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4、橫寺心中的想法(1/2)
第二天的早餐是便利商店賣的甜麵包,不多不少三個,三人份。
「雖然的確很美味……」
即便是貓科雜食性的月子妹妹,也悶不吭聲地嚼著麵包。
筒隱原本想為經常飲食不均衡的少年,設法親手做一套美味的料理,結果似乎連可以烹調的材料都找不到。應該說,家裡連『冰箱』這種東西的蹤影都沒有。
為了全能自宅改造王計劃而燃燒的小小主婦,要親自出馬改造廚房,是距離這個時代還很久以後的事。
「媽——采咲女士還沒起床嗎?」
「剛才鬧鐘有響,我試著搖尾巴、拉圓耳朵或是剝身上的皮,但不管怎麼弄都叫不醒她,我就把鬧鐘按掉了。」
「學長,我說的對象是人類喔。」
「咦,我剛才說的是采咲女士沒錯啊。」
我和筒隱望著中庭,同時坐在走廊上。將少年夾在我們中間。
或許是衣服太過寬大,筒隱看起來好幼小。襯衫應該是向采咲女士借的吧,袖口和衣擺顯得松垮垮。看起來很像連肩膀和鎖骨都外露的露肩上衣,以一個別致的蝴蝶結整合。真想舉辦攝影會啊,開放近拍模式。
少年抬頭看向我。
「大哥哥該不會昨天晚上,聊天聊到很晚才睡覺吧?」
「……這樣不好嗎?」
「有一點……不過就算沒有很晚睡,采咲女士早上也會睡很晚喔!」
「這樣太邋遢啦!」
「……因為她好像經常到天亮才總算有睡意,這也是沒辮法的。晚上睡不著是不是很難受呢……」
充滿活力的小小少年,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等你長大之後就明白了。總有一天,你也會找到一兩個整晚不讓你睡的撒嬌女孩吧。不過我還沒找到,所以我也沒辦法掛保證。
采咲女士就睡在我們身後的大房間,但裡面卻像死者洞窟一樣安靜。幸好房間裡偶爾會傳出些微的咳嗽聲,讓我們放心她至少還活著。
「話說回來,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聽到我這麼說,少年蹦起身來。
「啊!今天是測量身高的日子!」
「身高?」
「這裡,這裡!采咲女士每個月都會幫我測量一次身高喔!」
少年將背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用力挺起了胸膛。
在他頭頂上略為低一點的地方,有一道不知是以雕刻刀或什麼工具刻上的,全新的橫向傷痕。同一根柱子上還有好幾道相隔數公分的痕跡。
「難道重要的事情,就是測量身高嗎……」
「這可是我的成長紀錄呢!比三餐還要重要喔!」
「你的比喻我聽不太懂,因為采咲女士似乎不太重視吃飯呢。」
「唔~!比下午三點的點心還要重要啦!采咲女士最喜歡吃糖果了!她最喜歡叫我在超市買小孩子吃的棒棒糖,等結帳完後再偷偷塞進自己的袋子裡喔!」
「更讓人搞不懂了啊!雖然她的確似乎會做這種事!」
「總之很重要就對了啦!」
少年難得像是生氣一般,雙手用力揮舞著。
「是采咲女士主動說要幫我測量的嘛。是她說要量的啦!就算長大之後,我也不會忘記的!」
他以手指描著刻在柱子上的痕跡,彷佛成長的歷程就刻印在這裡一樣。
我突然感到胸口傳來一陣難受的苦楚,緊緊揪著自己的運動服。
「……學長,怎麼了嗎?」
「我沒事。」
筒隱一臉不安地靠了過來,我搖搖頭笑著回答她。
我的確曾經在這裡,這裡刻著我過去成長的證明。
一想到這一點,就覺得空蕩蕩的胸口傳來一股暖意,一股苦澀又高興的心情叫人難耐。
——但是,我忽然想起。
『媽媽用尺幫我量身高的痕跡還刻在上面。她撫摸著我的頭,那模樣宛如昨日才發塵般歷歷在目。如果沒有這個家,也就不會有今日的我們了。』
十年後的聲音,宛如昨日一般在我腦海里響起。
……鋼鐵小姐究竟去哪裡了呢。
就在這時候,一陣汽車喇叭聲響起。
豪宅的另一側,似乎有輛車子停在正面玄關前方的馬路上。
來者似乎連門口的電鈴都不屑使用,尖銳刺耳的喇叭聲接連響了兩次、三次。接連不斷的噪音撕裂了屋裡的平靜。
「——現在幾點了?」
大房間的紙門開殷,臉色蒼白的采咲女士拖著剛脫下來的布偶裝,搖搖晃晃地爬出走廊。
「不小心睡過頭了……」
「別擔心啦!我的腦袋不會因此逃跑的!」
「只有腦袋逃跑才叫做慘劇吧……不是這個意思,今天我和她們約好見面——」
「難道有客人要來找采咲阿姨嗎!?真是難得呢!我們趕快去迎接吧,大哥哥!」
由於少年硬拉著我的手,我只好拜託月子妹妹照顧采咲女士,同時站起身來。
距離正門一段距離之外,停著一台租用車。
我們走出大門來到外面時,正好看見后座席的車門開殷。
下車來的只有一個人。
頭髮綁成短短的馬尾,穿著毛衣與迷你裙的少女。從她嬌小的身軀來看,年紀應該和少年差不多吧。
不過渾身散發的絕對君王氣息,卻強硬拒絕少女與少年為伍。
目不轉睛的眼光就像銳利的鋼槍,隨侍在側的空氣彷佛堅硬的鐵鏜。只見她宛如王者進軍般威風凜凜地昂首闊步,抬頭瞪著我說:
「——你們要是再晚一點點出來迎接,我就要吩咐駕駛打道回府了。這個家的主人究竟在幹什麼啊。」
她的說話方式,是習慣高高在上的人所特有的。
我知道這女孩是誰。
從她的眼神、散發的氣氛與說話的方式——和十年後的她一模一樣。
「筒隱筑紫……」
聽到我不經意低喃的名字,迷你女王冷淡的眉頭挑了一下,出乎意料地表達肯定之意。
「筒隱?大哥哥,你是說……」
「嗯,我想她應該就是采咲女士的女兒。」
「……不會吧……」
步年愣愣地低喃著。彷佛聽到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概念一般,頻頻揉著眼睛。
「我可沒聽說這個家雇用了新的下人,你們兩個是誰?」
聽到迷你女王這麼問,少年慌張地抬起頭來。
「我、我叫陽人。大哥哥叫做,嗯——揚仁·T·小竇艾勒!」
「哦?真是奇怪的名字,哪個國家來的?」
「對了,大哥哥你是哪裡人呢?」
「啊,我還沒想,這個……那個啦,那個……那、那擬亞王國吧!」
「別扯這種無聊的謊言,蠢蛋。」
迷你女王絲毫沒有反應,還當下斥責我。
「哎、哎呀!?那、那擬亞耶!你最喜歡的那擬亞……啊,難道你還不知道什麼是那擬亞嗎?」
「不得無禮,我早就熟讀過了。以凡夫俗子喜好的娛樂物而言還算值得一看,然而無法區別現實與幻想的人,算不上可造之才。」
「但是可以從衣櫥里傳送到異世界去喔!傳送到有獅子王的世界去耶!啊,那麼宇宙鯨魚呢!貫穿粉紅色的天空,來自地球防衛隊!你也可以保護世界,和我握手喔!」
「……我問你,究竟還要說多久難笑的笑話?」
「哎、哎呀……你不是最喜歡這些東西嗎?」
「你究竟要愚弄我到什麼地步?我不知道你究竟打什麼鬼主意,但你這些蠢話連小孩子都騙不了。」
「……不過,十年後卻管用得很呢……」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的人生藍圖早就規劃好,要成為領導這個愚蠢世界的救世主。浪費我的時間就是森羅的空轉,擾亂我的思考就是萬象的損失。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閒暇聽你鬼話連篇。」
嬌小的女王手叉腰站著,滔滔不絕說著無邊無際的野心。
老實說,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呃,這個……領導世界的救世主,是指田徑,還是體力方面的意思?」
「別傻了。一是勤學,二是勤學,終歸到底都是勤學。汲取世界上的一切知識,才是統治這個世界的秘訣。」
「你、你真的要念書!?不會吧!?」
「……這還用問。就算不是我這種人才,學業也是小孩子的本分吧。想不到你這麼欠觖常識……」
然後她還嘆了口氣,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
真、真是怪了……她明明就是鋼鐵小姐,怎麼看起來這麼聰明?
筒隱筑紫,似乎年僅七歲就懂得自主學習。如果讓她妹妹聽到,豈不是高興得手舞足蹈,晚上要煮紅豆飯了嗎?怎麼過了十年就劣化了呢……
「夠了。我母親住在這個家裡,快點叫她出來。畢竟我有權利指責她,為何破壞了彼此之間的約定。」
「……破壞了,約定?」
「正是。因為祖父母要和母親討論親權,因此身為當事人的我也一同隨行,千里迢迢跨海來到這個國家。想不到我們在約定好的飯店等了又等,就是不見她的蹤影。難道——她這種惡行的言下之意是,她不要女兒了嗎?」
「絕、絕對沒有!這只是偶然而已!你想得太嚴重了啦!」
「身為下人還敢頂嘴?」
女王的冰冷言詞扎在我的鼓膜上。
她的容貌的確有十年後的模樣,但是舉止卻完全找不到任何可愛鋼鐵小姐的痕跡。
絕對的正確等於絕對的冷淡,從她的言行里絲毫感受不到溫暖。
「一葉知秋,別以為『偶然』可以當成萬靈丹。如果她真心重視我的話,就應該排除萬難趕來會面,難道不對嗎?」
「這……」
就在我後悔萬分的當下,
「連約定的時間都無法遵守的人,有什麼資格談約定呢。真要說起來,就像誠意的俗蕾試紙,判斷是否有足夠覺悟的賊猴儘速反應,然而……」
「……嗯?」
我不經意地歪著頭。總覺得她似乎混雜著含糊其詞的單字。
「嗯什麼嗯?為了你自己著想,最好別再提出無意義的反駁。」
「問一下,賊猴儘速反應是什麼意思?結核菌素反應嗎?」
「…………」
迷你鋼鐵小姐沉默了一會兒。
「……結……賊猴……儘速反應……我剛才也這樣說,有什麼問題嗎?外國腔的發音對你而言似乎有些困難吧。」
她傲然地撇過頭去,想以含混不清的發音盡全力擺脫我的質問。
我一聲不響望著她,她反而焦躁地跺了跺腳。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你有什麼意見嗎!」
「這個……Repeatafterme!」
「唔、唔唔?」
「結核菌素反應?」
「賊猴儘速反應!」
「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
「拖你得稀泥拉蘇條約!」
「麻薩諸塞大學?」
「馬殺豬賽大學!」
「斯里賈亞瓦德納普拉科特(斯里蘭卡首都)?」
「書里夾碗魯肉!嗚嗚……」
她似乎用力咬到了舌頭。只見她以手指捏著通紅的舌頭嚷嚷著,同時眼角滲出豆大的淚珠。
她果然還不擅長片假名的外來語呢。真是爛船也有三斤釘,再聰明也不過鋼鐵小姐。太好了太好了,好希望她能就這樣健健康康成長呢。
「抱歉抱歉,很痛吧,太為難你了。」
「唔唔唔……唔唔……」
我摸摸她的頭。她的尖銳視線突然緩和下來,露出和緩又舒服的表情。與其說是安慰小孩,反到像是在疼愛猛獸之子呢。
……不過,安寧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我的微笑視線與迷你幼獅的緩和視線一交會,女王立刻眨了眨眼睛。
她猛然搖了搖頭,粗暴地撥開我放在她頭頂上的手。
「沒、沒禮貌!你在愚弄我嗎!」
滿臉通紅地大吼。
「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幹什麼啊!」
「幹什麼……摸摸你嗎?」
「不、不准用這種討厭的方式說話!好死不死你竟然摸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頭!用手!不停地!摸來摸去!卑鄙人!不要臉!大混帳!」
「別、別罵得這麼難聽嘛!剛才你不是也很高興嗎?」
「夠了!你給我住嘴,住嘴!誰、誰誰、誰覺得高、高、高興了啊!沒禮貌、沒禮貌、無禮至極,不可饒恕!你這什麼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雖然有點無關,不過你講了兩次『什麼』喔。」
「為什麼這種狀況下你還能扯開話題!?你究竟要侮辱人到什麼地步!」
「彼得范登霍根班德(奧運金牌游泳選手)?」
「皮的班斑斑!不對!班德!」
「哦,改得很好啊,了不起了不起。」
「唔、唔唔唔……又摸我的頭……」
迷你女王淚哏汪汪地用力跺腳,
「竟敢對偉大的救世主大不敬,是可忍孰不可忍!」
發現腳尖踩到地上的小石頭,便彎腰撿了起來。
「喂喂喂!你要幹什麼?你拿這些石頭要做什麼!?這是救世主大人應該有的行為嗎!」
「這是對蠢人的神罰!神說當別人打了你的右臉,就要連左臉一起爆裂!」
「有這麼斯巴達的教義嗎!」
她使盡全力高舉石頭,緊緊閉上眼睛,擺足了架子執行投石頭之刑。
「危險——!」
「臭傢伙,為什麼要躲開!?」
「當然要躲啊!難道媽媽沒有教過你,不可以做這種事情嗎!?」
「我才沒有媽媽呢!」
「當然有啊!怎麼可能沒有呢!她就在這個家裡啊!」
「我從來沒當那種女人是我媽媽!」
「咦?」
「因為她拋棄了我們!她有什麼資格當我們的母親!」
「你、你說什麼……」
……我本來只想開玩笑逗逗她的。
我突然發覺,這孩子的執拗已經踏入危險的領域了。
其實仔細想想,馬上就會發覺她的執拗其實沒有意義。
從她違背祖父母的意思,隻身造訪筒隱本家就知道。如果她真的沒將采咲女士視為母親,是不可能特地跑來的。
「所以我根本沒有媽媽!既然她都不認我這個女兒,好啊,那我也不認她這個媽媽了!」
不過——要分辨表面功夫和真心話,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對小孩來說不容易,對大人而言更是難事。
「…………」
不知何時,側門已經開了。我發覺我的背後有人。對於這番強硬拒絕母親的話,那人也一直屏息站在我身後。
迷你女王還沒察覺到。
「看我的,看我的,看我的!」
有幾顆石頭彈到石牆上,鑽進土裡,或是飛躍我——
「——痛……」
結果想當然耳。
石頭砸中了呆站在我後面的采咲女士。
一道血痕。
宛如生病般蒼白的肌膚上,出現一道紅色的痕跡。
「真傷腦筋……」
采咲女士嘆了一口氣,用她那件最高級的襯衫袖子不耐煩地擦了擦臉。
傷勢不重,貼個OK繃就沒事了。
不過對於年幼的女王而言,似乎相當於難以挽回的失態。
只見她臉色發白、雙腳顫抖、愣愣地站在原地。
「啊嗚……抱、抱歉……」
小小的雙唇張開,正準備要說什麼的時候,
「……說得對,事到如今我的確沒資格吧……」
采咲女士搶先一步自嘲似地笑著,全面肯定自己女兒的行為。
當下,女王完全啞口無言。
必須責怪的事情,以及非道歉不可的事情,就在她的心中千絲萬縷糾纏在一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見她緊緊咬著嘴唇,緩緩地後退。
「……回、回去了……」
「等一下!難道你沒有什麼該說的話嗎!?」
「沒、沒有!我沒什麼可說的!錯的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別說傻話了!你不是面臨這種狀況時,會臨陣脫逃的人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哪知道啊!我這輩子都要在祖父母家度過!什麼媽媽,什麼自己家,還有今天的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搗住耳朵,不斷地搖頭,落荒而逃般拔腿狂奔。
「啊……築、築……」
就在采咲女士猶豫該不該喊女兒的名字時,
「永別了!今後再也不會見面了!」
女王打斷了她的話,躲進租用車后座並關上車門。宛如主動切斷與母親最後的關係一般。
——不管她多麼盛氣凌人,不管她是不是鋼鐵小姐,
最重要的是,
筒隱筑紫才年僅七歲而已。
比高中生年紀小得多,還只是個孩子。
我是不是錯看她了呢。
*
租用車的排氣聲,就這樣消失在馬路的另一端。
原本應該踏進家門的迷你鋼鐵小蛆,原本可以避免的破局,就這樣隨著車子一起遠離了筒隱家。
「今後再也不會再見面,這不是小孩子會說的話吧……」
采咲女士淡淡地笑了笑。
「一段時間沒見,想不到她長得這麼大了……真是的。」
既沒有追上去見她。
也沒有出聲叫住她。
采咲女士只是一個勁地自嘲。
「……外面很冷,回屋子裡去吧。小鬼,你也別呆站在這裡了。」
「采咲阿姨……這樣好嗎?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好不好,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連少年都明白的道理,她卻選擇裝傻,不採取任何行動。
宛如逃離寒風呼呼作響的柏油路般,她轉過身去,放棄了這一切。
「等一下,采咲女士——」
「——這樣不配當母親。」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掩蓋了我的呼喚。
月子妹妹用力踩在白沙上,眼神盯著采咲女士瞧。
媽媽絲毫不打算上前挽留女兒,她都看在眼裡。
「……你說話的口氣和我家女兒好像。」
「任何人都會這麼認為。身為母親——身為媽媽,不可能不重視自己的女兒。」
「……我是很重視她們。」
「那就該緊緊抱住她,即便只摸一次她的頭也好啊。只要讓她知道您真心愛著她,不就可以了嗎?」
「……」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就是真的,沒資格當母親。」
絕不動搖的大眼睛,難掩失望神情地眨著。
我第一次見到筒隱當面批評別人。當然啦,她的確罵過我『學長真變態』很多次,不過和這次可差遠了。
我想,她一定忍耐了很久吧。
從昨天晚上,或是從見到采咲女士的面就開始忍耐了。
對母親的甜蜜幻想不斷遭到背叛,讓她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欸,好了啦,不要吵架嘛……」
少年夾在兩個筒隱之間不知所措。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月子妹妹垂頭喪氣地轉身,
「……不,沒關係。」
采咲女士依然低著頭陷入沉默。
氣氛好凝重。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分崩離析。
我的胸口感到陣陣刺痛。
如果我沒有來到這個家,沒有多管閒事的話,不就省得被迫體驗這種尷尬難堪的氣氛了嗎?
月子妹妹可能得抱著幻想破滅的心情,回到現代去。
采咲女士可能會一輩子都獨自生活在這個家裡。
鋼鐵小姐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這個家的大門,或許也不會再踏上日本。甚至不會念我們高中,在遙遠的大海彼端過著不一樣的人生。
「……等、等一下,這麼說來——」
如果就在這種狀態下,取消願望的話……
一旦我們回到現實的時間,名為『整合性』的油漆是否會塗改掉過去,抹銷我之前所經歷的一切呢?
曾經是名門的筒隱家會化為廢墟。一本杉山丘會被人競標、開發建設。少了絕對君主的高中田徑社,將會逐漸沒落。
我也會忘記自己煩惱過真心話與表面功夫,變成一個平凡的大人。
而且人生中,絕對不會與尾巴發束的女孩擦肩而過——
「……這怎麼可能……」
我似乎聽到,不笑貓那陣不吉祥且令人不快的笑聲從某處響起。
*
如果提到人類歷史上留名的世界三大盛宴。
第一,是用一隻木馬讓固若金湯的城池遭到陷落的特洛伊之宴。
第二,是一夜之間燒光波斯波利斯(注36)大殿的亞歷山大之宴。
第三,就是十年前的這一天。
在筒隱家舉辦的狂宴,將來肯定會名留青史。
「老公家裡那一票王八蛋,因為我高中時和老公奉子成婚,就罵我是太妹還是什麼的……他們完全不聽我解釋。所以當我們放話要私奔時。那票王八蛋目瞪口呆的表情真是傑作啊。仔細想想,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產生裂痕的吧。」
眼神完全發直的采咲女士,一口氣喝乾啤酒的同時放聲大笑。
她靠在我的背後,哼著走音的曲子,似乎心情非常不錯。當我告訴她三次『這些話我已經聽過了』之後,我就放棄勸說了。
「我、我是,男生耶……這樣子很奇怪吧……」
另一邊的,是以白色發圈束起頭髮的少年。宛如脫韁野馬般解放的采咲女士,甚至強迫他穿上連身洋裝和過膝襪,少年站在鏡子前,暴露出因羞恥而不斷發抖的模樣。
注36波斯波利斯,波斯帝國的首都,西元前三三一年被征服者亞歷山大焚城。
一旁可以見到脫下來的小YG丟在榻榻米上,表示少年現在……算了,還是別說。即使追求真相,也沒有任何人會得到幸福。
「為什麼學長總是這麼自作主張呢。我不是對學長三番兩次耳提面命了嗎?如果學長要做什麼變態行為,必須先提交書面申請。然後由我決定要同意還是駁回才行,知道嗎?申請與許可,這才是這個社會正確的規則。」
這邊的月子妹妹,面對無人的壁寵說教。
雖然整篇演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而充滿熱情,但掛軸卻只會冷淡地保持沉默。
大房間裡堆滿了空罐,酒精的味道像森林大火的煙霧一樣瀰漫整個空間。榻榻米泡在打翻的啤酒里,像大河一樣的污漬逐漸滲開。
她們三人都醉得東倒西歪,只有我一個人保持清醒。
在想辦法解決時間悖論之前,這個完蛋的世界已經沒救了。
……為什麼會搞成這樣啊……
最先提議喝酒的人是采咲女士。
就在被月子妹妹糾正,在深海般凝重氣氛下倒頭就睡之後。
正當我心想她怎麼過了中午後突然醒來,結果她自暴自棄般地恢復原本的刺蜻本色,還搬了幾箱罐裝啤酒到大房間來。
「不、不能這樣啦,采咲阿姨!醫生不是不准你這樣喝酒嗎!」
「管那麼多幹什麼,來啦來啦。反正就算聽那些王八蛋的話,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哇啊——!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少年抓住采咲女士的手。
「那我來幫采咲阿姨喝吧!」
「怎麼可以隨便亂說呢,這不是小孩子應該碰的東西。」
月子妹妹中途將少年手上的啤酒罐搶走。
「等到你成為真正的大人後,才可以喝這些東西……沒錯,就像我一樣。」
「真要說起來,你也還算是孩子吧!是說你為什麼要抵抗啊!?」
我連忙從月子妹妹手中接過啤酒罐,
「既然機會難得,就當做給中庭鯉魚的聖誕禮物吧。」
「我們家的鯉魚都是佛教徒,我幫它們收下這份禮物啦。」
結果采咲女士再度搶了過去。
「好吧,來紀念廢人吧,乾杯……」
「嗚哇!雖然采咲阿姨不是廢人,但你不可以喝酒啦,要我說幾次啊!」
「剛才不是也說過,小孩子不可以對大人的飲料插嘴嗎?」
「為什麼你要強裝大人啊!?還有你怎麼也鬧起彆扭來了!?」
「好了啦,你們很煩耶!人家現在心情沮喪,今天放我一馬會怎樣……」
「討厭!討厭!采咲阿姨這個大笨蛋!」
「不可以撒野,撒野會發生嚴重的後果。」
「哇哇哇,危險——!」
潑灑——
啤酒的易開罐就在四人用力拉扯下彈了開來,從罐內噴灑出琥珀色的液體。
遭到直擊最嚴重的,是雙手抓著啤酒罐的月子妹妹。
「唔…………」
從整齊的頭髮到臉龐,都逐漸被混濁液體黏黏地污染。
只見她的鼻尖沾著泡沫,金黃色水滴從纖細的下巴滴落,整個人呆呆看著啤酒罐。
「大、大姊姊對不起!我去拿毛巾來!」
月子妹妹不顧狼狽跑出房間的少年,擤了擤鼻子。
「唔……」
然後她伸
出短短的舌頭,舔了舔嘴角的啤酒。
「……想不到還滿好喝的呢……」
在飲食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大胃王少女,一邊眨了眨眼睛,同時喉嚨咕嚕咕嚕作響。
之後的事情,就在轉眼間發生。
就像對世事懵懂未知的純潔女孩,學到了什麼糟糕玩法之後,逐漸陷入邪惡的泥沼一樣。
不過為了避免來自PTA的壓力,我還是要辯解一下,少年真的連一滴酒都沒有沾過。他只是身陷在充滿大房間的薰天酒氣之中,無法盡到自己監督的任務而已。
至於月子妹妹呢?
我、我當然不能說她喝了酒啊,因為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喝酒嘛。要是大方坦承我們違反了法律之類,到時候問題可就大條了。
不過,我相信大家閱讀字裡行間的能力!
——就是這樣,現在呢。
這裡有被強迫穿女裝,羞得滿臉通紅低著頭的少年一名。
以及自暴自棄過了頭,心情好得不得了的刺蝟一隻。
還有不斷搖頭晃腦的小貓一隻。
「唔唔——好多好多小豆子往這邊逼近了……」
這次她伸手試圖驅趕虛空中的蟲子,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什麼。
表情不會寫在臉上就是問題的根源。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她已經醉得亂七八糟了。
「不論怎麼打倒都會再站起來……唔唔……好厲害……真是厲害……」
「月、月子妹妹,差不多應該……」
我搖了搖她的肩膀,她突然整個人轉過身來看我。
雖然依舊繃著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卻只有眼角微微泛紅。忽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原來是陽人弟弟嗎?唔……一段時間沒見,竟然已經長這麼大了呢。」
「咦?」
「你有乖乖遵照我的指示,在地下監牢帶著眼罩耳塞手銬腳鏡,在純淨無污染的環境下成長嗎?」
「你認錯人了啦,還有我怎麼沒聽你說過這些!?」
「竟敢對年紀較大的姊姊頂嘴,真是壞孩子呢。」
月子妹妹拉著我的手臂,用力拖著我,直到和采咲女士與少年充分拉開距離之後。
「壞孩子要懲罰。」
噗的一聲,她推了我胸口一把,將我推倒在榻榻米上。
她顫抖的手碰到我身上運動服的拉鏈,然後緩緩拉開。這笨拙的動作讓我感覺像是被年幼可愛的少女侍奉一樣,真是新鮮呢——
「不對啦!你、你、你要做什麼!?」
「脫掉男人衣服能做的事情,只有那一千零一件吧。」
「咦咦咦咦咦!?我知道了,是打掃浴室吧!?爸爸幹勁十足喔!」
「學長真是明知故問。」
「你在說什麼啊,爸爸可不記得曾經教出會說這種話的女兒!」
就在我摸索自己潛在父愛的覺醒時,我的運動服已經完全敞開了。
緊接著,
「唔呼……」
月子妹妹鑽近松垮垮的體育服里,然後拉起拉鏈,像是將自己關起來一樣。
一隻窩在我的衣服裡面,滿足地哼著聲音的小貓完成了。
「陽人弟弟的味道真好聞呢。」
她以臉頰摩擦我的胸膛,使我絲毫動彈不得。讓她這麼熱心地來回摩蹭,好像被家貓在身上留下氣味做記號一樣。
「這、這個……抱歉打斷你的興致,不過你能不能仔細看看我的臉呢……」
「唔……」
我活動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指尖,輕輕拍了拍柔軟鼓起的運動服,她才終於停下摩蹭的動作。
她那有如小貓咪般大大的瞳眸,從衣領的空隙朝上凝視著我。
「……我認錯人了,原來你不是陽人弟弟。」
「終、終於明白了嗎!?雖然也不能說不是啦!」
「我是指『我的陽人弟弟』,屬於我一個人的陽人弟弟。」
「是那個意思嗎!其實也不能說不是不想說不想變成那樣啦!」
「如果陽人弟弟沒有變成變態的話……早就……可以……喵嗚……」
聲音突然靜了下來,就像關掉電源一樣,她開始呼呼大睡。而且就趴在我身上。不,應該說睡在我衣服里。她的臉頰,她的胸口,她的小肚肚,和我的身體緊緊貼著。
她微微肉感與具有彈力的某部位境界,近在咫尺地清晰可辨。每當她一扭動,松垮垮的襯衫就會往上掀,軟綿綿的觸感就這樣擠壓在我的身上。沉穩傳到我身上的溫暖,以及近距離讓人痒痒的呼吸,都不停刺激著我。
感覺雖然很爽,但這會憋死人啊………
快樂與痛苦是同義字,地獄與天堂就像硬幣一般互為表里。我甚至希望世界馬上滅亡,讓這一瞬間就此化為永遠吧。
*
過了好一段時間,我才將醉倒的小貓從體育服里拉出來。
我沒有對筒隱出手。我發誓我真的沒對她做任何事。因為趁人不備太不公平,所以我咬緊牙根硬忍了下來。想不到我竟然這麼紳士。乾脆由後人建立寺廟,祭拜我這個稀世的聖人君子算了。應該讓月子妹妹成為橫寺聖人的專屬巫女,讓我可以儘快合法地觸摸她。
傍晚的強風,吹得紙門不斷晃動。
我將棉被抱到大房間來,放在月子妹妹的旁邊。
「……你們倆關係真好。」
采咲女士一臉倦容地說著。
她背上背著現在也沉沉熟睡的少年。
那些強迫他換穿的衣服,現在已經收到別處去了。不過剛才那種疼愛法,簡直就是摧殘民族幼苗啊。
連身洋裝、裙子、套裝、睡衣、短外套、襯裙……強迫他穿上各式各樣女童裝,還叫他羞紅著臉自己站在鏡子前轉一圈。天啊,長大後的他究竟會多變態啊,真想看看他十年後的模樣。
「您已經酒醒了嗎?」
「嗯,其實我本來就喝很少。」
望著堆積如山的空罐,采咲女士聳了聳肩。那麼大量的液體究竟消失到誰的肚子裡去了,我真的毫無頭緒。
「我的肚子好撐喔……」
月子妹妹難受地說著夢話,同時摸摸自己鼓鼓的小肚肚.
采咲女士讓少年睡在月子妹妹身邊,並且幫他蓋上棉被。甜睡二重奏就像姊弟一樣契合,兩張小小的臉蛋同時染上一抹紅暈。
采咲女士以手指梳理筒隱散亂的黑髮。
「女孩子可以玩玩頭髮,真好。」
她有如自言自語般低聲說著,同時只有手指在動。一個結、兩個結,丸子捲髮,月子妹妹的髮型在她的手中千變萬化。怎麼回事,太可愛了吧……
「……剛才真是謝啦。」
「…………」
采咲女士的低喃,讓月子妹妹的眼皮跳了跳。
於是我代替她,
「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如此問著。
「在門口的那番話,讓我感覺好像被自己的女兒罵一樣。」
「……一般而言,斥責小孩應該是母親的任務吧。」
「就是不習慣啊。我連在育幼院都不敢這樣罵小孩,因此老是被上頭的人罵。我果然極度缺乏經驗吧……」
采咲女士微微笑了笑。
不過她的手卻似乎十分熟練,不斷改變女兒的髮型。可能是工作不需接觸水,她的手指既漂亮又纖細。每當她梳著筒隱的頭髮時,
「…………」
有如身體自然反應般,月子妹妹的嘴角就會微微晃動。
她們兩人的模樣,就是一幅親子畫面。
筒隱的手掌在棉被上微微動著。眼角和她一模一樣,原本今生無緣再相眾的母親,就距離她咫尺之遙。
彷佛在摸索什麼一般,當她試圖抓著媽媽的衣擺時,
「——以前我也很想養小孩……」
采咲女士喃喃自語。
依然是過去式。
依然是無可救藥,徹底死心的放棄語氣。
筒隱就像被樁子貫穿一樣,突然停下動作。
「反正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
「為什麼采咲女士總是一副放棄的口吻呢……」
明明這麼愛自己的女兒,明明發覺自己深愛著女兒。
明明知道構不著的葡萄是什麼味道,卻連手都不肯伸出去。
「……為什麼不將女兒接回來呢?」
我聽得出來,自已的聲音十分急躁。
采咲女士偏偏挑在月子妹妹本人的面前放棄一切,這讓我既懊悔又難以忍受,差點大聲喊出來。
「……因為我一開始就錯了。」
「什麼錯了?」
「選擇。」
采咲女士簡短地回答。
然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一副懶得回答的模樣。雖然天氣不熱,她卻用手朝脖子漏風。
「只說這樣我聽不懂耶。」
「我累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昨天我也忍了很久,但我實在忍不住了。在您告訴我實情之前,我會一直揪著刺蝟布偶裝的尾巴不放。」
「……喂,夠了沒。不要再提布偶裝的事了,為什麼你對尾巴這麼執著啊。」
「因為采咲刺蝟在引誘我啊。」
「誰引誘你啊,我根本沒有引誘你。我說你啊,怎麼看起來像個變態……」
「哦,這種口氣真溫柔啊!好體貼喔!」
「……我的口氣哪有體貼,還有你怎麼好像習慣被罵。以前你到底跟誰講過什麼話啊……」
只見采咲女士憲率地晃著身子,用手掌摩擦著自己的腰際。年紀較長的大姊姊偷偷意識到自己不存在的尾巴,這太符合我的喜好了啊。真想以負責她一輩子的前提推倒她。
不久,刺蝟彷佛放棄了般嘆了一口氣。
「舉個例子,我問你。如果同時有對你最重要的事物,以及無論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事物,你會選擇哪一個?」
她直直盯著我瞧。
對自己最重要的事物,與無論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事物,要我選擇的話——
「——我不想做出選擇。」
「那就假設你非得選擇不可。」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如果明知道沒辦法,但還是有人硬逼你非選不可呢?」
「我會向勞保局投訴。」
「別牽扯公務人員好不好……」
「我會尋找贊助商與對方開戰。」
「這不代表你可以牽扯民間企業喔。」
「就算與全世界為敵我也不選。」
「你的消極已經算是犯罪了吧……」
采咲女士無可奈何地愁眉苦臉。不過我說的都是事實,真的。
我沒辦法選擇無法選擇的事物。
對我最重要的小貓,以及無論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汪汪小狗,兩者之間沒有優劣之分。
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明明無法決定先後,卻非得依序進行不可。
「哎,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深呼吸之後,采咲女士搖了搖頭。
「當初我也這麼想,結果我錯了。」
「咦?」
「……我曾試著兩邊都選。不論是女兒,或是家人。為了魚與熊掌兼得,我應該做了較好的抉擇。解決財產繼承問題之後,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原本想將無法決定先後的事情依序解決。卻碰上老公突然生病,鎮上大洪水,什麼壞事通通接踵而來——結果,只剩下其中一邊。」
采咲女士的眼神中,潛藏著黑暗的熱量。
縱使想服用名為時間的藥物,也絕不可能完全消化的後悔之蟲。不論經過幾年,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闔上眼睛,這些蟲子都像陳疴一樣棲息在腹部的角落。
這就是采咲女士品嘗到悔恨的方式。
她的眼神像極了那女孩,但是那女孩絕不可能像她一樣哀傷地眯著。眼神中伴隨著奇妙的熱量,盯著我一動也不動。
「我當初早該選擇最重要的事物才對。我不知道你現在腦子裡想著什麼,但我知道你也會和我一樣重蹈覆轍——對於某些事物喜歡到什麼程度,你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件事真正的意義吧?」
「什麼喜歡到什麼程度!我哪敢夸這種海口啊!」
「沒錯。然後你會發覺自己所想的事情有多麼傲慢,實在丟臉到無地自容而痛苦地打滾,但你還是得做出決定。說喜歡那個,又喜歡這個,當你還能毫無羞恥地說出這番話時,就代表你什麼都不懂。」
我早已喪失了羞恥的概念。
所以才敢大方地說出『我什麼都不選』。要是我還有羞恥心,早就羞憤而死了。
難道這樣是錯誤的嗎?
難道失去羞恥心是絕對的罪惡,人類非得正視羞恥心,強迫自己做出選擇才是對的嗎?
「欸,回答我。」
刺蝟以哀傷的眼神盯著我瞧,
「——你究竟是為什麼而活的?」
同時質問我一個冷酷的問題。
「這個——但既然您這麼問,那采咲女士您呢!」
這個問題應該原封不動地問你吧。
不管這種想法有多傲慢,不管會造成別人多少困擾。不是都應該克服難堪到讓人無地自容的羞恥,將自己最重要的女兒追回來才對嗎?
「我已經晚了一步,一切都太遲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會太遲!」
「就是有。因為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閃爍黯淡光芒的眼睛突然闔起,她的身體一下子滑落在榻榻米上。不僅呼吸不規則,脖子上也早已大汗淋漓。
「采咲女士?」
她的額頭燙得像火盆一樣。
*
常常來看病的醫生,電話號碼正好就寫在采咲女士每天睡的棉被旁邊。
「是發燒的老毛病吧。」
來看診的醫生說道。
「今天還不需要太過擔心,藥量會多開一點。」
診斷就只有這樣。也沒說病情是好轉還是惡化,只是平淡地結束工作後離去。
醫生的身影,看起來就像駕駛著一輛沖向懸崖的列車的司機。
彷佛不幸早已是既定之數,在鐵軌上奔馳的速度,只是影響毀滅結局來的時間早晚而已。
「……築……紫……」
躺在被窩裡,身穿布偶裝的采咲女士,一直在夢境的迷宮中茫茫徘徊。只見她緊閉著眼睛,從微微張開的嘴唇中,不斷喃喃念著聽不懂的話。
這種事情一定早就司空見慣。
根據少年描述,連育幼院的工作也減至一個星期才去一次。
「不久前發生的那場大洪水,讓阿姨染上了一種很厲害的病菌。其實阿姨原本可以趕快逃,但她卻堅持死守。因為她說,她無法離開曾經和家人生活過的家……因此才會不行的。」
……什麼東西『不行』了,我連聽都不想聽。
包括早上爬不起來,經常倒頭就睡,凡事嫌麻煩。
甚至放棄了一切。
都是在一切都『不行』之後才這樣的嗎?
所以,由於剩餘的時間實在不夠,才無法下定決心挽留自己的女兒。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這個故事實在太扯——實在太悲哀了。
宴會結束後,總會瀰漫著一股寂寥的感覺。
夕陽寂寥的陰暗,沉澱在一分為二的房間中。
剛才倒下的兩個小孩,已經完全恢復了。
月子妹妹依照醫生告知專為病人設計的食譜,出門採買所需食材。
我說我要跟她去。
『為了采咲女士,也為了年幼的陽人弟弟,請學長陪伴在他們身邊吧。』
『這應該是你的職責才對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
擅長裝睡的小貓雖然一副想哭、想發怒的模樣,但她的臉上卻始終毫無表情。
雖然我說不過她而被留了下來,但我還是覺得剛才應該堅持和她交換。
「月……子……」
呻吟的病人,
「我明明陪在她身旁,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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