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3.驚喜,激進,決裂(2/2)
接著第二階段,我稍微用力摩擦她的臉頰。
原來如此,好柔軟。但僅止於此。
果然,和某人就是不一樣。光是身體碰觸不會讓心臟狂跳。就算同樣屬於朋友範疇,也能看出明確的差異。
「……………………哎?」
被我抱在懷裡的舞牧,像是回想起僵硬眼皮的跳動般眨了眨眼。
脖子朝右邊『咕咚』一歪,充滿問號的眼神在超近距離映出我的模樣。
慢了一拍後,
「——……★Π$▲@!?」
才發出不成聲音的尖叫。
身為現代人,怎樣也不應該放棄語言吧。拜託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好不好。哥哥最討厭這種躲避描述的手段羅。
「即使和麻衣衣身處相同立場,也有女孩足以讓我心臟不由自主怦怦跳。不過身為具備理性的人類,難道要單憑不隨意肌的跳動來判斷自己的心情嗎?因為有個女孩,在人際關係的界線上非常難以判斷,所以我才會傷腦筋——」
「你。碰。呃。什。」
「哎呀?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剛才。為何。這樣。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副社長的嘴像金魚般一張一合,身子開始緩緩顫抖。
「——……去死!」
下一瞬間,她按著我的肩膀一把將我推開。
「好痛耶,做什麼……」
「你是笨蛋嗎、是笨蛋吧?你這大笨蛋,笨到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她滿臉通紅,卯足全力對我大吼。
同時開始猛烈說教。似乎在說就算是朋友之間,也有可以做與不可以做的事情。交換身體在廁所『解決』需求可以,抱著肩膀卻不行。舞牧的判定也太獨特了。
「反正我們發展成男女朋友的可能性是零,所以完全問心無愧啊……」
「笨蛋,要是這種事情被看到的話。麻煩的人是——」
「——有沒有壞孩子呀,來喲?」
從走廊的轉角,傳來一陣和氣的呼喊聲。
如果將『隨傳隨到,立即報到,和氣少女』這種標語做成海報貼出來的話,肯定沒人合想在走廊亂搞男女關係。她的衝擊性就是這麼強。
「……!」
舞牧的背脊就像彈簧一樣挺直,立刻朝反方向如脫兔般拔腿狂奔。不愧是田徑社,瞬間判斷真快。
結果就在下一瞬間,
「麻衣衣~抓到你羅~」
和氣少女從一旁的女生廁所登場,逮住了舞牧。
雖然她珠圓玉潤的聲音和手勢很可愛,但我彷佛看到生剝鬼(注16)的菜刀,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中跑出來的幻覺。
「怎麼會!」
雖然舞牧一臉愕然,不過瞬間移動對和氣少女而言是家常便飯吧。畢竟是和氣少女呀。
「呵呵,呵呵呵,這次真的被我抓到啦~」
注16日本秋田縣男鹿等地區流傳已久的節慶活動,「生剝」意為模樣怪異的神靈。鎮民除夕夜會打扮成生剝鬼的造型,兩三人一組一邊大吼一邊舞蹈。
有如打著
『和氣和~氣』的拍子般,和氣少女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連指手套緊緊套在雙手上,準備變身的模樣是必殺仕事人風格。(注17)
「為什麼要堅持否認親親愛愛的關係呢~事實明明擺在眼前呢。竟然二度玩弄朋友,我真是錯看麻衣衣了喔~」
「但你捉弄我根本不只兩次吧。」
「嗯~」
「之前你在校外學習報告上也一直亂寫那男人怎樣又怎樣。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修改嗎?」
「麻衣衣居然還頂嘴呢,呵呵呵呵……」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要頂嘴。啦。冷靜點。有話好好說。」
「用花好好戳?」
「不是啦!好好說!」
「好好摸?」
「根本沒在聽……」
「好呀~交給我吧,我會溫柔一點的喔~」
就像在春天原野上野餐的狸貓一樣,和氣少女傭懶地牽起舞牧的手。
雖然她在我眼中,果然只是一個有點愛胡鬧的女孩而已。
注17日本朝日電視台播映的時代劇,描寫江戶時代為人報仇的殺手故事。
「等一下。等等。等等。至少。等我一分鐘。再給我一分鐘做好心理準備。」
「別擔心啦~我會一分鐘就讓你不省人事喲~」
「就是不要這樣啦笨蛋什麼跟什麼你這個笨蛋蠢蛋迷糊蛋大笨蛋和氣大笨蛋。」
「麻衣衣怎麼罵這麼難聽呢~嗚嗚。呵呵呵呵呵……」
「啊。不是。啦。不是。這樣的。剛才只是有點語病——」
但對拚命掙扎的舞牧而言,她看起來似乎是不同的魔物。
只見她被拖進名叫廁所的密室之內,看起來很像被五花大綁,準備燉成火鍋的狐狸一樣散發悲愴感。為她默哀。
不過我畢竟是男人。
從各方面來說都是男人。為了拯救朋友舞牧的危機,就在我思索要怎麼單槍匹馬衝進女廁而不會留下禍患時,和氣少女一個人從廁所走了出來。
只見她容光煥發,滿面春風對我笑了笑。不久的剛才還別在某人胸前裝飾的緞帶,被她當成戰利品一樣在手上不停旋轉,
「有關剛才的話題,王子。你把朋友想得太複雜了喲。」
她這麼說道。
「呃,先別提這些,舞牧她沒事……」
「你把朋友想得太複雜了喲。」
和氣少女笑著重複回答。
這大概就是不按『OK』,對話就無法繼續下去,劇情會原地打轉的強制事件吧。一切都太遲了,麻衣衣抱歉。
「與其說我想得太複雜,不如說我只是設法釐清而已。」
「為什麼非得設法釐清不可呢~」
「咦,可是……」
「如果認為對方很重要,好好珍惜對方就好了。一個一個去想究竟是不是朋友很沒意思喔。就算麻衣衣將來嫁人了,我也會和麻衣衣繼續交往;即使麻衣衣討厭我,我還是喜歡麻衣衣喲。」
「…………」
「白天與黑夜的界線,不需要像電燈開關一樣切換不是嗎?但你卻非得說清楚講明白,這可能表示你不替自己的人際關係命名,就無法放心吧。這樣感覺有點寂寞呢。沒有啦~」
和氣少女以悠哉的聲音說著。
……等等,這大概是針對我回答舞牧關於界線之類的意見吧。但你既然從這邊開始就聽得這麼清楚,根本就沒必要欺負舞牧吧?不過這些事我在心裡想想就好了。我也是有害怕的東西。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喲!」
剛才大約有六成認真的和氣少女,表情一和緩下來,
「對了對了,今後也拜託你繼續照顧我的麻衣衣喔~」
「嗯?」
「和王子在一起,麻衣衣似乎就很開心呢。她快樂我也很幸福喔~這個送給你當謝禮吧。」
她輕輕將戰利品緞帶塞進我的手裡,同時傭懶地揮舞寬大的袖子。
之前的襪子也好,緞帶也好,為什麼只有舞牧的私人用品在我家愈堆愈多啊,太神奇了……難道麻衣衣是我女朋友嗎?
該怎麼處理這東西呢?塞在衣櫥里當作觀賞用,每天早晚讓心情黑皮一下嗎?萬一被魔王妹妹挖到的話,就會上演近年罕見的大虐殺啦!我反倒很期待呢!
※
之後我才覺得。
不管怎麼說,和氣少女依然完全相信麻衣衣。
對方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就算對方討厭自己,依然喜歡對方。即使不是朋友,也依然是朋友。
需要多少時間培養,才能說出這番話呢。
人際關係真的,複雜到讓人束手無策。
我——不對,我們都弄錯了。
因為是朋友而追上去,或者因為是朋友而一直等待,起跑線的設定根本就有問題。想追就追上去,想等就等待,其實只要這樣就好了。
理論上是朋友,所以是朋友,穩固的關係。
我難道不是一直在依賴這種分類化的詞彙,不願面對現實嗎?
到了隔周,我才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
當天從一大早天色就很怪。
從天氣預報大姊姊露出沉痛的表情說『今天下雪會濕羅……』就不太對勁。一定是最近難以理解的冷笑話接到不少抗議,不得不封印自己的個性吧。看她沮喪的表情真是可憐。
……她應該不是還沒學到教訓,又在說什麼雪和濕羅(snow)的哏吧。這樣真的等著回家吃自己羅。
重要的天氣預報讓人提不起勁,看起來要下雪卻又不下,以為下了雪卻又縮回去。今天的天氣曖昧得不上不下。
只有風冷得讓人感到不對勁。
結果體育課的馬拉松跑完後,手指凍得像冰棒一樣,怎麼搓都沒恢復知覺。
不知道是不是手套太舊太薄,感覺一點效果都沒有。平常總會搶過朋友的手套套在手上,偏偏基友戳太正為了世界和平而繼續自動放寒假。麻衣衣就更不用說了,如果向她借的話,沒有依照要求沾染上特殊污漬之前,根本無法還給她。
……向其他朋友借?先請一休和肖從屏風內幫我叫出能聊天的同班同學再說吧。
「真傷腦筋……」
在教室換好制服後,我一邊撫摸著指尖,同時依照最近的慣例,前往秘密宴會作戰總部,也就是社辦大樓。
由於午休還沒開始,大樓里沒什麼人。但還是有些提早下課,或是碰到自習,或是自動蹺課的人待在這裡。
我儘可能不去看運動系社團集中的一樓,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正好追上小豆梓。
「哎,橫寺,今天怎麼這麼早呢?」
「你也是啊!剛才不是和小豆梓你們班一起上課嗎?」
冬季體育課的好處,就是只要跑完規定的公里數,學生就能提早下課。沒有同學跑得比暫定田徑社社員更快。包含舞牧在內,和同學年學生跑長距離我從沒輸過。
但是小豆梓卻出現在我前方,代表她至少比我先跑完全程。橫寺同學的自尊已經瓦解啦,難道她太愛動物,而學會了野生動物的跑法嗎?
「我在旁邊休息嘛。老師說天氣很冷,可以先回去沒關係。」
「怎麼了,感冒嗎?頭痛肚子痛,還是哪裡痛?沒事吧?」
「嗯、嗯,還好……」
我用手摸摸小豆梓的額頭,她連忙作勢要戴上耳罩和口罩。
冷風吹拂下的鼻頭紅通通,呈現非常健康的紅色。媲美健康優良女孩的紅色肌膚,在我手掌底下透著鮮紅。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她悄悄移開視線。
「……該不會是蹺課吧?」
「……因、因為很冷嘛……」
小豆梓瑟縮著,露出像是把困惑與笑容煮成大雜燴的八字眉表情抬頭看我。
如果以一般的標準來判斷,或許可以視為她要詐。不過事實當然並非如此。依照大天使小豆梓同學大正義法則,大天使小豆梓永遠都是正義的。因此很明顯是天氣有問題,是這個社會有問題,整個世界都有問題。或者是我腦袋有問題。
「嗯,今天沒有完整防禦的話,還是別隨便跑馬拉松比較好。手很冷呢。」
「真的耶……」
我們學校太窮了,社辦大樓根本沒有暖氣之類的設施。碰到這種季節時,讓人有點無精打采呢。
正當我這麼想時,
「好像放在冰箱裡的長毛象之牙呢,這樣會不會暖和一點呢?」
小豆梓以雙手緊緊包住我的右手。
非常習慣、自然的動作,應該沒什麼深層的含意
吧。國中生矛會對女生握住手感到心動,我早早早早就習慣了。
就這樣,我們來到社辦大樓二樓的兒童福祉社團門前。
在我們轉門把開門前,裡面有人先開了門。
大概是房間裡的人聽到我們聊天了吧。
在房間裡等待我們的——不是七隻小羊。
「——歡迎光臨。兩位。」
無表情的馬尾發束女孩,獨自板著臉站在我們面前。
「——……哇、哇!」
慢了半拍後,小豆梓驚訝喊出聲。
同時以光速放開我的手掌,雙手高舉萬歲,表示自己絲毫沒有做虧心事。
「筒、筒隱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這麼問呢,這裡是我參加的社團社辦。」
「對呀,也對,我、我知道啦!」
「第四堂課是自習,所以我來找這次新生活動的劇本。」
筒隱淡淡說著,淡淡闔起手邊的書,淡淡看著我們。
另一方面,小豆梓依然雙手高舉投降,難道她被看不見的兇器抵住了嗎?
「找劇本真的很麻煩呢!如果要八人一起演話劇,還得考慮登場人數來選故事,而且感覺不是大家都想當主角呢!」
「……學姊真了解我們社團的事情呢。」
「對、對呀!還好啦!大流士之鷹是國王的耳目!」
「話說,小豆學姊和學長怎麼會在這裡呢。」
「這、這個……我們,在散步……」
「在學校散步嗎?」
「當、當然啦!重新看一遞熟悉的景色,就好像世界大發現特別動物之旅呢!」
「原來如此。自己身邊的人不一樣,對日常生活的看法也會跟著改變吧。」
「就是這樣!」
「所以對小豆學姊而言,現在學姊身旁的,就是能改變學姊對世界看法的人嗎?」
「對呀……是、是這樣的嗎!?我不知道耶!?」
小豆梓看了我一眼。拜託不要拚命點燃炸彈後,再不負責任地丟給我好不好!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我們其實和人有約啦。」
「在這間社辦嗎?」
「沒錯。我們接受了某項秘密命令。就算是月子妹妹,現在也還不能透漏真相。不好意思,請你體諒一下。或許過了一段時間,時機成熟後就能告訴你……」
我以一隻手遮住臉,凸顯暗屬性的陰影。
書上有寫,說謊的要訣就是在九成的真話之中,摻雜一成的謊話。
「原來如此。」
筒隱平靜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
「這麼說來,很快就要午休了。那些女孩們應該遲早會來吧。」
「那些女孩們?」
「七名社員,和我同學年的。」
……明明沒提過我們和誰約好見面,她卻完全瞭若指掌……
不對,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心電感應吧。這是我們無意識中了解彼此的證據!
「話說社團的表演節目,終究是為了兒童活動中心的孩子們準備的。如果要舉辦任何突發性活動的話,最好比照預演,只有我們社員在場時舉辦會比較好。」
……連討論內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不不不,還有機會。或許她依稀察覺到我們的企圖,但未必能掌握計劃全貌。在當天揭開宴會的蓋子觀測之前,都是不確定小貓咪已發覺或未發覺的疊加態!
「附帶一提,比起當天突然收到驚喜,我更喜歡包含準備工作在內,和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慶祝。」
「……我們會參考的……」
我和小豆梓輕輕地垂下頭。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驚喜的要素了……甚至可能由筒隱包辦主演、演出和劇本,然後以月子妹妹為首,在舞台上和大家打招呼呢。到底是什麼時候穿幫的啊,這應該是個完美的計劃啊。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筒隱鞠了一躬,然後,忽然視線一瞥。
看向依然高舉投降狀態的小豆梓手掌。
她盯著小豆梓的手掌一會兒,自己踮起腳尖伸出手,將手掌拉下來。
以顯而易見的動作放回原本的地方。
也就是剛才握著我的手的狀態。
「……請學長姊繼續徹徹底底濃濃蜜蜜悠悠哉哉吧。」
拋下這一句後,筒隱小快步離開。她的背影像極了從勢力範圍被踢出去,自暴自棄的小貓咪一樣。
「等、等一下!」
小豆梓突然大喊。
或許是出自反射動作,連她似乎都對自己的音量嚇一跳,眨了眨眼睛之後,才緩緩放開我的手。
然後她牽起筒隱的手,做出和筒隱剛才相同的舉動。
也就是讓她握著我的手的狀態。
「……嗯……」
「……這個,你看……」
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看不見的戰鬥呢。伴隨著難以言喻意義的感動詞,兩人一時間上演抓著對方握著我手的格鬥。
而且勝利者大概是小豆梓吧。
她硬是將筒隱的小小手掌從上方壓在我的手上,
「這、這個,希望你不要誤會。」
然後適么小聲低哺。
「我們並非瞞著筒隱同學想做什麼壞事。」
「……這個我知道。」
「是希望能藉此變得更加親近。」
「……這點我也很感激。」
「讓筒隱同學和橫寺更加親近。」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筒隱看著自己被壓住的手,同時搖頭。反覆地搖頭。
很快的,她的動作變成全身跟著左右搖晃,就像不聽話的小孩拚命掙扎耍賴一樣。
「我和學長關係變好,小豆學姊不會覺得討厭嗎?」
「……我也希望他能與我和睦相處,但他跟筒隱同學也能融洽相處的話,我應該會更開心吧……」
「…………這樣。」
不停掙扎的筒隱,忽然抬起頭來。
她的右手在空中輕飄飄飛舞,像是要抓住什麼一樣。但是卻被左手制住。
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是,依然不肯完全放棄的右手,伸向一旁的架子。
她緊緊抓住放在架子上的玩偶,
「——請學姊稍微陪我一下。」
然後盯著小豆梓看。
她的眼神彷佛虔誠的宗教人士,緊盯著異教徒不放一樣。
※
兒童福祉社團的架子上,保管著一些活動用雜物。有大型圖畫書和蠟筆、摺紙巨大怪獸、角色造型的軟墊球、以前筒隱畫的畫片、動物將棋,以及數次改裝過的橡皮筋槍之類。看起來好像為了孩子們準備的寶箱。
筒隱從這些東西中,回收了兩個演玩偶劇用的玩偶。
是可愛造型的小豬和綿羊。
這是將手插進去控制的玩偶。
一個給自己,另一個給小豆梓,然後繞到一張拉出來的桌子後側。
兩人一起跪在桌子的另一端,
「這次的活動,我想演玩偶劇。前幾天兩位還給我的十四行詩集中,有個故事似乎值得改編,所以我想試試看。如果小豆學姊能陪我一起操作玩偶,我合很感激的。」
「嗯,好呀。但是我沒有看過,不知道內容耶……」
「沒關係。只要配合我的台詞,咩咩叫就可以了。」
「咩、咩?咩咩……?」
「太完美了,百分之百。學姊是史上最接近綿羊的女高中生,下輩子一定會投胎變成綿羊。在變成美味的成吉思汗羊肉鍋之前,應該會在北海道的牧場過著幸福的生活吧。」
筒隱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她的讚美詞太隨便了吧!而且最後還被吃掉了!
「是、是這樣的嗎!欸嘿嘿……」
但是眼前就有個聽了這麼隨便的讚美之後,還會害羞地感到高興的女高中生。真是可喜可賀呢。
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我們下周見——
「——那麼,話劇即將開始羅。」
像是要繼續已經被打上『TheEnd』的故事一般,筒隱靜靜地開始述說。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小豬和一隻綿羊。兩隻動物是住在同一座牧場裡的朋友,有著相同的興趣。」
「咩、咩~」
「它們的興趣是被吃掉。沒錯,兩隻獵物的興趣是自動送給大野狼吃。所以它們吃很多飼料,做很多運動,把自己養得很胖。」
「咩……?」
「但是小豬很壞心,老是仗著自己的肉比較好吃而耍詐。每次都用不公平的方法搶先綿羊一步,是只尾巴和內心都扭曲的豬八戒。」
「咩~咩~」
桌上只見配合台詞暗中活躍的小豬,以及什麼都沒發覺,一直仰望天空悠哉跳舞的綿羊。
這齣玩偶劇從一開始就很沉重。要是看了這種表演,兒童活動中心的孩子們今後的人生會扭曲吧。
更何況我所知道的十四行詩集中,應該沒有小豬或綿羊這種民間故事般的要素才對。
「但是有一天,小豬外出旅行的時候,在溫泉被綿羊揍成豬頭,而且輸得連聲音都喊不出來。後來大野狼前來拯救差點溺水的小豬,結果卻被獵人一槍打中。」
「……咩……」
「後來小豬反省,深切反省了一番。受不了以前只會噗噗叫撒嬌,用鼻子拱人的自己。所以小豬下定決心,要努力磨練以前怠惰的自己,想辦法讓我……不對,讓小豬更加成熟。」
「咩咩~咩~」
「……但是不論過了多久,小豬遺是無法變成獨當一面的小豬。」
「咩……?」
玩偶劇似乎終於進入了佳境。
笨拙的小豬舞蹈和優雅的綿羊華爾滋在互相較勁。
不斷比手畫腳,拚命學綿羊咩咩叫的小豆梓好可愛,一直豬來豬去的月子妹妹也很可愛。如果錄製成藍光販售的話,應該能在一般客群中大賣吧。我發現兒童福祉社團的商機了!
「然後小豬開始看書,找綿羊愛看的書來看。此外還看了許多故事,對於『愛情是在風暴中屹立不搖的燈塔』——這句莎士……不對,這句某人寫的詩十分感動而付諸實踐。」
「……咩……?」
「可是不論小豬怎麼努力,一個小豬無法控制的小小自我,卻在腦海里不斷搗蛋盤據。導致小豬無法模仿書本上的內容,小豬依然十分任性。」
「咩、咩……」
「小豬這才發覺到。書上寫的所有內容,都是某個遙遠世界的事情。書上不可能有寫我的心情,我沒辦法只在一旁註視。會想加以管理,想強硬地讓自己成為第一。看到他和別的女孩卿卿我我會不高興,會像小孩一樣胡鬧或諷刺。最後忍不住投機取巧,緊緊貼過去。」
「咩,筒隱同學,咩……」
「因為沒臉和害臊,小豬不敢面對綿羊,就算收到簡訊也不太敢回信,但綿羊卻絕對不生氣,因為綿羊似乎很成熟。因為很成熟,所以似乎能接受一切。小豬忍不住羨慕起綿羊,甚至開始討厭綿羊。這讓小豬愈來愈討厭這樣的自己。」
「這個,是、是什麼意思呢咩……」
「明明知道是自己不對,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心裡還是會這麼想。」
舞台上,小豬從正面揪住了跳舞的綿羊。
扁平的豬鼻子不斷拱著綿羊的角,
「明明就只是綿羊,只能等著別人來剃毛的綿羊。」
同時有一半語帶遷怒地說。
眼看快從桌子上被擠出去,小豆梓連忙當場撐住玩偶。看來她似乎發現,只會一直叫是無法繼續防禦下去的。
只見她像是擠出僅有的堅持般,頭一扭,
「你還不是一樣,這個,只、只是一隻豬而已……?」
「……說別人是豬太過分了。」
筒隱小豬立刻像是受到打擊般垮了下去。勝負揭曉,小豆梓大勝利!戰績第二勝!可惜從一開始選擇小豬玩偶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會是這種結局了。
「哇哇哇,剛、剛才我說的話有點語病啦!只是台詞而已咩!」
「……沒錯。反正我只是一隻豬。只會噗噗叫的小孩子。被叫成豬實在太適合了噗。」
「不是的咩!咩——!」
「沒關係的噗。噗噗……噗。」
開始自暴自棄的小豬玩偶蹲在原地,不斷喊著逼真的豬叫聲。
……讓筒隱清澈的聲音這樣一喊,總覺得像是開始什麼特殊服務一般。真希望能把這一段錄成藍光版本,某些扭曲的性癖似乎覺醒了噗。
「——但是我不會說謊。不會用毛茸茸的毛隱藏自己。」
動作停了下來。
不是小豬的動作,而是綿羊的動作。有如被射穿一般,當場僵在原地。
「更何況那種、那種……」
我聽見深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然後像是將長時間累積在心中的想法,毫不保留全部吐露出來一般,
「就在自己眼前讓大野狼和小豬手牽手,並非自暴自棄黏過去,還能笑著說出希望兩人和睦相處的話——這種舉動,我實在無法理解。」
……這早已超越玩偶劇的領域,聲音微妙地隱含熱意。
明明是平淡的音調,明明是平板無奇的聲音,但是背後卻爆發著近乎狂亂的感情。
像是被拖進地獄深淵奪走熱量般的社辦,氣溫低到有如『劈哩』一聲結冰一般。
耳朵痛到發麻,在寒意中冷得發抖的皮膚,受到筒隱一個人的熱量燒灼。
「這、這個……我想,就到此為止吧……」
站起身來的人是小豆梓。
只見她一臉為難地垂著眉,要求中斷。
「呣,是這樣嗎……也對呢。」
筒隱像是大夢初醒般點了點頭。
她不斷點頭,然後朝小豆梓伸出手。
意思像是說,如果要離開這座舞台的話,就將綿羊玩偶還給我吧。
雖然這可能真的是無意之中的動作,
「…………」
但不知為何,小豆梓微微僵在原地,無法離開現場。
她和還留在舞台的筒隱四目相接,嘴唇緊緊閉著。
她猶豫了一下。
然後小豆梓瞥了我一眼,隨即快步跑向我,
「……因、因為變得有點冷了呢……」
她說著完全不成原因的原因,臉上露出曖昧的微笑。同時將原本掛在脖子上的耳罩硬套在我的耳朵上。
「小豆梓——」
「再一下下!再等我一下下就好!」
然後回到桌子旁,宣告玩偶劇繼續。
「是、是小豬自己弄錯了咩。綿羊並沒有說謊喔。」
發揮不了耳塞用途的耳罩外側,傳來小豆梓的聲音。
原本應該寂靜無聲的玩偶劇,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你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嗎噗。這句話,這種心情才是說謊。這應該不是能夠那麼理性看待的事情……還是說,你從一開始就已經放棄了嗎?」
「我並沒有放棄咩……」
「那究竟是什麼啊噗。難道你接受屈居其次也可以的理論嗎?難道只有這點程度嗎噗。」
「這個……」
就算繼續演下去,綿羊依然是承受猛攻的一方。一直被小豬的鼻子拱著,快被推到擂台邊緣去了。
就在即將被拱翻的時候,綿羊玩偶圓滾滾的眼睛像是窺伺般看了我一眼。
「……這個,人家只是不說出口而已咩……」
同時輕聲細語地吐露。
「我希望大家和睦相處,然後……如果運氣好的話——雖然想了很多,但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咩。」
「那只是在掩飾自己的心情而已吧。」
「掩飾自己的心情很正常咩。畢竟是人類,有時也會想些糟糕的事情呀。有時也會蹺掉體育課,有時也會希望聖誕節能相處得更久一點。但是,我只是儘可能不想讓別人見到自己不好的一面咩!」
正確來說,綿羊玩偶的眼睛並非盯著我看。
而是一直盯著戴在我頭上的耳罩。
「雖然知道自己不是完美的人,但是在他面前,想讓自己保持完美呀。會想隱藏自己扭曲的本性嘛……」
「……噗……」
筒隱的聲音混雜了豬叫聲和不滿。
……難道有一條先放棄模仿動物叫聲就算輸的特殊規則嗎?該不會藉由維持話劇體裁,勉強維持脆弱的平衡吧。
正當我這麼想時。
「——」
「……!」
小豬和綿羊猛烈碰撞。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碰誰,但這次雙方都不退讓。
「結果還是在耍詐不是嗎?原來小豆學姊比我還會耍詐。」
小豬以鼻子拱著,
「……人家才沒有耍詐。只是稍微掩飾一下而已。」
綿羊以角彈回去。
「這就叫做耍詐。」
「才不詐呢。說別人耍詐的人自己最詐!」
「就算我也耍詐,但耍詐依然是耍詐。」
「雖
然耍詐是耍詐,但也是不算耍詐的耍詐!」
有如看不見的水花四處飛濺般,兩隻玩偶彼此交戰。
假借自己身分的小豬和綿羊,在虛擬的舞台上展開一場假想的肉搏戰。
說出真心話究竟是算耍詐,還是不算要詐呢。
結果——到頭來,
不就是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問題嗎?
我被獨自留在觀眾席上,有如晴天霹靂一般。
還以為早就解決了真心話和表面功夫的問題,其實什麼也沒解決。我們依然沒有逃脫那一道有如亡靈般復甦的詛咒。
「哎……」
我之前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識破了小豆梓的表面功夫。
也得知了筒隱的真心話。
我和小豆梓成為朋友,和筒隱的關係更進一步。
——但是,這樣子。
突然,門傳來喀噠的聲音。
反射性望過去。
「這、這個……」
「我們剛才沒在看。」
「沒偷看,沒偷看。」
「只是聽見很大的聲音。」
「覺得可能在談論重要的事。」
「我們什麼都沒有聽見。」
「啊哇哇哇哇。」
一年級學妹們一臉狼狽的模樣僵在門口。回過神來,才發現午休時間早就過了大半。
「哈、哈羅!讓你們久等啦!」
雖然我刻意提高音量,但重要的兩人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耍詐。耍詐。嘿呀。嘿呀。」
「哪有,哪有,哪有……」
豬鼻與羊角互相頂來頂去,綿羊和小豬正熱衷於擠來擠去。兩人跪著的位置不知何時靠在一起,肩膀抵著對方碰來碰去。
「所以說這是——話劇練習啦。以莎士比亞為題材,為了要理解戲曲,必須全神貫注——」
……雖然嘴巴這麼說,但連我都覺得自己瞎掰的理由蠢透了。
這根本無法自圓其說。兩人的表現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演話劇。
筒隱緊閉的薄唇幾乎失去血色,小豆梓的眼角則掛著大顆淚珠。筒隱粉嫩而脆弱的香肩像是被粗繩子綁住的小豬一樣又紅又腫,小豆梓的胳膊則像被蛇鞭抽過的綿羊一樣不停顫抖。
但是兩人卻毫不退讓,吵得可凶了。
「嘿呀。嘿呀。嘿呀——」
「……嗚、嗚、嗚……」
沒錯,筒隱和小豆梓兩人在吵架。
不聽對方的辯解,也不表明自己的心情,完全是單方面且單方面的吵架。絕不會有交集的吵架。捨棄話語,只剽下肢體碰撞的吵架。
現在我才知道。
朋友與朋友之間要互相成為朋友,遠比單純交朋友還要難上好幾倍。
筒隱月子和小豆梓。
兩人大概並非真正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