我們說自己是神明……那我會有點難過吧。」
「唔──但也要看他是基於什麼理由騙人而定。不論如何,這件事還是少提為妙。」
「是的……啊,一良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良從雜樹林深處開著農地搬運車出現了。
他把車子開到兩人附近,把堆肥傾倒在地面上。
「莉婕,你的手還好嗎?會痛的話就去休息,可別一直做哦。」
「嗯,謝謝。不過我的手已經不痛了,沒問題的。倒是一良你呢?肩膀還會痛嗎?」
「我也沒問題。我已經貼了有鎮痛效果的貼布,現在已經幾乎不會痛了。」
回到日本後,一良去醫院看肩膀的傷,果然只得到「這是撞傷呢」的結論。
他現在貼的藥布,就是醫生開給他的處方藥。
「哦,真是有效的貼布呢。是說還有多少肥料要搬呢?」
「大概還要搬十趟吧。反正量不算多,慢慢裝袋就可以了。」
「嗯。」
一良說完,再次開著農地搬運車消失在雜樹林深處。
莉婕和吉珂妮亞一起看著他的背影。
「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人呢。」
吉珂妮亞自語道。那些話清晰地鑽進莉婕耳中,留在莉婕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