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1.去野餐吧,她這麼說(2/2)
剛才那種說法確實不好,可是學長是變態,是沒錯啦,我咬我咬,啊咿咿。就在我們互推責任時,過了一段時間後,采咲阿姨回來。
「反正我知道,你的圖畫得不錯。」
瞥了一眼攤開在茶几桌上,畫匠的自稱自畫像。
然後,
「月子,我有見過你未來的模樣。」
「……咦?」
采咲阿姨對異口同聲回答的我們聳了聳肩。
「你們兩個之前也來過這裡吧。筑紫她們回到日本的第一天,當時是高中生的模樣。對不對?」
「啊……」
我們啞口無言。的確是這樣沒錯。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未來的你們。如果是的話,很多事情就解釋得通了。包括對我們家的事情詳細得出奇,以及不知何時又消失無蹤。」
沒錯。
當時,第一次回到過去的時候,我和月子妹妹還來不及道別,就回到了現代。
而且我們的行為,甚至等於欺騙了采咲阿姨。
「當時,這個,沒有說清楚……對不——」
「道什麼歉啊,大笨蛋。」
犀利的聲音打斷了我。
「……不,這樣等於搶先看到了未來。換句話說,算是賺到呢。沒錯,為人母卻從孩子身上得到了好處,嗯。」
采咲阿姨貌似改變想法般搖了搖頭。然後不斷點頭,像是自己瞭解了什麼一樣。
「孩子給母親的事物,絕對不可以輕易放棄。」
然後,
「——謝啦,橫寺陽人。」
緩緩地,有如做好覺悟,接受一切的視線望向我。
任何人都知道其意義,連我都知道。
有如透過年幼的我們,尋找某些從表面看不見的重要事物,窺視某些未來的事物一般。
那是非常,非常,溫柔而悲傷的眼神。
「你們兩個,還杵在那裡做什麼。不是叫你們趕快準備了嗎?」
采咲阿姨忽然聳了聳肩。
「……這個,準備什麼……」
就在不明就裡的我們,鸚鵡學舌般反問的時候,
「——吾,歸來也!吾,歸來也!」
正好,從玄關傳來一陣莊嚴隆重的玉音。鋼鐵來來,鋼鐵來來!君臨我等筒隱家之王的尊駕返還矣。
「吾,要求用膳!飢腸轆轆!一二三四五!猴子去跳舞!」
……雖然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但可能欺負麻衣衣很順利,心情很好吧。腳步聲聽起來十分輕快呢。
「我來我見我征服(注3),歸來也!阿貓阿狗,無能為力。已非吾之敵手!」
向大房間探頭的真實幼女筑紫妹妹,臉上的會心笑容連我們看了都開心。還有,『阿貓阿狗』是對麻衣衣的鋼鐵式暱稱。鋼鐵語真是陽剛啊。
「看吧,勝利的證明!」
毫不掩飾滿是擦傷的手肘與膝蓋,鋼鐵小姐高舉今天的戰利品。
「……欸,那該不會是。」
「嗯,阿貓阿狗的小褲褲。」
「哇——!」
我飛撲過去。
不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是舞牧麻衣妹妹的燈籠小褲褲。
注3這是羅馬共和時期的凱撒在擊敗敵軍後,寫給元老院的著名捷報。全文只有三個動詞,簡潔有力。
可能以為是從人家家中衣櫃拿來的……采咲阿姨雖然不慌不忙說了句『要記得還給人家啊』,但那絕對是剛脫下來的還帶有體溫。我太了解了,對於麻衣衣的內衣,我可是專家呢。
小鋼與小舞之戰到底是什麼模樣呢。女孩子彼此打打鬧鬧,內褲到底是怎麼轉移的?實在太神秘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真想趕快看重現影片詳細了解一番。
我能想像到的,頂多就是麻衣衣的特殊性癖在這條世界線也快覺醒啦!超棒的耶。
「敢問母親,吾的午膳為何!」
揮舞小褲褲代替三色旗,鋼鐵小姐的姿勢有如德拉克羅瓦描繪的自由女神,
「嗯,直接換衣服掉頭。」
采咲阿姨伸出食指,指示她轉過身去。
「掉、頭……嗯,是那個吧。我知道,很美味對不對?」
「……向右轉。我現在就拿午餐到外面去,月子你們也一起來。」
「此話怎解?」
伴隨大方的回答,噠噠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真實幼女鋼鐵小姐很聰明,但可悲的是,開始出現傻小姐的鳳毛麟角了……
我和月子妹妹再次四目相接,也不知道誰先開口。
「出門去,要去哪裡呢。」
「啊?去野餐啊。」
采咲阿姨回答的理所當然,略微笑了笑。
*
帶著采咲阿姨準備的籃子與保溫瓶,抱著溫暖的毯子與揉成一團的野餐墊,大家一起出門。
為什麼要出門野餐,要在哪裡野餐。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至少後者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采咲阿姨一轉身,繞過馬路邊連綿的石牆。
筒隱家的後方有一座一本杉的山丘。
山丘沒經過什麼修整,枯萎柔軟的草與冬季的硬草糾纏在一起,覆蓋了地表。微微生鏽的鐵絲網,尋找區分住家與原野領域的方法,無所事事地佇立在原處。
「一模一樣……」
我也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四周的景色絲毫未變。在我面前登上山丘的母女三人背影,足以讓我產生某個高中生的幻覺。
扛著社長壓力,為了獻上芭芭拉小姐而登上的夜晚道路。與不會笑的少女共乘腳踏車,放學途中去向神明祈禱的細長小徑。背著穿睡衣的愛哭鬼動物博士,走去拿項圈的草叢路徑。
一切的一切,可能都從這裡開始。
囊擴遺落的記憶碎片,我沉浸在空想之中。
理應曾發生過的景象,可能已經無法造訪這個世界的事情。
但這裡依然是我的心象風景。
這裡存在著不變的事物。
即使往後忘記了一切,唯有這幅光景會依然留在橫寺陽人心中吧。
「……怎麼了。」
關心站在鐵絲網旁一動不動的找,采咲阿姨走回來。
由於我實在太高興了,因此開玩笑地指著野鳥說『啊,野生的波波出現了!』結果采咲阿姨露出哀憐的眼神望著我。
「你在胡說什麼啊……」
「嘗試追求赤子之心。」
「就是問你在胡說什麼啊……難道陽人長大後,學會開這種無聊玩笑了嗎?討厭耶。」
謎語被采咲阿姨糾正,還對我嘆了口氣。
可是可是,這樣不是很符合時代背景嗎!在這過去世界裡,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哏不是滿適合正在享受當下的活跳跳年輕人嗎?
不論堆砌多麼陳腔濫調的文句,時代總是會幫忙調解。不僅能取回心象風景,甚至還可以走在時代尖端呢。
科幻的世界觀對大叔很體貼。追求逝去青春的大哥哥們,趕快穿梭回到過去吧!
爬上一本杉山丘的頂端,有一尊木雕的不笑貓像等著我們——其實什麼也沒有。
貓像還沒有被雕刻出來。大樹的根部沒有任何東西。
在不合時節的陽光暖和下,草皮地毯微微起伏。在歷史翻過一頁之前的世界,唯有尚未被替換的自然景色呈現在我面前。
這是一個晴朗好天氣的午後。
寂靜無風,空氣澄澈,宛如縫在相框內的靜物圖畫。沒有任何事物妨礙,時間溫柔地停滯
在這一刻。
是非常適合野餐的好日子。
「這種日子當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幹麼。」
眺望靜謐的山丘,采咲阿姨點點頭。
宛如出乎意料地喜歡這句話,又重複了一次。這種日子當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幹麼。
挑選一塊平坦地面後,我們分別將帶來的東西陳列在野餐墊上。
我提著籃子和保溫瓶,采咲阿姨抱著毯子,鋼鐵小姐則帶著月子妹妹。我沒說錯。
「走路走得很棒,了不起喔,月子。」
「……唔呼。」
聰到姊姊鼓勵,月子妹妹點了點頭。
在擺出姊姊風範的鋼鐵小姐面前,貌似決定持續扮演真正的幼女學姊。姊妹一直牽著手的掌心像是流了許多汗,看她們窸窸窣窣互相抹在連身洋裝的裙襬上。
將籃子放在一旁,四人並坐一排,在山丘上開始享用午餐。
打開籃子一看,裡面有以培根、生菜或番茄等眾多色彩繽紛的餡料點綴的三明治。
保溫瓶里裝了滿滿的豬肉湯,充滿了香氣十足的蒸氣。看起來彷佛能從肚皮內側溫暖全身呢。
……呃。
如果要精確描述的話,三明治做得十分粗糙,尺寸大到我們沒辦法一手掌握。豬肉湯里漂浮著像是豆腐溶化後剩下白色糊狀固態物體,看起來十分明顯。
該說是歪七扭八還是技術笨拙呢,每一樣料理都顯示采咲阿姨不擅長做家事,卻又費心費力製作,讓人看了不禁微笑。
「那就開動囉——」
就在我喜孜孜奔向籃子的瞬間,
「放回去,你這笨蛋!」
被一聲犀利的喝斥責罵。
「……咦?」
大剌剌站在野餐墊中央的,是像小大人一樣穿著褲襪的鋼鐵小姐。
幼女的腳線美啦,冬季的黑褲襪有多棒姑且不論,雖然真的很棒但是等一下再說。真正值得多費筆墨描游的,是她發出燦爛光芒的雙眸。
只見她睥睨著籃子裡歪七扭八的內容物,
「你缺乏覺悟,壓倒性地缺乏。你知道這些是什麼食物嗎?」
「這個,呃,三明治啊……」
「錯了!還看不出來嗎!這和什麼三明治根本就似是而非!我絕對不允許你做出這種半吊子的評價!」
以這番聰明過頭的話一刀兩斷。
「這種說法……」
一陣冰涼的冷風溜過我的脖子。
我知道一旁的采咲阿姨默不作聲,但我無法窺見她的側顏,而是筆直瞪著鋼鐵小姐。
鋼鐵小姐也狠狠回瞪著我。
「這並非既有的食物,與街頭巷尾大量生產的商品完全迥異。這可是媽媽親手製作的心血呢!手藝笨拙又怕麻煩,甚至粗心大意的媽媽,為了我而精心準備的。真是上天的奇蹟,一時的僥倖!尊貴的寶物堪稱與等量黃金,海上的檸檬,中世紀的胡椒同樣珍貴!因此不可以隨隨便便吃掉。必須展現出同等價值的態度,好好享受一番才行!」
「…………」
我再度抬頭仰望鋼鐵小姐。
真實幼女學姊的眼睛炯炯有神,環視三明治與豬肉湯。
「……唔呼,唔呵,唔呼……」
早就一個人大快朵頤的月子妹妹輕咳了一聲,試圖悄悄隱藏隨便享用的痕跡。
我高抬貴手放她一馬,露出虛脫的笑容。
「噢,嗯,總之可以知道,你呢,實在太愛媽媽了吧。」
「女兒愛媽媽是當然的。小孩子愛父母親是天經地義的事。」
「……或許是這樣沒錯。」
「就是這樣沒錯。」
年幼的鋼鐵小姐坦率地點頭。
說得好。能毫不猶豫說出這句話,就是幸福的證據。
當然。
在此收斂言詞的鋒芒,就是她的敗因。
有時候,過度稱讚確實能傷人。該出手的時候,必須滔滔不絕說個沒完,直到對手害羞得動彈不得才行。
嗚呼,雉雞不嗚叫就要被亂槍打死啦(注4)。這時突然一隻手從背後伸出來。
「……臭小鬼滿口胡說八道什麼,你這、你這……」
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生氣,應該是害羞吧,采咲阿姨的眼角有些泛紅。
然後她不由分說,將迷你鋼鐵小姐安放在自己腿上。
注4日本諺語,意為禍從口出。諺語的由來與『人柱』這種恐怖的古老迷信有關。
「做、做什麼!要做什麼!?」
「別囉哩八嗦了,人小鬼大。」
「放開手!我已經是大人了!幼齡七歲即窮極學問睿智的俊英,世人歌頌為神武世紀以來的天才——」
「少囉嗉,安靜吃下去。」
「別、別硬塞啊!不對,不是那個口,要塞也塞錯洞了啊。住手,拜託住手,啊、啊、啊啊!?」
顯而易見,鋼鐵小姐滿臉通紅。為了打斷強詞奪理的嘴,采咲阿姨開始硬將三明治塞進她嘴裡。可是你手中的三明治,大小和你女兒的臉部表面積差不多耶?
「唔哇唔哇!唔哇!?唔哇~唔、唔咕……」
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的鋼鐵小姐,手腳不停掙扎,但是很快就緩和下來,一動也不動了。雙手合十。
只有兩隻腳不時像是回想起來般,微微發出顫抖,然後又纏著媽媽的腳。看她一副幸福的模樣。
「唔呼……」
目不轉睛注視一連串玩法的月子妹妹,發出嘟囔聲。只見她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貪吃鬼如她,看到有人餵食那麼大的三明治,想必心裡有多麼羨慕啊。
「好吧,過來。」
我溫柔張開雙手,汲取月子妹妹的想法。
「哥哥來餵你吃。」
「……唔……」
「咦?不對嗎?」
我遞過三明治,小小天使卻不悅地搖了搖頭。
胖胖的指頭沿著我的下巴滑過,然後使勁捏住我的鼻子。當我難受得一張開嘴,她的食指隨即戳進來,同時中指用力一擰,最後以五根手指頭掰開我的下巴。
欸欸,月子妹妹,發現發現大發現!看來人類的嘴巴設計沒辦法再張得更開了耶!
「……我的,全部,給你喝。」
「唔咕咕咕!」
下巴撐到極限還不算什麼。月子妹妹以幼女特有的不穩定手勢,將豬肉湯灌進我的喉嚨深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羨慕的不是被餵食,而是餵食別人啊。是我太性急誤解了,這年頭流行性別不分啊。
若以攻受分類這種行為的話,希望是假裝猛攻,將自己投影在攻方而感到興奮的貓咪呢想著想著豬肉湯不停猛灌有點太多了沒辦法啦,要滿出來了啊!
「唔、唔唔……!」
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我同時接二連三吞下去。這不是豆腐溶化的渣耶!好腥喔!采咲阿姨到底加了什麼啊!
但既然是月子妹妹餵我,不論多麼火熱苦澀的冒泡泡白色神秘液體,我都照喝不誤喔。對於攻受可逆的我,應該可以在謎片業界裡大顯身手吧。籌待指名喔!
*
我都不知道,原來用餐這種行為這麼消耗體力。
吃了一堆東西,被餵食一堆東西,直到籃子和保溫瓶空空如也,所有人都累癱了。
胃袋塞滿滿,心情好舒暢,這股疲勞感真舒服。
在橫寺家裡,沒有全家在一起吵吵鬧鬧用餐的文化。更何況在我小時候,家族四人極少聚在一起。
有像筒隱家的餐桌,也有像橫寺家的餐桌。
「肚子好撐喔!采咲阿姨,我吃飽了!」
「嗯。會不會準備太多了……」
「絕對沒這種事。因此我一點都不想休息!可是——」
「……唔……」
不約而同地,大家都呈大字型仰躺在野餐墊上。
等大家躺下來後,就輪到時機成熟的毯子登場了。
兩塊厚毛毯蓋到肩膀,身子舒適地靠在一起,我們呆呆仰望著一本杉的上空。
正當我沉浸在飽足感中,有人拉了拉我的側腹。
「……學,長。」
毯子底下的月子妹妹,露出窺視的眼神朝我伸手。我代替點頭,緊緊握住她的纖細手指。
別擔心,我沒有忘記。我不會迷失目標的。
回去之後,有好多事情必須向采咲阿姨問清楚。像是貓神的事情,筒隱家的詛咒,以及被封印的倉庫。
可是現在,躺一下應該沒關係吧。任何人都需要休息。尤其是享用媽媽親手做的餐
點後。
與月子妹妹牽著的另一側手,朝旁邊伸過去。結果,
「……好好好,真是的。」
嫌麻煩的大人,嫌麻煩地嘆了一口氣,同時不厭其煩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唔!唔唔……唔唔……」
從野餐墊的角落傳來鋼鐵小姐奇妙的聲音,大概采咲阿姨也握著她的手吧。
猜想一開始的「唔!」是她察覺接觸的時候,接下來的「唔唔」是試圖裝大人抗議。「唔唔」則是心念一轉,佯裝不知的同時對媽媽撒嬌。情景宛如歷歷在目,迷你鋼鐵小姐奠是可愛。
在一張野餐墊上,我們四人,相親相愛握著手。
彼此接觸的右手與左手散發暖意,連我位於正中央的心臟,都徐徐帶有熱意顫抖著。
「……愛睏……」
難以抵抗變得沉重無比的眼皮,世界一點一點地模糊。
朦朧中遠遠望見,一群不知名的鳥兒,橫越藍天與白雲的遙遠天空。
他&她們可能正前往同一座鳥巢吧。棲息在同一棵樹,同一根枝條上,依偎著身子過冬。
宛如野餐一樣。
宛如我們一樣。
星期日的午後就這樣緩緩流逝。
「……今天,真是好日子——適合,的好日子……」
混入夢境與現實的曖昧境界線,傳來采咲阿姨打著呵欠的呢喃。
雖然我不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什麼,
但我似乎猜得到,她早已想做的是什麼。
真是幸福啊,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