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3、筒隱家中的秘密(2/2)
「……不過,既然你堅持要來的話,就讓你來住吧。不過只能住一晚而已。」
「好!」
……哎呀?
剛才的對話,跳針會不會跳太遠了啊?
少年笑咪咪的態度彷佛習以為常般,露出純潔無瑕的笑容面向我們。
「對了,大哥哥和大姊姊要不要一起來呢!一起來吃晚飯吧!」
「咦?我、我們也去?」
「反正采咲阿姨總是閒閒沒事做啊!我也幫忙拜託羅!」
「臭小鬼,叫你別得意忘形了。竟然隨便帶不認識的陌生人到別人家裡去,你在學校念書都念到哪裡去了啊?」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喔。」
「好!」
我們連插嘴的餘地都沒有,晚餐就順其自然一起有了著落。
「得重新想一下晚餐的菜單了……」
采咲女士一邊不耐煩地嘟囔,同時以指尖旋轉叼在嘴上的白色棒棒。然後我聽見一聲「啪哩」,以及嘴裡喀滋喀滋咀嚼的聲音……仔細一看,她嘴上叼的不是香菸,而是棒棒糖。
這人是怎麼回事啊……嘟個人來告訴我,她究竟是可怕還是溫柔啊。
「……哎呀?」
我現在才察覺,背上月子傳來的溫度絲毫沒有動靜。
我回頭一看,小貓咪就像鹽雕一樣全身發白僵硬。我輕輕戳了戳小腹,她整個人就差點直接倒在地上。
看來是因為緊張過度,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吧。
這也不能怪她,因為自己媽媽的個性太出乎意料了。
*
對了,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看過江戶時代的春畫?
那種淫靡而昏暗的描繪方式,以當今的眼光來看都很情色。好東西能超越時代,區區十年的光陰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各位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我在說筒隱家的外觀。
搭乘比現代更擁擠的公車,穿越比現代更吵雜的住宅區,來到了連綿石牆深處的日式豪宅。即便歷經歲月風霜,和十年後的今天造訪時相比,依然保有亘久不變的嫻靜外觀。
奢華的大門與前庭的白沙都是司空見慣的場景。我們兩人無意識中眼神交會,同時鬆了一口氣。筒隱家的月子妹妹,似乎也因此從緊張中獲得了解放。
我們被帶到大房間的半邊。
幾十疊榻榻米大小的客廳以紙門區隔,一側封閉不用,另一側用作居住空間。
「有股霉味……」
我和筒隱再度四目相接,屏住了氣息。
和十年後的空蕩模樣回異,房間絲毫看不出整理過的跡象。擠成一團的棉被或衣物,亂糟糟地堆在房間的角落。壁盒裡橫倒著一個沒插任何東西的花瓶,還沾著蜘蛛網。
花瓶上掛著一幅春畫……不對,是水墨畫的掛軸。掛軸被蟲蛀的亂七八糟,完全看不出上頭畫的究竟是鶴還是女性。
「沒關係啦,報銷的話就丟掉,拿個新的來掛就行了。」
采咲女士大口大口扒著牛肉飯,同時愛理不理地說著。
所謂的『晚餐的菜單鷂,似乎只是茌便利商店買便當,或是到速食店外帶的差別而已。買回來後也懶得用自家餐具換盛,就直接大口大口塞。身邊還倒著幾個像是垃圾袋的東西。
或許筒隱家的內側無法跨越時代吧……
喜歡打掃的月子妹妹,卻無言地低著視線,一心一意狼吞虎咽著特大碗多洋蔥多湯汁的豬肉飯。
其實筒隱月子這個可愛女孩的真面目,根本就是猙獰的美食鬥士。只要眼前出現食物,她的思考就會完全停擺。
「……不好意思,采咲女士。」
所以呢,我代替她下定決心發問。
就算對方再怎麼邋遢,畢竟還是繼承筒隱血脈的人。沒什麼好害怕的。
「冒昧請問一下,您的家人呢……?」
「嗄?」
她回瞪了我一眼,真的超恐怖。
「在問別人問題前,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是基本禮貌吧。」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我是十年後的橫噗……」
我的側腹從旁被捅了一下,腦袋撞向榻榻米。
「我吃飽了,真的很好吃。」
將所有飯粒掃得干
乾淨淨的月子妹妹,假裝不知情地摸著當作兇器的手肘。
我的耳邊傳來「不可以說出名字」的低喃聲。「現在有太多事情還不清楚,這裡請學長交給我吧。」
——她說得沒錯,因此我將抗議的聲音吞了回去。
十年前的筒隱家,完全感覺不到有別人居住,甚至完全沒聽到年幼月子和筑紫的聲音。只有塵埃與蜘蛛主張自己的居住權。
這裡和我認知的筒隱家完全不同。在真相明朗之前,還是先靜觀其變比較好。
月子妹妹挺起可靠的嬌小胸膛,
「我是岳紫·Y·小竇艾勒,這位是我的哥哥揚仁·T·小竇艾勒。我們和陽人母親那邊的家族關係比較親近……另外名義上是兄妹,不過卻是義兄義妹關係,因此我們長得不像,在法律上也沒有任何問題。」
如數家珍般流利地說著。
……這女孩不是說畫片的高手嗎?怎麼命名的品味卻這麼怪啊。還有最後那兩句話究竟是為了強調什麼?
「我們有事情找橫寺先生,才會造訪這座城鎮。不過他今天似乎不在,因此剛才正有些不知所措呢。在陽人弟弟的熱情邀絢下來到貴宅叨擾,真的很抱歉。」
「是啊,真會給人添麻煩。」
采咲女士露骨地咂了咂舌。
「我吃飽了。你應該還吃得下吧,既然還在發育,就拿去吃吧。」
她將自己還剩下大半的晚飯給了筒隱。
「……非常感謝您。這份恩情今生難忘。」
月子妹妹毫無表情的眼神閃閃發光,一頭栽進美食鬥士的戰場裡。哎,這女孩真傷腦筋啊,食慾可能超越理智了吧。
看到她大口大口猛塞,采咲女士搔了搔自己的脖子。
一旁的少年很有活力地舉起手。
「我也要!我也要再來一碗!」
「真是厚臉皮,你還要得意忘形到幾時啊。」
「嗚嗚,對不起……」
「點心選冰淇淋吃吧。我買了很多,別吃壞肚子啊。」
「耶~!謝謝采咲阿姨!」
「不是警告你別叫我阿姨了嗎?你這臭小鬼。」
兩人一邊持續著流於形式般的鬥嘴,同時一起感情很好地撕開冰淇淋的包裝紙。
……我實在搞不懂他們兩人的關係。從外表和說話方式來看,采咲女士都是不折不扣的太妹,她本人似乎也刻意強調自己品行不良。但是少年不僅不害怕,反而和她十分親密。
「不過,我對大哥哥們感到很抱歉!」
少年一口一口吃著冰淇淋的同時,低頭向我們認錯。
「我的爸爸媽媽經常不在家!抱歉沒機會讓你們見到他們的面!」
「是嗎?原來是這樣。我知道喔。」
「你們今晚有沒有地方能過夜呢!如果沒有的話,為了表達歉意,乾脆就住在這裡吧!」
「這樣不太方便吧……」
「別擔心!因為采咲阿姨一個人住,所以總是很寂寞呢!」
「嗄?」
采咲女士像是被踩到的刺蝟一樣,發出很不爽的聲音。
「給你一點好臉色看,你就得寸進尺啦?我不知道你這小鬼有沒有家教,但你是不是搞錯什麼啦。」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照顧一個臭小鬼已經夠煩了,我哪裡還有餘力讓別人住下來啊。拜託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吧。」
「嗯!我會放棄的!」
「……而且我明天還有點事情呢。」
「我知道!我會放棄的!」
「就跟你詭是很重要的事了……」
「原來如此!我會放棄的!」
「有事……」
「了解!我會放棄的!」
「……我只有一間房間能借他們過夜啦。」
「耶~!謝謝阿姨!我最喜歡采咲阿姨了!」
「要講幾次不准叫我阿姨啊,臭小鬼!」
「所以說大哥哥大姊姊,今晚就放輕鬆住下來吧!」
於是我們晚上就有了棲身之所。
……他們兩人的感情果然很好。簡直就像真正的母子一樣。
「今天已經夠累了,之後你們就隨意吧。」
結束簡單的晚餐之後,采咲女士便橫躺在榻榻米上。
從皺巴巴的襯衫縫隙中,采咲女士白皙到很離譜的肌膚,以及略帶性感的雙峰完全一覽無遺。就像被技藝不精的料理人宰殺的銀魚一樣。
我差點想教教她該怎麼選擇適合的內衣,還好忍住了。
……住家能表現一個人的個性,這句話應該是真的。
透過紙燈靜下心來仔細觀察,的確能從采咲女士的容貌窺見筒隱姊妹的清楚長相。疲倦中迷迷糊糊眨著眼睛的模樣,和兩姊妹像極了。加上姣好的身材也不輸給鋼鐵小姐。
雖然是個大美女,但她卻對自己的服裝與髮型漠不關心。
真是暴殄天物啊……
如果沒有體貼照顧的妹妹,鋼鐵小姐大概也會步上她的後塵吧。真是太可怕了,我愈來愈覺得月子妹妹真是偉大。
「采咲阿姨,在這裡睡會感冒喔!」
正當我以為怎麼在大房間裡不見少年的蹤影,只見他拖著一床比自己身高還高的棉被出現。
「還有要洗澡喔!要先洗澡再睡覺!」
「今天沒差啦……明天再洗就好了。」
「不可以啦!那至少要換一下衣服!」
雖然采咲女士不耐煩地揮手趕他,不過少年依然不放棄,將溫暖的棉被拉到采咲女士骨感的肩膀處。然後少年拍拍她的手臂勸說她,仿佛在哄勸不斷抱怨的年長女友一般。
……真是懂事的六歲孩子啊。將來一定是出類拔萃的人物。
或許已經出類拔萃了吧……少年,哥哥對不起你。十六歲兒童的我,為了自己失落的過去而落淚。
「嗯,那麼大哥哥大姊姊,我帶你們去房間吧!如果不介意的話,也有兩位應該穿得下的衣服喔!」
離開大房間,少年熟稔地走在燈泡不亮的陰暗走廊上,帶領我們往前進。
當然,我和筒隱也很了解這座房子的結構。
——只是筒隱家實在太巨大,而且太老舊。
但即便是發出奇怪嘰嘎聲的木質地板、微微開啟的紙門後方的陰鬱隙間,或是籠罩在黑暗中的狹長走廊盡頭——這些原本陰森的場景,在少年莫名開心的走路方式之下,似乎不至於讓整個世界染上深沉的黑暗。
「——告訴你們喔,今天的采咲女士,其實非常開心呢!」
離開大房間有一大段距離後,少年突然停下腳步。
「……是、是嗎……」
我只記得我被她瞪得心裡發毛。
「對呀!她好久沒有說話說得那麼起勁了呢!因為她在這個家裡沒有和大家一起吃過飯,剛才她凝視姊姊吃飯模樣的表情,真的非常溫柔喔。我也得謝謝大哥哥大姊姊,感謝你們今晚住下來!」
他的聲音中透露出藏不住的喜悅,輪流緊緊握著我和筒隱的手。小小的手卻散發出大大的溫暖。
「……原來她從來沒有和大家一起吃過飯。原來是這樣。」
「那、那少年你呢!」
由於應該在這個家裡的筒隱一臉困惑地低著頭,我只好連忙換個話題。
「剛才你稱呼采咲女士為『采咲女士』吧?這樣算正常嗎?」
「嗯!」
「那你何必當著她的面,一直故意叫她阿姨呢……既然她本人不喜歡,叫她姊姊等稱呼不是更好嗎?」
「不過采咲女士喜歡人家叫她『阿姨』喔!」
「咦……」
原來這是一種玩法啊,這種性癖太特殊了。將來有希望——不對,年紀還這麼輕,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因為采咲女士很奇怪喔!其實讓她真正感到高興的,應該是另一種稱呼吧。」
「另一種稱呼?」
「——例如采咲媽媽,之類。」
少年的聲音沉了下來,溜出悲悽的笑容。
他的模樣宛如孤軍奮戰的小小騎士,從站姿散發出一股虛幻的堅強。
「因為采咲女士孤單一人,其實她是非常害怕寂寞的人呢。所以我也得努力陪伴她才行。」
「……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
曾經在這個家裡和姊姊相依為命的女孩,靜靜地點了點頭。
她的點頭帶著些許的哀淒與同情。不過途中,她就逐漸轉而咀嚼玩味自身洋溢的幸福感。
因為缺乏和家人的回憶而寂寞。因為寂寞難耐,遭人遺棄的貓才會一
直用細微的聲音,發出「來玩撲克牌吧」的邀約;那聲音比記憶更有真實感地依然緊貼在我的鼓膜上。
但是,這些傷痕應該已經被痂痕覆蓋了。
我們之間累積的對話,以及我們所跨越的難關,應該已經葬送了筒隱家的黑暗,將其化為過去的亡靈了。
「這些感覺總有一天,會出現像你一樣的英雄,在他的幫忙之下獲得解決。別擔心,別擔心。」
筒隱面無表情地將少年拉過來,憐愛地撫摸著他幼小的頭。
不斷地、不斷地撫摸。宛如橫越架在過去的我和未來的我之間,那條細小的幸福之橋一般。
「啊哈哈……姊姊摸太久了啦……」
「沒有這回事。被年紀大的人撫摸,是年紀小的人具備的正當權利。」
「那、那麼,大姊姊也想被別人撫摸嗎?」
「……這個,該怎麼說呢。」
筒隱抬頭瞄了我一眼,隨即又別過臉去。
哎呀,剛才的動作難道隱藏著什麼要求嗎?因為月子妹妹資格考的新問題,可能包括了咬人貓的陷阱題,真是傷腦筋啊。就像被抱枕那個時候一樣。讓我帶回去好好檢討一番吧。
「不用管我沒關係,現在是撫摸陽人弟弟的回合。」
「唔唔唔……」
少年在筒隱的來回撫摸之下,眼角微微泛紅,露出困惑的表情,腳跟扭捏地摩擦著。
然後他彷佛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抬起頭來看我,並且抓住我的右臂。
「幫我一個忙,大哥哥!」
只見他不斷蹦蹦跳,將我的手臂拉長,然後碰觸筒隱的頭。
「大姊姊就讓大哥哥來回禮吧!開、開玩笑的啦……」
「…………」
「…………」
「…………」
「……這個,對不起,沒事啦……」
大概是對自己主動出手感到無地自容,只見他一下子連耳根都紅通通的。這置之不理的話可能會出人命吧。
就這樣,我繼承了少年的遺志,戰戰兢兢地開始撫摸筒隱的頭髮。一不小心可能連我都會跟著陪葬。
不過筒隱的烏黑秀髮就像潑了水一樣纖細,光是觸摸就隱約從指尖傳來陣陣香氣。現在就算沒命也是死得其所吧。
「…………」
筒隱並沒有一口咬過來。
她只是身體偶而會顫抖一下,既沒說不要也沒說想要,一個勁撫摸少年的頭。而我則好乖好乖似地撫摸筒隱的頭。少年顫抖的指尖正抓著我的手臂。
「…………」
「…………」
「…………」
沒有人說半句話。不斷持續這種奇妙而神秘的永久循環。
某種意義上,多虧被筒隱撫摸的我,我才有機會撫摸筒隱呢。如果從時間悖論的角度思考,就像一邊撫摸著月子妹妹,同時被月子妹妹撫摸一樣啊!增加了耶!月子妹妹變成兩個人了耶!哇噢~!!
……總覺得現在這一刻,如夢似幻呢。
「好!既然機會難得,我們就來實際增加月子妹妹吧!展開快樂家庭計劃!」
「……………………」
我順勢抱著筒隱的肩膀,試圖帶她進入寢室;於是她無言地死命拽著我的耳朵,讓我的左耳差點變成兩個。
*
今晚的月色真美。
皎潔的明亮月光,灑落在整座中庭池塘之上。
高掛在天空的滿月,以及池水中的模糊月影,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呢。
不知道水面的另一側,鏡之國中的平行世界裡,是否有一個不知道幾歲的橫寺同學,正在窺看著我們呢。
「……真是奇怪。」
我不由得噗哧一笑。
洗好澡之後,我在中庭里悠哉游哉地散步,同時拉著不合身的運動服衣領。
以前,不對,應該說十年後,我在筒隱家過夜疇同樣借穿過。無色無味,身體部分寬寬大大,卻只有手腳部分嫌緊的藍色運動服。
雖然少年隨便挑了這件給我穿,不過我和這件衣服似乎滿有緣的。事到如今,我對筒隱的父親愈來愈感到好奇了。
真想見見他的面啊——正當我這麼想著,卻發現大房間前面的走廊,坐著一個異樣的東西。
那是一隻超大老鼠的輪廓。
「——哇!」
該不會是迪鼠尼樂園派來的刺客,或是神鼠寶貝的襲擊呢?
即使我立刻擺出架式,鼠界王者依然絲毫不為所動。好你個鼠崽子,竟然正翻著像是人類製作的雜誌,還翻得跟真的一樣。
定睛一看,原來是采咲女士。
不對,我剛才這句話並非『月子妹妹的母親像極了刺蝟呢~』這種表面上諷刺,卻指著鼻子的罵人話,也不是比喻采咲女士的內心,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穿著布偶裝。
那衣服很像中央大街上的俏皮高中女生所喜愛,有連身帽,可以從頭到手腳包得緊緊的款式。細細長長的尾巴,淘氣地垂在走廊的邊緣。
推測大約二十四歲左右的大姊姊,竟然會套著這種松垮垮的布偶裝,而且還熱衷地讀著像是孩童流行雜誌之類的東西。
我刻意在砂礫走道上發出腳步聲,於是刺蝟小姐抬起頭來,拿起嘴上叼的棒棒糖,懶洋洋地「嗯」的一聲。
「……這個,我以為您已經休息了?」
「我換了睡衣之後就醒了。別在意。」
「噢,原來那件是睡衣嗎……嗯……」
「怎樣啦。我沒什麼自己的衣服,你有意見嗎?」
「絕對沒這回事!這件很可愛喔!」
「……什麼可愛,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采咲女士穿著布偶裝的肩膀微微聳了聳,視線繼續回到雜誌上。
我站在中庭的一側,心中思索和老鼠女孩以老鼠公式增加小老鼠的幸福育鼠計劃。這時我發現低著頭的采咲女士,嘴上叼著的棒棒糖不斷顫抖著。
「……不要一直盯著人家看。」
「……為什麼呢?老鼠很可愛呀,非常可愛呢!」
「……可惡,早知道今天就不該換衣服……」
對服裝不太在意的采咲女士,將臉埋進雜誌里發出呻吟的聲音,耳朵微微泛著紅。
聽到我稱讚可愛,她似乎微妙地感到害羞。二十四歲的布偶裝版大姊姊,總覺得一股奇怪的感覺在胸口高漲呢。真想以結婚為前提推倒她。
「為什麼您在看孩童的流行雜誌呢?為了尋找新的布偶裝嗎?我個人認為,下次換穿貓布偶裝不錯喔。從遺傳基因的角度來看很合適!」
「……什麼叫遺傳基因的角度啊,換個布偶裝以外的話題吧,別再提布偶裝了。」
「不要緊的!很可愛喲!雖然是大姊姊,不過您就像女高中生一樣可愛呢!」
「拜託你不要再說了,真的……」
最後她戴上褐色的連帽,搗住圓圓的耳朵一動也不動。真是害羞的老鼠小姐,雖然和刺蝟一樣愛逞強,不過對誇讚和引誘的抵抗力也太弱了吧……
……『雖然愛逞強』?
我歪頭思索自己剛才想到的那句話,同時決定一試。
「我並不是有意要讓您難堪,只是將我看到的一五一十說出來而已。」
「……不知道啦。趕快回房間去吧,我累了。」
「拜託再陪我聊一下,一下就好!讓我們來一場十幾歲的認真論壇,討論今後布偶裝業界的動向吧。」
「為什麼要加上年齡限制?這樣就算我想討論也不能參加啦。」
「可以啊!算是可以啦!您就像十幾歲一樣可愛呢!」
「……你鬧夠了沒。你是不是在調侃我?你分明是在調侃我吧。」
「言歸正傳,假如布偶裝設計成拉拉尾巴,就能刺激穿著者尾椎骨的系統,很多事情就會進展得十分順利呢。」
「別把話題扯回來啦。不對,根本扯遠了啊。你是想讓什麼事情有進展啊。別盯著怪地方看行不行……」
老鼠害羞地藏起了尾巴。真的好想推倒她。
相較於剛才和少年在一起,采咲女士現在變得十分容易相處。雖然語氣微弱,不過她仍會一一做出回應。最重要的是,那些銳利的針尖都縮回了眼神深處,現在一點也不恐怖。
如果我從一開始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她,在我體內的虛擬親密度量表一定會自動沖高,足以詳細描述她那豐滿胸部所具備的潛力吧。
「……請問,為什麼要對少年——叫、叫橫寺小弟吧?用那麼兇惡的態度嚇唬他呢?」
我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她眼睛眯成一半,從連
帽內側偷瞄著我。
「有什麼辦法,就算小孩子喜歡我也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那個臭小鬼。」
「他不是好孩子嗎?真希望他能在永遠的時間循環中,就這樣停止成長呢。」
「為什麼要對好孩子這麼殘忍啊……」
「換句話說,采咲女士其實也覺得他很可愛吧?」
「唔。」
伴隨著像極了某個人的嘆息聲,一臉哀怨的表情從連帽里完全露出來。
「為什麼你會這麼肯定?」
「任何人看到都能肯定吧!而且他這麼親近您,應該連他本人都知道您很疼愛他吧。」
「……少羅唆。」
采咲女士不斷撥弄著頭髮,同時將臉藏在布偶裝內。活像一隻掉進洞穴里的刺蝟一樣。
「我這是為了他好。他也是經歷過不少事情的可憐小孩,我看他可憐才照顧他。他要是會錯意我才傷腦筋呢。」
總覺得少年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詁。
「你們兩位的關係應該怎麼稱呼呢。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還是一分錢一分貨?」
「什麼關係啊……」
「啊,應該說是互補互助吧。」
「你的大腦語言區究竟是怎麼組成的啊……」
「要是能坦率一點就好了。這樣彼此都能獲得幸福啊!」
我忍著笑,不過隨即止住了。
「就說你很羅唆了。告訴你,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被破壞家庭的人養育長大,會獲得幸福才有鬼啦。」
采咲女士忿忿不平地說著。
「我、我覺得應該沒有這回事吧——」
難道身為母親的您,破壞了月子妹妹所成長的這個家嗎?
這句話差點從我嘴裡蹦出來,還好成功硬吞了回去。
要跨越這一道界線,再怎麼說都會讓人踟躪不前啊。
「……別安慰我了。」
「咦?」
「我說,你不用再安慰我了。你一定覺得這個家大歸大,卻和空殼子沒兩樣吧。」
「這、這個,呃。的確大得很離譜,打掃的人一定很辛苦吧……」
「別看現在淒涼,以前多少還有其他人呢,包括我的女兒喔,而且還有兩個呢。在這個家分崩離析之前,她們都十分黏我呢。該說是可愛還是什麼呢。」
采咲女士放下手邊的雜誌,微微笑了笑。卡在走廊邊邊,歪歪扭扭的封面——標題叫『PetitMoon』的孩童風時尚雜誌——上面的照片,是滿面笑容的孩子們。
照片中央的尾巴發束少女,總覺得好像某個人。
看到這一幕,我實在忍不住了。
「——別再說什麼破壞家庭,或是分崩離析這種話了。」
「嗄?」
「我認為您的女兒們,現在依然非常喜愛您。」
剛才還猶豫不敢開口的話,現在如連珠炮似地脫口而出。
「您絕對沒有破壞任何東西。不論經過五年或十年,都絕對沒有破壞任何東西。不論多麼寂寞、多麼痛苦,她們都抱持著對家人的記憶,咬牙苦撐過去了啊。」
「別說得你好像親眼見過一樣。」
「是真的親眼見過啊!」
看到妯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我才發現我剛才幾乎是用吼的。
場景回溯到暑假,被囚禁在幻想颱風中的筒隱家。
當時兩姊妹千思萬想的本人竟然以這種口氣,用過去式形容自己的女兒,我可不希望見到這種事。
采咲女士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你說你見過,那是怎麼回——」
「我要是這樣說,您會有什麼反應呢……哈哈……」
「…………」
她像是打量我一般,沉默一陣子之後。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十年前世界的居民嘆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
這口嘆氣很長,真的,真的很長。
「——對不起。但請您告訴我,為什麼您的女兒現在沒有和您一起住呢?」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啊。」
這次她沒再罵我羅唆了。
「四年前,老公因為工作的關係而搬回義大利的老家。我這邊也因為家族的繼承問題,因此暫時獨自留在這裡。」
采咲女士彷佛拋出話題般開了口。
她似乎決定裝出這種隨便馬虎的模樣,藉以甩開剛才的嘆息。
「你知道『武藏國風土記』這本古老文獻嗎?應該不知道吧。我們家可是自古以來代代相傳的名門呢。至於所謂的名門呢,多半都會擁有鉅額的財富、麻煩的親戚,以及忌諱的傳承。」
「……忌諱的傳承?」
「貓啊,貓,不過那些不重要。總之我沒辦法一起前往義大利。時間一晃兩年,我好不容易才處理完家裡的雜事。當時我老公去世,正準備將女兒接回來時,鎮上卻發生了大洪水。三番兩次耽擱之後,對面的雙親突然翻臉不認人,開始爭奪起親權來了——就是這樣,結束。很好笑吧?」
「這……」
「快笑啊,因為連我都想笑了。」
采咲女士的自嘲充滿了淒人卻步的尖刺,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
這讓我聯想到極度弱小的刺蝌。這種小動物會獨自縮成一團,就為了保護自己而拚命露出自己的尖刺。
不過——難道這樣就結束了嗎?
即便事到如今,還是有辦法可以接回兩姊妹啊。就算去下跪也好,用搶的也好。我嚮往上演一場媲美好萊塢電彩的月子妹妹爭奪戰呢。
事情永遠不嫌遲。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采咲女士將手背在身後,呆呆地仰望天空。天上的月亮絲毫沒有盈缺,完美無瑕地高掛在夜空中。
秋之夜空遙遠而遼闊,宛如映照在水面上的鏡像世界一樣,失去了現實的感覺。
「如果,如果啦,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嗄?」
「而且,我能讓你和女兒見面的話,您會怎麼做呢?」
「別再開這種無聊的玩笑了。」
「這不是無聊玩笑!如果是真的!」
「這個——好吧,如果真的存在一個和這裡不一樣的世界,那我很想去看看。然後這次一定要——」
噗通——
大概是鯉魚跳起來吧,中庭池塘里傳來響亮的水聲。這聲音彷佛區隔現實與夢境一般,聽起來極為真實。
呢喃般的聲音突然停止。
「哎……我真傻。胡思亂想什麼啊……」
伴隨著一聲嘆息,采咲女士不顧形象地躺在走廊上。
她的態度應該代表談話就到此為止吧。也不管颼颼的涼風吹在身上,就像是懶得動了一樣閉上眼睛。
這裡是已經死亡的世界。她絲毫不想為了改變未來而採取行動,只是不斷悔恨過去而日漸封閉。
丟在一旁的雜誌在風吹之下,頁面被啪啦啪啦吹開,在月光下映照著遙遠世界的孩子們。
*
天氣變得好冷。
這種時候就是該睡覺。若是能在酣睡中夢見可愛的美少女,就會心情舒暢。如果美少女在夢中脫起衣服來,那就更棒啦!
我來到分配給我們當作棉被間的客廳。只見少年手持類似武術棍棒的東西,在拉門前像守衛一樣直挺挺地站著。
「嗨,怎麼啦?在訓練什麼嗎?」
「啊,大哥哥!大姊姊剛才指派我非常重要的任務呢!我會盡全力加油的!」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他看起來十分驕傲。
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時代嗎?
光是受到大姊姊指派任務,就興奮得歡天喜地,多麼純潔的心靈……不對,換作現在的我也會感到很高興啊。倒不如說,少年此時的喜悅將會轉變成愉悅,甚至可能因此喚醒無垢的牲欲原野。月子大姊姊也真是罪過呢。
我再次低頭看著少年。
在這個已經死亡的過往世界裡,只有這個孩子,帶有活著的真實感。待在他的身邊,就有如凍僵的身體逐漸恢復體溫一般。
我似乎能夠稍微喜歡上自己呢。
「你睡在哪裡呢?乾脆來和我們一起睡吧。」
「咦,好、好啊……不過可以嗎?這樣會不會給大哥哥和大姊姊帶來麻煩呢……」
「別說傻話了,這樣反而感覺像是年輕夫婦,大家都會很幸福呢。」
「哇、哇噢!謝謝大哥哥!我很少和大家一起睡覺呢!」
我只不過說要拉他一起睡而已,少年就高興得蹦起來,露出笑咪咪的神情。
……真是純真過度啦。這下糟糕了,說不定我和他之間會超越喜歡,產生扭曲的感情啊。我得和他在棉被裡展開內心的交流,趕走這些妄想才行……
「那麼我們趕快睡覺吧,這是男人與男人的交流喔!絕對不是什麼虧心事喔!」
「啊,等、等一下!現在不可以啦!」
「就說別客氣了嘛。別擔心,絕對沒有什麼好怕的啦!」
「大哥哥好可怕喔!不是這樣的啦,大姊姊他——」
我擺脫害羞少年的抵抗,一拉開拉門。
眼前出現的,是皚皚白雪中的小小野莓。
簡單而言——就是筒隱的裸體,加上幾乎脫下來的草莓圖案小褲褲。還有,地板上有一座堆得高高的內衣小山。
大概是趁著換睡衣的時候,同時和采咲女士借內衣褲,一個人辦起試穿大會了吧。
她就站在大穿衣鏡前,若隱若現地露著來不及遮掩的絕妙角度。小褲褲還掛在腳踝上,維持著單腳站立的不平衡姿勢,美少女裸體大賽長年優勝者就這樣定在原地不動。
在微弱電燈的照明中,半彎著腰所突顯的淺色隆起與凹陷形成強烈的對比。傲然尖挺的草莓色突起,在柔嫩肌膚的白皙襯托之下更加顯眼。
我一直覺得,筒隱的模樣實在太缺乏戒心了。還有『我一直覺得』這種慣犯的感想也是腦袋有問題。
「大、大哥哥,這個,呃,你、你沒事吧……?」
「危險~!」
「呀嗚!?」
由於站在我身後的少年戰戰兢兢地即將探出頭來,我趕緊遮住他的眼睛。然後直接將他丟在外面走廊上,關起門來深呼吸。現在客廳里只剩下我和筒隱兩人。
「這樣就放心了!」
「………………學長。」
一絲不掛,不對,腳上還掛著一條小褲褲的筒隱,緩緩地開口。
「為了當作日後參考,能不能請學長告訴我,什麼事情可以放心了呢。」
「門外由少年看守!門內由我來保護!由兩個我形成雙重防壁!任何人都別想進來!」
「唔……」
「好啦,月子妹妹你可以繼續放心換衣服啦!」
「原來如此。」
筒隱抬頭盯著我瞧,大大的瞳眸彷佛將我吸進去一般,我們就這麼對望了一會兒。突然,我事不關己般地思考著,橫寺同學剛才究竟在胡扯什麼呢。
……如果她願意讓我辯解的話。
我自己腦袋也一片混亂。真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開始采草莓啊。而且不論從何時何種角度來看,筒隱的裸體都宛如藝術品般芙麗。我絕對沒有對她產生任何邪惡思想。而且我還很興奮。
「——看來光是拜託陽人弟弟看守,是我太不小心了呢。」
冷靜,難以言喻的冷靜聲音灑落一地。
筒隱以自始至終都很自然的舉動,緩緩蹲了下去。
「這是我貪圖方便的責任,小時候的陽人弟弟沒有錯,絲毫不該責怪他。這也不能責怪學長,不應該責怪任何人。」
「真不愧是月子妹妹!這麼體貼!所以被告無罪!」
「只恨變態不恨人,罪可忍變態不可忍,絕對不能饒恕變態。」
「月子妹妹……?」
「本庭現在宣布判決。」
全裸的筒隱一屁股端坐在榻榻米上。她的腰杆筆直地挺著,柔嫩的肌膚甚至散發出一股高雅。然後她撿起少年遺落在房間裡的棍子。
審判之槌高高舉起,只見筒隱化身為小小的閻羅王。
——之後的事情,我實在記不得了。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躺在被窩裡。
我就像根鮮血淋漓的圓木一樣,躺在陰暗的房間內,躺在整齊鋪設的被子上。
「真是奇怪。總覺得剛才好像體驗了一趟地獄呢——」
「會不會是學長作夢夢見的呢。」
從同一房間的角落傳來平淡的聲音。說得也是,那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恐怖刑罰,一般人怎麼可能忍受得了呢。
少年不在四周。可能是看見大姊姊隱藏的一面,害怕地逃到大房間去了吧。
這麼說來,嗯,現在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
「…………」
「…………」
持續了一陣沉默之後,
「以防萬一,我先聲明。」
由筒隱先開口。
「雖然我和學長兩人獨處深夜的密室里,不過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如果學長趁我不小心睡著時偷襲我的話,我真的會生氣喔。」
「為什麼這麼具體地指定時間啊!?」
「我真的會生氣喔。」
筒隱的聲音還是一樣遙遠。她大概連同棉被,一起避難到十分遙遠的地方了吧。
「我、我不會偷襲你啦!絕對不會!」
「真的嗎?」
「真的,我向天地神明發誓,不管發生任何事惰,我都不會碰你一根汗毛的!」
要是再到地獄走一遭,我可能就回不來了。等身體情況萬全之後再偷襲吧。
「是嗎…………草莓……」
似乎聽見她在被窩裡縮成一團的窸窣聲。含糊不清的聲音中似乎還混雜了嘆氣聲。無奈的是,母親大人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現在還不是輕舉妄動的時候。
……母親大人,是嗎?
我緊緊閉上眼睛,試圖忘記剛才那番話。
想不到放棄希望的人竟然會是母親,我實在不願告訴筒隱這件事。
深秋的風勢讓庭院嘈雜不休。類似小動物奔跑的聲音,讓天花板不時傳出嘰嘎聲。
當我靜耳傾聽夜晚的聲音一段時間後,
「——獨自一人在這個家生活著,果然太寬廣了呢。」
我以為筒隱已經進入夢鄉,想不到她突然開口。
「想不到媽媽竟然能忍耐這麼久……雖然我一點都不希望媽媽承受這份孤獨。為什麼,媽媽不和我們一起生活呢。」
「那是因為……」
「看到這個家的慘狀就真相大白了。媽媽一個人生活,屋子裡沒有半個小孩。以前的我和學長沒有任何接觸點。我果然沒有資格成為第一,原來是這樣。」
她說得沒錯。
鋼鐵小姐的記憶有問題,祖父母那邊的記憶才是正確的。
這個時代,筒隱姊妹早就離開了家。所以月子妹妹不可能是和我認識最久的人。
「但、但是!這和資不資格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或許並不是這樣。我以自己的理論來思考這件事,就像學長有學長自己的想法一樣。總之無論如何,我們兩人之間都沒有交集。」
「筒隱……」
「媽媽也和我的想像天差地遠。我從來沒有聽姊姊說過,我們的媽媽是那樣的人。要不是我想確認什麼過去的話——」
微微的嘆息掩蓋了語尾,之後筒隱沒有再說任何話。
夜晚在寂靜中愈來愈深沉,
我隱約覺得,我們或許已經不需要再待在這個世界了。
我們已經確認所有該確認的事情。甚至連原本不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真相。
如果我說「我們回去吧」,月子妹妹說不定會幫我取消願望。
但是——就這樣回去好嗎?
我揪著不合身的運動服衣領,向應該曾經居住在這個家裡的某人許願。
請賜予我力量,能讓月子妹妹等人獲得幸福的力量。
這肯定需要時間。
要潛入十年前的深處,解開某些謎團,不論是我們或是筒隱家,都還沒做好準備。
我毫無根據地相信,世上有些事情到了明天就會迎刃而解。
——當然,這種想法大錯特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