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1.我們無法合而為一(2/2)
·一千分……雙腳交纏
·一萬分……碰觸耳朵
·十萬分……抱緊處理
是筒隱以圓圓的字體寫下的『第一審視基準表』。
簡單來說,就是橫寺管理表。
我平常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嚴格的監督管理,對其他女孩做出的行為所累積的分數,都會經過適當調整,讓第一的女孩隨時都保持第一。月子妹妹策士好可愛。
……我覺得狀況是變得挺奇怪的
如果是美少女遊戲中的虛擬關係,應該可以更自由一點地行動吧?不過月子妹妹說,現實生活里的女孩,絕大多數都是這樣子的!
「七十萬零三十五分,代表要抱緊七次嗎……」
「…………」
大概是我心理作用。筒隱似乎挺直了腰杆,設法讓身體看起來更大一點。
我坐在櫃檯邊的座位上,抱緊身旁嬌小可愛的女孩。
「嗯……」
傳來一陣像是鬧脾氣,又像是鼻子呼氣的曖昧吐息聲。
粉嫩的香肩碰觸到我的胸膛,彷佛可以感受到筒隱薄薄的肌肉下,流動血液的熱度陣陣傳來。
我的手臂摟著她,一隻手正好可以完全摟抱她的嬌小身軀。彷佛只要稍微用力,就會四分五裂一般。我怕弄傷了她,因此不斷以手掌撫摸,像是在確認筒隱的形狀一般。胳膊、側腹、腰骨、大腿、肚臍上,以及柔軟的隆起──(按:我說,這段怎麼像是工口遊戲的情節)
「……到此為止了。」
「咦?」
筒隱用手抵著我的鼻頭,像是將我從身上剝下來一樣推開我。我不由得釋放胸前嬌小的身軀。
「所有分數已經換算完畢,到此為止了。」
「咦?可是我才抱緊一次而已……」
「這就是七回的份。我就是規則,管理一切的人是我。」
筒隱說得斬釘截鐵。
正當我這麼想,她卻從椅子上摔下來。
只見她慌忙站起來,像是要將體內蓄積的熱量全部趕出一般,用力晃了晃身子。
「再摸下去……就會變得很奇怪,所以不行。」
「呃……」
「什麼事呢。」
「我倒覺得我有點消化不良呢。」
「……請學長忍耐。」
「可是上次要接吻的時候,你也是在要親下去的前一刻,跟我說還是不行耶!(按:什麼!相樂總把我的感動還來!)這種吊人胃口的手法根本是個小惡魔!我偶爾也想親吻達陣啊!我想親吻!親親!親嘴親嘴!親親心動戀愛戀動心親親!(注5)」
(注5:這是細野不二彥一九八O年的作品「猿飛小忍者」,動畫版的OP歌名。)
「真是誠實面對欲望的變態呢。」
親親,不行。親親,等等。親親,忍耐。正當我和筒隱展開一進一退的冬季勞資交涉時,
「……不好意思,這個時間會有其他客人光顧呢……」
前來倒水的女服務生露出『你們差不多該滾了吧,以後別再來了』的眼神,我們只好乖乖離開咖啡廳。
就這樣,我們能去的店家愈來愈少。各位好孩子們千萬別模仿喔。
走在冬季的人行道上,冷風迎面吹向我們。在涷僵的寒意壓迫之下,我們很自然地牽著對方的手。
我們在站前的商店街閒晃時,我忽然開口問。
「還要累積幾分才能親親呢?」
「這個……百……」
「百?」
「百億兆萬光年份。」
「至少訂個可以寫在筆記本上的數字吧!」
雖然可以吃到飼料,但是最重要的主菜卻絕對吃不到,簡直就像調教一樣。這豈止是小惡魔,根本就是魔王的所作所為啊。
筒隱抬頭盯著我看,然後拉扯我的手。
「如果我是惡魔,那學長就是負心漢。」
「哪有啊?!」
「比方說丟下我一人組成小組,明明是最後一次旅行……學長好過分。」
筒隱用不滿的聲音說著。
我握著她的手掌,感覺到她的食指不斷游移,一筆描繪著複雜的圖形。這摸法彷佛以直覺在表她內心有多麼糾葛。
「就算你這麼說,但修學旅行我也無可奈何啊。」
「……我也想去。」
「我也想和筒隱你組隊,但跨越不了不同年級這道鴻溝啊。」
「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
「爸爸可不記得自己教出來的女兒有這麼不聽話喔!」
「學長明明說過我是第一。」
「我、我的確說過。」
「學長明明說過我是第一。明明就說過。明明就,說過。」
「唔……」
「學長明明就有說過。明明說過。明明明明明明說過。」
明明魔王妹妹爆誕,真是太恐怖了。
照理說不論發生什麼狀況,她應該都是一臉僵硬的面無表情,但我卻覺得她粉嫩柔軟的臉頰,彷佛剛搗好的年糕一樣脹得鼓鼓的……
不論我怎麼調皮搗蛋,只要換算算成第一列表分數並付諸實行,通常她都會立刻笑逐顏開。
看來她今天鬧彆扭的原因,似乎根深柢固。
不過大概是我無能為力的那一種。
對高中生而言,年級的差等於是永恆的隔絕。是社會體製造成二年級與一年級之間,出現一道又深又長的鴻溝。
「對,對了!話說回來,你之前說過想要奇特的飾品吧?」
「明明明明說過。」
「我前陣子發現一間在賣骷髏藝品腰帶的二手服飾店喔!我覺得應該很適合你呢!」
「明明說過……」
「還有我們去看電影吧!世紀傑作,殭屍之舞(注6)第二集!照樣殺光這次的登場角色吧!我們買個爆米花吃,喝個飲料,享受愉快的血腥時光吧!」
(注6:暗指一九六五年的「Orgy of the Dead(死靈之舞)」,由專門拍攝大爛片的導演艾德·伍德製作,該片號稱好萊塢史上最爛恐怖片,在日本為爛到不能再爛的Z級電影。)
「明明……」
我將明明魔王妹妹最喜歡的紅蘿蔔吊在她的鼻子前面,好不容易才讓這場對話成立。
今天也是一場快樂的血腥約會。
「如果,學長方便的話。」
道別的時候在侯車亭,筒隱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請學長借我看修學旅行的指南。」
「好啊,不過你看這個要做什麼?」
「看學長的行程表,就有如學長一起旅行的感覺。」
「啊,不錯耶。這種感覺很重要呢。」
「例如想著學長現在可能抵達了下榻旅館,或是正和大家一起參觀寺廟,或是正享受著旅行。」
「嗯。」
「或是想像學長和小豆學姐在聊些什麼話題。」
「嗯……」
「想像學長是否和小豆學姐手牽手,搞不好還會和小豆學姐手臂交纏。甚至和小豆學姐偷嘗禁果。」
「這和旅行指南無關了吧!人生這場旅行是沒有行程表的喔!」
「如果學長的人生有行程表,我早就已經著手管理了。明明應該這樣。」
「這個『明明』用得很怪耶!發言內容在倫理道德上也有問題吧!」
「學長明明說過我是第一。」
「又回來了!」
我抓了抓自己的。
……這一陣子,筒隱變得會主動提出驚人要求了呢。
或許是上次的時空之旅以及結果,不論好壞對她造成了影響吧。
我應該為此感到開心,而不該逃避這一點。
因為我以過去的回憶為代價,向未來的感情立誓。
筒隱是第一,我和她約定過。
所以第一的女孩必須永遠保持第一的地位才行。筒隱當然有權利提出第一審視基準表。
「因為我實在無能為力。」
筒隱低聲地說。
──所以取而代之,讓我──
之後的話我就聽不清楚了。
筒隱鞠了個躬,尾巴發束一垂,然而轉身走上公車台階。
我目送筒隱的背景離開,之後不經意地抬頭一看,只見太陽從薄雲後方微微露臉。
修學旅行的目的,聽說空氣在這種季節會非常澄澈清新。比起在城市裡看到的太陽,說不定還能清晰地看見光圈呢。
之前在開放空間上演的青春喧囂,應該會在高聳的天空下,像煙火一樣燦爛地散開吧。
為什麼我們不是同一年出生呢?我思考著這些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的事情。
※※※
話說回來,最近真的很忙。
不只連日開小組會議,還有田徑社活動,以及準備期末考。而且當然,還得想辦法滿足第一女孩的要求。
老實說,她根本不用擔心我,因為我甚至沒有餘力去和路上擦身而過的女孩子們嬉戲
。
她因為擔心才會將我納入管理,其實我並不討厭這樣。請叫我走在時代最尖端的草食家畜系男子吧。
不過唯一有一項工作,讓我可以在魔王妹妹的監視之下,逃離分數制度的調教。
就是擔任考生,筒隱筑紫的專屬講師。
「……好啦,到了今天的念書時間囉。」
「是麼。」
鋼鐵小姐叉著手,緊緊閉著眼睛。這麼一看,可以發現她的睫毛長得驚人。
這個時間,放學後的圖書室擠滿了自習學生。因為沒辦法大聲喊,大家自然都低聲說話。
「之前出的題目做完了嗎?」
「情非得已。」
「呃……」
「人生五十年,與天長地久相較,一兩題目不過渺小一物。(注7)」
(注7:鋼鐵小姐說的這三句,都是織田信長的名言。)
「所以是沒做完嗎……」
「嗯!完全不會寫!」
鋼鐵小姐大方地點了點頭。
烏黑亮麗的馬尾艷麗地紮成一束,眉清目秀的她,下巴線條也十分銳利。身體曲線由結實的肌肉和柔軟的隆起締結友好的關係。
同時兼備壓倒性的領袖氣質與威風凜凜的美貌,甚至還散發出宛如戰國武將般的氣勢。這就是筒隱筑紫這個女孩的外貌。
真的,如果光看外表,的確是十全美女。她的外表也是我理想中的初戀對象。
「我知道你在百忙之中大義在身,但是硬要集中精神也不是辦法,今天就先休息吧。」
「你根本沒集中精神,也還沒學到任何知識吧……」
「可能是因為念書的地方不對。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我就能認真。我也想參加修學旅行。」
「社長你根本不打算認真吧!而且你去年不是去過了嗎!」
「每年去的地方都不一樣呀,今年是去哪裡?」
我回答她地區研究對象的縣市後,鋼鐵小姐眨了眨眼,陷入沉恩。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歪著頭說:「善行寺、兔隱神社、諏訪大社?(注8)」
(注8:前兩個音同善光寺和戶隱神社,三者都位於長野縣,包括前面提到的諏訪湖。)
「沒錯。似乎是個有許多寺廟和神社的縣市。你以前有去過嗎?」
「以前好像聽誰講過……有人說我去參拜不太好之類,到底是誰說的呢。」
「什麼意思啊?」
「唔……感覺就像哽到喉嚨一樣,又好像不是……好像到了當地就能想起來吧……所以我也想參加修學旅行。」
「結果這才是真心話嗎!社長拜託你認清一下自己的狀況好不好!」
「……我聽不太懂你想表達什麼,老實地說出來吧。」
「入學中心大考(類似大學聯考)很快就開始了耶。」
「不對,等等。要是你太老實的話,我說不定會受傷呢。還是用田徑來比喻吧。」
「拜託你趕快念書吧!快念書!念書,念書,趕快去念書!」
「不是叫你用田徑來比喻嗎!」
鋼鐵小姐摀住耳朵開始耍賴。明明是個美女,可是一開口就變得如小孩一樣幼稚。
從我開始指導她念書,已經有一個月了。
說不定有人會笑我,根本就是在白費功夫。
但是為了她,還有為了她那個溫柔媽媽的名譽,我應該向各位訂正一件事。
鋼鐵小姐,真的,絕對不是不會念書。
比方說國文。雖然她的現代文不到平均數,但古文漢文卻能哼著歌輕鬆答對。
社會科全靠日本史撐住,到中世都還能開無雙。不過等搭乘蒸氣船的培理司令來到浦賀之後,鋼鐵小姐就開始飄流。世界史和地理也是東亞區超強,但只要跨出漢字圈一步,就慘不忍睹。
至於數學,直到初等幾何的圖形問題似乎都還OK。可是一旦進入方程式的領域,碰到什麼x啦y啦π啦,sin啦cos啦tan之類的就爆炸了。
理科不論地科、物理、生物或是化學,每一科都下落不明。
……英文?可別隨便認定她的英文完全不行喔。至少她還寫得出七個字呢,七個英文字母。
就是這樣,換句話說──
鋼鐵小姐並不是不會念書,只是完全沒在念書而已。具體而言,大概從七歲開始就沒在念了。
她現在也是只靠著十年前的知識在奮戰,這樣反倒應該說她是個超級天才也不為過。如果她在幼稚園接受考試,肯定能取得天下吧。
可惜時光流逝,距離一月的中心大考只剩下一個月了。
依照常理而言,她百分之百是沒救了。但是考慮到過去的神童筑紫所具備的潛在能力,未必不會出現奇蹟。
我和月子妹妹兩人,為了讓不長進的姊姊擠進像樣的大學,一直惡戰苦鬥著。
「話說回來,難道沒有學校可以讓你靠體育保送入學嗎?」
要上大學的管道,並非只有參加一般考試一途。
別看鋼鐵小姐這樣,她在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的女子擲標槍成績是全國三連霸。
我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其實這是超不得了的成就呢。她在田徑界是相當有名的人,已經數度登上雜誌封面。甚至還以美少女運動員的身分,接受過東京核心局(注9)的採訪呢。即使有一堆學校搶著要,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注9:日本電視界用語,指民營傳媒位於東京的放送局,包括日本電視台、朝日電視台、TBS電視台、東京電視台、富士電視台等。)
「有啊有啊,負責人爭先恐後地帶糕點前來拜訪呢。」
「哦!」
「不過我當天就拒絕他們了。連月子都對我的決斷力太過著迷,感動地口吐白沫了呢。」
「……是哪幾間大學?」
「早……什麼什麼大學,還有明……什麼的大學吧。我不記得了,都是一些我沒聽過名字的大學(注10)。」
(注10:早稻田大學和明治大學,與東大、慶應義塾、立教大橕和法政大學合稱東京六大。)
「笨蛋!」
我忍不住翻桌子。
「哇、哇哇,你在幹什麼啊!」
鋼鐵小姐淚眼汪汪地撿起筆記本等散落一地的東西。但是我也一樣淚眼汪汪。應該說我已經哭了出來。這和被揍的人雖然痛,但揍人的一方拳頭也會痛的理論一樣。
「為什麼要拒絕了啊?!去上那些大學就好啦!」
「可、可是我也有我的人生規劃……」
「你不要再整天妄想麻省理工學院了行不行!再這樣下去你哪裡都考不上,將來只能當個被月子妹妹包養的沒用小白臉啊!」
「拜託!我現在也知道麻糬理梨狗大學有多難考了好不好。考試不是只看第一志願而已,為了以防萬一,我也打算報考幾間適合自己程度的在地大學呢!」
「什、什麼……」
我揉了揉眼睛。鋼鐵小姐剛才好像說了考生會說的話啊!
她說了『適合自己程度的大學』!
「原來你有考慮到第一志願落榜的情況啊。太好了,真對不起。是我看走眼了。」
「沒什麼,我也沒有說清楚。只要你能了解,我已經將現實分得一清二楚就好。我畢竟也是考生啊,不能再整天當個做夢的小孩子了。」
「了不起!不愧是高三!好成熟!大姊姊的魅力!」
「沒有,真是不好意思……再多誇我幾句吧。」
「年長妻!包容一切的體貼!踏破鐵鞋也要找個大姊來當老婆啊!」
「哈哈,真是服了你。唔嗯……唔嗯……」
我毫不保留地稱讚她,聽得鋼鐵小姐『嗯呼嗯呼』地扭捏做態。有如吃飽的幼獸一般,她的笑容既天真又無邪。
「那麼,你打算報考哪間在地大學,來以防萬一呢?」
「你這話真奇怪,我倒是正統高貴的東京都民族吧。」
「嗯,是啊。」
「既然如此,考慮到在地情誼,當然只有那一間大學囉。」
「……是哪一間?」
「什麼啊,你不知道嗎?不就是東京大學?好像叫這個名字吧。」
「…………」
「別擔心,憑我的學力,那種在地大學根本就是小case。」
「你少臭美啦!」
我再度翻桌子。
「啊哇哇,你又在做什麼啊!」
「剛才是幫月子妹妹翻的,這次是幫現在也正拚命念書的考生翻的!」
我現在真的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猛翻
鋼鐵小姐的桌子。總覺得現在如果不教訓她的話,全國讀者都不會原諒我。
「最近的橫寺好兇暴……念書果然會改變一個人……」
鋼鐵小姐垂頭喪氣,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筆記本和棋子等東西。
……棋子?
我仔細一看。
鋼鐵小姐的桌子上,放著明顯和念書用具無關的東西。
幾個木雕像放在看起來很貴的棋盤上。要我照實描述的話,看起來很像手工制的和風西洋棋。
「這是什麼東西?」
「問得好。我前幾天坐在書桌前念書時,忽然靈機一動。」
「是嗎……」
「之後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設計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競技!」
鋼鐵小姐裝模作樣地豎起一根手指。
「──就是『筒隱獎棋』!」(音同將棋)
「我說社長,『這是什麼東西』這個問題,是問你這和念書有什麼關係。弦外之音就是責備你為什麼不念書耶。」
「當然沒有關係啊,你在說什麼傻話。」
「咦……」
「這是我耗費所有精力雕刻的棋子。操縱八種二十顆槓子壓制敵方陣營,不過每種棋子都有強弱關係。比方說『槍』比『貓』強,『貓』比『太陽』強,『太陽』比『槍』強。然後君臨所有棋種的最上位則是『月子』。怎麼樣,你不覺得這顆月子棋很像她露出『咿──』的表情嗎?雕刻這顆棋子得耗費不少時間,算算大概花了我一個月吧──」
「……一個月……」
我聽到自己的腦袋撞上桌面的聲音。
鋼鐵小姐誇讚筒隱獎棋有多棒的聲音,從我頭上滔滔不絕落下。據說可保佑全家平安,還能延命長壽,以及開運招福。說到最後,連拘泥於眼前的念書有多蠢的論調都出現了。
天藍色的美麗瞳眸真的很純真。她絲毫沒有惡意,只是她無法在系統化的現代社會中生存。
我無能為力了。要讓這個人考上大學,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拜託哪個人快點娶了她,讓她當個專業的家庭主婦……
※※※
提醒放學時刻的鐘聲響起時,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了。
冬季的校舍感覺有一點詭異,學生似乎也不太想在學校待太久。顯示夜晚來臨的寂靜黑暗,悄悄從走廊角落接近。
我站在二年級的鞋櫃前,無力地垂頭喪氣。
「……該怎麼辦呢。」
我的雙手握著筒隱獎棋。
結果我放棄一切努力,和鋼鐵小姐開開心心玩了起來。
我們玩得很開心呢。勝負的關鍵在於如何壓制在棋盤上旁若無人暴走的月子棋。最後因為月子妹妹太無雙了,因此被列為禁棋。總覺得要是被本人發現的話,魔王分數大概會暴增吧。
『這一套就送給你,在旅行中好好特訓一番吧。』
心滿意足的鋼鐵小姐,將整套棋子硬塞給我。
要特訓也不是不行,但是在我去修學旅行的期間內,鋼鐵小姐要用功念書喔。嗯,你不會念吧。
我從褐色的束口袋中,隨便抓起幾顆棋子來看。
真是浪費時間的大作。
棋子是高度大約十公分,寬度大約五公分左右的木雕像。雖然雕得很粗糙,但看得出來每一顆都耗費不少心力。鋼鐵小姐說不定很擅長使用雕刻刀呢。
這麼說,她好像說過一本杉山丘上的貓像,也是她很久以前雕刻的?
「哦。」
一把抓起來的棋子當中,混雜了迷你貓像。
不知道她是刻意還是無心,貓像有兩種造型。一種是向人招手的貓,另一種正好相反,是手朝自己的貓。
筒隱家裡有兩種貓神。
將東西給人的貓和招來東西的貓,好貓與壞貓。
采咲女士是這樣告訴過我的。她是筒隱姊妹的溫柔母親,也是以前的我原本最喜歡的人。
雖然現在的我,已經在真正的意義上忘了對她的感情。就連胸口這陣無法記得那感情的痛楚,有一天也會忘得一乾二淨吧。我所有的回憶都會消失。忘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這就是我現在的情況。
「……?」
總覺得一瞬間,在我手心裡。
兩顆貓棋子動了一下──好像是。
「不、不會吧……」
我愈看愈覺得貓像雕得真精巧,棋子的細部有陰影,簡直栩栩如生啊。
而且連表情也不一樣。一隻貓棋露出微微的笑容,另一隻完全不笑。
感覺彷佛隨時都會開口說話一般。
……嗯。
還是將這款遊戲收起來吧。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也差不多該學會教訓了。
我將束口袋和棋盤塞進柜子里,擊掌拍了兩聲,做出拜拜的動作。
當我如釋重負地回頭看,
「…………哼。」
體育服的紅色部份從暗處隱約浮現。
副社長靜靜地呆立在樓梯前方。
她模彷她最祟拜的鋼鐵之王紮起的短馬尾,總是散發出一種冷淡的氣息。
不知為何,她像是在打量似地默默盯著我瞧。我實在搞不懂,她的眼裡究竟看到了什麼。
「……你怎麼會在這裡,找我有事嗎?」
「怎麼可能。誰要找你。」
「因為和平常有微妙的差異,我以為你在生氣呢。」
「想太多。」
「是嗎……」
她只以簡短的話做最簡潔的回答,讓人感覺如坐針氈。
身為男生,就是要自己創造舒適宜人的環境啊。對方是女生的話,就更不用說了。讓各位見識一下我爽朗的溝通能力吧。
「話說回來,你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經常會吃布丁呢。」
「那又怎樣。」
「不知道布丁的滑嫩程度會不會影響發育呢?你有何看法?」
「嗄?」
「所以你身上的布丁才會發育得這麼好嗎?」
「……──」
副社長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然後猛然抱住自己胸口,
「變態。去死。馬上接受人民審判。什麼布丁啊。笨蛋。看屁啊。遭受所有想得到的殘酷刑罰吧。給人扁。給人踹。給人綁。給人砍。給人扭。給人擰。給人割。給人削。給人烤。給人煮。給人燉。給人切。給人咬。給人吃。給人丟。給人埋。給人挖。給人集。給人搜。給人賣。給人裝飾。給人隨便玩弄。拉咧嚕勒弄。什麼叫拉咧嚕勒弄啊。笨蛋。變態。去死。趕快死一死啦。」(按:這就是傳說中的翻譯地獄吧……)
「好可怕的過當防衛……」
丟一顆石頭換來一百發轟炸,她以機槍連環罵狂轟我。
不過就是要這樣才對嘛,這才是她的風格。不會罵我變態或是去死的副社長,會讓我渾身不對勁。等等,我可沒有被別人痛罵會興奮的興趣喔。
「……笑屁啊。有什麼好笑。笨蛋。」
副社長忽然沉默下來,皺起眉頭。
她一隻手丟了個東西過來。我接住一看,是我剛剛才收起來的棋子之一。
「我也有收到那遊戲的棋子。」
「嗯?噢,社長也有找你玩嗎?」
「我先收到的。我比你先收到。」
副社長冷淡地重複同一句話。
氣氛果然有點怪異。就算你不刻意強調,我也知道你們感情很好啊。
「別擔心啦。其實我只是被社長硬塞這玩意而已。拜託你不要和考生一直玩個不停啊。」
我聳了聳肩,只見副社長一臉不悅地吊起眉毛。
副社長對鋼鐵小姐喜歡得無法自拔,就算她跑去陪鋼鐵小姐玩一些不正經的遊戲,也一點都不奇怪。話說回來,上次還玩過筒隱雙六吧,真是懷念呢。
當時也是,雖說最終是為了社長,但她好像試圖和我增進關係吧。
雖然嘴上不留情,不過這女孩滿為夥伴著想呢。應該吧。
「話說修學旅行,」
我伸出手來,同時包含從今以後好好相處的意思。
「好不容易決定了主題,真是太好了呢。小豆梓有說過,幸好你願意和我們同一組,應該能玩得很開心吧。」
「沒什麼。我只是附議而已。」
「嗯。不過小豆梓真的很開心喔。」
我臉上露出微笑,手依然伸向她。
能讓女性朋友、能讓無法置之不理的重要女孩感到高興。
光憑這一點,我就覺得自己和副社長是夥伴呢。
「
就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副社長咬著嘴唇,明顯露出不耐煩的態度。
彷佛要將一直隱瞞的事情說清楚講明白般。
「我根本不想參加什麼修學旅行。」
──所以跟我沒有關係,她這麼說。
原本應該是旅行委員的她舉起手來,用力撥開了我的手。
「……什麼事情、什麼地方讓你不高興?」
「所有事情。所有地方我都很不爽。」
「你不期待嗎?」
「一點也不期待。」
「絲毫不期待?」
「絲毫不期待。」
「……別這麼說嘛。小豆梓她可是很期待這趙旅行呢。」
「哼。」
副社長銳利地哼了一聲,像是用剪刀將我的話剪斷。
「我之前有看到。」
「……看到什麼?」
「星期天早上。街上。你和女生卿卿我我的畫面。而且那個人既不是女朋友也不是社長。」
「什麼……」
「我不會多嘴。也不想囉嗦。但是你說要安排和女朋友旅行的快樂計畫,卻又在校外和其他女生約會。而且還和社長在學校打情罵俏。為什麼你幹得出這種事情。」
「…………」
「我說你,到底──想怎樣?」
副社長瞪著我。我低頭不發一語。
就算我辯解『我和小豆梓並沒有在交往』,大概也是浪費時間。只會讓我的評價從垃圾男人變成人類渣滓而已。
短暫沉默之後。
「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會像你那樣思考,你不會了解我的想法。我無法變成你,你無法成為我。」
「這種事情我知道啦……」
「你不知道。你從來沒明白過。我們永遠無法了解彼此。」
她乾脆地轉過身去,
「我和你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永遠都是陌生人。」
然後走下樓梯。
「…………」
被孤零零撇下的我,以剛才被她甩開,還有點痛的手輕輕摩擦自己的心口。
和副社長說話的時候,沒被她罵反而比較難受。
總覺得被她用冰冷凝固住的敵意砸了個滿頭包。
※※※
不論為誰付出再多的努力,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人類沒有辦法將自己最根本的心情完整地傳達給別人。
『人類幾乎無法跟任何人合而為一。』
這是大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曾經預言,村上春樹更進一步強化了的概念。
自己與他人之間,存在一道透明的膜。
雖然這道膜平常薄到沒有感覺,但無論是朋友、情人甚至是親子,都不可能完全消除這片障壁。
就像田徑社寄望的未來新星不論跑得多快,都絕不可能跨越女中的校門一樣,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一定有極限。
真是的,消除美少女影片中的馬賽克還比較簡單呢。只要有機器的話,按個按鈕就能盡情享受香艷的美少女天國了呢。這個時代果然是虛擬當道。爆裂吧,現實!迸開吧,女罩衫的鈕扣!性騷擾這個世界(Sexual Harassment this World) !(注11)
(注11:捏他「中二病也要談戀愛!」,女主角小鳥游六花等人發動幻想對戰時的咒語。原文為「爆裂吧,現實!迸發吧,精神!消除這個世界(Vanishment this World)!」)(按:這小說什麼時候開始捏他變多了?)
「真是的……」
無所謂,就算副社長無法理解我,也無所謂。我有太多事情非得完成不可。
為了讓每個人都獲得幸福,必須從認真訂立人生行程表這點開始做起。
但是時間不會等人,就算我呆呆陷入沉思,地球也會自行咕嚕咕嚕地轉動。
放學鐘聲不斷響著,學校大門即將不留情地關閉。回到家已經準備要開飯。洗過澡後坐在書桌前面,煩惱各式各樣的問題時,不知不覺已經深夜。夜晚結束後早晨來臨。
──就這樣,開往青春的巴士即將出發。
高中生活最後的旅行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