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3小豆梓路線(2/2)
不久,短短的舌頭微微舔濕一下嘴唇。
「……我只是想一件一件排除在我的世界內,會發生的壞事而已。」
「會發生的壞事?」
「今天會有個穿連身帽的怪人闖空門,所以原本希望這次務必要逮到他。但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了。或許房間沒有被弄亂反而是一件好事。」
圓潤豐厚的嘴唇,依照舌頭推擠的力道,逐漸顯現出扭曲。我知道月子妹妹的全身上下各部位總是十分柔軟。
反過來說,我只知道這樣。
「呃……?你怎麼會得知有人要來闖空門?」
「我不是得知,而是早已知道。請學長不要驚訝──其實我已經知道,未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你、你說什麼!」
「當然這並非萬能的。正確來說,是我知道與學長有關的一切事情。眼睛裡看到的,耳朵里聽見的,當場發生的。從早晨起床到晚上就寢,從浴室到廁所,學長的一切我都知道。」
「你說,什麼……」
乍聽之下是超浪漫的時空跳躍系台詞,可是仔細一想,這些內容應該受到東什麼都的條例限制吧──不過先別急著發抖。可愛是無罪的!月子妹妹也無罪!
「……可能與學長決定以自己的回憶作為交換時,我在無意識之中許願,希望由我代替學長記住學長的事情有關。看來,這種能力還是應該向貓神取消比較好吧。」
筒隱略為低著頭。
我聳了聳肩,輕輕撫摸她的頭。嗯,果然很柔軟很舒服。
「反正在修學旅行那一次,我早就知道筒隱幫忙記錄我的一切啦。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沒關係啦。」
我們之間的束縛關係已經超越常見的精神、物理性的階段,進入了科幻世界啦。在十一次元的時光隧道內受到監視的愛,超開心的耶!
「變態有這麼寬宏的度量,我也只好認同了。」
「為什麼月子妹妹要站在常識人的角度,露出稍微讓步的表情啊……?與其說我們完全是同類,應該說月子妹妹比我更超越一步吧?」
「俗話說,真正的變態不會發現自己是變態。」
「嗯,說的對。這句話我非常同意!」
由於筒隱仰頭面對我,因此我笑著以掌心推開她。
「那麼回到認真話題。就算筒隱知道我的未來,可是這次卻沒有如期發生。換句話說,未來改變了吧?這在倫理上會發生什麼事?」
「……嗯嗯。」
筒隱的視線在倉庫里逡巡,彷佛在呼喚同伴前來支援。
「這個呢。打個比方好了。」
然後有如打量般微微歪著頭,歪歪的一對瞳眸仰望著我。
「比方說,如果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事物。學長會怎麼做呢。」
「重要的事物?」
腦海里突然浮現出身影。
輪廓像是被丟在遊樂場的汪汪小狗;或是從記憶中被趕出去,與嬌小教堂女孩之間的回憶;以及在很久以前的老舊房子裡咳嗽,穿著刺蝟裝的聲音。
我感覺到身體湧入力量。
「當然是設法恢復原狀囉。」
「如果已經陷入無法挽回的狀態呢。」
「到時候大概會接受失敗,並且思考能不能想辦法補救。」
我有意識地緩緩鬆開拳頭。
每次都是這樣。過去無法推翻,也無法改變。有過去才有現在,所以應該傾全力思考,在當下這一瞬間該怎麼活。
「但是我不一樣。」
筒隱靜靜地說。
「不論要做什麼,我都希望能重來。不論要改變過去,或是矯正未來,都要設法取回失去的事物。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事物了。」
湛藍色的瞳眸,彷佛將人吸進去般。擁有驚人力量的瞳眸,緊緊盯著我不肯移開。
她的手像是有意識地用力握緊。
「我已經知道了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所以我下定決心要改變未來,維護世界和平。總而言之,就是這個意思。」
「原來是這樣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完全聽不懂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失去的事物。
不過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所以說,筒隱你不喜歡壞結局的故事吧。」
「……有人會喜歡壞結局的故事嗎?」
「與其說喜不喜歡,還是要看怎麼解釋吧……」
我很自然想起奧斯卡•王爾德的故事『幸福王子』。
失去所有寶石的幸福雕像,肯定不會有任何後悔。
最後不會抗拒自己被焚毀,肯定會接受這個世界。
但如果月子妹妹就在現場,肯定不接受這種結局。她會撲滅焚毀王子的火炎,選擇從頭重新打造王子嗎?
該怎麼說呢──好像基督教義中的七宗罪:貪婪、傲慢、暴食、感情激烈與嫉妒心重──而且還多一項,就是想法純真到極點。
而且這種想法和我實在格格不入。
「華麗結束的故事,應該也有它的意義吧。」
「無法讓我感到滿足的故事,沒有任何意義。」
「即使因為插手干預,導致故事中的某些重要部分扭曲,甚至破壞也在所不惜?」
「比原本無法忍受的結局好得太多了。」
「……也對。或許是這樣沒錯。」
我點了點頭。
我不打算再和她繼續爭論。
即使用槓桿也無法改變她的思考方式吧,她就是這樣的女孩。況且靠槓桿左右人的心情,這種想法也未免太自大了。
不論準備多麼長的槓桿,在一個人的思想面前都是無力的。
「學長,已經可以了嗎?」
「……嗯。不好意思,硬拉你陪我。」
「回到溫暖的主屋去吧。趁姊姊還沒倒下的時候。」
說完,筒隱轉過身去,發出噠噠的腳步聲獨自離去。她的肩膀使勁,連回都不回頭看。
即使不久後離開筒隱家,我也始終沒看見筒隱鬆開她那嬌嫩的拳頭。
「──燕尾服與洋裝,你有興趣嗎?」
小豆梓向我提出有些特別的邀請,是星期五的事情。
距離溜冰日過了一個星期。
這段期間,我的四周過著極為平穩的時間。沒有貓神來搗蛋,也沒有和月子妹妹吵架,就是過著平淡的日常生活。
由於最近發生許多事,經歷過許多事,因此覺得這種平淡無奇的日子好怪。好像有人在上游管理水量般,感覺好不可思議。反正我是喜歡被人管的類型,其實也算得償宿願吧。
有人管理是一回事,但一旦沒事做就閒到發慌了。
在我透過教室窗戶,呆呆望著外面時,閒到思索將放學後的大操場躍動的體操服數量乘以美少女係數,概略計算校內桃色指數的演算法。有朝一日,我要在這個領域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
正當我胡思亂想浪費青春時,剛才坐在我旁邊的小豆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般豎起指頭。
「橫寺告訴你喔。下次呀,媽媽想安排一項婚紗的特輯企劃呢。」
「哦?」
「似乎需要大量的抓拍照片,不過媽媽說扮演新郎與新娘的人手不足……所以問問看明天有沒有空。」
「意思是大家一起去嗎?」
我環顧周圍。
我們正在放學後的二年級空教室,舉辦自發性的讀書會。亦即各自考試與大考的對策會。
一旁是筒隱與鋼鐵小姐,分別握著自動鉛筆與橡皮擦,兩人彼此朝不同的方向歪著頭。果然是姊妹呢。
「對、對呀……」
小豆梓依序指了指我們,一個人不斷點頭。
「其實完全不確定能不能在雜誌上刊登,就像雪兔換衣服一樣,似乎只是稍微試穿一下而已。」
「可以穿到禮服嗎?」
我閉起眼睛,想像自己走在紅地毯上的模樣。
「我終於也能穿燕尾服亮相了嗎!讓人胸口發熱呢。」
鋼鐵小姐也凜然仰望天花板,
「……兩位覺得這樣好的話就請便吧。」
月子妹妹露出神父般莊嚴的表情回答。
「那就在車站前集合囉!」
小豆梓望著我們,笑咪咪地雙手合十。
寫作讀書會,念作放學後的聊天時間,今天也順利落幕。
應該說,在順利的筒隱讀書會中,不存在任何「不順利」的狀態。
筒隱是每天預習複習不鬆懈的類型;我因為無法參加田徑社活動,因此每天念書念到煩。小豆梓透過輔導追上進度,鋼鐵小姐則在聽天由命階段。
其實根本沒有人需要特殊的考試對策。
那為什麼沒有必要卻還集合呢?是因為有人想集合。
「明天參加婚紗企劃特輯,後天電影鑑賞會。接下來……要不要安排吃飯呢。」
筒隱仔細在手冊上的日曆寫滿預定行程。
這一個星期內,只要是大家的任何行動,她都一定設法跟著。放學後在一起,假日也在一起。可能是脫離母親保護的副作用,進入了撒嬌時期。趕快撲向我的胸口吧!
「姊姊的身體情況如何呢。」
「唔?」
筒隱以手摸著鋼鐵小姐的額頭,溫柔地慰問。眼看姊姊的眼神露出光彩。
「原來月子在撒嬌啊!趕快撲向我的胸口吧!」
「那就不用了。」
「可以不用害羞嘛!」
「真的不用了。」
鋼鐵小姐黏著妹妹,不斷磨蹭她的臉頰,好羨慕喔。能不能化為實際行動,就是偉大的鋼鐵小姐與我之間的差距……
「……最近經常和大家一起玩,感覺好像一大群斑馬在跳舞呢。」
小豆梓以手撐著臉頰,眺望著逗趣的光景。
「但是總覺得,兩人獨處的時間也縮短得很不可思議呢。」
「嗯?」
「其實原本想趁兩人獨處時邀你參加婚紗企劃的……結果失敗了。」
明明是半開玩笑的語氣,細語聲卻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這讓我不由得畏縮。
不過呢,嗯,每當時機不對導致作戰失敗時,就是這樣子吧。例如原本想趁可愛店員站櫃檯時,嘗試拿美少女商品結帳的羞恥玩法。結果卻讓飽嘗世間甘苦的歐巴桑面無表情結帳,和這是一樣的吧。我明白喔。所以呢,剛才說到哪裡來著?內心的防護盾超完美。
「……對了橫寺,去年到婚紗店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嗯,記得。」
還記得啊。還記得吧。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現在提及,真是美好的回憶啊。無法留在記憶中的回憶,全部都應該是美好的回憶。
「…………」
小豆梓斜眼盯著我瞧,然後緩緩眨眼。
「或許橫寺沒感覺。但我覺得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得到許多重要事物呢。」
她輕輕搓揉自己的手掌,像是自言自語般繼續說。
「所以我總是覺得,必須想辦法回報大家才行。」
「小豆梓……」
「……沒有啦!」
看到她害羞地仰視著我,大天使小豆梓果然是大天使。讓人連話都講不好的大天使。
我們視線彼此交會,微微笑了笑。
天空看到一隻鳥,從西往東飛過去。
隔著教堂窗戶仰望的天空,宛如以十字架的尖端為畫筆,在天上畫著美麗的綿羊雲。
帶有輝煌感的清爽風勢,吹拂過禮拜堂一旁的小房間內。剛剛還響起的聖歌隊合唱,宛如餘音繞樑般讓人通體舒暢。
這是一個神清氣爽的
早晨,連虔誠的佛教徒都會不小心跟著禮拜。
實在太適合拍婚紗照了。
「如果演員都到齊的話,就很完美了說……」
我拉了拉自己身上燕尾服的領口,縮起脖子。身邊沒有否定的聲音,應該說我身邊沒有任何人。
我在小房間的角落,一個人縮在椅子上。
直到剛才還有許多人,這間小房間和一旁的禮拜堂都十分熱鬧。
由於是特別向在地教堂租借,因此時間受到限制。在小豆媽媽指揮之下,準備過程進行得很順利。
『好久不見了,伯母。』
『哎呀呀,還這麼禮貌喊伯母呢。小狗狗真是的,一段時間不見了哎呀呀看看哪。』
雖然只和小豆媽媽在私人場合見過面,但看來她的確是幹練的編輯。
打招呼也很倉促。我就像放在輸送帶上的火雞一樣,被人換上訂做好的服裝、化上拍照用的妝。轉眼間,一名全新的新郎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說不定女孩子穿的禮服也是別人幫忙穿上的喔,我些微的野心已經化為泡沫消失。還好消失了。現在我正在反省。
到此為止都還好。
問題在於之後。聽說好像有神經病在偷窺,因此所有工作人員出動,在附近警戒巡邏。
『同樣身為男性不可原諒!讓我也幫忙吧!』
『不,請學長乖乖待在這間房間內。』
『拜託,怎麼這樣啊!』
『如果學長在外面遊蕩,到時又發生偷窺事件該怎麼辦。如果不在這裡製造不在場證明,將來打官司會相當不利喔。』
『……嗯?這是什麼意思呢?』
一如慣例,福爾摩斯月子妹妹說教的表情就像名偵探一樣。總之先將第一嫌犯監禁在密室內,所以我才會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裡。
筒隱有時候說話也真過分,難道她以為我是變態之類的嗎?如果我要偷窺月子妹妹,早就正大光明從正面入口進去了。拜託理解堂堂正正一較高下的男人內心好嗎!
「大家沒問題吧……」
我輕輕推開通往禮拜堂的門。
不經意地往裡面一瞧,結果。
我聽見自己心跳停止的聲音。
禮拜堂中央,祭壇前方。
有一位化為新娘的聖女。雖然這種形容詞很老套,但這是事實,沒辦法。
純白的及地裙襬遮住石板,公主禮服呈現層層波浪,更加強調玲瓏有致的細腰身。華麗的新娘捧花,彩飾著戴白色長手套的手。以蕾絲襯托的胸口,在清純動人的意義下更為顯眼,與肌膚裸露的姣好肩形一同吸引視線,讓人目不轉睛。
透過彩繪玻璃的光芒中央,具備超凡美貌的聖女,伴隨凝聚全世界的純白之中佇立。
「呃……這個……」
「噢,橫寺啊。別嚇我好嗎?」
她當然不是聖女,是鋼鐵小姐。
這種事情我知道。我非常清楚。
即便如此,更加有成熟模樣的微笑,卻深深強烈直擊我的腦髓。
「怎麼一臉無精打采呢?原來你沒有到外面去啊?」
「噢,沒有……」
我連話都說不清楚。
我搖了好幾次頭,一提到『月子妹妹』,聖女立刻皺起眉頭。
「月子也阻止我到外面去。居然有人敢偷窺可愛月子的肌膚,本來絕對要狠狠揍得犯人嘰哩呱啦雞飛狗跳呢……等等我剛才說什麼?雞飛狗跳我知道,嘰哩呱啦是什麼?」
「…………」
「嘰哩呱啦……嘰嘰……呱呱,嘰嘰呱呱!嘰嘰呱呱嗎……呱呱我知道,但嘰嘰呱呱又是什麼意思?」
太好了,還是平常的傻小姐。
看到面貌凜然,嘴裡一邊說著傻不溜丟的話,同時歪著頭的傻小姐,我的神經開始一點一點恢復了正常。
「這個,嘰嘰呱呱暫時先擱在一邊。月子妹妹為什麼吩咐你待在房間裡呢?」
「不知道!總之她強制我必須安靜!」
「因為是考生的關係吧。既然妹妹這麼照顧你,那就沒辦法啦。」
「真的是這樣嗎?」
「咦?」
「以近代自然法論的角度思考,這是明顯的人權侵害。即使依照法律實證主義,任何人都沒有義務執行違反意志的苦役。這是違反宣揚此一論點的憲法十八條,而且非常明顯牴觸刑法二二〇條所規定受到保護的身體活動之自由。本律師是否必須主張此一見解?」
「是、是喔……?」
完蛋了,不是平常的傻小姐。
可能用功過度燒壞腦袋了。雖然這些話不好當面告訴她,但她努力的方向顯然不太對勁。大學考試應該不是念這些的吧。
「可能因為這是借來的禮服,要是亂跑弄壞了就麻煩了吧。這件很適合你喔。」
「……唔,唔唔唔,是嗎?」
鋼鐵小姐以戴著長手套的指尖略微整理胸口,像是發癢般扭了扭身體。似乎終於有恢復平常傻小姐的跡象。
「要是能穿燕尾服也不錯。不過啊,聽說是橫寺你推薦我穿婚紗禮服嗎?」
「嗯,對,是這樣沒錯。」
「該不會是預付之前的承諾吧,真是耿直啊。」
我沒有回答,而是以苦笑含糊帶過。傻小姐傻歸傻,卻對奇怪的地方直覺特別敏銳呢。
被黑影占據身體的時候,我和鋼鐵小姐承諾了法律外的人生藍圖。若說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是騙人的。
可能是照進來的陽光刺眼,鋼鐵小姐心不在焉地眯起眼睛。
就這樣,傻小姐搖身一變,成為純白的新娘,甚至逐漸與教堂形成一種神秘的和諧。
「據說我的母親在形同私奔的情況下締結婚姻,所以沒有舉辦婚禮。」
只見她轉過身去,抬頭仰望裝設在靠近教堂天花板的彩繪玻璃。
那是一幅受到天真無邪的天使引導,神子回到應許之地的宗教繪畫。
「雖然媽媽的個性不拘泥這些事情,但孩提時代的我還記得,僅僅一次,媽媽呆呆地盯著街角商店的禮服凝視。每天晚上想起這些回憶,就讓我覺得很高興。我就是和我的回憶一起活著的。」
「……真是不錯呢。好棒的回憶。」
「與媽媽無緣的服裝,今天有機會由我實現,感謝你啊。真想早點告訴你旅行的見聞呢。」
「怎麼突然這樣說話啊。」
「噢,當然,我非常希望自己能活久一點。我要活到百歲,與月子、月子的孩子、月子的孫子、月子的曾孫與月子的玄孫團圓在一起,迎接新年。」
鋼鐵小姐再度微笑。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曖昧地點了點頭。
真是的,鋼鐵小姐實在好美。美到讓人想掉眼淚。
宛如被長翅膀的天使們包圍,純白的聖女籠罩在溫暖的光芒下。在我視線離開的瞬間,肯定會立刻飛向通往天國的階梯。
我突然好害怕將視線從新娘身上移開。因此直到大家回來為止,我一直莫名呆站在原地。
由於攝影馬上就要開始,因此我再度回到小房間待命。
我嘆了一口氣,試圖揮去剛才一直盤踞在心中的討厭想像。這時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
是從窗戶傳來的。
咚咚的敲打聲。
蕾絲窗簾的另一側,浮現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哇咧,剛才開溜的神經病居然出現啦。變態與神經病,一決雌雄的頂上決戰即將開打!
我猛然甩開窗戶,
「……你、你是誰!?」
「怎麼這麼凶呀。不會到現在還不認識我吧?」
伴隨成熟的低沉嗓音,長相平板的男子咧嘴一笑。
是愛美爸爸。
「不、不對……」
愛美爸爸不會露出這種表情。那種笑法不對。
我知道有哪個人會這樣笑──應該說哪個『神』。
「沒錯。是我啊,橫寺。」
「貓神……」
「你竟然看得出來呢。雖然你的腦袋就像漏勺一樣,但是在偉大的我面前,應該也能感受到我的與眾不同吧。過的還好嗎?」
附在愛美爸爸身上的不笑貓神,優雅地張開雙臂行禮。
「你怎麼會在這裡──不對,難道剛才的神經病是你嗎?」
「今天我是帶來對你有益的情報。為了看你懊惱、苦悶與一敗塗地的蠢樣。快用你那遲鈍的耳朵遲鈍地洗耳,像個魯蛇一樣恭聽吧。」
「……你還是一樣不聽別人的話呢。」
「那女孩,很快就要死囉。」
貓神的眼神靜靜盯著我瞧,他的聲音悲傷中帶著懊悔,開心中帶著苦惱。
「死因既非疾病也非受傷,而是連現代醫學都束手無策的沉疴。就像潛伏在貓神相關人物血脈里的邪惡傳統一樣。」
「……為什麼突然鬼扯一通。」
「哎呀,你似乎不怎麼驚訝呢,橫寺?筒隱筑紫的『死』該不會已經在你的預料之中──唔喔喔!?」
貓神的嘴唇散發出洗衣後殘留的浴巾氣味。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不論他怎麼掙扎,我都死不放開他。
壞孩子用接吻懲罰最好,真的。即使他現在的模樣是大叔,傷眼插圖迴避不可免,終究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我用盡所有濃得化不開的接吻技巧。最後放開貓神的時候,他已經雙腿不停發抖。
「為、為什麼喵……我什麼都還沒……」
「總覺得一肚子火。」
「嗚哇啊啊啊啊啊!你這大笨蛋──!」
結果貓神嚎啕大哭跑掉了。
留在原地的橫寺同學高高舉起右手,獲得稱霸頂上決戰的成就獎盃。恭喜恭喜,感謝感謝。
所以結論是────神經病贏不過變態。
人類在此時發現了一項真理。
「……真是的。」
我又嘆了一口氣。真是的,真是受不了他。
確認貓神完全消失在視野後,我將窗戶大大敞開換氣。洗衣後殘留的浴巾臭味得趕快從室內消除才行。
我在房間內不斷揮舞手臂,試圖讓空氣流通,但味道依然久久不散。
等一下,不對。不對喔。
有其他的味道。
這是全新的浴巾香氣!像是小檸檬、小番茄(注4:這是日本自一九六 〇 年代開始出版的《少女裸體寫真集》當中的一個系列。一九九九年在兒保法的施行下,大多已經停刊。)之類特殊口味系!
我左右晃了晃腦袋。發現躲在陰影后方,身穿聖歌隊純白帽子與長袍的女孩正無所事事站著。
「愛美!你怎麼會在這裡?」
「說過這間教堂是我家了啦。那你呢,怎麼會打扮成這樣?」
她指了指我的燕尾服,哼笑了幾聲。
好險她沒對我說『很適合你喔』。從她的反應看來,應該沒有目擊到我和她爸爸的羅曼史。真是好險。
「話說你是聖歌隊吧。難得的練習機會,結果卻要你們先離開,抱歉喔。」
「沒差好不好,能提早回去大家都很高興。」
「是嗎?那愛美你怎麼還留在這裡?」
「……要、要是知道新郎新娘是你和那些愉快的夥伴們,誰會留下來啊!」
愛美踢了一塊小石頭,依然躲在陰影后方說著。
這是故作傲嬌的傲,實際上並非如此。其實只是透露出她在不自覺中期待婚紗而已。
『所有女孩子都嚮往成為新娘!』
和氣少女曾經說過,不過她不算在內。那女孩可是真正的蕾絲邊,她應該嚮往將麻衣衣打扮成新娘,然後再將麻衣衣剝光吧。
「別這麼說嘛,乾脆就進來吧。拍攝時在一旁唱歌怎麼樣?炒熱婚紗典禮的氣氛,在雜誌上亮相!邁向五光十色的幼女偶像星途!」
「不要。」
她立刻回答。連一毫秒猶豫都沒有,立刻拒絕。
「……真的不要?」
「死都不要聽不懂嗎?」
躲在建築物後方的粉紅色馬尾,就像不開心的小動物耳朵般左右搖晃。
感覺就像內心缺乏雀躍感的小兔子一樣。以珍貴的小兔子範疇而言,我希望能點一隻更可愛,能帶給大家更多幸福的。
她真的這麼討厭我嗎,為什麼呢?難道我搞錯了傲嬌特殊殺必死期間,太過糾纏她了嗎?還是因為我是全日本羅莉控保存協會的成員?或者我愛與愛美有關的一切,最後居然還對她爸爸出手?肯定是這個原因。
「因為有那個人在,我不要。」
愛美一流的水汪汪眼睛,宛如提高警覺的野獸般,犀利地眯起。
有如堅決劃線拒絕般,遠離了我一步。
「那個人是指……」
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世界上愛美最提高警覺的人,徹底拒絕溝通管道的女孩子,當然是小豆家的小豆梓囉。
自己的兩個朋友,彼此要成為朋友究竟有多難,依然像槌子一樣敲打我。
「……別再用這種口氣說話了嘛。」
大天使小豆梓與比天使更加天使的愛美,為什麼非得要鬧得水火不容呢。兩位天使不是應該成為雙胞胎天使,提供全世界的紳士們狂熱時間啊。
「她是好女孩。而且她希望主動和你親近呢。」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就是沒由來的討厭她!」
「哪有這麼不講理的……她的身體裡已經沒有邪惡貓神囉。」
「我覺得代替邪惡貓神的,是空無一物啦。」
「空無一物?」
別看愛美年紀小,其實她相當聰明。
在身體與精神年齡成反比例傾向的女孩子世界中,她的聰明堪稱頂級喔。反過來說呢,算了,還是別說鋼鐵小姐的壞話。
聰明絕頂的愛瑪努艾勒小姐,
「……我的意思是,她好像沒有自我啦。她在尋找可以託付自己的對象。」
「所以你討厭她?」
「那真的很可怕。一切交給別人,只能依賴別人。不論對依賴的一方,或是被依賴的一方都很可怕。」
眯起眼睛的小兔子,直直盯著我看。
視線聚焦的目標──我的胸口正中央,彷佛就是她所恐懼的泉源。
為什麼?願意無條件接受我一切的小豆梓,究竟有哪裡不好?
就在我要反駁的當下,房門突然被猛然推開。
是雜誌攝影工作人員之一。
他板著一張臉,開口說──
「今天的活動中止,擔任新娘的少女倒下去了。」
只有月子妹妹和小豆媽媽允許一同搭乘救護車。這也難怪,一個是親人,一個是成年負責人,絲毫沒有反駁的餘地。
我只能默默凝視救護車。
教堂園地內瀰漫著寂靜的混亂與鬆懈的緊張感。有人打電話聯絡,有人駐足圍觀,加上陰天嗡嗡作響的警笛。
然後滴滴答答,開始下起毛毛細雨。
理應在擔架上等待運送的鋼鐵小姐,受到議論紛紛的人牆阻擋,讓我無法確認模樣。沒有人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也完全不知道她的身體情況。
我什麼也辦不到。
……真的嗎?
真的,什麼也辦不到嗎──?
即將走向救護車的月子妹妹,緩緩轉過頭來。
雖然面無表情,但我看得出來。可以感受的到,現在的她正面色發青。她以搖晃的眼神看著我。
「『別離方知此世間,花謝人盡最美時。』」
她嬌小的嘴唇,有如冷得顫抖般開口。
「──我查過學長以前吟過的那首短歌。那似乎是殉教者的辭世之句呢。」
「這種時候怎麼說這些……趕快去姊姊那裡吧。」
「這很重要。」
筒隱緊緊握住我的手掌。
「那一天,我去探望感冒的學長時,學長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馬拉松大賽前一天,在浴室內。
她究竟說了什麼?她究竟告訴了我什麼?
「即使不幫助他人,人依然有其價值。花維持花的模樣,人維持人的本色,這樣就夠了。」
「…………」
「我很了解學長的個性。學長就是學長,請學長不要試圖成為學長以外的任何人。」
筒隱反覆說著這句話,彷佛某種咒語的暗號之類。至於我心中始終封閉的門是否開啟了,連我也不知道。
「我可不知道什麼我以外的人喔。我應該也不會變成別人。我只是覺得,只要大家都能獲得幸福就好──」
「學長請你!」
完全無法喊叫的筒隱,以最大限度的音量,最大限度的力道跺腳。
她不顧嬌嫩的肩膀被淋濕,有如挺身面對惡魔的勇者般挺直腰杆。
「學長請你,看著我。」
「…………」
「學長,拜託你,請學長聽我的話。如果大家要獲得幸福,如果沒有在真正意義上全員到齊就是假的。我不希望將姊姊和某人放在天平上衡量。所以,我才會……不。」
她凝視我的眼睛,
盯著映在眼帘中的某些事物瞧。搖了好幾次頭,然後轉變話題。
「就算不是我也無妨。如果身邊有人說『我絕對不要』,學長會勸阻自己不要亂來嗎?」
筒隱湛藍的瞳眸寄宿著猛烈的火炎。宛如將教堂十字架連同淋濕的雨水一起燃燒殆盡般,逼迫人變成殉教者的業火。
我毫無選擇餘地。
「……我答應你。」
「一言為定。真的,真的真的,一定真的不可以食言,答應我。」
筒隱握著我的手掌,施加強烈的力道。
這股強烈的力道完全是單方面地,溫柔得十分駭人,而且讓人依依不捨。
騷動久久不息,救護車駛離之後。
在變強的雨勢中,我走出教堂,漫無目的走著。
……不,說漫無目的是騙人的。其實我有目的,缺乏的是覺悟。
月子剛才那番話依然縈繞在耳中,宛如熾烈燃燒的火炎。
鋼鐵小姐的微笑,以及美麗的新娘身影,目前依然盤踞腦海。
在兩個筒隱之間,我的腳步困惑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究竟該做什麼才好。
究竟別做什麼才好呢。
我不希望眼睜睜看著世界毀滅,不想眼睜睜看著別人遭遇不幸,也不想傷害任何人。就只是這樣而已,肯定有人弄錯了。是我還是她,究竟是哪個人不對?
有如滲透姊妹之間交錯的縫隙般,持續傾注的不停歇雜音淋在我的頭上。沖不掉的矛盾緊緊貼在衣服內側。
「……你要去哪裡呢。」
忽然,我產生雨停的錯覺。
原本應該在教堂不知所措的小豆梓,不知何時在我身邊。
小豆梓露出困惑的表情,幫我撐起傘。
「是筒筒拜託我的。她希望你先回家,準備必要的東西後再來醫院。她希望你也去幫忙。」
「我……」
我的願望究竟是什麼呢。
我抬起視線,走向前方。被雨水簾幕遮蔽的彼端,是一座隆起的山丘。具備一種異樣兇險氣息的神秘總本山,就坐落在住宅區的後方。
那裡有──噢,對了。
不是有東西可以將自己重要的某些事物,交換給需要的別人嗎?
對於渴求生命卻倒下去的鋼鐵小姐,有什麼我能做的呢。
「欸,小豆梓。」
「什麼事?」
「你覺得我應該做我自己嗎?還是做一個拯救任何人的英雄?」
我停下腳步問她,小豆梓隨即困惑地眨眨眼。
「我不清楚耶,不過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啦。」
「即使有人反對也無所謂?」
「這個,呃,其實我不太清楚耶……」
小豆梓垂頭喪氣,可是最後,卻露出困擾的笑容。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反對。我沒辦法反對。」
「為什麼?」
「因為這是橫寺決定的呀。真的,如果,真的真的,橫寺想這麼做的話,我沒有辦法阻止。雖然我什麼也辦不到,但至少會設法理解你。」
即使在雨中,她的瞳眸依舊如寶石般閃閃發光,散發足以眩目的光澤。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們四周沒有任何人。
雨中的住宅區,人煙稀少得很不自然。在薄霧瀰漫的一本杉山丘注視之下,彷佛只有這裡從冰冷的現實世界隔離孤立。
但是至少,小豆梓在我身邊。不論何時何處,她都在我身邊。
這女孩總是這樣。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總是在關鍵時刻幫助我。她接受我的一切,並且認同。即使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她就像是持續分送幸福王子寶石的小燕子,不論上刀山下油鍋,她肯定都會跟著我吧。
姑且不論這究竟是好是壞。
「小豆梓,你願意和我一起來嗎?」
「…………嗯。」
我一伸出手,小豆梓果然垂著眉頭笑了笑。
「可是你要說明喔。到時候她一定會了解的。」
「謝謝──對不起囉。」
我們就像一尊美麗的銅像依偎在一起,朝一本杉山丘邁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