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2.萬有之真相,即所謂不可解(2/2)
『光是看到進入那間學校的人就心跳加速呢。如果姊姊順利成為那所大學的學生,我說不定會不能自已。』
『你、你說什麼!說得詳細點!』
『再往下說真的很難為情,我實在說不出口……』
筒隱非常努力在她眼前釣紅蘿蔔。還有重點在於不說明具體內容,絕對不讓對方抓到任何話柄。月子妹妹的操縱術已臻達人領域。
『這是一場夢。難道是現實……但是念書……夢……』
好在有筒隱的努力,鋼鐵小姐也每天到圖書館的自修區,在參考書上畫畫臨時抱佛腳。
輸贏現在才開始。
即使知道有多困難也要勉強達成,想辦法將她拉回正軌的父母心。不對,晚輩心。
我必須想想辦法,應該說捨我其誰。
運用一切手段,活用所有人脈,拿出我的渾身解數,我必須想辦法幫助她!
我朝天空舉起拳頭,天邊的月亮和太陽都隱藏在雲層的後方。
星期六的天氣,從一大早就不穩定。
粗大的櫸樹披著薄霧的外套,石板路面一片濕透。
我站在大鳥居底下,原本沒動靜的露水又突然滴落下來,我只好再次撐開收起來的傘。要與建築物搞失禁玩法,有點高難度呢。
鬼多天神社的境內,連一聲鳥叫都沒有。
之前新年參拜時明明人聲鼎沸,現在只有風落寞地吹拂在無人的參道上。
「應該快了吧……」
我確認時間,十二點剛過三分。
靜耳傾聽,似乎聽見義大利產跑車的爆音在鼓膜響起。
他很快就要來了。
名列這世界的奇人怪人列傳第一名,愛美的爸爸殿下。
我和連續幾天打電話糾纏我的愛美爸爸約出來見面。
當然,我不是為了求他答應讓愛瑪努艾勒小姐嫁給我才找他出來。我才不會為了那種事徵求他的同意。因為我和愛美彼此身心靈相通,父母的反對與社會的規範,都只是讓戀愛之火燒得更旺的助燃劑而已。
這些不重要,
「……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我以從清水舞台縱身跳下的覺悟,試著找他商量鋼鐵小姐的事情。再怎麼古怪也是大學教授,應該知道學問界的內幕消息吧。
然後,結果呢?
『嗯,這些事情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真的嗎!』
『希望你交給我。我可能有好點子呢。』
電話另一端的愛美爸爸,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
他說會幫我想想辦法,具體而言有什麼方法可想呢?
不求他幫忙走後門什麼的,但應該可以運用體育保送之類的管道,在不違法的情況下做點什麼吧?
大學教授的權力真是厲害,有種酒池肉林的氣息呢。這麼說來,雖然一點關係也沒有,但聽說主要工作時間在晚上的補習班講師業界裡,有許多人也兼任大學助教呢。白天和女大生商討成人學分時嘿嘿嘿,晚上和小學生一起修成人社會學分嘿嘿嘿。真希望能以這種無敵二刀流拓展人生的幅度啊!
就這樣,我來到鬼多天神社。
我還以為要去大學
之類的地方找他,但他似乎覺得約在這邊碰面比較好。
藍寶堅尼什麼碗糕的聲音停止後沒多久,愛美爸爸的身影出現在從停車場銜接到參道的小徑中。
「Hi──!橫寺boy!What’s up, shape up?」
他讓平常穿的那件毫無特徵的大衣迎風飄動,對我笑了笑。我還是搞不太懂他的語言感覺。
來到距離大鳥居下方兩三步的距離時,
「Very讓你久等……Oops!」
「哇!?」
他突然被強風一吹踉蹌了幾步,腳步踩空後往我身上靠。我被他壓在大鳥居的柱子上。
「呃,這……」
「I’m sorry sorry, three thule……」
「……噢。」
愛美爸爸一把將我抱在懷裡,而且似乎一時三刻不肯放手。可能是風太強了,讓他連手都放不開吧。
鼻頭快碰在一起,兩人距離近到甚至可以感受彼此的呼氣,愛美爸爸露出笑意,窺探著我的眼睛。
「重得不得了,而且臉近得不可思議耶(注13:出自湯瑪斯•霍恩主演的電影《心靈鑰匙》的原文片名《Extremely Loud and Incredibly Close》,字面直譯為「吵鬧得不得了,近得不可思議」。)……」
「有部電影的標題很像這句話呢,看過嗎?」
「我不知道耶,恐怖電影嗎?」
「就是超級可愛的天才童星,湯瑪斯•霍恩擔綱主角的電影啊。羞赧的笑容真讓人垂涎三尺呢。哇噢!?我現在才發現,他長得有點像橫寺同學呢?」
「哦~」
這些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我今天是為了鋼鐵小姐的事情而來的,可不是來聊電影演員。長得像誰還是不像誰,我對這種聯誼般的話題一點興趣都沒有。
聽到我這麼說,愛美爸爸將臉湊近我的耳邊,
「那我還是先問問你──你有依照約定,一個人前來嗎?」
以沉穩的低語詢問我。
……等一下。為什麼先確認我是不是一個人啊,不對勁吧?
如果我是一個人,對他有什麼好處嗎?我好害怕喔!
「All right,過來吧,shy boy。」
好不容易恢復成原本的姿勢,卻被他牽著手朝大鳥居另一端,更加避人耳目的地方拉過去。
「請問……」
「跟我來就對啦。」
愛美爸爸的腕力強得好可怕。
彷佛在說再也不會放開好不容易抓到的獵物。
……老天啊,為什麼我會拜託這個人啊?
肉包子打狗、飛蛾撲火這一類被捕食的詞彙,在我的腦海里浮浮沉沉。
為什麼身為男生還得擔心自己的貞操啊。這世界上的興趣嗜好真是太千奇百怪了。
「跟我來就對啦。」
他又無謂地重複了一次,拉著我手腕的力量愈來愈強。
我朝四面八方環顧了一圈,連個人影都沒有。
好死不死還是這種冰冷雨水下下停停的冬日,沒有幾個好奇的傢伙會特地跑到神社境內來吧。只有薄薄的朦朧霧氣靜靜籠罩著神社。
換句話說。
接下來我得和他暫時獨處。物理上,還是單方面的。
「………………」
「跟我來就對啦,出乎意料有好康喔。」
這是第三次了,而且還附帶多餘的活用型。
現在已經不能再猶豫了!救命啊,月子妹妹,快保護橫寺同學的貞操吧!俗話說以毒攻毒呢!
不對啦,這是語病啦,我不是在說筒隱是毒啦。毒性有解毒藥可以治療,月子妹妹可是沒有抗體的啊!哇──!
當然,最強魔王妹妹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現在只能靠自己。
為防緊急事態,情急之下我啟動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的錄音程式。以前經常有女孩子為了遏止變態而錄下我的行動,想不到今天居然換我主動錄音,人生真是摸不透啊。
不過實際變成防守那方時,我才發現到。
錄音器材要等到「事後」才派得上用場!太遲了啦!不論是麻衣衣或愛美她們,雖然我覺得她們那樣錄音是小題大作,但其實她們根本不覺得自己真的會被吃掉吧!
「……橫寺同學。」
愛美爸爸朝正殿走去,同時以沉穩的視線望著我。
「愛美受到你不少照顧呢。我聽過不少關於你的事喔。」
「咦,噢,不會──」
「你似乎對我抱持著警戒心,但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喔。就如你所見,看不出來嗎?」
「哈哈哈……」
很可惜,我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啊,如果以最大限度的友善態度來看待,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好聽。低沉的嗓音聽起來就像上流紳士。
雖然外表長這樣──其實說「外表長這樣」未免有失公允,但若要形容他的外表,我想想看──嗯?
該怎麼形容呢?
如果要再次描述他的話,反而莫名其妙地困難。他說話的方式很奇特,原本以為也有衝擊性,但實際上他給人的印象卻接近平板單調。
就像一幅繪畫,如果將顏料全部混在一起,就會變成一坨黑色,看不出原本的構圖。
「那麼,來聊聊今天的重要事情吧。」
愛美爸爸走上石階,然後緩緩停下腳步。
「啊,拜託你了!關於筒隱筑紫的升學考試,有沒有什麼好方法……」
「──真的是這樣嗎?」
「咦?」
「對你而言,重要的事情真的只有這樣嗎?難道你沒有刻意忽視重要的事情嗎?」
以鬼多天神社正殿為背景,愛美爸爸故作姿態地歪著頭。
他這樣的動作也依然平淡到有些怪異,
「究竟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候,你才打算幫不會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
一瞬間。
彷佛某些事情在腦海里回溯。
我感到一股極為強烈的既視感。彷佛以前也經歷過同樣對話的強烈異樣感。
我覺得自己口乾舌燥。
「別那麼緊張嘛,橫寺同學。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在這個地方。」
「……在這裡?為了什麼?」
「今天我只是來調查它的。你應該也知道吧,筒隱家的神秘力量。喏,看得見嗎?」
愛美爸爸從懷裡掏出密封袋。
裝在透明袋子裡的東西──是一對木雕的貓棋子。
這可不只是「有看過」而已。
這是鋼鐵小姐不念書逃避現實,刻來當作遊戲棋子用的。
去年修學旅行的時候,棋子交到我和副社長手上,還惹出了一些麻煩,之後呢。
……之後這兩顆棋子上哪去了?為什麼會落到他的手上?
「日本真是不可思議的國度呢,這片土地依然保有遠古之力。像是一本杉山丘,或是神社佛閣之類。這一類帶有神秘性質的土地,與神靈憑附的血脈之人交會時,似乎會引發複雜的現象呢。」
愛美爸爸將棋子在手心裡轉了一圈,視線直直盯著我看。
「當然──你早就經驗過了吧?」
「……為什麼你會知道貓像的事情……」
「很久以前,貓神給了我非常重要的東西。我欠貓神很大一筆人情。」
愛美爸爸聳了聳肩。
「但那是無關的事情。現在出問題的不是我,而是你。是你的目標、行動、以及生活方式吧。總有一天,會再度發生與本家根源相關的問題吧。在該來的時刻到來之前,你應該用你本身的想法,先弄清楚自己的立場比較好吧?」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我不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
「沒有不一樣呀,我們必須好好談談才行呢,橫寺同學。關於邪惡的家神,作祟的家神,帶來不幸的家神。這也是你感興趣的領域吧?」
在這片平板無奇的氣氛中,只有唯一具備特徵的低沉聲音,糾纏我的鼓膜縈繞不去。
我產生一種被黏性很強的蜘蛛絲緊緊逮住的錯覺。有如一腳踩進淤積的泥濘般,雙腳黏在原地。
「與貓像扯上關係,你應該也具備特別的力量。就如同當時──入學中心大考那一天,我確認過的一樣。」
「入學中心大考日……」
那一天,我籠絡了貓神,將鋼鐵小姐的書包傳送到考場。
要說為什麼
會發生那種緊急狀況,是因為偶然忘了東西;目送趕時間趕到會忘了帶東西的她前去考場時,要說像僕人一樣幫她提書包的人是誰的話──
「將她的書包丟在走廊上的人,當然是我啊。」
單調先生說得彷佛理所當然一般。
「別人的重要時刻,你在想什麼啊!?」
「為什麼要生氣呢,我就是認為你有能力解決啊。結果也沒有發生任何問題。這樣哪裡有錯呢?」
「你是不是神經病啊……」
「──Siamo tutti un po』pazzi.(我們都有一點瘋狂)」
單調先生說了我不熟悉的言語。
「我們每個人都有點奇怪,在義大利有這樣的諺語。難道你能充滿自信地說,自己一點都不奇怪嗎?」
我沒辦法回答。
我無法主張自己沒有問題。
「萬有之真相,即所謂不可解(注14:這是一九○三年,一名當時認為前途似錦的高中生藤村操,在梔木縣華嚴瀑布自殺時留下的辭世文《岩頭之感》。此事對當時社會造成極大衝擊,華嚴瀑布也因此成為自殺勝地。)──我聽說日本也有這句話呢。這個世界毫無邏輯,一切都很奇怪。」
「…………」
「或許你會覺得我這番話莫名其妙。但我是基於信念而行動的,對於批判或糾正都甘之如飴。至於你呢?你又怎麼樣呢?」
「我哪有怎樣……」
「我打從心底同情陷入混沌迷惘中的你。但是你總不能永遠欺騙大家,永遠欺騙自己,永遠逃避下去吧?」
似曾相識的異樣感不斷持續。
神社,貓棋子,還有這段對話。好像在哪裡提到過。
記得的確──在修學旅行時──和誰?
「啊……」
忽然,鎮守森林(注15:意指圍繞在神社四周的森林。日本的神社多半群樹環抱,為日本自然崇拜、精靈信仰的古神道特徵之一。)的某處傳來野貓的叫聲。
同時,黑貓手偶的印象在我腦海里甦醒。
在修學旅行的目的地,位於兔隱神社附近的機關忍者屋。在能看見大鳥居的涼亭,遇見套著手偶的男人。
當時有如看透一切的手偶聲音,和愛美爸爸的聲音一模一樣。
難道手偶先生和愛美爸爸是同一人嗎──不,這怎麼可能。
因為當時,和手偶先生對話的涼亭不遠處,不是看見愛美爸爸和愛美四處跑來跑去嗎?
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我搞不懂異樣感的體系。現在的我還不明白。
明明不懂的事情多不勝數,但吞咽唾沫的喉嚨卻沒由來地疼痛。
無論如何,如果我記得住手偶先生當時說過的話,能預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或許就不會這麼輕易和愛美爸爸接觸了。
偏偏千金難買早知道。
我就這樣大搖大擺跑來,就這樣被捲入單調先生的話題里。
手偶先生表演的既視感完全白費了,事到如今我心想。
「你說你想幫筒隱筑紫的升學考試想想辦法,對吧?這件事情對你而言應該只是隔岸觀火。你該許願的不是這件事吧,不該只有這件事吧。」
單調先生平靜地說。
「更何況,你找我商量本身就很奇怪。你應該無所不能吧。只要向貓像許願,應該任何事情都會實現。既然如此,你應該發揮一切自己具備的力量,難道不對嗎?」
「……我才不會胡亂許願。」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因為這樣有風險啊。」
「風險?」
單調先生歪著頭,態度彷佛看著在沙漠訴說全球暖化對策的人一樣。
「風險又怎樣呢,凡事都有風險不是當然的嗎?如果不知道運作原理,那就嘗試到了解為止啊。既然世界瞬息萬變,只要改變世界就好。人類不就是這樣活過來的嗎?」
鬼多天神社境內一直籠罩在薄霧中,完全不存在任何區分外界與內界的標誌。筒隱家的人工燈光也不可能照得到這裡。
只有我,輪廓不確定而曖昧不明的我在這裡。
「欸,橫寺同學。你現在最想達成的事情是什麼?」
明明沒有風,掌心的貓像卻咕咚地滾倒。
我緊緊握著貓像,搖了搖頭。不停地搖,用力搖著頭。為了阻止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但結果,
「……你剛才說,鋼鐵小姐的入學考試,對我而言是隔岸觀火吧。」
我的嘴巴還是自己動了起來。
說出我的心情,無法告訴任何人的心情。
「難道你沒有隔岸觀火過嗎?」
聽到我這麼說,單調先生歪了歪頭。
這個人不會懂的。
他既沒有幫鋼鐵小姐準備過升學考,也沒有見過筒隱與小豆梓的小豬小羊戰爭,更沒有忘記聖歌隊少女而害她哭泣的經驗,也不曾試圖仲裁田徑社與棒球社族的領土紛爭──這種人怎麼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所謂的隔岸觀火,其實是相當難受的詞。
在大家忙著救火、共患難,加深彼此的情誼時,我卻是一個人呆呆眺望著,若無其事地拔河邊的草。只是單純看著對岸火災的行為,該怎麼說呢──讓人如坐針氈。
如果能夠撲滅對岸的火災,我想去幫忙。我想度過冰冷又水深的河川,去安慰在對面哭泣的人。
想到在老舊豪宅內,一個人孤獨地生活,穿著刺蝟布偶裝的女性。筒隱采咲女士,曾經陪在年幼的我身邊,是我的初戀。
我希望,以我自己的力量,設法安慰她。我想賭上我的一切存在意義去拯救她。
就算要改變這個世界也在所不惜。
就算會喪失關於她的珍貴記憶。
所以。
其實,我真正的願望是,
「……我想當個幫助某人的英雄。」
低聲吐露的這幾個字,落下的聲響出乎意料地大。
我在神明坐鎮的領域內,手裡拿著一對貓像。
召喚東西的貓與送東西給別人的貓同時存在時,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如果交換祈願的是我,招來願望的人也是我──結果將會是。
「啊……」
有如踏入無底沼澤般,我產生地面逐漸融化的幻覺。
在輪廓曖昧的鞋底下,出現一個顏色深沉的黑影。
它朝地面張開有如八咫烏的翅膀,完全覆蓋我的腳邊。
失去原本的領域,得到不同的定義,被確保為形而下存在的影子,旋即從二次元的大地浮起,化為三次元的立體。
誕生出來的,是和我視線齊平,和我擁有相同輪廓,和我相連在一起的黑影。
那是潛藏於深淵,在暗處搖曳的怪物。
受到貓神喚醒,以某物為交換,召喚了某物,存在於自己體內的怪物。
「……這樣就對了。你已經成為英雄,變成可以幫助任何人的英雄啦。」
單調先生開心地低喃。
「首先呢,先去幫忙解決入學考試之類的問題吧。對現在的你而言,這應該是易如反掌吧?」
「嗯。」
我看到和我並肩站著的我的黑影,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我聽見我的喉嚨發出和我的意志完全無關的聲音。
我知道另一個我在我的體內誕生了。
──這是什麼鬼啊?
就在我感到愕然的時候,單調先生有如融入黑暗般消失無蹤。
回過神時,我一個人站在神社的石階前方。
確認手腳還在,頭也會動。跳一跳,屈伸運動,側步移動。我順便做了一下收音機體操前兩段,至少我能做出讓兒童尊敬的眼神和在地居民懷疑的眼神,都集中在我身上的俐落動作。
完全沒問題。
完全沒問題,喔?
「哇哈哈,咧咧咧~笨蛋笨蛋……」
我試著喊了幾聲,但黑暗中沒有任何反應。當然他要是真的跑回來我就傷腦筋了,所以我儘可能小聲地喊。不過我的喉嚨、我的嘴唇,都能依照我的意志活動。
剛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只是單純的虛張聲勢嗎?
由於神社多半都是靈異地點,或許容易被錯覺或暗示之類影響也說不定。下次和小豆梓約會的時候也挑這種地方,享受特殊的散步玩法吧!
「哎呀?」
這一瞬間,收到一封郵件。
難道魔王妹妹連妄想都要審閱嗎?雖然我這麼確信,想不到我冤枉她了。
是鋼鐵小姐寄來的。
『我不明白。』
就一句話,僅止於此。
記得她現在應該在念書吧。
究竟是不明白考古題、不明白回去的路,還是不明白人生呢?雖然我猜是全部,但她會認真地來拜託我倒是好現象。
我將像殘渣一樣滾落在腳邊的貓棋子塞進口袋裡,前去幫助鋼鐵小姐。
車站前的中央圖書館總是擠滿了人,即使接近閉館時間,桌子依然幾乎沒有空位。
況且現在還是考季最如火如荼的星期六,擠翻了。
有人綁頭巾,有人戴眼鏡,也有人戴口罩。典型考生打扮的少年少女們占領了所有座位。
圖書館裡只聽得到筆在紙張上滑動,以及翻過書頁的聲音。四周靜得連掉了一根針也聽得見,籠罩在深海般的窒息氣氛中。
「……哈啾。」
忽然,經過一旁的老婆婆按捺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一瞬間,少年少女們有如觸電般抬起頭來。無表情的視線一同射穿異類分子,然後又立刻專心繼續振筆疾書。
距離國立大學前期測驗日已經屈指可數,他們連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吧。
「唔唔……這怎麼回事啊……」
受到緊繃的氣氛壓迫,老先生老婆婆一個又一個步履蹣跚地,連滾帶爬逃離圖書館。
充滿老後安寧的公共設施已經毀滅,這裡是地獄的橋頭堡。只有一流的戰士才能在這裡生存。
在無邊無界,化為現代戰壕的座位當中,我馬上就找到了目標的考生士兵。
「唔唔唔……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麼X無論何時總是想求出Y呢……!」
緊緊握著大大攤開在桌上的數學參考書,馬尾小姐整個身體都在手舞足蹈。也不在意旁邊的人一臉困擾地跟她拉開距離。
「明明連自己的存在方式都還無法確定,這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啊!函數F的教育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遠遠望過去,她像極了啃著帶骨肉的獅子。只有那裡脫離現代,上演著野生異種格鬥技的戰鬥呢。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英文這種東西的存在啊……為什麼我們人類會分裂出不同的語言……難道巴別塔真的是罪惡嗎……?」
然後開始上演神學論爭。毫無希望的戰場需要宗教的力量,這在人類歷史相當常見。
「辛苦了,社長。」
「哦,真快啊。」
我輕輕拍拍她的肩膀,鋼鐵小姐隨即以空洞無神的眼神望著我。
「看你似乎意氣風發的樣子呢。難道今年有什麼大赦而讓考試中止嗎?該不會神死矣……?」
宛如達到真理般眨了眨眼。哇,哲學覺醒了呢。
由於怕影響到旁邊的人,我們壓低了聲音對話。
「其實,有件事情我想問問社長。」
「……唔?」
「雖然現在問這些有點慢,但社長是為了什麼而念書的呢?」
「唔唔?」
鋼鐵小姐有氣無力地揉了揉因為睡眠不足而腫脹的眼睛。
平時挺拔的腰杆也彎得像貓背一樣,看起來比我還要嬌小許多。她衰弱的視線抬起來仰望著我。
「為什麼念書嗎……根據你的弦外之音推測,意思是我念書也是白費力氣嗎……?」
「不不不。」
「難道還包含了連念書都念不好的我,為什麼會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思?」
「沒那回事啦!」
「我知道了。我也不想再繼續苟且偷生,介錯(注16:介錯,武士切腹時在一旁負責斬首,減輕痛苦的人。)就拜託你了。」
「就說不是了啦!純粹疑問而已!」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問的。」
鋼鐵小姐沮喪地嘆了一口氣。
「橫寺──不對,雖然我和你弟弟約定過,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想讓可愛的月子放心。這是我唯一用功念書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好歹,我也是筒隱家的長女。」
她低著頭說。
其實也對。筒隱筑紫的行動原理,無論如何都是因為身為姊姊。
但是──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是來迎接鋼鐵小姐的,不是為了確認這種事情而來。
我開口不是想問這些問題。
可是,我的舌頭卻不斷編織出我根本沒那麼想的話語。
「也就是說,你並非把上大學這件事本身當成目的。選擇升學只是讓月子小姐放心的方法吧。」
「唔?嗯,這麼說或許也沒錯。」
「我知道了。」
我的脖子緩緩點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無法以自己的意志活動了呢。
黑影從圖書館地板浮了起來。
它變成我的容貌,裝出我的聲音,驅動我的身體。是我卻又不是我的東西,變成了我。
四周的考生戰士們絲毫沒有注意到。
反正他們都只專注於前方活下去。
誰會留意影子有多黑暗、有多濃厚呢。
「社長。不,筒隱筑紫。」
「唔?」
黑影以我的喉嚨吸了一口氣,利用我的聲音,伸出我的手臂,
「──我們結婚吧?」
他從前方輕輕地抱住筒隱筑紫。
沉默與僵硬。之後是無數刺向我們的視線。
「……………………嘩啊!?」
慢了好幾拍,鋼鐵小姐猛然跳起來,像是要一腳踹飛原本坐著的椅子。
不過連同她站起來的動作,全都在我的懷抱里。
「我會讓你忘記我弟弟。讓你將來幸福美滿,月子妹妹也可以放心。所以你不用再為考試受苦囉。」
「不,你,咦,咦……咦!?」
「我們結婚,一起獲得幸福吧?」
「這,等,啊哇哇──!」
「還要生很多小孩喔?」
「哇啊,哇,啊,哇哇哇……」
筑紫小姐的嘴唇不停哇哇叫震動著,說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話。
長長的睫毛不停眨動,眼神直直盯著我,紅潤的後頸轉眼間浮現一片朱紅色。
一口氣滲透的火熱宛如水銀溫度計般,從脖子到臉頰,再從臉頰到耳朵逐漸變得紅通通。
最後連原本凜然的眼角都跟著投降。
她試圖勉強緊閉嘴唇,但嘴唇依然徒勞無功、虛弱地張開。
有如最後的抵抗般,她低頭試圖逃脫我的視線。眼前的她是一名少女。
「…………」
在漫長的僵硬之後,她像是要盡力表達意思一般,
「……小、小女不才,還請你,多多……指教了……」
脖子上下點了點頭。
兩情相悅,婚約成立,未來確定。
就這樣,我從悲慘的考試戰爭最前線,平安救出了一名女孩。
英雄助力如虎添翼,正義旌旗在我手裡。
恭喜感謝,可喜可賀!
(完)
……慢點,這太扯了吧!
我終於回過神來。
不對──是「回歸成我自己」。
只見黑影迅速縮回地板中,露出佯裝不知的表情,變成我的剪影。
竟然擅自利用別人的嘴巴,隨便胡亂伸出手,以花言巧語將別人拐來後,要我扛下這一切嗎!
我饒不了這種行為,正當我要跺地時,
「……這、這種事情,讓人,很緊張呢……」
黑影脫離之後,我的身體突然感受到鋼鐵小姐的體溫。充滿感情的溫暖感觸,在懷抱里確實感受得到。
我實在沒那種蠻勇,能狠心推開像剛出生的雛鳥般,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女孩。
應該說,呃,這個。
「差不多可以放開我了吧,應該說,這個……這、這樣,呼哇,好、好害羞,喔……」
全身像水煮章魚一樣紅通通,連說話都零零落落的鋼鐵小姐,其實有一點新鮮。
想到這幾個月,她忙著念書焦頭爛額的模樣,她現在似乎幸福無比。
黑影的確幫忙解決了心頭上的掛念,這是肯定的。
總覺得這樣也不壞。
真的,這樣也不壞──我心中不禁微微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