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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8愛美路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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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南瓜大白痴葛格,道歉呢?」

「對不起啦……」

「呢嘻嘻,V!」

聖歌隊招牌少女坐在花壇柵欄上,雙腳不停晃動,高唱勝利的凱歌。

將來她還是當歌手吧,愛美擁有無限寬廣的未來喔。我好像溺愛女兒的父親呢。

「戀童癖笨南瓜應該向全國的父母道歉才對……」

拜託愛美拿水管將身上沖乾淨後,我用手巾邊發抖邊擦臉。冷死人了,冬天真糟糕,超糟糕的。應該說我糟糕了,高中生與小學生較量居然輸得體無完膚,還有未來可言嗎?

「話說你原本要找我聊什麼?顏色還是花紋之類?不過在我看來,愛美目前還沒必要穿內衣喔!」

「Quattro,Go────!」

「哇呀────!」

「大葛格真是學不乖。告訴你喔,最近我感覺到很可怕的視線呢。」

「不、不是我啦!我是偏好透過相機鏡頭偷窺派的啦!」

「呢嘻嘻,大葛格真是的,討厭啦──聽不懂人話喔,小心我真的揍你喔。」

「小的不敢。」

她的表情和聲音相當認真。愛瑪努艾勒小姐好可怕。

「你說視線,具體上究竟是什麼意思?」

「……連衣帽男的。」

「噢,那傢伙啊……」

她這一句話我就瞭解了。

愛美害怕的連衣帽男。不論修學旅行,或是新年參拜,他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出沒,而且話中有話的年齡不詳潮男。

「仔細想想,他目前都出現在愛美在的地方吧?」

他該不會喜歡小女孩吧?身為人類,這種性癖可不能坐視不管。羅莉控都該死!

「……總覺得大葛格在思考勒住自己脖子的事情。」

「光是削肉還不夠,還得斷骨!」

「真的要連肉帶自己的骨頭一起折斷嗎?」

「沒關係!」

每次想起那傢伙的眼神,想起潛伏在深處的昏暗光芒,就讓人深陷不舒服的感覺。

連小學生都知道,不可以對人指指點點。大家不要因為與人有過節,就說他人的壞話喔。因為總有一天會反噬自己。

但是對那傢伙,沒有道理可言

身體就是無法忍受他。

我超討厭那傢伙。

「總覺得連這一瞬間都被人偷看呢。圍牆後方,牆壁縫隙,或是屋頂上。」

小兔子抱著頭髮抖,這真的很嚴重。

別擔心,沒這回事啦──為了否定她的疑惑,我環顧了周圍一圈,結果啞然失聲。

教堂的樹籬笆另一側。

渾身泥巴,連衣帽壓得低低的男子,一直盯著我們看。

眼看我即將一口氣完成跳起來,躍過樹籬芭,抱著愛美跳下去這三件事。結果卻更讓我心驚肉跳。

「…………啊啊…………」

那傢伙居然在哭。

他身上的夾克不知道穿了幾天,一隻手還套著黑貓指偶。眼神凹陷的眼睛從垂掛的瀏海間窺伺著,還不斷流下眼淚。

「你──呃……」

男子露出有些噁心的視線,瞪著呆呆站在原地,跳不起來跳不過去也跳不下去的我。

眼淚中混雜著昏暗的光芒。有如從怎麼擦都擦不掉污垢的鏡子中凝視般,讓人產生一股黏膩感。

「──『我討厭你』。」

他以沙啞的聲音對我低語。

不是透過黑貓指偶,而是自己開口,對我說。

「我討厭你的眼神,宛如太陽的顏色。我討厭你那對總是強迫自己開朗的眼睛。難過的時候無法悲傷,煩惱的時候無法痛苦,我無法信任像你這種無法表露自己感情的人。我超級討厭你,沒有道理可言,身體就是無法忍受你。」

他盯著我,說著他獨特的話。

愛美交互比對我和他,宛如見到自己分身的芥川什麼來著一樣,臉色變得好蒼白。

將視線移到愛美身上的他,表情難過地扭曲。

「可是,可是呢,那女孩,我已經不復擁有。在我的手中已經無法扭轉,永遠失去,覆水難收了。」

不知是否察覺到,自己的存在讓他嚇得魂不附體吧。

宛如伸手也無法觸及的孤獨星球居民般,他躲在樹籬笆後面,絲毫不肯朝我們踏進一步。

「所以看在她的份上,趁著唯一對你們的訣別疏忽、放鬆監視的這一次,不再用拐彎抹角的警告方式。我就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原封不動告訴你該知道的事情。」

他靜靜告訴我。

「認清事實吧──這個世界正在不斷循環,『因為某個男人的關係』。」

現在回想起來,他說的話毫無邏輯,其實根本沒必要聽。

總之我們兩人衝過去,將他五花大綁,然後丟出去不就結了嗎?對於討厭我的傢伙,就應該以我討厭的傢伙相同標準對待。

可是──愛美緊緊抓著我的側腹不停發抖,而且他的眼淚看起來也不像演技。因此我只能聽他說下去。

不,其實這也是事後諸葛吧。

實際上,我可能被他這一段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鬼話奪走了思考能力吧。

「……這是第八次了,你一直不斷失敗。因為持續太多次失敗,最後好不容易才跳脫循環。但是要付出極大的犧牲。」

他指著我,然後指著他自己。

「我也曾經像你一樣,聽我自己的話。我趕走了我自己。所以我得以保持自己,現在我才能再度對我自己說話。輪迴會永遠持續下去,就像水,像雲彩,像蛇一樣。我已經受夠了,無論如何,我不會在我的面前現身,再見。可是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在你自己面前現身。永別了,永遠的你好。」

他的聲音保持一定的節奏。

宛如代代相傳,傳承技能之類的節奏。後代流傳初代所說過的話,後來的後代再流傳後代說過的話,這番話就這樣不斷流傳下去。

這又讓我想起輪迴之蛇,一對彼此緊咬著對方尾巴的蛇。好像叫做羅伯特•A•海萊因(科幻小說三巨頭之一)吧,曾經寫過以此為標題的時間旅行小說。

「可是循環之中,唯有一個人,可以對抗循環。筒隱月子私底下期望盼望,想代替你記住關於你的一切。還記得她的筆記本嗎?就是詳細記錄你一切行動的學習筆記本。記錄你的行動是她的興趣,唯有那本筆記本依照她的願望,超越循環來到她身邊。每一次重置的時候,她都會閱讀手邊增加的筆記,因而得知上一次你的行動,以及世界陷入循環。因此她掌握了這個世界。」

「…………」

簡直胡說八道。其實我原本不想回答這種腦袋有問題的人。

我原本以為,這種理論根本千瘡百孔。

即使再怎麼天馬行空的世界,都應該有相對應的規則才對。

如果循環會造成世界重置的話,為什麼你會有循環的記憶?

「我也在觀測那本筆記。」

他靜靜地說。

「循環這件事情本身,會從進入循環之前化為經驗得知。所以只要知道,目前是第幾次循環就夠了。第一次與第二次循環時,她在分辨筆記本上花了不少功夫。從第三次開始她就習慣了,懂得在筆記本寫上編號,藏在自己房間裡的老地方。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她,所以我每一次都可以看見那本筆記本的標題。」

「…………」

簡直胡說八道。其實我原本不想回答這種腦袋有問題的人。

我原本以為,這傢伙根本就是變態嘛。

即使在變態 Hentikan 的世界裡,也該遵守變態應有的禮節才對。

要偷溜進去時,應該先告訴月子妹妹你要偷溜進去吧!很沒禮貌耶!

「……所以我很討厭你。你用開玩笑的話隱藏了自己的真心。」

彷佛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般,他聳了聳肩。就像徒勞無功時,我總是對鏡子擺出的姿勢。

「今後我不會再遇到你,而你總有一天會遇到我吧。再見了。希望總有一天,你能夠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他的動作像是祈禱般雙膝跪地,直直盯著愛美瞧。眼神中沒有平時的昏暗,而是柔軟又哀憐的光芒。

就這樣,他轉過身去,離開了神聖的教堂──

身影永久從我的世界中消失。

即使我數到一百數到一千,愛美依然躲在我的懷裡緊閉眼睛、摀著耳朵,彷佛要被吃掉的兔子一樣縮成一團。體溫就像熱水袋一樣溫暖。

「沒事了啦,可怕的人已經不在了。打起精神來,肚臍也露出來吧。」

總覺得湧出一股猛烈的父性愛,正當我想摩擦他的小肚肚,她這才復活,水箭炮也大顯身手。

我們又耿直地上演了一次辣椒水、水管與毛巾的儀式。

透過儀式,我們恢復了屬於自己的節奏。當然啦,換這種說法比較不會被警察伯伯抓去審問。

「……真是的。」

「實在受夠了啦。」

在充滿平穩日常氣氛的教堂,我和愛美同時嘆了一口氣。

「那傢伙說了這些呢,第一次聽過喔。他將想說的一股腦說了出來。」

剛才他似乎有一大半是邊看愛美邊講的。雖然他感觸良多看著愛美,但他果然是羅莉控嘛!

「他一直示意他是我的夥伴,但他究竟有什麼目的啊。明明長得像老外版的超級大帥哥……」

「原來大葛格是無法了解自己的類型呀。」

「是嗎,真不好意思。」

「我先聲明喔,這是在說大葛格壞話。」

愛美浮現宛如天使般的笑容,在我眼中。應該說在我眼中,她永遠是天使,所以我也不確定這樣是不是真的笑容。

「即使遇到分身,陽人大葛格也不會驚訝嗎?」

「因為我習慣了。」

「……有生以來,我頭一次覺得大葛格好厲害。」

愛美熱切尊敬的視線扎在我身上。哈哈,真難為情呢。實際上我也不確定這樣是不是尊敬的視線。

「已經不在了嗎?連衣帽的人,不會再回來了嗎?」

「應該吧。」

「……我去看一看情況。」

可能稍微恢復些精神,愛美主動離開我的身邊。

小跑步來到教堂門口的愛美,戰戰兢兢探出頭來,左顧右盼確認安全。大眼睛眨呀眨。

嗯,愛美如果不說話,動作真的好可愛。為了讓她知道,真正可怕的人會隨時尾隨在她身後,好想盡全力推倒她。

「……哎呀,這是什麼?」

黑貓指偶勾在樹籬笆上。

仔細一看,那是將布偶底部硬挖出一個洞,將手塞進去做成的。這個布偶相當老舊了。

讓人在意的是,布偶造型和最近被塞還給我的那一隻很像。可是多半會和某些難受的事情一起想起來,所以我決定不去想它。

指偶裡面塞了一台錄音機。難道因為沒有用處,什麼東西都可以亂丟喔,真想看看這傢伙父母的長相。

我按下播放鍵,錄音機隨即播放成熟男性的低沉嗓音。

『到底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候,你才要幫不會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呢?』

『我想和你聊聊。邪惡的家神,會作祟的家神,帶來不幸的家神。這些話題你應該感興趣吧?』

『總有一天會再度發生與本家創始人相關的事件。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先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場不是比較好嗎?』

……諸如此類,Bla Bla Bla。

每一句話似乎都是事先錄音的台詞,好像在那裡聽過這聲音。

黑貓布偶,錄音,低沉嗓音,拐彎抹腳警告。稍微想了想,總覺得似乎發現其中的道理。

可是這裡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我才不想一一思考男人的行動原理咧。

利用指偶的他究竟為什麼,怎麼錄下這些聲音,又打算在哪裡,怎麼使用這些聲音,有興趣的人可以隨意回想看看。

如果覺得無所謂就算了吧,反正和主劇情無關。

我也覺得超無所謂的,我很積極的喔!

「──那麼積極作為的同時,你也願意聽我的話嗎?」

……我感到頭痛。

最可怕的人,會無時無刻躲在身後。

時機准到不能再准,低沉嗓音就從我身後傳來。

而且不是錄音機播放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愛美爸爸就站在我身後,現實中以兩隻腳站著。

而且伴隨有如註冊標記,咧嘴扭曲,不愉快又不吉祥的笑容。

「──爸爸!」

在門口旁的愛美回過頭來。

她睜大眼睛,看著站在禮拜堂窗戶旁的愛美爸爸與我。然後她揮揮手,朝我們跑過來。

我的黃色腦細胞(注5:出自知名偵探小說家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的名偵探赫丘勒•白羅,解決案件時會坐在安樂椅上,動動「灰色的腦細胞」推理。)在一瞬間,預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自己的爸爸被某種事物附身了,而且還是對自己造成極大心理創傷的貓神。要是知道這一點,不知道愛美會產

生多少恐懼感。

而且更糟糕的是,愛美爸爸不會說流暢的日文。至少在愛美的面前是這樣。

要是她聽到我們在談的事情,難道不會大驚失色,甚至產生遭到背叛的想法嗎?

身為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人,我得保護愛美的世界才行。

「停──!」

聽到我大喊,奔跑的幼女隨即嚇得緊急剎車。

「大葛格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爸爸說,愛美趕快回家去和小馬玩吧!」

「說話方式有點噁心……」

愛美雖然有些皺眉,但還是相當坦率地停在原地。

聽話的孩子最棒了,讓人愈來愈想保護她呢。在法律上要保護她,還是只能結為姻親關係囉。

「然後,你跟我來。」

「呵呵,這麼不想讓我和那女孩接觸嗎?」

我小聲說了句『閉嘴』,貓神 in 愛美爸爸又咧嘴一笑。

「真是引人熱淚的努力呢。看在你的體貼分上,我就聽你的話吧,反正那女孩是道具。遲早──」

雖然嘴裡嘰哩呱啦念個不停,貓神還是乖乖跟著我走。真是一點警戒心也沒有。

將小孩打發走,兩個成熟大人獨處的情況下,能『干』的當然只有一件事啦。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下午時分的家庭主婦與米店老闆的關係吧。

貓神對日本傳統文化了解不足。如果這裡是昭和時期的共同住宅,他老早被玷污到絕頂升天了。

至少我得狠下心來,好好告訴他什麼叫恐怖!

禮拜堂後方,避人耳目的地方。

「今天我是帶來你對你有益的情報的──」

「那些事情不重要。」

「咦?但這件事今後很重要……」

「少囉嗦。」

我打斷貓神 in 平板男的話,雙手壁咚他。

「哎、哎呀?這雙手要做什麼?」

貓神醬左顧右盼,這才發現自己無路可逃。

「……這個,保險起見先確認一下,我現在的外表是大叔喔?」

「對啊,是大叔沒錯。我的胃口也沒好到可以和大叔卿卿我我。」

「對呀,一般而言都是這樣吧!哎呀~一時之內還以為自己會失身,看來你這一次很正常呢!」

貓神明顯露出鬆口氣的表情,差不多該讓他見識我認真的模樣了。

身為主角,有一兩種異能才能獨當一面。

我當然也有異能。就是強化比別人多好幾倍的煩惱,在腦袋裡搞出一個隔離世界,並且發展茁壯的妄想具現化能力。

「橫寺?眼神好可……」

高漲吧,我的欲望能量!拓展吧,我的腦內世界!

來設定超級美少女吧!監督世界萬物的天才神啊,出點小差錯,幫我畫張插圖吧!

該怎麼說呢,年紀在十二三歲吧,頭髮略長,一兩撮發束垂在耳朵前面,配戴凸顯特點的髮飾作為萌點。五官要與鋼鐵小姐略為相似,卻又兼具清純與神秘感,而且對男性主動缺乏抵抗力。最重要的是身穿附腰帶的大衣,這樣的美少女漸漸在我眼前浮現囉,監督神萬歲!對神的詳細要求怎麼這麼多啊!

「等等,臉,太近……咦?什麼,為什麼,咦、咦!?」

我發動最高峰的監督式鍊金術,讓美少女化為現實!

然後親下去!

「嗯嗯嗯嗯嗯嗯嗯!?」

超級美少女貓神醬,從嘴唇的縫隙中發出模糊的尖叫。連原本是大叔的聲音,也完全變成縹緲虛弱的女孩子嬌喘聲。

柔軟的嘴唇,像極了甜美柔軟的巧克力棉花糖。

「嗚哇──我要回家了啦!」

目送哭得唏哩嘩啦的貓神醬逃走後,橫寺同學擺出勝利姿勢。正義必勝,既然我贏了,所以我就是正義。對邪惡美少女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原諒!

可是我感覺到某些視線。

左右搖了搖頭,發現一個無所事事的女孩,像是躲在禮拜堂角落一樣。

「愛美!不是叫你到一邊去嗎?」

「聽你這麼說,人家反而更好奇了啦!還有,你剛才和我的爸爸。」

「你的爸爸?他突然想起有急事,所以跑掉了。要去追他嗎?」

「不對,欸,唔……嗯……笨南瓜……」

聽到我全力裝傻,愛美露出極為複雜的表情,但還是選擇不再追問下去。

爸爸與米店老闆的浪漫羅曼史,相信她即使長大都不願相信吧,更何況還是兩個大男人。

「……咦,爸爸打電話給我。」

「電、電話!?」

「嗯,我接一下。」

愛美在手機上滑來滑去。貓神醬剛才還哭得唏哩嘩啦,怎麼這麼快就復活啦!

「Ciao!」

我還來不及阻止,愛美已經嘰哩呱啦與電話另一頭的人聊了起來。仔細一聽,她說的不是日文。

我當然聽不懂義大利文,就算她隨便嘰哩咕嚕一堆鼴鼠文,我也分不出來。

「欸,愛美!愛美!」

「什麼啦!等一下再說!」

「電話另一端真的是爸爸嗎?會不會是什麼人假扮爸爸?電話的另一端有沒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什麼意思啊。一講話不就知道對方是真是假了嗎!煩耶!」

我追問愛美,結果她一邊講電話,同時以單手推開我。

的確,精神狀態殘破不堪的貓神醬,應該不可能模仿的這麼維妙維肖。或許真的是愛美爸爸吧。

在我讓愛美小小的手掌壓扁鼻子並乖乖等待時,電話很快就掛斷了。

「爸爸說,」

愛美用我的大衣衣襬擦了擦手,然後抬頭看我。

「關於筒筒姊姊的病情,有事情要轉告你,但似乎時機總是不湊巧。唯有一件事情──」

「嗯。」

「爸爸說,要你去做該做的事情。」

「嗯~?」

難道他以為我不知道鋼鐵小姐病倒了嗎?又不是什麼定時程式,都什麼時候了,現在才告訴我這些事情有什麼用。

不過唯有一點我在意,就是愛美爸爸究竟知道什麼,以及知道多少。

貓神附身在小豆梓身上,以及愛美身上時,都是因為兩人的某些願望遭到曲解,身體才會遭到貓神占據。她們對於自己被操縱都沒有自覺。

愛美爸爸似乎不一樣。

從他扮演傳話的角色來看,我甚至懷疑他根本和貓神一搭一唱。

他的行動原理究竟是什麼啊。

我略為想了一會兒,

「算了,反正無關緊要!」

然後聳聳肩。

不用愛美爸爸提醒,我的確想認真解決鋼鐵小姐的疾病。

我得趕快去許願才行。

就在我尋找一本杉山丘,視線無意識仰望天空時──

「──你又打算繼續跳進循環中?」

聽到一聲嘆息。宛如刺破汽球般的嘆息。

「大葛格難道,要超越笨南瓜,變成真正的笨蛋嗎?」

「你、你說什麼……?」

我不由得畏縮,看著愛美。

眼前的愛美,是比任何人都聰明的女孩。去除撒嬌與天真的成分,現實中存在的女孩。推理這個世界的成因,並且加以理解的女孩。

而她的名字正是,魔法福爾摩斯愛瑪努艾勒!

名偵探總會晚一步登場。明明 Cosplay 有口皆碑的愛美,為什麼不肯穿著魔法福爾摩斯的服裝呢。國會應該規定,具備聰明推理頭腦的人有義務 Cosplay 成福爾摩斯才對。既然沒辦法,全世界的愛美控啊,請自行想像魔法福爾摩斯版的愛美,然後脫光她推倒她享受她吧!

「聽我說話。」

「遵命。」

心窩挨了一記準確的福爾摩斯金臂勾,我隨即正襟危坐。

「整理剛才的話題,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不論你擅自做任何主張,依然會永遠陷入失敗的循環。」

「那我究竟該怎麼做──」

「筒筒才是擁有決定權的人。如果你不能讓筒筒信服,一切就無法結束。」

「什麼讓她信服,我們現在可是完全對立耶。」

不論用盡任何手段,我都要治好鋼鐵小姐。

月子妹妹似乎不允許這一點發生。

這已經超越主義主張,而是誰死誰活的問題。不論怎麼決定都是死胡同。

「事情明明這麼簡單,你真的不明白嗎?」

愛美嘆了一口氣。

「我說你,去探望過筒

筒的姐姐了嗎?」

「嗯?當然去過了啊。」

但是實在讓人忍不住抱怨,因此很不願意回想起來。

醫院的氣味實在不好聞。

很久以前,我有經歷過姊姊不斷住院出院的時期。雖然現在已經不記得,但那段經歷肯定不太好。姊姊拍攝的照片中,我總是握緊拳頭笑著。握緊拳頭的人是笑不出來的,不用說,寫下這段話的是太宰治。

光是來探病就讓人心情憂鬱,要是因為原因不明的疾病住院就更慘了。

即便如此,每次去探望的時候,鋼鐵小姐都露出開朗的笑容。

「哦,又來了嗎。就這麼喜歡我啊?嗯?」

「嗯,差不多。滿喜歡的,可能比社長自覺的程度更喜歡吧。」

「嗯……是、是嗎……」

「會害羞的話何必問我呢!」

躬成貓背的模樣明明那麼可愛。

可是一穿上厚重的睡袍,鋼鐵小姐健康的肩膀卻顯得相當瘦削。

最後我環顧病房內,尋找視線的落腳處。白色窗簾,白色花瓶,白色櫥櫃,這個空間很不自然地排除了黑色。

或許是因為避免病患聯想到漆黑的墓碑吧。

「很久以前就習慣探病了,沒關係。如果有需要什麼,我去幫你買吧。」

「那我要雕刻月子的總統頭像。」

「至少亞馬遜可以買得到的東西啦!」

「亞馬遜的總統……換句話說……只要在巴西建國就行了嗎?」

「不是這個意思。」

鋼鐵小姐一點也沒變。

她總是這樣,一如往常,甚至有點不自然。

「……社長。為什麼要一直瞞著我。」

「嗯?什麼事情?」

「明明在考試中病倒,卻始終不曾當面露出生病的模樣……實在太奇怪了。」

「這還用說,因為我是姊姊啊!」

「明明就是傻小姐還說這些話。」

「嗯?你說,傻什麼?」

「哎呀,不好意思說出真心話了,抱歉。這是夥伴之內的俚語,意思是有著一股傻勁的小姐。」

「呀哈哈,是嗎是嗎。你的誇獎方式每次都很脫俗呢。就是這樣,我是姊姊,而且還是傻小姐!」

鋼鐵小姐總是得意地挺起胸膛。

話題有時候會從這裡發展。當然,肯定是在某些檢查結果出爐後。

「……說真的,我可能害怕言靈也說不定。」

鋼鐵小姐看著窗外,同時開口。白色蕾絲,白色窗框,白色陽台。不論報告數值為何,這時她的側顏顯得有些蒼白。

「我還以為社長不相信這一類的傳承呢。」

「嗯,是不相信。但是人會害怕無法相信的事物,就像貓神一樣。由於不相信而心生畏懼,加以封印。我希望什麼詛咒之類,這些東西能在我這一代終結。我想活出我自己,自己決定怎麼離開人世,而不是受到傳承侵蝕,繼承貓神血脈的人。」

「──拜託喔!為什麼不和我們商量這些事情啊?」

僅有一次,我說得比較直接。

可是她完全沒有我想像中的反駁,連反應都絲毫未變。

「這還用說,因為我是姊姊啊!」

僅裝出成熟大人的表情,挺起胸膛而已。

她始終自以為年紀大,確信自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明明就是傻小姐,我相當了解她。她明明到現在還夢想那擬亞王國的存在,內心期待到衣箱另一端的夢幻國度冒險呢。

為什麼,她總是──

「……其實你可以多依賴我一點啊。」

「哈哈哈,這怎麼敢當呢。有你這份心意就已經足夠了。」

看到鋼鐵小姐開朗笑著,心底就有一股不安的騷動。

我搔了搔腦袋。感覺要是說出口,會連舌尖都跟著騷動不安。

「……大葛格是不是很喜歡大姊姊。」

「嗯,大概吧,以人而言。」

「嗯……」

一直默默聽我說的愛美,不知何時別過臉去。

「反正你這麼想的話,那就好吧。」

「什麼好吧?」

「就是無所謂的意思啦!很煩耶!」

雖然說得很大聲,但她卻索然無趣地跺腳。我想撫摸她的頭,卻被她一把撥開。

「別管那麼多了,那個人大概不想對等吧。只靠自己承擔自己的辛苦。」

「這樣不對吧!這樣子肯定有那裡不對!」

「為什麼?」

「將辛苦吞進肚子裡,這樣根本不叫對等關係。如果只會張開嘴巴等待的話──」

正當我要說下去,中途卻頓時語塞。

『只會張開嘴巴等待的話,從今以後我將不再收下任何禮物。我也想送學長一些禮物。』

我想起筒隱當時說過的話。

「是嗎……大家都是一樣的。」

她想說的事情,以及我非說不可的事情。直到現在我才有實際感受,並且體會。

「……太慢了啦。」

聰明的愛美聰明地聳聳肩,聰明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的確是個笨南瓜。

「所謂幸福王子啊,在奧斯卡•王爾德著述的作品當中,就只有這一本而已。」

「嗯?」

「因為最近的女孩子手機遊戲,女主角的數量愈來愈多啦。如果有各式各樣的女主角,那麼增加王子數量也無妨。就是這個意思吧。」

「雖然聽不太懂,但如果大葛格接受這樣,那就好吧。」

「謝謝你,愛美。那麼我去『對等』一下囉!」

「…………」

可能是對單字有反射性的反應吧。

愛美身子抖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怎麼了?」

「……沒什麼,什麼事情也沒有。」

察覺到我一臉茫然,愛美才有些掃興地解除身體的防禦。

「沒什麼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就是沒什麼啦!沒有關係!蠢爆了!趕快和筒筒手牽著手,一起去救姊姊不就得了嗎!」

有如被她趕走般,我轉身背對愛美。

身後傳來深深嘆氣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對愚蠢的我感到不置可否。我們之間一點一點產生了距離。

「聲東擊西,我摸!」

「呢呀──!?」

這可是橫寺流奧義,時間差π接觸。掌心以圓弧軌跡接觸目標,由於可以躲過女孩子的目光,推薦大家試試看!只是躲不過法律的目光,其實沒什麼意義。

「你在搞什麼鬼啊!受不了!受不了!你果然果然是個笨南瓜!」

還以為她這次真的會叫警察伯伯。結果愛美喊得比平常還大聲,發更大的脾氣。聽起來既像尖叫,又像是歡呼。

我忽然想起,這就是洗鍊的形式美。

不論何時,或是不論幾歲,我們肯定都會重複相同的事情。即使知道這種『交流』不能讓別人看見,也是僅存在我們之間的神聖儀式。

管他什麼不幸的預言,最好被時間悖論的狹縫吞沒算了。

「……摸了人家的重要部位,為什麼還有心情笑得出來啊!」

察覺到我一臉笑咪咪,愛美生氣地鼻子紅通通,開始用力跺著地面。第一次叛逆期開始了嗎?真是可愛呢。

「叫你快去就快點去啦!」

被她踹了一腳,我整個人跳起來。那裡可不是腳耶!是只有部分特殊行業店員才可以踢的地方耶!

「就算你叫我去,但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啊!?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

我的確犯了錯。我現在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通往正確解答。

鋼鐵小姐的病情日益沉重。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但我沒把握究竟還剩下多少時間。

惹月子妹妹那麼生氣,她大概不願意和我當面對談吧。

對於現在的我而言,時間實在太不夠了。

所以──

「……愛美,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我輕輕在她耳邊低語。

抱歉囉。

請稍微等我一下。

不久的將來,我會去擊敗真正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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