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2.既然兩人合而為一(2/2)
「適不適合穿女裝不重要。把他磨成粉吧。」副社長說。
「女孩子不可以做出這種手勢啦!」我大喊。
「那、那樣就傷腦筋啦!反對暴力!」小豆梓說。
「沒錯,那個還有很多用途。」袋裡的人說。
「什麼叫還有很多用途──……剛才誰在說話?」副社長說。
所有人都看著我。
世界上絕無僅有,會說話的手提袋連忙假裝打了個噴嚏。咳咳,咳咳。嗚喵,嗚喵。夠了,我知道了。安靜,拜託你安靜。
「餵。變態該不會。包包里該不會。」
「不,沒有,真的不是啦!」
「喵嗚。喵。喵。這樣。」
「………………」
然後整個世界陷入永恆的沉默。
在刺骨空氣與銳利視線的風暴中,我僵硬地笑了笑,重新背好肩上的包包小貓咪。
「那、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
「──等一下,變態,我們到房間裡慢慢聊吧。」
「雖然我很想那麼做,但我老家的媽媽因為宇宙鯨魚而有急事──」
「別管那麼多,快給我過來,連貓咪袋一起過來。」
看到副社長露出冰冷的表情向我招手示意,我放棄了一切掙扎的希望。
※※※
梅之間大約六坪大。
旅館房間是男女分開,依照旅行小組的編號由小到大,機械式地塞進六人房內,比方說C-七組的我,應該是跟六組和八組的男生住在五樓的房間裡。
這間房間除了小豆梓、副社長與和氣少女外,似乎還住了C-六組的三個女生。
如果將茶几推到角落,應該可以鋪六人份的被褥吧。房間差不多就這麼寬。
普普通通的壁龕上掛著捲軸,紙門另一側的窗邊是木製地板,還有桌子和椅子。牆壁邊有台似乎很重的電視,電視前方木紋明顯的茶几上,放著茶壺與茶杯。
原本平凡無奇的和室,搖身一變成了偵查室。
「你真的只有帶筒筒一個人來嗎?如果還有其他罪狀的話,勸你趕快從實招來喔。」
「我才沒有神經病到偷渡好幾個人來修學旅行啦!」
「王子都已經綁架一個學妹來修學旅行了,光是這樣就很誇張了喲……」
「……我太衝動了。我現在已經在反省了。」
我被迫跪坐在壁龕里,膝蓋上還壓著大量坐墊和枕頭,差點就連電視和茶几也壓上來當重石了。女生有時非常殘酷,而男生有時充滿被虐心態。換句話說,這對我而言算是獎賞呢。
「哎~想不到王子的膽量這麼大,難怪麻衣衣每次都說你變態。」
和氣少女像是深感佩服一樣,和氣地笑著。
另一方面,筒隱在房間另一端受到大家仔細呵護。
「沒事吧?沒有被毛手毛腳嗎?」「超可憐的呢~」「絕對不能饒他!」
在同房的三個女生幫忙之下,筒隱像是逃脫魔術失敗的魔術師一樣,從袋子裡被拉出來。
「請大家不要責怪學長。學長沒有錯。錯的人是我。」
同時低頭說出實話。
「我說真的啦!仔細一想,其實我已經盡到最妥善的處置了呢!」
「沒錯。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請大家原諒我。」
「當然會原諒啦!所以拜託大家也放我──」
「……真不愧是王子,竟然還想將罪行推給被害人,真是糟透了。」
「哇咧?!」
和氣少女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同時在坐墊上追加重石。
「學妹是乖孩子呢,真是的!」「又嬌小又可愛!」「這個也可以吃喔!」
「謝謝大家。啊嗯……學長沒有錯嗯嗯嗯
嗯……」
學姐們拿出大量零嘴款待,只見真犯人筒隱就像倉鼠一樣,塞得臉頰鼓鼓的。這下糟了,標準良心輸給食慾的模式啊。
就這樣,真相輕易被隱藏在密室里不見天日。拜託快點讓偵查室透明化好嗎?
「……呵呵。」
和我眼神交會的小豆梓呵呵一笑,讓我有一點得救的感覺。
根據女生們討厭的結果。
決定將筒隱在這間梅之間裡,當作修學旅行的小小大冒險之一。
「老師來巡視的話,就躲進被窩裡喔!」「好緊張刺激呢!」「要不要趁現在去買住宿用具呢?」
「我原本就想穿運動服代替睡衣,所以筒筒就穿多出來的浴衣吧。」
和氣少女和女生們似乎都很想逗弄嬌小又慌張的筒隱。要是置之不理的話,筒隱說不定會被包住疊起來,鋪上床單變成抱枕呢。
「不好意思,謝謝大家幫忙,等一下我會去買東西吃。」
筒隱向大家一一道謝,視線有點猶豫地逡巡。
「……請問,真的沒關係嗎?」
這句話沒有目的語,是朝著小豆梓說的。
悠哉啜飲著茶的她,對筒隱曖昧的問題,不解地歪著頭。
「是指什麼事情嗎?」
「我真的可以打擾嗎?」
「為什麼不行呢?當然可以啦!旅行就是要有伴,像大象群一樣,多了個可以聊天的對象,我覺得很開心呢!」
小豆梓毫不猶豫,笑得花團錦簇。
這麼說來,她之前幾乎沒加入和氣少女等人的對話呢。原來她這麼怯生啊。我暗地掏了一把同情淚。
「是嗎?謝謝學姐。」
筒隱瑟縮地點了點頭。
她的視線落在小小的拳頭上,用力按壓著坐墊。她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或許是對小豆梓的體貼感到不好意思。也有可能是身為天生的鬥士,正在練習拳擊吧。
……希望不是在練拳擊就好了。
「那麼不好意思,筒隱就拜託大家了。」
我向大家低頭致意,筒隱隨即看向我,使了使眼色。接收訊息。
──跟計畫的一樣呢。
不對不對不對,原本不是這種計畫吧!我連忙以眼神回傳訊息。我到現在還有點無法接受耶!
──別擔心,零嘴很好吃。只見她繼續塞進嘴巴。
完蛋了,根本溝通失敗嘛。我們的溝通能力亮起了紅燈,而且這房間的糧食問題也跟著亮紅燈啦。
不過呢,至少,筒隱順利和我們的旅行會合了。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取得所有相關者的諒解,我在巴士里就不用那麼緊張──哎呀?
「──等一下!副社長在哪裡?!」
「麻衣衣?她說她要參加旅行委員會議,很早以前就出去囉。」
和氣少女以慵懶的手勢指了指走廊。
「完、完蛋啦!」
我連忙站起來。坐墊的重量壓得我腳都麻了,站也站不穩。
「怎麼啦?」
「她說不定會向老師打小報告耶!」
旅行委員有監督旅行的義務。而且她還很討厭我。走私學妹事件要召開緊急會議,根本綽綽有餘啊!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和氣少女晃著松垮垮的制服袖口。
「因、因為!要是穿幫的話,至少我會遭到禁足,說不定根本沒那個閒情逸緻繼續旅行啦!礙眼的人消失不是她最樂見的嗎!」
「嗯~麻衣衣應該不會對王子這麼絕吧。」
「怎麼不會!她會開心地告發我啦!而且搶先送我上路!」
「不過分組的時候,是麻衣衣跑來邀請我和王子一起組隊的喲?」
和氣少女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晃了晃松垮垮的袖子。
「所以我想她應該不會故意扯你後腿吧。」
「咦……」
「對呀,她原來應該和我們組我們展開步行美食之旅呢。」「可惜可惜好可惜~」「所以我們才會邀請其他人重新組隊呢?」
C-六組的女生們七嘴八吞助陣。
「……那應該是因為戳太拜託她吧……」
「她的確有被拜託。不過你覺得她會因為一點拜託,就輕易改變幾個月以前就約定好的計畫嗎?如果麻衣衣不想的話,我們就沒辦法組成隊伍啦。」
「不會吧……」
我的腦袋一陣暈眩。彷佛有人突然抽走腳邊的踏腳台,視野扭成一團。在我世界裡的副社長,似乎與和氣少女世界裡的副社長是完全不同的人。
看到我無言以對,小豆梓緊接在後,「換句話說!」猛然舉起手來。「舞牧同學喜歡橫寺!之類吧!」
……這女孩的眼睛沒問題吧。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啦。只有少女漫畫裡的登場人物,才會將凡事都硬套到喜歡討厭的感情之上吧。
就在這種冷到極點的氣氛中,喜歡看戀愛漫畫的小豆梓超興奮。
「在反目成仇的兩人之間,感情像鳳凰般浴火重生!當他們察覺到戀情的瞬間,浪漫情愫就像閥門全開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呀──!」
「這種事情百分之百不會發生吧。」
「但是但是,但是!會不會有一絲可能性呢!」
「麻衣衣曾經說過,『就算地球上只剩下我們兩人,我也寧可和水母交配,至少不會懷孕』。」
「啊嗚……」
「麻衣衣還說過『生理上不可能,理性上不可能,就算沒有原因,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不用說得那麼過分吧……他也有很多優點……」
火熱的戀愛頭腦被澆了一大盆冷水,小豆梓沮喪地縮了回去。筒隱輕輕摸著她的頭,說些『其實這樣反而比較好不是嗎』之類的話安慰她。
不過我覺得筒隱應該安慰我才對。我明明沒向副社長告白,卻已經被罵得豬狗不如了!哪個人快點來安慰我吧!
「……不過呢,這隻代表不是戀愛對象而已。」
和氣少女瞄了我一眼。
「王子要是一直誤會麻衣衣的話,她也太可憐了。」
「我沒有誤會她啊,只是她單方面討厭我而已。」
「就是這一點誤會啦,這一點。」
「這一點是哪一點啊。」
「其實麻衣衣真的很體貼。不會輕易討厭別人喲。」
和氣少女和氣地笑著。只見她甩著松垮垮的袖子,露出這個世界上無可匹敵的無敵笑容。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是──我不明白。
旅行前一天,她瞪著我的猛烈視線可不是錯覺。絕對不是。她的眼神帶著敵意,彷佛恨我恨到骨子裡。
和氣少女的意見,應該只是因為關心朋友,所以看法比較偏頗吧。
突然我感覺到視線。抬頭一看,筒隱直直盯著我瞧。有如兩顆黑曜石般的碩大瞳眸對我示意,她的意思應該是這樣:
──在泄氣之前趕快出聲。
有困難的時候只能說出來,採取行動,然後像這樣不斷進行溝通。
但是。
這對任何對象都通用嗎?即使是以冷淡敵意砸我,可能永遠無法相互了解的對象也有效嗎──?
總覺得有股怪異的感情來襲,我抓了抓頭。
「抱歉,我稍微離開一下。」
「嗯……倒不如說,王子的房間不是這裡吧。所以不用回來也沒關係喔。」
「哩!什麼時候和王子聊開啦,真是的!」「髒東西要消毒!」「請人換一下房間鑰匙吧?」
在女孩們溫暖關懷的目光之下,我離開了梅之間。好想哭。應該說我已經哭了。我在走廊角落稍微哭了一下。
※※※
走出旅館的玄關,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天氣冷得讓人直打顫。就像被月子妹妹冰冷視線瞪的時候一樣。換句話說,這其實是種獎賞嗎?
每當遠離人工燈光一步,就覺得鞋尖彷佛逐漸浸透在原始夜晚之中。
善行去與旅館之間隔著森林彼此相對,放在櫃檯上的地圖也這樣畫。不過有些地方,沒有實際探訪過是不會知道的。
「……怎麼會有神社?」
橫越對面旅館的道路,在善行寺那一側的森林中,豎立著一座鳥居。那鳥居並不大,如果沒有人提醒的話,可能會遺漏掉吧。
還好有石燈籠散發的光線,勉強能看清神社境內。在算不上參道的野獸小徑前方,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寂寥佇立的神社,讓人聯想到小動物蜷伏在暗處里的模樣。
解讀生鏽的介紹圖,得知這裡似乎叫『皆神神社』。圖上沒
有介紹任何來歷,是被遺忘在文明陰影下的神社。
雖然我家附近有時候也會見到,不過為何寺廟附近會有神社呢?我隱約想起本地垂跡(注23)這個詞,但我對世界史傾注的熱情比較多,所以詳細內容忘了。話說如果將垂跡錯念成垂精,感覺是個挺下流的詞呢。修學旅行真是絲毫大意不得。
(注23:本地垂跡,日本佛教全盛時期的思想之一,認為日本神道教的八百萬眾神是佛菩薩的化身,給予平等地位。也稱作神佛習合。)
話說回來,溫泉事件雖然是修學旅行的固定戲碼,不過只有外行人才會去偷窺。要偷窺在自家附近的公共澡堂就夠了,像我昨天已經『解決』過了。
修學旅行中要看女生可愛的模樣,最好的地方是試膽大會。提到可以嚇人的景點,當然就是寺廟、神社或森林,換句話說,這是不折不扣的實地考察。
所以其實。
「我可不是為了尋找副社長,才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喔。」
「……哼。」
我向熟悉的身影打招呼,熟悉的聲音隨即回應我。
副社長蹲坐在小小神社的石階最上層。
一隻花貓從她的腳邊跑走。
純白的尾巴尖端讓人對這隻花貓印象深刻。看它身上整齊的毛皮,可能是別人的寵物。
「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其實我很討厭貓。剛才只是在踐踏玩弄它。」
「怎麼會這麼壞啊!這時候不是應該一反常態,溺愛貓咪的同時說說貓語之類,讓我萌得心臟受不了嗎?」
「你看太多無聊漫畫了。還有一反常態是什麼意思。白濁顏面男還敢這麼沒禮貌。」
「什麼叫白濁顏面男啊?!是橫寺陽人同學的代名詞嗎?!你這已經超越沒禮貌的領域,根本是犯罪了吧!」
「什麼橫寺陽人同學,噁心死了。你也該適可而止,別再把變態自稱為橫寺。」
「有、有道理……喂,等一下!仔細想想,這根本顛倒了吧!這不是自稱啦!而是法律認可的真正名字啦!」
「犯這麼多條罪居然還想躲在法律的保護傘下,笑死人了。」
「唔唔,怎麼這麼有說服力……」
「雞雞男趕快向警察自首變態暴露罪吧。」
「等一下這齣局了吧!完全要吃紅牌退場耶?!」
「我只是在形容經常搭叮叮電車(注24)的男人而已,變態你想歪到哪裡去了。」
(注24:由於日本傳統的路面電車會發出「叮叮」的聲音,因此日文叫做「ちんちん電車」,想進一步了解的話,網絡上可以找到巧克男孩的「精」辟解說……)
「你以為這種歪理能逃過法宮的法眼嗎……!」
「少囉嗦變態。」
副社長抬頭看著暴跳如雷的我,從喉嚨深處『咯咯』咕噥了兩聲。聽起來好像笑聲。
應該說剛才的聲音,怎麼聽都像是純正的笑聲。
「咦?」
──呿!
我再度一聽,副社長冷淡地咂了咂舌蓋過聲音。今天聽她咂幾次舌啦?
不過再仔細聽,和之前的轟炸機咂舌不一樣,正確來說。
「……呿。」
只是單純表達些微害羞的反應,不擅長表達感情的男生女生經常會這樣。
我也微微笑了笑,放鬆肩膀的力道。
定晴一看,在龜裂的石階上,扔著代替狗尾草的逗貓雜草和某種迷你小擺飾。
說不定她剛才真的在逗貓呢。她也有這樣的一面。
「……怎樣。」
副社長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我則是一派輕鬆地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想謝謝你願意和我們同一組。」
「嗯?」
「我想到還沒向你道謝呢。聽說然原本預定和朋友組隊,後來卻特地脫隊,跑來和我們一組?」
「沒什麼。我是為了我自己。」
「那種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回去吧,房間裡的大家也差不多要出來找你了呢。」
我向副社長伸出手。
今天真的沒有什麼旅行委員的會議。
因為我向學年主任老小姐確認過,結果她露出怪異的表情說『你想對哪個旅行委員下手?你圖謀不軌對吧?!你打算對誰伸出毒牙啊?!』還差點演變成出差職員會議,所以不會錯的。我的信用已經徹底破產了……我好歹也跟大家一樣,都是學生啊。
「…………」
副社長盯著我的手掌瞧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和我握手。
彷佛旅行前的那一幕重現。
或者說,比旅行前的那一幕還要遙遠。
她盯著我和我的手掌瞧,彷佛透過玻璃眺望來自彼方之星的異星人一般。
「……副社長?」
「我不想回到那個房間。」
「為、為什麼……」
「正確來說。我不想待在有你女朋友和你學妹的房間裡。」
「為什麼啊?!」
我忍不住朝副社長逼近。
筒隱月子和小豆梓。如果她不願意和她們兩人共處一室,就等於否定現在的我。
「我還以為看到旅行中的模樣,應該會有所了解。所以不惜答應旅行委員幫忙湊人數的要求,和你們分在同一組。但我萬萬想不到會變成這樣。我沒想到會這麼誇張。我已經不覺得自己能夠了解你。」
副社長不理會快爆氣的我,繼續以似近而遠的眼神仰望著天空。彷佛穿過我的身體,在遙遠夜空彼方的星辰一般。
「你們的關係太強了。我不能理解,也無法擁有。」
她並未語帶輕蔑,也不是刻意疏離。
原本義憤填膺,也不是拒絕理解。
「你這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為什麼──能和他人建立這樣的關係?」
副社長只是一個勁地感到懊悔而已。
※※※
副社長說,修學旅行結束之後,就是考生了。
「不知不覺開始K書。不知不覺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不知不覺各奔東西。一旦畢業就全部畫上休止符。偶爾舉辦同學會,笑著說當年真開心,同時報告近況等。稀鬆平常地說,即使分離依然是好朋友,這樣就滿足了。明明知道這些話都是騙人的。」
「騙人的?」
「一旦分隔兩地就不配叫朋友。只能算是舊識。和自己的人生不再有瓜葛的通過點。記憶中的陳舊標籤。大家明明都知道,卻假裝沒這回事。」
「……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的啦。」
「就是這麼想。我就會這麼想。一定會這麼想。」
「但是你和那些女孩的關係不是挺好的嗎?」
我說出和氣少女和同房女孩的名字。
副社長搖了搖頭。
「關係很好。但不代表彼此深入了解。我不知道那些女孩的興趣。其實我對那些女孩一無所知。我也不會對她們說什麼怪話白濁顏面男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
「其實這句話也不可以對我說吧……」
「少囉嗦笨蛋……所以就算現在和她們是朋友,也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一旦離開了學校,就沒有聯繫彼此的場所。最後一定會疏遠。」
「縱使你現在這麼說,但這些都還是未知數吧。」
「我就是知道。」
「為什麼啊!」
「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和國中同學也變疏遠。和小學同學也變疏遠。從幼稚園開始,就一直是這樣。我到現在還記得。有個叫小雅,很適合綁鍛帶的朋友。當時我和她勾過好幾次手指,說好就算念不同的小學,也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結果一搬家,彼此通了幾封信之後就沒有下文,從此也斷了音訊。或許是我不擅長和別人建立深刻的關係。或許得一直待在相同的世界,才能當朋友吧。回憶完全派不上用場。所以。」
所以──我一點也不期待修學旅行。
就似這樣。
副社長難得不開玩笑,劈里啪啦說了一大串普通的話。
高掛在夜空的弦月十分寒冷,無法完全映照圍繞在森林中的神社境內。副社長低著頭,籠罩在夜晚的帳幔中,染上一層濃厚的陰影。
我微微嘆了一口氣。
和我同班同社團同旅行小組的她,竟然在想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她似乎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真的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
「我,我說啊!」
「…………」
總覺得這時候必須說點什麼,
「該怎麼說呢
,就是啊,這該不會是,可能的話,你其實也想跟我相處久一點的意思吧……?」
我努力開朗地詢問她,
「錯了。唯有你,我只想儘快躲得遠遠的,愈遠愈好。」
她卻以沒有一微米笑容的平板聲音回答我。讓我不禁覺得她好有精神喔。我可以回去了嗎?我可以回去依偎在戳太的胸口上大哭了嗎?
「──不過我很清楚,你身邊的人並不這麼想。」
副社長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上,不斷以指尖弄繞百褶裙的褶邊。她的手勢彷佛是故意要折磨自己的身體。
「你有一個毫不在意別人眼光,敢當眾卿卿我我的女朋友。還有一個不同年級的學妹,硬是要跟著你來旅行。你都已經這麼自曝本性了。就算你說一堆變態的話,也能獲得諒解。」
「呃,其實我並沒有獲得什麼諒解……我也經常籠罩在宛如暴風雪般的視線之中喔?」
「但沒有任何人離你遠去。透過這次旅行,我清楚地了解到,如果是你,就算畢業後脫離學校這個框架,一定也能跟別人聯繫在一起。不用仰賴微不足道的回憶。例如這貓像也是──」
她的指尖伸向石階。
在龜裂的縫隙中,掉落著她剛才和貓玩耍的道具。有逗貓用的雜草,以及某種迷你擺飾──不對,那不是擺飾。
「是社長雕刻的貓棋子……」
「沒錯。你知道我向社長哀求了多久嗎?社長好不容易才心不甘情不礦,將兩顆多出來的棋子送給我。但我已經開心滿足感激不盡,隨時攜帶小心愛護了。結果你呢?」
──『我只是被社長硬塞的啦。』
副社長模仿我的聲音,從肺腑深處擠出嘶啞的笑聲。shy;
「一葉知秋。不論你做了什麼,不論你沒做什麼,身邊的人都對你不離不棄。和別人的關係不一樣。羈絆的強弱不一樣。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懂你這個人,無法像你那樣行動。我沒辦法變成你。」
說著,她以被黑暗濡濕的眼眸抬頭看我。
「我──很羨慕你。」
絲毫沒有任何掩飾,像是從注滿真心的杯中溢出來的輕聲細語。她彷佛真的和我處在不同世界,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我。
四周陷入短暫沉默。
副社長眨著眼睛。一開始有點驚訝,隨即露出不悅的神情。
「……怎樣?有什麼好笑的。」
最後一臉厭惡地眨眨眼睛。
可能是因為我的臉上露出微笑。不,不只是臉上。因為剛才的氣氛讓我好好想在神社境內捧腹大笑。
「你說你羨慕我,你真的這麼想嗎?」
「……別瞧不起我。笨蛋。」
「我沒有瞧不起你喔。只是覺得我真的輸給你了。」
我要是不強顏歡笑矇混過去,大概真的會當場爆氣吧。
因為的確是這樣啊──她這番話太過分了。這女孩,真的,完全,什麼都不知道。
「你有哪裡誤會了喔。」
「哪裡是指什麼。」
「你剛才說我『不用仰賴微不足道的回憶』,其實根本不是這樣。完全相反。因為我的回憶一下子就會消失無蹤。」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被這件事情害得一無所有。甚至連派不上用場的回憶都沒有,完全一無所有。」
我的內心完全是空白的。
比方說,曾經在某座教會一起遊玩過的少女。或是曾經在育幼院聊過天的少女。曾經送到保健室的少女。以及在童年世界中最喜歡的采咲阿姨。
一切的一切。
都從我的記憶中消失無蹤。
「這樣你還會羨慕我嗎?至少你的回憶還會確實留下來,不是比我好太多了嗎?」
「我真的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想也是。你根本完全不了解我。就像我完全不了解你一樣!」
如果無法深入了解,只要試著去深入了解就行了。
如果交情太淺,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只要讓感情深厚到永遠都能當朋友就行了。
想和人交朋友獲得幸福的話,只要努力和對方交往,獲得幸福就行了。
不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連嘗試都不肯的人,沒有資格說自己辦不到。
連深交之後伴隨的痛苦都不知道,就沒有資格說羨慕我。
「……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會留在腦海,而是留在心裡,就算我相信是這樣,但是停下來仔細思考,有時候還是會想放聲大喊。」
雖然我對於年幼陽人的選擇,絕對沒有感到後悔。
但是每當思念不斷累積,就會覺得累積的重量愈來愈可怕。
如果回憶無法持久,最後終究會讓某人感到悲傷吧。
我明明想讓大家都獲得幸福。但是『想讓某人幸福』這種想法,總有一天會造成那個人的不幸不是嗎?
一個解不開的矛盾,朝著我刀刃相向。
「所以拜託你,不要隨隨便便就說羨慕我好嗎?你比我要──」
「……我比你要?」
「……你比我要……好太多啦。」
副社長能確實將回憶留在心中,但她卻輕易浪費開往青春的車票。
不知何時,我反而開始羨慕她。
我一點都不想面對這種消極悲觀的心情。
※※※
「……聽不懂。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副社長焦躁地摩擦自己的臉頰。
她透過指縫間回望著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我。就像狐狸一樣往上吊的眼睛,從白哲手背的縫隙中隱約浮現。
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困惑地搖了搖頭。選擇噤口不語。
然後她以雙手食指揉了揉眼角。
「還有什麼羨慕。不要連我的話都偷去用。用內衣滿足吧變態。」
「無理取鬧耶?!不要再這樣說了,這樣很容易產生誤會耶!」
「什麼叫誤會。你明明凌辱了我的襪子好幾次。」
「哪有好幾次啊!我只有試著嚕了一次而已!」
「變態都會找這種藉──咦…一次?」
「啊,沒、沒有啦!」
「……你凌辱過一次了嗎……」
「沒有啦,因為你難得送我襪子啊,當然要禮尚往來一下……」
「對不起。能不能請您不要和我說話。」
「拜託別用敬語啦!我猛烈產生距離感耶,像以前那樣直來直往地交談吧!」
「還有橫寺同學剛才說羨慕我。但是我有一點聽不太懂。抱歉。」
「不要這樣繼續往下說好嗎!這可是很重要的地方耶!」
「那就去死。」
「太過分了吧?!況且是你一直糾纏我快做快做,我才勉為其難陷入『好吧姑且一試』的心態耶!錯不在我!雖然我對襪子是攻,但精神上我是受耶!也就是被推倒的攻!被動凌辱!」
「噁心死了。」
「沒有啦──」
「噁心死了。變態。噁心死了。人渣。變態。人渣。白痴。沒神經。變態。低能。變態。內衣癖。呆子。噁心死了。白痴。噁心死了。襪子狂。變態。去死一死。噁心死了。變態。沒神經。白痴。」
「……嗯……其實有一些我也不得不承認……」
就這樣,我暫時聽著滿載罵人話的音軌反覆重播。副社長不是在開玩笑,似乎真的感到噁心,看來她的確也是個女孩子呢。
知道嗎?各位。
不管身邊的女孩子多麼開朗地對你說『你可以用我的沒關係』,要是照單全收,可是會嚇跑對方的喔。大家要好好分清楚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界線喔!推薦各位學習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教材,《爽朗王子與不笑貓》漫畫第一~四集,在全國書店好評熱賣中!
言歸正傳。
將心裡話完全吐露出來之後,某種程度上副社長似乎鬆了一口氣。
她將貓棋子撿起來,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只見她呈現膝蓋往前傾的姿勢,圓圓小小的乳白色聯域看起來有點香艷呢──正當我這麼想,副社長便拉長裙子,做出遮掩的動作。
「喂,變態。你在亂看哪裡。」
「只是膝蓋而已啦!我沒有看你的襪子!不對,不管我有沒有看你的襪子,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吧!」
「少囉嗦笨蛋……真是的。小豆、學妹和社長到底是看上你哪一點啊。」
「真的耶。我也不是沒想過喔。」
「你太奢侈了。明明就置身於所有男生都垂涎的環境,卻說什麼比較羨慕我。」
結果話題還是繞了回來。說出所有心裡話之後,最後似乎會更凸顯絕對無法退讓的部分。
而且那一部分也跟我心情的根基相關。
「就說不是了啦。該怎麼說呢,當你愈陷入那種狀況,就會覺得愈難受,無法自拔……」
「好奢侈的煩惱。」
「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如果我是你,就能在這個世界裡更暢行無阻了。」
「……如果我是你,應該能更享受這個世界吧。」
真是的。
我們彼此看了彼此一眼,幾乎同一時間嘆了一口氣。
感覺好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在對話。光靠言語終究無法讓我們了解彼此。
我和副社長的世界不一樣。
不管我們再怎麼接近,試圖理解對方,也永遠無法跨越兩人之間那道透明的膜。
別人永遠是別人,溝通一定有極限。
我們兩人就是無法合而為一。
「你根本不了解我。」
「那你又了解我多少了啊。」
「你比我好得多了。」
「應該是你比我好才對吧。」
「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看你才不懂吧。」
「不懂的人是──」
就在我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
手電筒刺眼的光線,銳利地奔馳在參道上。
「有人在那裡嗎?」
隨後傳來一陣慢吞吞的聲音。是男性特有的粗嗓門,而且還聽過。
「晚餐前的集合時間快到囉。應該不會有哪個沒天良的學生丟下我跑出來約會,讓老師乾瞪眼吧?」
「──光頭鬍子!」
我們兩人一同跳起來。
他是我們高中的數學老師,跟著我們一起旅行的班導團之一。期末考的補習承蒙他照顧了。對待變態王子,他是少數的溫和派。
不,別管我了。這種關頭不用管老師對我的評價,但副社長可糟了。
旅行委員在旅行第一天就從旅館溜出來,和奇怪的男生見面,這會讓她從此留下污點啊。
「……來這邊!」
我立刻拉著副社長的手腕。
躲開照射過來的手電筒燈光,我們離開參道,躲到神社的後方去。
「嗯……怎麼好像聽到有聲音呢……是嫉妒心讓我見到了幻影嗎……不會吧……」
我們兩人縮著身子屏住氣息,等待巡視的光頭鬍子離去。
心臟的跳動吵死人了。我和副社長肩並著肩擠在一起。
我轉頭看向旁邊,只見副社長的嘴唇距離我近到可以感受她在呼氣。她的短馬尾搔得我臉頰好癢。掌心裡只有副社長手腕中,不斷流動的溫熱血潮和我的體溫融合在一起。
我和她四目交接。
只有我和副社長待在這個黑暗世界中。彼此的五感只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好討厭。好討厭。」
原本眼睛睜得大大的副社長,不久開始不安分地亂動。
「我不要這樣。這種畫面有問題。感覺好討厭。」
「喂,安、安靜點……」
我出自善意摀住她的嘴,副社長反而雙手揮舞著,臉頰就像熟透的蘋果一樣變得通紅。
喂喂喂,這樣不就像是我企圖推倒女生嗎!大人冤枉啊!我向神明發誓,這種事情我只有做過三次而已耶!
──雖然因為高聳的樹木,讓我分不清楚前後左右。
不過善行寺是蓋在斜坡中段的。
從停車場到山門,從山門到前方的本堂,再從本堂到後方的旅館,全都位於斜坡。
換句話說,皆神神社附近也有很多斜坡。明明斜坡很多,但神社境內卻很平坦,代表某處一定有高低差,也就是這樣悄悄蓋在神社後方的石頭台階──
突然,我的視野猛然一歪。
接下來的一切彷佛慢動作般。
一腳踩空的階梯。輕飄飄的腳邊。抓著空氣的指尖。流動的景色。副社長和我糾纏在一起的手腕。以及在空中飛舞的貓棋子。
貓棋子有兩個。一個從副社長手中掉落,還有另一個。
另一個貓棋子是從我口袋裡蹦出來的。我記得我明明將它封印在柜子里了。不,不對。那天副社長丟給我的棋子哪裡去了。我記得我一直忘記還給她。不會吧。
一瞬間就像永遠,而且短暫。
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地面逼近。咬緊牙根。副社長就近在眼前。我伸出手。抱著支撐。柔軟的感覺。她的嘴巴在動。變態。不對不對。地面逼近。我繃緊了背脊。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兩個持續在空中飛舞的貓像。徐徐地接近我們。就像即將對接的太空人一樣。不久真的對接了。叩。兩個貓像的頭輕輕碰在一起──同時我的腦袋也感到強烈的衝擊。
世界就這樣陷入黑暗之中。
※※※
我應該只暈過去一瞬間而已。
遠處似乎還聽得到光頭鬍子的聲音,所以應該還不到一分鐘吧。
「好痛……」
我緩緩抬起頭來。視線還有點扭曲。
嘴裡有點沙沙的。聽起來不像自己聲音。關節好痛。大概結實地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吧。我回頭一看,神社的屋頂在好高的位置。
腦袋隱隱作痛。我戰戰兢兢一摸,纖細的髮絲之間,摸得到腫起來的包包。
我握了握手掌,確認四肢還能活動。身體好沉重。胸前似乎有塞了鉛塊的錯覺。
不過除了胸前以外都安然無恙,好像沒有受重傷。簡直就是奇蹟啊。
從低矮的樹叢傳出夜晚鳥兒的叫聲。啾啾啾,啾啾啾啾。聽起來就像天使的祝福一樣。啊~活著真是太好啦!
「唔唔……」
從我的身體下方傳來一陣呻吟。
仔細一看,我並非跌倒在地面上,而是摔在副社長的胸膛上。討厭,好溫暖。而且好堅硬喲。想不到副社長這麼有肌肉呀。好Man喔,快迷上她了呢。
「哇,哇哇哇!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我連忙挺起上半身。不知道是不是太驚嚇,連尖叫都像女生一樣高亢。如果再訓練一下,說不定就能錄下自己的嬌喘聲了呢。『用shy;』起來會很順利喔。
「……」
「……」
「……哎呀?副社長?」
我意外地壓在她身上,因此她隨時有可能以機槍掃射罵我。我連忙動員全身的快樂轉換迴路,做好心理準備,不論她罵我什麼,我都打算甘之如飴。但不論經過多久,副社長都沒有要大吵大鬧的樣子。
「啊,啊,啊──」
只是像得了瘧疾一樣發抖,抬頭看著我。
這時我也終於發現不太對勁。
在微亮的森林中,映照在幻想月光下的景象,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白兔茶會一樣,有些事情不對勁到極點。
宛如突破那道透明的膜,跳進水面另一側的異世界裡──在我的下方,是我的身體。
有著橫寺同學長相的橫寺同學,以橫寺同學的雙眼呆呆盯著我看。
映照在橫寺同學的眼中,我現在的身影是──
「副、副社長……?!」
我本能地看向自己的胸部。只見兩個勻稱有致的隆起,形狀就像果實一樣鼓鼓的。因為這麼大塊的脂肪自然地貼在身上,難怪身體會這麼沉重。女生真是辛苦啊,下次去向小豆炫耀一番吧。
不、不對不對──不對,等一下。等等。這已經完全超越以爆笑小豆笑話打哈哈的領域了吧。
橫寺同學的身體變成副社長,被我推倒在地上的副社長變成橫寺同學。
我變成副社長,副社長變成我,所以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交換了……」
副社長,原本是副社長的女孩,以像是橫寺同學的聲音低聲說。
從低矮的樹叢傳出夜晚鳥兒的叫聲。啾啾啾,啾啾啾啾。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簡直就像在款待惡魔一般,叫了老半天沒停下來。
聽起來也像是不快且不吉祥的貓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