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5章 重要的事物(1/2)
「嗯——」
一良愉快地結束與莉婕的對話後,在納爾森邸的走廊目不轉睛地凝視石牆。
但他看的不是整面牆,而是石材之間的接合處。
然後一良察看了石材的接合處好一陣子,接著伸手用指甲來回去樞那個地方。
「嗯——啊,艾薩克先生,你來得正好,可以請你過來一下嗎?」
一良本來還疑惑地看著指甲上沾的粉,發現艾薩克從走廊深處走出後,便出聲呼喚他。
「一良大人,早安……」
「早安……呃,你沒事吧!?整張臉都是白的耶!」
看著聽見自己叫喚而跑過來的艾薩克,一良嚇了一跳。艾薩克的臉上沒有半點生氣,臉色已經跨越鐵青轉為慘白。
「沒有,我不要緊,請您不用在意……」
艾薩克的臉看上去宛如死者,卻仍是設法想露出笑容。
他的聲音也沒有抑揚頓挫,看起來實在不像不要緊的樣子。
——雖然艾薩克以往的臉色總是有些疲倦,但直到昨天為止都還很有精神的……他現在就像個被客人與上司責罵很久、灰心不已的新進職員。
一良想起在來到這個世界以前,任職的公司里也偶爾可以看見這種光景,這是因為某些因素而遭受重大打擊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你跟我來一下。」
一良說完後,便帶著艾薩克在走廊中前進。途中他與擦身而過的侍女問到空著的客房位置,又請對方送些熱水過去。
「你在這裡稍等,我馬上回來。」
到達客房後,一良讓艾薩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暫時離開房間往辦公室跑去。他抓起放在辦公室的郵差包,用布包好,在看守各處的士兵們疑惑的視線中急忙回到艾薩克等待的客房。
一良進了房間,看到艾薩克仍然一臉黯然地低著頭。
「讓你久等了,我現在就開始準備。」
一良先對艾薩克微笑,接著取出放在郵差包中的燭台式精油燈、放了小精油瓶的包包、玻璃壺還有幾個裝了花草的小袋子。
「請、請問,您是要準備什麼呢?」
「我打算請艾薩克先生喝茶,你喜歡茶嗎?」
「咦!?這、這怎麼好意思呢,竟然讓一良大人來泡茶!」
艾薩克惶恐至極地站起身,一良則邊說「沒關係沒關係」邊讓他重新坐下,從小袋子中取出花草放進玻璃壺中。
「這幾天大家都在工作,幾乎沒有休息,所以我想差不多該泡個茶來喘口氣了,順便請你跟我聊聊吧。」
一良一邊說,一邊將菩提花、玫瑰花瓣、貫葉連翹等花草平均地放入壺內。
當他從房裡的架子上拿起附有把手的陶製茶杯放在桌上時,有人敲了敲房門,是剛才的侍女送熱水來了。
一良從侍女手中接過裝了熱水的銅壺,將熱水注入桌上的玻璃壺。
一倒進熱水,玻璃壺裡的花草便輕輕地伸展開來,隨著時間經過,壺內逐漸染上漂亮的淡黃色。
在等待花草被熱水泡開的期間,一良把熱水注進精油燈,並在精油燈下方裝上蠟燭,就這麼等了約兩分鐘。
確認過花草被充分泡開後,他把花草茶注入茶杯中,遞給艾薩克。
「請用,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謝謝您……好香。」
艾薩克將嘴靠向茶杯,聞到淡淡的甜美香氣,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看到艾薩克喝了茶,一良也將花草茶倒入自己的茶杯中,一面享受香氣,一面嘗了一口。
「怎麼樣?要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再泡別的茶。」
「不,非常好喝,謝謝您。」
「那就好。」
見艾薩克稍微冷靜了些,一良漾起微笑,從放在桌上的包包里取出薰衣草的精油瓶。
他打開精油瓶的蓋子,在精油燈中的熱水裡滴了幾滴精油。
接著一良又從郵差包中拿出打火機,為裝在精油燈下方的蠟燭點火。
「那是什麼?」
「這叫做精油,是從我的……神明國度中能夠取得的植物中抽出的油。像這樣點著火,就能夠享受這種油特有的香氣。」
一點起精油燈,薫衣草特有的柔和香味便擴散開來。
「好了……艾薩克先生,前幾天我請你準備三千個同樣大小的布袋,若是無論如何都趕不上的話,請你儘管說,我絕對不會硬要你去準備的。」
「不,布袋這方面沒有問題。我已經向城裡的裁縫店下訂了,明天應該就能全部準備好。」
——咦?不是因為備不齊布袋才這麼消沉的嗎?
聽了艾薩克的回答,一良內心困惑不已。
他還以為艾薩克一定是因為無法完成一良指示的事情,而遭到納爾森或吉珂妮亞責備了。
可是這似乎不是艾薩克心情低落的原因。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因為艾薩克先生剛才的表情很沉重,我還以為肯定是……那麼,如果你不嫌棄,有什麼難過的事情都可以說給我聽哦。啊,不過要是你不願意說的話,我也不勉強。」
「……是……非常……感謝您……」
聽到一良這麼說,艾薩克抽噎了幾聲,法然欲泣地低下頭。
一良就那麼安靜下來等著,看看艾薩克會不會說出什麼來。只是無論他等多久,艾薩克也沒有要坦白的跡象。
於是一良試著改變話題。
「對了對了,我有事情想問問艾薩克先生,你能聽一下嗎?」
「是,請儘管說。」
聽見一良的這句話,艾薩克抬起臉來。
只是他臉上已不見剛才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而是宛如擺脫了什麼、下定決心的神情。
艾薩克散發出來的氛圍也不是剛剛那種意志消沉的感覺,反而充滿了幹勁。
——花草茶和精油的效果有這麼極端嗎?還是在這幾分鐘裡,艾薩克的內心產生了什麼變化?
見艾薩克身上的感覺突然改變,一良暗暗吃了一驚。
為了讓艾薩克打起精神,一良選出擁有抗憂鬱及放鬆效果的花草泡茶,讓他喝下。
不光如此,一良還用了有抗憂鬱及鎮靜效果的精油。
但即使是這樣,艾薩克的變化還是太過極端了。
連以前一良在葛利夏村讓徘徊於生死邊緣的巴林喝下力保美達時,也等了兩小時以上的時間才出現恢復體力的效果。
這次他會使用精油與花草的目的不是恢復體力,而是看中這些東西在精神方面的作用。
說不定精油和花草茶能發揮出比食物更厲害的效果?一良腦中出現了這樣的疑惑。
——不對,若真是這樣,就無法說明之前薇蕾塔和巴林喝下花草茶的反應了。倘若真有那麼極端的效果,兩人喝了扶桑花茶後應該立刻就會有非常強烈的利尿效果才對。
「那個,一良大人,怎麼了嗎?」
當一良沉思好一陣子後,艾薩克憂心地出聲叫喚他,似乎是對他的突然沉默感到不安。
「啊,沒有,沒什麼。」
如果讓艾薩克再次陷入沮喪,那就白費自己一番苦心了——於是一良急忙開口。
「是關於這棟建築的石牆,石頭之間是用什麼東西來接合的?」
「嗯,那是用了石膏與沙子混合出來的東西來接合的。要組合小塊的石材和磚頭時,也會使用石膏。」
——石膏……是建築材料中常會用到的石膏板嗎?大型五金行有在賣嗎?
聽到石膏這個詞,一良腦中浮現的是石膏板這種會用在家中牆壁的普通建材。
但在日本使用的石膏板除了石膏外,應該還混了別的東西,也不能算是純粹的石膏了。
「原來如此……那麼,用在接合石材的東西除了石膏以外,還有別的嗎?」
「除了石膏,還會使用黏土。不過我不清楚使用方法等詳細事項,等等我去詢問街上的建築師,整理成資料給您吧,明天就可以準備好。」
「啊……不好意思,好像又給你增加工作了,那就麻煩你了。」
艾薩克幹勁十足地打算率先行動。
對此抱著些許尊敬的一良看到他恢復精神的模樣,暗暗鬆了口氣。
「還有,艾薩克先生聽過石灰這種東西嗎?」
「有,就是地板下長蟲時要灑的那種白色物體吧?記得領地內也有地方可以採到。」
一良詢問這些的原因並不是想要除蟲劑,而是想了解這個世界是否有灰漿存在。
這兩天一良專注地整理現存於伊斯提利亞內的堤防工程記錄
,還有伊斯提利亞周邊的地圖等資料。只是他在整理資料方面過於專心,完全忘了要調查這個國家現有的技術。
在計劃治水工程前,若不先弄清楚什麼能用、什麼不能用,那就什麼都免談了。
附帶一提,一良腦中所想的灰漿是混合了石灰、土及沙粒等的石灰漿。
日本的建築工人在塗牆壁或圍牆時就會用到石灰漿,看來這東西在這個世界裡也算是普通的建材。
「一良大人,如果您需要石灰,那我馬上就去安排。」
「目前還不用,如果有必要的話,到時候再麻煩你。」
「我知道了。若是要用來除蟲,除了灑石灰粉,也可以使用燃燒香草時產生的煙霧。關於除蟲方面的知識,請等我調查過後整理成資料……」
「啊,我不需要這方面的報告,我目前還不打算涉足衛生問題。」
一良急忙阻止還想增加自己工作的艾薩克。
「這樣啊……若您有什麼需要的東西,請儘管跟我提出,我會優先處理您的要求。」
「好,到那個時候就麻煩你了。」
「還有,我和哈伯從今天開始將侍奉於一良大人左右。只要是一良大人的指示,我們什麼都會去做,請將我們當成您的手足,任意使喚吧。」
「咦,侍奉左右?意思是,你們會變成我的部下嗎?」
「可以這麼說。」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一良驚訝到眼睛瞪得老大。
艾薩克從椅子上站起來,當場單膝跪下,並垂下頭。
「今後,我將賭上性命守護一良大人的安全。從此刻開始我會全心全意地侍奉您,請您多多指教。」
「哦,好的。」
見艾薩克對自己行了類似騎士之禮的禮儀,一良一邊點頭,一邊也在心中悄悄低喃道:
——感覺好沉重啊……
當一良正和艾薩克深談之際,哈伯正於納爾森邸的廣場準備馬車。
馬車上還沒有馬夫,周圍也只看得到哈伯一個人。
「哎呀,這不是哈伯嗎!好久不見!」
當哈伯把裝了地圖和工程紀錄的木箱堆進馬車時,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於是他轉過身並皺起眉頭。
「兄長大人……」
他的親生兄長奧朗德·利維森就站在那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奧朗德的身高有一百八十多公分,比哈伯高了十五公分。
因為這樣,只要奧朗德走近,哈伯就必須抬起頭仰望他。
奧朗德的面孔與擁有一張娃娃臉的哈伯相反,他的眼神銳利,外貌會給初次見面的人一種理智的印象。年紀比哈伯大五歲,今年二十五歲了。
「喂喂喂,面對親生哥哥怎麼會是這種反應?今天是久違的重逢呢,你就表現得更高興一點嘛。」
「……您回來得比預定還早真多。」
看著兄長誇張地聳聳肩,哈伯在內心咂了下嘴。
幾天前他跟宅邸的管家確認過,奧朗德應該是在後天才會回到伊斯提利亞才對。
如果一切按照預定,哈伯後天一早就會跟一良一起前往葛利夏村,這樣就可以完全不跟奧朗德碰面。
只是奧朗德不曉得因為什麼原因,比預定還早回到了伊斯提利亞。
「在古雷葛利亞進行的交易結束得出乎意料地早,雖然難得去一趟,應該要觀光一下再回來,但我還是想早點看到可愛的弟弟,於是就急忙趕回來啦!」
「這樣啊,可是就如您所見,我馬上就必須前去執行任務。很可惜,我沒有時間陪兄長大人您。」
「咦,這麼早就要去!?連早餐時間都還沒到耶!」
「隸屬軍隊的軍人對時間流逝的感覺,跟兄長大人這種身處貴族社會的人是不同的。我每天早上都很早就到軍部去工作了,兄長大人不也知道嗎?」
見奧朗德驚訝得睜大雙眼,哈伯邊嘆氣邊應付他。
一對上這個男人,哈伯便覺得十分焦慮。
雖然他也努力不要把自己的厭惡表現在態度上,但這個人每次碰面都會說些不正經的話,因此無論他如何努力,厭惡感還是會顯示在表情與態度上。
儘管他還有其他討厭奧朗德的原因,但那又另當別論了。
「嗯、啊……好像……是這樣吧?算了,你沒時間的話也沒辦法。」
「……」
哈伯每天早晨都不會出現在宅邸的早餐桌上,而奧德朗就像是完全沒注意到這點似地以裝傻的語氣說。
剛才明明還指著自己說什麼「可愛的弟弟」,結果這又是怎麼回事?
奧朗德的態度讓哈伯的臉頰輕微地僵了僵,就在這個時候,一位他熟知的壯年男子現身於廣場入口。
「嗯,是哈伯啊。」
「父親大人,早安,這次的長途旅行辛苦您了。」
哈伯一看到自己父親——諾爾·利維森——的身影,馬上將目光從奧朗德身上轉開,對著諾爾微微低頭鞠躬。
「嗯,哈伯也還是老樣子嗎?」
「是的,我這邊沒什麼變化。父親大人才是,您是坐馬車從古雷葛利亞一路回來的,累積的疲勞應該很可觀吧?還是稍微休息一下……」
「嗯,但我還得先跟納爾森大人報告在古雷葛利亞的交易與視察成果。等報告結束,我就休假放鬆一段時間。」
雖然經過長途旅行,諾爾還是一副很有精神的模樣,這令哈伯內心鬆了口氣。
要是諾爾因為長途旅行而生病,萬一他過世了,家主就會是身為長男的奧朗德繼承。
儘管哈伯希望父親長生還有別的原因,但父親若不活得久一點會讓他很困擾的。
「請您務必這麼做……啊,另外,我有件事要拜託父親大人。」
「嗯,什麼事?」
「我從後天開始會因為軍隊的任務要離開伊斯提利亞一段時間,在這段期間,我想以隨從的身分帶瑪麗一起過去……」
瑪麗是在利維森邸工作的年輕侍女。
三天前,一良等人暫居在利維森邸時,負責照顧他們身邊大小事的就是她。
哈伯一提出要求,諾爾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沉。
「……哈伯,我想你應該清楚……」
「喂喂,你帶那種傢伙過去幹嘛?你……」
「奧朗德。」
奧朗德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感,態度與剛才裝傻的模樣判若兩人。他本來還想說點什麼,卻被諾爾點名阻止。
「好吧,你要帶就帶,只是不要想些奇怪的事情,那是我的所有物,不是你的東西。」
「是,我知道。」
得到諾爾的首肯,哈伯擺出有些鬆了口氣的樣子回答。
「……嘖。」
看著兩人的互動,奧朗德非常不高興似地咂了下嘴。
當天晚上。
哈伯來到分配給傭人居住的建築,在裡面的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
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除了一部分的人外,宅邸內的所有成員都已入睡,屋裡萬籟俱寂。
哈伯直到剛才為止還在幫忙一良整理工程文件和地圖。
只是一良表示「你差不多該回去休息了」,他才道了謝並踏上歸途。
在準備回來前,哈伯還從一良手中拿到一粒又小又黑、卻非常香甜的食物。
因為連日來都是從早工作到深夜,身體與頭腦累積了不少疲勞,這讓他覺得那種食物非常美味,那種甜味仿佛能夠滲透進胃裡。
「再怎麼樣她也差不多睡了吧……」
哈伯站在寂靜的昏暗走廊中,對著眼前的門低聲地呢喃道。
利維森家也會發放給每個傭人幾根蠟燭,若是她還在房間裡處理什麼工作,那燭光應該會從門的縫隙間透出來才對。
「……哈伯少爺?」
當哈伯轉過身打算返回宅邸時,房中傳來聲音,有位少女敞開房門探出臉來。
「瑪麗,你還醒著啊?」
「是的,雖然我也等著哈伯少爺歸宅,但因為實在太晚了,我還以為您今天不會回來了……」
瑪麗小聲地回答哈伯,似乎是擔心聲音會在周圍迴響。
她現在沒有穿著侍女服,而是換上一套長及腳踝、質地粗糙的連身裙作為睡衣。
身穿侍女服時的瑪麗看起來相當凜然,可是一旦像這樣換上睡衣,就有種跟年齡相仿的稚氣。附帶一提,她的年紀還只有十三歲。
「那個,若是您不嫌棄的話,請進……」
「嗯。」
哈伯順應瑪麗的邀請進入房內,坐上擺在牆邊的粗糙木床。
房裡除了床外,只有一張小桌子與衣架,房間大小也只有一坪半左右。
「今天,我聽老爺說……」
「瑪麗,過來這邊。」
眼見瑪麗站著就打算開始說話,哈伯露出微笑,並拍了拍自己隔壁的位置。
瑪麗顯得有些困惑,卻仍然戰戰兢兢地在哈伯身旁坐下。
「……今天傍晚,老爺要我從後天開始跟著哈伯少爺離開宅邸,照顧您一段時間……那個,非常感謝您,我……」
「瑪麗。」
望著坐在自己身旁、雙眼看著地板開始述說的瑪麗,哈伯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頭上,猶如在梳理那頭秀髮般溫柔地撫摸。
「叫哥哥就可以了,反正這裡沒有別人。」
「……哥哥。」
瑪麗以拘謹的笑容回應溫和微笑的哈伯,並輕輕把頭靠到他的肩上。
翌日白天,納爾森邸的某間房內充斥著騷動的氣氛。
保護薇蕾塔他們前往葛利夏村的一行護衛兵,帶著襲擊村莊的強盜回來了。
「薇蕾塔他們沒事吧!?」
聽聞葛利夏村被強盜集團襲擊,一良忍不住從長椅上站起,激動地詢問護衛兵。
「葛利夏村的村民全都沒有受傷,不光是如此,十三位前來襲擊的人里有十人被他們反過來討伐,強盜首領與其他兩人則被捕獲。」
這份報告讓在場的所有人全都面露驚訝。
「……明明被多達十三人的武裝集團偷襲,村民卻反過來殲滅了對方?還毫髮無傷?」
「屬下是親眼確認過的,絕不會有錯。而且被殺的強盜有將近一半都是一擊被貫穿要害,甚至有部分是脖子被割斷,身體的某個部位被一擊砍掉。」
身為護衛兵的男子這麼一答,吉珂妮亞便悄悄地瞥了一良一眼。
一良仍維持著嚴肅的神情,默默地凝視護衛兵。
「村子是在白天遇襲的嗎?」
「不,他們是趁著村人差不多都睡著的半夜去襲擊村長家。巴林先生是說自己避開前來襲擊的強盜並叫醒村人,大家集結起來殲滅了他們……」
「怎麼了?」
護衛兵說到這裡,口氣變得吞吞吐吐,像是在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
「這個……我們確認現場的確發生過戰鬥,可是狀況卻跟巴林先生的證詞並不相符。部分強盜的武器與防具上可以看到戰鬥的痕跡,但在其他人身上卻找不到。」
「……沒有戰鬥痕跡?」
「是的。」
戰鬥痕跡是指戰鬥之際在武器及防具上產生的傷痕,以及身體上的抵抗痕跡。
沒有戰鬥痕跡,就表示對方是在毫無所覺的情況下被趁機一擊斃命,或是在投降後無抵抗的狀態下被殺。
「意思是他們被殺時毫無抵抗嗎?」
「沒錯,都是從背後一擊貫穿要害和割斷脖子而當場死亡,而且全都是刀傷,不是箭傷。吉珂妮亞大人,請恕我多嘴,我認為……」
「吉珂妮亞小姐。」
當護衛兵還想說些什麼時,一直安靜聽著報告的一良開口呼喚吉珂妮亞。
「是?」
「預定提前,我現在就要回葛利夏村。艾薩克先生,哈伯先生,請你們馬上做準備。」
「我明白了。」
「我們立刻開始準備。」
「我讓第二軍團的近衛兵護送您過去吧。艾薩克,以我的名義到兵營去要求近衛部隊長準備一百人,裝備需要來回共十天份,可帶隨從同行。在我抵達前,指揮權就先委託給艾薩克,要儘快。」
吉珂妮亞一邊說,一邊用羽毛筆在附近的皮紙上快速書寫。
「是!」
艾薩克接過皮紙,與哈伯一同衝出房間。
兩人離開後,一良也起身離開座位朝門走去,準備前往辦公室。
「一良閣下,馬車和布袋等物品可以之後再送過去嗎?」
「就那樣做吧,麻煩您了。」
一良沒有轉邊頭,回答完便直接走了出去。
然後護衛兵張開嘴,說出方才被打斷的後續:
「納爾森大人,吉珂妮亞大人,我只能判斷巴林先生和村民們或許隱瞞了什麼……」
「你叫做奧帝斯吧?」
「是、是的。」
想說的話又被人打斷,護衛兵——奧帝斯——卻只能向吉珂妮亞點頭回應。
「奧帝斯,不要外傳你在葛利夏村看到的一切,記得絕對不能跟別人說。」
「……是。」
「把其他以護衛身分同行的人帶來,我會直接交代他們。」
「我明白了。」
「還有,我要審問被逮捕的強盜。你們將強盜交給士兵,讓他們把人帶到地下的審問室去,所有人都關到不同的房間。交人之前,先把強盜的眼睛蒙起來,嘴巴也堵上。」
「是。」
聽到吉珂妮亞以不容分說的口吻這麼命令,奧帝斯調整站姿行了一禮後,這才離開房間。
「……吉兒,長劍有辦法一擊就從人類的肩膀直接砍到腹部嗎?」
「雖然想做的話也不是做不到,但如果有餘裕使出這種動作較大的攻擊,我寧願去刺敵人的腹部。如果是混戰,就更該如此了。不過戰鬥的時候,根據當時狀況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
「嗯……」
納爾森像是在沉思般輕吟了一聲,而吉珂妮亞回答時的目光也沒有離開一良走出的房門。
「自從一良閣下來到我們這裡後,吉兒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什麼變化嗎?」
「這個嘛……一良先生前來拜訪的次日早晨,之前都會感覺到的身體疲勞好像有些減輕了,但之後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跟我一樣啊,我還以為是因葛雷西歐爾大人現身,情緒高昂所導致的。這或許是一良閣下賜予我們的、某種類似祝福的事物,亦或是……」
「……或是?」
「或是當時吃下的罐頭造成的。」
聽到這句話,吉珂妮亞以詫異的目光看向納爾森。
「你也曉得葛雷西歐爾大人的傳說吧?當中有一句很令人在意的描述,你回想看看。」
「傳說我姑且還知道,可是並沒有把內容全背下來……」
吉珂妮亞一臉為難似地回答,這令納爾森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
葛雷西歐爾出現時,最高興的人就數吉珂妮亞,因此納爾森才會認為她應該記得傳說所有的內容,但看來事實並不是這樣。
「在傳說中,有一句是『不可思議的是,男子帶來的食物即使只吃一點點也能讓身體湧現力量,許多飢餓的人因此獲得了拯救』。因為在傳說故事裡很常見,所以我本來也沒有特別在意,但傳說的內容說不定就是在描述事實。」
「……等一下,要真是這樣,這次村民能擊退襲擊的強盜,原因不就變成『因為葛利夏村的住民們吃了葛雷西歐爾大人帶來的食物』了嗎?」
「這也只不過是推測,不一定是真的。原因也有可能不是『因為葛利夏村的住民們吃了葛雷西歐爾大人帶來的食物』,而是葛雷西歐爾大人給了葛利夏村的住民祝福並保護他們,又或者是跟強盜戰鬥的不是葛利夏村的村人,而是別的什麼人。」
聽了納爾森的推理,吉珂妮亞一臉嚴肅地按著額頭。
每一項聽起來都還算合理,完全搞不清楚哪一點才是正確的。
「……總覺得頭好像開始痛起來了,無論如何,想知道真相的話,就只能直接去問一良先生了……」
「……這種問題實在是難以啟齒啊。」
兩人想起滿臉嚴厲、離開時頭也不回的一良,紛紛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自己的部下硬要把一良帶到伊斯提利亞,葛利夏村應該就不會在一良不在時被襲擊了。
從一良方才的態度可以得知,他非常珍視葛利夏村的村民,特別是那個名為薇蕾塔的少女。
在兩人眼中,剛才離開的一良看起來非常不高興。只是實際上,他並不是真的在生氣。
倏地,壓著額頭的吉珂妮亞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抬起臉,用手捉住長桌的一端,使力想把它抬起來。
「嗯——!不行,抬不起來。」
「你在幹嘛啊……」
「我想說要是吃了那種食物就會有力氣的話,那即使是我也可以抬起這張桌子吧。」
這張厚重的長桌是以厚板製成的,自然不是一個女性就能抬起的重量。而且如果只是想要抬起一邊的話那倒還有可能,但吉珂妮亞是用宛如抱住桌子般的姿勢用雙手抓著一邊,想要舉起
整張桌子。
若不是擁有相當力氣的人,是無法獨自把桌子抬起來的。
「好了,關於食物的部分就先予以保留吧。在這種狀況下,我們直接去詢問一良閣下也只會讓他反感,不能再讓他的心情繼續壞下去了。」
「也對……反正只要審問被捕的強盜,至少能夠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當吉珂妮亞把手撐在桌上站起身時,有人敲響了房門。
是那位護衛兵帶著同伴回來了。
在一個小時後……
吉珂妮亞前往位於納爾森邸地下的審問室。
她的手上抱著一邊有四十公分的四方形大木箱,箱子上還蓋著布。
當吉珂妮亞到達審問室,負責看守的衛兵便替她打開了門。
房間裡,一位長相兇惡的光頭男子坐在椅子上,雙手的手腕被綁在身後,左右兩邊各有一個披著鮮紅色斗篷的重裝士兵看守著。
他們都是吉珂妮亞培養的第二軍團近衛兵。
吉珂妮亞將木箱放到桌上,在男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午安,我是接下來負責審問你的吉珂妮亞,請多指教。」
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吉珂妮亞,一臉驚訝。
「吉珂妮亞,是指那個『常勝將軍』吉珂妮亞嗎?」
「哎呀,你知道我啊。不過我不喜歡那個稱呼耶,可以請你不要再這樣叫我了嗎?」
『常勝將軍』是先前戰爭來到後半時,別人替吉珂妮亞取的外號。
據說在數次與巴貝爾的戰鬥中,她率領部隊參加的戰役從未敗北,因此才有了這個外號,但當事人並不喜歡這個稱呼。
吉珂妮亞笑著說完後,把布從木箱上拉開,從裡頭拿出附有青銅刀刃的長方形小木台。
青銅刀刃有一邊被固定在木台上,另一邊則裝了木製的把手。
只要拉起把手,刀刃也會跟著往上升;放下把手,刀刃就會與木台連接起來——設計上非常簡單。
「為什麼?只要你的部隊一到,戰場就……呃、喂,那是什麼?」
看到放在眼前的危險木台,男子臉色大變。他會有這種反應也是自然的,因為木台上到處都殘留著宛如沾到血液般的痕跡。
「對不起啊,我有點忙,沒什麼時間。你只要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就行了,但要是答案跟其他房間裡的兩人不一樣,我就切掉你們每個人一根手指,所以你要好好記住唷。那麼,首先是第一個問題……」
見吉珂妮亞乾脆地說出這種不得了的話,男子渾身竄過一陣顫傈。
她這種說法感覺就好像切斷手指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而且能以自然的笑容說出這番話的態度也教人不敢置信。
「你們的強盜團,全部共有幾個人?」
吉珂妮亞猶如完全不在意男子的反應般,開始問起問題。
當吉珂妮亞正在審問強盜時……
納爾森邸的廣場亂七八糟地擠滿匆忙召集而來的大型馬車,還有準備出發的第二軍團近衛兵及其隨從。
近衛兵和隨從們已經在進行行李的最後確認,再努力幾分鐘應該就能夠出發了。
在這當中,一良坐在廣場角落的石椅上,以一臉沉重的表情望著地面。
於一良身邊待命的艾薩克似乎是在擔心他,一邊時不時地瞥一良一眼,一邊應付前來報告準備完成的近衛兵。
——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嗎?除了葛利夏村的村民,其餘的人都要放著不管嗎?
得知葛利夏村遭到強盜襲擊的消息,一良回頭思考自己至今採取的行動,陷入了自我厭惡中。
從村子被襲擊的時間點來看,強盜們應該是跟蹤了薇蕾塔他們前往葛利夏村的馬車。
根據護衛兵的證詞,葛利夏村的居民沒有人受到傷害,但要是走錯一步,肯定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雖然很後悔讓薇蕾塔他們先回葛利夏村,但一良更後悔讓他們陪著自己前來伊斯提利亞的決定。
畢竟他們根本不需要特地來伊斯提利亞,說明一良協助村莊的事情。
如果伊斯提利亞想要一良的協助,那對方就會自己派人過來一良這裡。
在艾薩克與哈伯認同一良就是葛雷西歐爾後,這點應該是有可能辦到的。
只是這麼做的話,納爾森和吉珂妮亞就不會馬上相信艾薩克他們說的話了。
與納爾森他們會面,到實際開始協助為止——倘若一良不來伊斯提利亞,要達成上述目標鐵定會比直接前來要花上更多時間。
領地內因為饑荒而造成的受災情況,也會隨著一良協助的延遲而大幅地擴大。
可是若自己最優先考慮葛利夏村的安全,那麼那些事情便都無關緊要了。
自己也可以根據情況,完全拒絕協助葛利夏村以外的對象,只要額外教導其他人腐葉土的使用方法和肥料的製作方法就好。
——但要是那個時候,我拒絕了拯救這個國家的請求,那之後又會如何?納爾森先生他們不可能就這麼放著村子不管,何況村子的謠傳如果擴散,那總有一天會……不,只要命令艾薩克先生他們不要外傳就……
自己究竟該採取什麼行動才對?
別人一提領地內也許會因為饑荒而出現大量餓死的人,就抱著「既然狀況這麼嚴重……」的想法而答應要求的自己很蠢嗎?
即使周遭的村子和城鎮充滿餓死的人,只要能繼續珍惜地保護葛利夏村的村民,自己就該無視周圍悲慘的狀況嗎?
更確切地說,若只是想拯救葛利夏村,那麼支援村人們糧食就好。
正因為他得意忘形,做了把水車和肥料帶進來這種多餘的事情,才讓艾薩克嗅出一良的存在。
只要沒被艾薩克發現,一良和薇蕾塔就不用前來伊斯提利亞,覬覦馬車貨物的強盜也就不會去襲擊村子了。
「一良大人,出發的準備已經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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