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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3.驚喜,激進,決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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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年假過完,沒幾天就是新學期的開始了。

雖然有聖誕節、除夕和新年這幾個破壞力十足的節日,但是寒假實在太短了。和暑假比起來也是短得可憐。

這一定是教育委員會的卑劣陰謀。他們一定是為了遏止以寒風為理由貼近,展開成人關係的學生情侶才會這樣。居然胡亂摘除戀愛的嫩芽,實在不配擔任聖職者啊。

面對惡辣至極的黑暗陣營,我非得堅決執行正義的大抗議活動。開學日一大早,我就拿拖把將辦公室前面的走廊擦得蹭光發亮,存心讓那些邪惡教師摔個大跤時,

「……你在做什麼呢?」

小豆梓從樓梯中段平台看著我。

她最近專注於即使穿制服,也要展現出不經意的時髦。例如在胸前口袋偷別一個小狗別針,或是在制服緞帶上玩出花樣來。

裙擺的長度似乎也短了一些。還將像是絨毛的毛茸茸耳罩,當成重點飾品掛在脖子上裝飾。

……又或者,這些並非最近的變化,只是我開始會仔細觀察嗎?當我默默看著小豆梓時,她露出『我知道了!』的模樣舉起手。

「因為過新年嘛,所以才率先大掃除對吧!就像走廊地板下的萬年龜!(注10)」

注10原為「走廊地板下的出力者」,意為私底下努力不為人知。

「……嗯,是啊,可以這麼說。」

汪汪小狗似乎不知道我的深遠目的。

「呵呵,真不愧是橫寺!」

她的眼神光輝燦爛,尾巴像是快斷掉般拚命搖擺。尊敬的笑容好刺眼啊。雖然我並不討厭受人尊敬,但是心好痛。

「……對了,我看到簡訊了。你說放學後騰出時間來,該不會是那件事情吧?」

「沒錯!」

小豆梓用力點了點頭。

「筒隱同學的生日,發動計劃的時間到了!」

我被小豆梓拉著跑,來到組合屋社辦大樓。

我瞄了瞄在一樓櫛比鱗次的運動系社團社辦-心中浮現懷念的感覺,同時跟著上二樓。

目標社辦的門牌上,寫著『兒童福祉社團』幾個字。

「這裡是……」

這是筒隱加入的社團。她們會造訪附近的幼稚園和兒童活動中心,演演畫片或話劇,是讓人相當佩服的社團。要是早知道有這種社團,我也會高興地取得入侵幼稚園的資格啊。

「告訴你喔,我和這裡的學妹們成為朋友了呢。」

小豆梓說著,同時打開社辦的門。

吸了一口氣,

「——鏘鏘!讓大家久等啦!我帶了桃栗三年烏龜萬年(注11)的可靠幫手來羅!」

她的聲音十分快活。雖然完全聽不懂,但讓我有點害羞。

室內的人似乎早已等著她來,幾名一年級學妹一起望過來。

「等你好久了,小豆學——咿!」

最後這個『咿!』很明顯是看到我之後嚇得屏住氣息。什麼啊,難道王子聖光中含有會引發別人緊急打嗝的特質因素嗎?

「那、那該不會——」

「絕絕絕絕絕對沒錯,我在公告欄看過他的照片。」

「……變態王子……」

「被騙了嗎?被騙了被賣掉了嗎?被賣了又被轉賣了嗎?」

「報、報警、報警……奇怪奇怪,是零零幾啊,報警要撥零零幾啊!」

注11原為「桃粟三年柿八年」,意為凡事都必須耐心等侯。

「冷靜一點!大家一起攻擊的話,應該打得贏一個人……」

「嗚哇~爸爸媽媽,請原諒女兒不孝,女兒先走一步了——」

大約七名學妹突然開始騷動起來。在狹小的室內慌慌張張來回奔跑,讓人聯想到小動物的牧場小屋。到底怎樣啦,該從哪個學妹開始抓起呢?

「……這個,雖然似乎有不少傳聞。」

水豆梓一臉困擾地皺眉。

「但他只是容易引人誤會而已,可不是壞人喲?」

「……他、他不是壞人,是嗎?」

一年級學妹們眼睛睜得大大的,彼此交頭接耳。

「不是壞人……」

「不是……人?」

「他不是人啦。」

「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不是人。」

「根本就不是人!人面犬!裂口變態!(注12)」

注12日本都市傳說之一,用口罩遮住裂嘴,會殺死小孩的妖怪女。據說因為聞到整形醫生的髮蠟臭味而掙扎,導致醫生剪裂了她的嘴。因此對裂口女大喊三次「POMADE(髮蠟)」就可以嚇跑她。

「嗚呀呀呀,髮蠟髮蠟!」

各位好,我不是人。在資訊爆炸的現代社會中,眼前就有一個讓恐慌增幅的傳言遊戲的珍貴樣本。

「好了啦,各位,別這麼怕我嘛。」

「——咿呀!」

我才跨出一步,社辦立刻響起尖叫大合唱。我往右邊走,一群人隨即躲到左邊;往左邊走,她們又慌忙躲到右邊。

拜託,難道你們是小黑魚(注13)嗎?該不會以為靠集團行動,就不怕被大魚吃掉啦。哈哈哈,真是可愛呢,看我一口氣吃掉你們大家吧!

「——真是的,不要再鬧了好不好!」

在逐漸籠罩社辦的混亂漩渦中,只有一人。

小狗狗難得生氣地挑起眉毛。

「橫寺,戴上這個。」

她的口氣很強勢,將自己的毛茸茸絨毛耳罩戴在我的耳朵上。

怎麼回事,要發生什麼事情嗎?難道小豆梓不讓我聽聲音,準備上演蘇聯肅反大清洗大會嗎!

注13小黑魚,荷蘭作家LeoLionni筆下的繪本主角。別的小魚都是紅色,只有主角是黑色,為了避免被鮪魚吃掉而集體行動,由小黑魚扮演眼睛。

「小豆學姊……」

面對不安顫抖的七隻雛鳥,小狗狗態度一變。

「別擔心啦,現在他聽不到大家說什麼了。我想問一下,大家平常都聽到哪些關於他的謠言呢?」

為了設身處地和學妹們溝通,小豆梓用平靜的聲音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先實質排除造成恐怖的根涼,目的是讓她們產生放心的感覺嗎?小豆梓想得真周到。

可是這個耳罩的尺寸和我的頭不太合耶,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喔,這樣好嗎?

「謠、謠言嗎?」

「聽說他做過許多鬼畜的事情。」

「會被他一口吃掉?狼吞虎咽吃下去?」

「這個,聽說他腦袋有問題,又變態又沒節操。」

「媽媽說不可以靠近他。」

「此外經常有許多連環郵件在傳……」

「網路上有很多關於他的壞話。」

……其實真正的證言比以上內容難聽十倍,而且落落長達百倍。但我聽到一半差點暈過去,所以沒記憶了。看來遭到大清洗的是我脆弱的玻璃心啊!

但是。

「——就這樣嗎?大家,仔細聽我說。」

小狗狗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結果這些都不是自己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事情吧。」

「可是大家都這麼說……」

「因為大家都這麼說,又怎樣呢?」

小豆梓的聲音很溫柔。雖然很溫柔,卻凜然強勢。

很有小豆梓的風格。

一年級學妹們通通鴉雀無聲。

「明明沒有直接交談過,單憑從別人聽來的流言蜚語判斷,真的是正確的嗎?因為別人這麼說,因為聽到這些謠言。如果這樣就足夠的話,那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做什麼的呢?」

小豆梓她本身真切的聲音,讓我也不禁聽入迷了。

「更何況這些傳聞如果都是真的,那尼斯湖應該已經蓋了水怪水族館,雪山也開設雪怪交流宴會了吧?但是現實中並非如此,真叫人沮喪!」

……哎呀?小豆梓同學?

「這些幾乎都是誤會或胡詻。當然我也很想親眼見到尼斯湖水怪和雪怪喲?想見到它們好好摸一摸呀。也想一起合影比個V呢!還想裱起來掛在家裡裝飾喲!你們懂嗎!?」

「嗚哇……」

小豆梓同學?一年級學妹們動搖了喔?

「但是無論再怎麼想見它們,也不能光憑空穴來風的謠言,就否定達爾文的進化論呀。否則就變成信奉飛天義大利面怪物的異世界了嘛!(注14)必須親眼看見、親耳傾聽、用頭腦思考,分析真實性,才算是真的愛這個世界吧?大家都喜歡動物的嘛,對吧!」

我投降。邏輯說到一半翻覆出車禍,結論變成動物萬歲。尼斯湖水怪也就算了,扯到義大利面怪物去,這些學妹大概也聽不懂吧。

不過呢,小豆梓的雄辯充滿了氣勢。

這些似乎被滿頭問號包圍的一年級學妹們,開始坐立不安地以手肘頂著彼此。

「橫寺,可以拿掉羅。」

小豆梓以手勢示意,我才拿掉詛咒耳罩,假裝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表情。面露笑容但心在淌血,男人就像背上的花吹雪啊。

「這個——呃——」

不久我和眾人四目相接,其中一個學妹往前走了幾步。

「……學長對不起……」

注14一種諷刺性的虛構宗教,諷刺宣稱智能設計論的教派。智能設計論者認為生物並非出於演化,而是源自某種超自然智能的設計。

代表眾人道歉的一年級學妹身後,所有人都像含羞草一樣瑟縮著,低頭向我道歉。

「沒有啦,這也不能怪你們。抱歉嚇到你們了。」

其實我也是自作自受,應該說我只能這樣說。因為倫理觀太過錯亂,看到別人嚇跑我反而會興奮。

我揮了揮手,於是一年級學妹們像是鬆了一口氣,再一次瑟縮著脖子低頭。

「那麼就重來一逼,從自我介紹開始吧。」

小豆梓加入大家的圈圈內,又拿了兩張摺疊椅擺著。圍成一個圈圈後,向我招了招手。

當我正準備放心加入的時候,

「…………」

小豆梓用旁人看不出來的方式靠向我的手臂。

——謝謝你,抱歉喔。幸好橫寺很體貼。

同時傳來一陣低喃般的耳語。

大正義小豆梓同學,原來你是大天使嗎?我的心臟跳過頭,快要爆炸啦。

……真正體貼的人究竟是誰啊。

隸屬兒童福祉社團的一年級學妹,包含筒隱在內有八人。

她們是透過在當地河川舉辦的接觸魚群活動,認識小豆梓的。看小豆梓全力參加這種以幼稚園和小學生為對象的社團活動,讓人感受到她對動物無窮無盡的愛。

之後就聊起筒隱的話題,大家一致決定要幫筒隱盛大慶祝這次的生日。

「關於這個計劃,和小豆學姊一起想到的是……」

一年級學妹每次和我四目相接,聲音都會變高亢。

大家依然當我是來到七隻小羊家裡的大野狼。別擔心別窨怕,我就像大家的爸爸一樣喔。嘴巴大是因為我是經常和大家一起歡笑的好青年,呼吸急促是因為和大家見面而興奮呀。舌頭舔著嘴唇是因為準備嘗嘗大家的味道喔,嘎喔!

要是我這樣嚇她們,可能真的會有幾個人嚇得發抖而暈過去吧。還是自重一點。

更何況在場的學妹們,沒有一個比筒隱的身材嬌小。換句話說以最近的嗜好而言,其實不OK。看,大家安全啦,我是個被徹底調教過的大野狼!

「打、打算在下次預演時,幫、幫筒隱同學慶祝……」

兒童福祉社團似乎有訪問兒童活動中心的新春活動,參加者只有目前的一年級生。大概類似運動系社團的新人戰吧。

因此她們打算在練習表演節目的時候,好好讓筒隱大吃一驚。

「說是這麼說,但也只是在想要演畫片還是話劇呢,根本還沒想到內容。而且也無法想像筒筒高興的樣子……」

「是嗎?我覺得她應該很容易就高興吧。」

「變態——啊哇哇,橫寺學長是這麼想的嗎?」

學妹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她似乎以為自己順利掩飾了差點喊出另一個稱號這件事,不過看在她這麼認真的眼神份上,我就原諒她吧。

「我懂的。我想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嘩啊……」

「——看吧?我不是早就說過了!」

不知何故,小豆梓得意地挺起單薄的胸膛。

「最了解筒隱同學的,就是這位橫寺喔。所以我才找他來!他可是海獅秀的海豚級幫手喲!」

「沒有啦,你這麼誇我反而讓我不太好意思呢!」

一年級學妹們雖然不太清楚,但小豆用語中『海獅秀的海豚級幫手』是十分高級的讚美詞。這大概是小豆梓檢定五級的考題。

「……是嗎?筒筒究竟喜歡什麼,果然知道的人就是知道呢。」

學妹們私下說了一陣悄悄話之後,轉身面向我。

「筒筒從很久之前,似乎變得有點不一樣呢……」

「雖然變成熟了,但總覺得有點疏離了。」

「但是但是,她真的是好女孩,非常好喔。」

「相當細心,也很會照顧別人喔!」

「……不過有點貪吃,給她糖果的話,她會高興得樂不可支呢。」

「有時會看某人傳來的手機簡訊,然後對玩偶甩巴掌遷怒喔。」

「哎呀呀,這樣說會被她罵喔……」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一起描繪出筒隱月子這個女孩的模樣。

自從她喪失表情之後,有段時間我還挺擔心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很受到朋友的照顧嘛。

看到小豆梓微笑,我才發現自己也笑了出來。

結果,大家聊起筒隱的話題,幾乎沒有討論到驚喜活動的內容。

不過呢,我覺得這樣就行了。

「那麼筒隱在幼稚園也相當受歡迎嗎?」

「對呀對呀,雖然她本人似乎沒發覺,但是她幫大家畫畫時,大家都捨不得讓她走呢。」

「結果就那樣混在幼稚園生裡頭,分不出來呢。」

「如果不說話的話,感覺真的沒什麼差別喔。」

「我們離開的時候,有時會將她忘在那裡呢。」

「筒筒也就那樣被迫和大家一起午睡。」

「之後園長還打電話到學校,說有不認識的小孩混了進來。」

「——拜託,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啦。開玩笑的……啊哈。」

不只和學妹們聊開,她們甚至當場表演對口相聲。只是我完全搞不懂,從哪一句開始是裝傻。

從剛碰面時的狀況想起,感覺我們親近了許多。

……雖然一年級學妹們,像橄欖球的正集團達陣一樣雙手交叉環胸,對我擺出要是發生什麼事情,就準備同歸於盡的陣形,讓我有點在意。不過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情不該深入采究了。

「哎呀,我差不多要去打工了……」

動物女僕咖啡廳人氣No.1的小豆小狗狗慌忙站起來。

我看了看時鐘,是該離開了。

小豆梓依照慣例,以過人傳球傳達視線給我,我以胸口盤住。

「我聊得很開心呢,謝謝你們。」

我也跟著小豆梓站起身。

再繼續待在社辦只會招人非議,我可沒這麼蠢。爽朗王子要颯爽離開啦。在察覺到正集團達陣陣形的含意,忍不住要哭出來之前趕快閃人啦。

可是,有些學妹疑惑地看著我們兩人的眉目傳情。

「這個……」

學妹們彼此互瞄了幾眼,

「……想問一件無關的事情。」

「請問兩位,」

「是什麼關係呢?」

「也就是,也就是說,」

「兩人是不是在交往呢?」

「熱戀中~」

「啊哇哇,熱戀中嗎?」

她們突然拋出這麼一個問題。

學妹們閃閃發光的眼神中彷佛期待些什麼。如果這是二十四之瞳(注15)的話,就能以小豆島為舞台,飛進壺井榮的懷舊文學世界了吧。不過眼前的十四之瞳,卻筆直飛向戀愛喜劇世界呢。

注15十四之瞳,壺井榮於一九五二年發表的小說,描寫戰時人民所受到的苦難。在拍成電影和電視劇時,將原著中的舞台設定為壺井榮的出生地,香川縣小豆島。

為什么女生這麼喜歡這一類的話題呢?比起有沒有交往,有沒有出手過才是重點吧。我還沒出手!形而下意義上還沒出手啦!哲學上我是無辜的!

「真是的……」

雖然小豆梓有點臉紅,

「好了好了,我們沒有在交往。就像獨角仙和鍬形蟲沒有交往一樣。這種事下次再聊吧!」

「欸——」

「好了,那麼下次午休,我們再像這樣聚會吧——」

卻一下子輕描淡寫帶過,而且很快決定了下次集合的日子。別小看這樣,難度很高的喔。

原本孤零零的小豆梓,交流能力已經進化到罕見的程度,

讓我私底下暗暗佩服。

畢竟遺傳了很懂社交的小豆媽媽基因,她原本的個性可能就是這樣嗎?或是受到某些外在事情影響,個性變得積極多了呢。

不過,讓小豆梓確實改變的可能外在原因究竟是什麼,我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絲絲毫毫根根本本不知道,所以我決定不去想。我說不去想就是不去想啦。

「那就再見羅。」

我和小豆梓在門口向眾人道別。

「再見羅!」

「哈哇哇,時間過得真快呢。」

「今天謝謝學長學姊!」

「學長學姊辛苦了。」

「拜拜,拜拜~」

「下次一樣在社辦等喔~」

「要對筒筒保密喔!」

學妹們也一起向我們揮手道別。

……我說你們該不會是斑馬吧。跟什麼要是顯露個性,就會被吃掉的野生法則共存嗎?

我和小豆梓一邊苦笑,同疇一起離開社辦的時候。

「——……哎呀。」

筒隱站在走廊上。

她看來像是偶然經過,一臉茫然地盯著我們看。

「哈、哈羅筒隱!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忘了東西回來拿,學長姊們呢。」

「沒有啦我們是,小豆梓,是那個吧。」

「欸、欸、欽?對、對呀,嗯,就是那個吧。」

「該怎麼說呢,就是迷了路之類的啦。」

「在學校會迷路嗎!?不是啦,這個,是來還東西的!」

「噢,對對對,有本書之前一直沒來還啦。」

「為了還書才跑到社辦來。」

「但是後來發現書忘在家裡了,嗯!」

「對對對,差不多就像這樣!」

面對我們滴水不漏的完美轉移話題,筒隱沉默不語。

她的透明眼神平等打量我和小豆梓。細小的喉頭不斷上下游移,伸出右手彷佛要抓住什麼。

但是右手還是被自己的左手拍落,最後什麼都沒抓住。

她的左手壓抑著右手,像是在忍耐一樣,宛如在制止一般。

「……呣……」

雖然她的動作很複雜,聲音卻相當自然。

「……是這樣的嗎?兩位辛苦了。」

只見她鞠了個躬,像是若無其事般進入社辦內。

真是千鈞一髮呢。在我們的急智之下,避免了驚喜被本人提早識破的危機。我們完美地瞞過去了喔!

房間裡也一樣,

——哇,筒、筒筒!我們沒在做什麼喔!我們沒有和小豆學姊和橫寺學長做什麼喔!

傳來七隻小羊慌張的聲音。她們轉移話題的技巧實在差到有剩……真希望她們能學學我們。

……總覺得,這個驚喜計劃一下子就要破功了。

總而言之,第三學期比第二學期稍微輕鬆一點。

由於修學旅行結束還沒過七十五天,原本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不過真的開學之後,總會有辦法可以挺過丟。

早上在辦公室前的走廊拖地,設法摧毀黑暗陣營。中午和小豆梓與學妹們商討秘密計劃。晚上還得在鋼鐵小姐的鼻子前吊紅蘿蔔,設法鞭策她念書呢。

這日子過得太充實了。

這才是高中生的日常生活啊。肯定是一般高中生的日常生活。

真的,我什麼,都沒有做錯。

「好開心,好開心,沒有社團活動和玩耍——」

我今天一樣哼著歌,同時進行我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也就是拖地時,

「……原來你。在這裡嗎?」

舞牧正好經過。

她的手上抱著文件。因為剛開學,大概是預算和運動會等各種必須申請的事項吧。

穿在厚重冬季百褶裙底下的體育褲,絲毫沒有性感可雷。不過我也不期待她有多性感。

「你在這裡做什麼。」

「呵……終於到了我吐露第三計劃之一角的時候嗎……沒錯,這一切都是為了映照反射在走廊地板的女生小褲褲。」

「啊?」

舞牧哼笑著,

「反正一定是因為新學期還沒解除不准參加田徑社活動的禁令讓你受到打擊才會利用卑劣手段凸顯自己改過向善吧。少做變態行為了變態。」

一口氣說完一大串話。

「喂,笨蛋,不要說出事實好不好。既然你已經看穿了一切,何必明知故問呢……」

我掩著臉,拖把掉落在地上。計劃被一語道破讓我有點無地自容。她和小豆狗狗不一樣,沒那麼好應付呢。

……沒錯,正如舞牧所說。

我到現在還不能參加社團活動。

老小姐就算了,可是輾轉聽到事件始末的田徑社顧問老師暴怒,到了第三學期還沒氣消。導致現在明明是二年級最後的重要時期,我卻只能在這裡當打掃工友。不、不過一邊打掃一邊妄想很開心的!我已經習慣了!

「由於筒隱社長健在。因此雖然起步晚了點。不過當你被困住的時候。田徑社內的體制大致上穩固了。」

舞牧一隻手晃了晃抱著的文仵,同時嘴角往上一揚。

「這樣下去我將會接任社長,怎麼樣。」

「沒差,反正我不太在乎。」

「原來你很羨慕嗎?很後悔嗎?活該啊前任王牌。」

「其實這樣也無所謂……」

難得看到這女孩在變態話題以外的地方誇耀勝利。

麻衣衣正確地繼承了敬愛的筒隱社長具備的鋼鐵精神,活在熱血的運動世界中。新生田徑社暫時高枕無憂,看來暫時可以不用準備男友曝光的緊急記者會了。

「給你一點甜頭。」

舞牧像在炫耀似地擺起架子,

「如果你拋棄自尊,舔我這個新任社長舞牧麻衣大人的襪子,我可以幫你向老師求——」

「是是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我立刻以猛虎落地勢,揪住舞牧的腳腳不放。我和這個會塞內衣褲給別人的女孩正好符合供需,這才是戀物癖業界的最尖端!

「好、好痛耶!?」

結果她以室內鞋用力踩了我一腳。

「……變態。」

「不是兩情相悅嗎!?」

「大變態。」

她的眼神露出退避三舍的懼色,連罵人的話都罵不出來。什麼嘛,是你先開口的耶。不是要將愛塞內衣褲給別人的癖好發揚光大嗎?

「……你還是一樣,大笨蛋。當然是開玩笑的。」

舞牧微微嘆了一口氣,好讓皺起的眉頭緩解。

然後對我投以冷淡的視線。

「說真的。陽陽最近難道不傷腦筋嗎?不擔心田徑社的事情嗎?」

「當然傷腦筋啊。姑且不論田徑社,麻衣衣認真稱呼我為陽陽,感覺你真的將陽陽當成了我的綽號,讓我有點不知所措呢……」

麻衣衣似乎在心中認真地喊我陽陽。看來不是隨便喊出來的綽號呢。

所以說,我也該考慮在心中認真喊她麻衣衣了。什麼呀,好像青澀的戀人一樣喔。麻衣衣……不小心喊出來了,討厭啦~

「……你的眼神很噁心。」

舞牧麻衣衣一巴掌拍在我的額頭上,然後重新開口。

「你真的——不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問題嗎?」

噢,她這個問題毫不留情呢。我知道,要是回答YES的話,她一定會罵我『那你還不趕快去死變熊』;回答N0的話就會罵『一點自覺都沒有嗎?快點死一死吧變態』。舞牧的花招全部被我識破啦!

「——我是認真的。給我認真聽。」

「…………」

「因為你一直被別人耍著玩,沒有好好面對自己的人生。才會導致連田徑社都不能參加。就這樣畢業難道你會滿足嗎?」

……我以為我識破了她要說什麼。想不到她卻開門見山。

像她這樣當面盯著我看,實在沒辦法矇混過去,讓我有點不敢直視。

「難道你不羨慕我嗎?難道你不覺得懊悔嗎?你會這麼想吧。給我這麼想啊。笨蛋。」

舞牧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別讓高中生活留下遺憾,這句話可是你說的。但你現在卻不上不下。被別人遠遠拋在後面。為了別人而活真的好嗎?」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胸口。

……當然,不好。

正因為不好,所以我也想過,不惜舔她的襪子也要回田徑社。說真的,剛才是逼不得已才會那麼做啦。

但是,

「……沒差,這是屬於我的人生。或許不值得對別人誇耀,但我也不覺得比別人差。」

「我的意思是,難道你的人生就是為了他人而活嗎?」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為了他人啊。我只是為了我自己,盡我自己的力量而已。如果以結果而言,田徑社的事情被排到後頭的話……就到時候再說吧。」

這就是我的哲學。

在十年前的筒隱家,采咲女士曾經這樣告訴過我。

發覺自己所想的事情有多麼傲慢,丟臉到無地自容而痛苦打滾,但還是得做出決定。

所以我在修學旅行時——做出了決定。

這不是為了別人,完全是為了自己。

我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讓大家最後都獲得幸福。

不管有多麼傲慢,即使丟臉到不知何謂羞恥,但我還是決定為了自己珍重的人而活。

「你……」

「嗯。」

「……是大笨蛋。」

舞牧說到一半噤口,聳了聳肩。然後眼神從我身上移開,重新整理手上的文件檔案,進入辦公室。

這代表這個議題到此打住。

我想,她應該不是理解我,只是懶得多費唇舌而已。

我不會強迫她理解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矜持。

雖然很遺憾,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話說回來,像這樣擦身而過之後,彼此無法理解的對象應該無情離去才是王道。否則分離的場面就顯得不夠緊張。

但是舞牧進入辦公室辦完事情後,卻滿不在乎出現在走廊上。

我依然不辭辛勞,或者應該說小家子氣地以打掃博取好感。她明明沒事,卻在我附近徘徊不去。

「……」

「……」

別理她。

我堅持繼續打掃,她也堅持一句話都不說。

她不斷地將手上的田徑社運動會申請文件晃給我看。然後若有所指地指著長距離部門中,一個選手名額的空白部分。

「…………」

「…………」

「……就說我的確很想跑,但還不能去跑啦……」

不耐煩之下,忍不住先開口的人是我。這女人,戳人家的痛處戳得很精準嘛。

「你內心遺是想跑的嗎?」

舞牧像是得到口頭承諾般,雙手交叉環胸。話題不是剛才就已經結束了嗎?她想要我陪她玩嗎?難道她是個怕寂寞的人?

「簡單來說。」

「嗯……」

「陽陽重視女朋友更勝田徑嗎?」

「你這種結論是怎麼串來的!」

萬一她的結論是這樣,我豈不是變成不配當個運動社員的淫蟲了嗎!近來根據業界分析雜誌的報告指出,認真的主角類型比較受女生歡迎,所以我也想調整路線。就算要戴著面具過日子,受女生歡迎還是比較重要。

「因為事實就是這樣啊。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只會和女朋友泡在一起的沒用變態。」

「拜託,你以為我想二選一喔……況且你說的女朋友是誰啊。」

「耀眼的大小姐。」

舞牧以手掩住嘴角,模仿虛擬的大小姐。這可是麻衣衣珍貴的模仿畫面呢。

話說你在模仿誰啊,雖然我看得出來。她在你的眼中還是大小姐嗎?太好了。有時候我只著得見汪汪小狗狗的尾巴。

「小豆梓不是我女朋友啦。」

「啊?」

「你可以問問她本人,她一定會否定的。」

我想起學妹發問的那一幕。毫無疑問,言下之意是否認的。

「…………」

舞牧一臉錯愕地嘆氣。

她看著我的表情,像是在觀察超出理解範圍外的未開化民情一般。

「那她究竟算什麼?」

「……誰曉得?」

我聳了聳肩。

這個問題我還想問你呢。

現在,我的心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對她有什麼感覺呢?

「什麼誰曉得。一點責任感都沒有。喜歡就讓她當女朋友,不喜歡就別讓她當女朋友,應該就只是這樣。其實你討厭她嗎?」

「不是這樣說啦……」

「不然怎麼說。」

「一言難盡啊。很多事情很複雜啦。比方說,究竟從哪裡到哪裡是界線之類……」

「界線?」

我稍微想了想。究竟該怎麼形容才能讓舞牧理解。

究竟該怎麼說,才能整理我內心的感受呢。

「……那我打個比方好了。你覺得我和麻衣衣你,有可能成為男女朋友嗎?」

「死都不可能。應該你去死,應該宰了你之後活下去。」

舞牧露出在地獄中踐踏佛陀的表情秒答。甚至還接著咂了一聲舌。

「哈哈,對吧。」

完全沒錯,就是這樣。我並不討厭舞牧,但我有點難想像自己和她展開這種關係的未來。

「所以說,就算我對麻衣衣做出這種舉動,你也不會感到心動吧?」

「啊?」

我抱著舞牧的肩膀。

為了提高實驗的可靠性,我儘可能深深地抱著。

「…………咦?」

她似乎也遊刃有餘。連驚愕的聲音聽起來都似乎十分從容。

「就算同樣是朋友,有些人可以接受這樣,但也有些人不行。」

接著第二階段,我稍微用力摩擦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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