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2、小兔子身體裡的誰(1/2)
星期日的午間園地要開始羅!
由橫寺老師獻給各位大朋友們,對人生毫無益處的蘿莉控講座之一。
教你如何和小學女生在假日約會,而不必擔心拿著警棍的公權力敲你肩膀的方法喔!
第一:不可以過度害怕視線。
——敵人會根據你的態度判斷。表達問心無愧的大哥哥風範很重要。
第二:不可以用奇怪的姿勢抱女孩。
——人可以變態,手不能亂摸。表現絕無特殊性癖的大哥哥風範超重要。
第三:不可以讓女孩顯露出厭惡的態度。
——表示少女是自願陪伴在身旁的,展現人畜無害的大哥哥風範最重要。
第四:不可以進巷子裡的厚德路(Hotel)。
——這比展現大哥哥風範更重要,是做人的基本道德。
只要注意以上四原則,連警察伯伯也會對你笑咪咪喔!
就算不甩都條例(注17),至少也該遵守內心的禮儀,讓我們過著問心無愧的小學生活吧!
注17此指備受爭議的「東京都青少午健全育成條例」。
「——等一下,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
「咦?」
假日,我和嬌小惡魔女孩愛美一同前往鬧區。
為了全國百萬×××預備軍觀眾,我思索著特殊教育節目的架構。不知何時,扛著警棍的警察伯伯輕輕敲了敲我的肩膀。
「呃,我、我們沒做什麼啊?我們什麼都還沒做喔,怎麼可以隨便誤會我們呢,警察伯伯。我們關係很要好喔!我是問吐無愧的清純大哥哥!對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你給我站住。你知道這條是什麼路嗎?你們兩個怎麼可以在這裡呢?更何況你還以奇怪的姿勢抱著她,她和你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她看起來很討厭你?是援交嗎?還是綁架未成年少女?該不會是可疑男子搭訕案件吧?」
「別別別別這樣,別用無線電聯絡其他單位好嗎!拜託你也解釋一下,幫忙釐清誤會吧,愛瑪努艾勒妹妹!」
「……」
抱在我手上的愛美撇過頭去。
她一邊偷偷重新勾著我的脖子不放,同時扭捏作態地掙扎著。
然後愛美面向警察,以天使搖晃鈴鐺般的細微聲音說著。
「這個,陽人葛格他剛才喔,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厚德路……愛美已經說了好幾次不想去了……葛格卻硬要,好討厭喔……」
「你給我站住——!」
「嗚哇啊啊——————!愛美你這個大騙子——————!」
要逃離忠於勤務的警察伯伯追捕,需要相當強勁的衝刺能力。
不過最後我還是甩掉警察了,田徑社實在強過頭啦。各位觀眾如果想和小女孩一起出去玩的話,無論如何都要向鋼鐵小姐遞交入社申請書喔!
午間蘿莉控講座到此結束:
*
「真是千鈞一髮……」
在鬧區、更正,在厚德路街的人群之中,我用力喘著氣。
這一帶正對私鐵車站,因為我幾乎沒來過,所以對這裡並不熟。無法掌握警察伯伯的出沒路徑,老實說實在太危險了。
……話說回來。
今天的出遊,其實早在一星期前就已經決定了。
因為愛美死纏著我,想看看不在日本的期間內有什麼東西改變,什麼東西一成不變。我怎麼可能拒絕小女孩的懇求呢。從父性愛的角度而言可是絕對正義啊。順便將『父性愛』的『父』字拿掉的話……算了當我沒說過。
不過呢,最重要的當天。
我們見面還不到三十分鐘,
『——已經夠了。』
『夠了?什麼夠了?』
『我要回去了啦!聽不懂嗎?我要回家!』
然後她用力踱步順著原路回去。
與莫說她任性驕縱或難以捉摸,不如說她太愛逞強,我無法丟下她不管。
波魯勒蘿拉家族目前似乎還沒在日本租借到住處。
提到她目前的下榻處,是在一條不三不四街道的不三不四巷弄,掛著不三不四霓虹燈的厚德路。與小學生這種指定特別保護紀念物形成極端的對比。
據說在義大利販賣的老舊導覽手冊上,只有介紹這間厚德路。十幾二十年前似乎還是格調不俗的旅館,可能受到當今不景氣的影響,跟著整條街改變了經營方針吧。時間的流逝真是殘酷啊。就像偉大的鋼鐵之王給人的印象,是身體逐漸轉大人、頭腦卻變回幼兒的逆柯南現象吧。
總之,我不能放任她一個人回到那裡。
我抱起愛美,
『我一個人可以回去啦!放開我沒聽到嗎!不要將我當成小孩!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結果她卻死命掙扎,因此我幾乎是以顛倒的姿勢抱著她。哎呀呀,我的手掌是不是摸到什麼奇怪的南瓜啦。
『你這、討厭!不要碰我——你到底在亂摸我哪裡啊!蘿莉控!戀童癖!蘿莉主義者!老牛吃嫩草!』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啦!如果要將你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我寧願被你罵!』
『各位行人先生女士,這裡有一個執著於小學生的禽獸!』
『不要對別人亂喊啦!』
無可奈何之下,我一邊用極為溫和的手段堵住愛美的嘴,同時和她極為要好地回到健全的厚德路去。
結果在回厚德路的途中被警察伯伯盯上,就演變成剛才的狀況。
我可不想被抓去唱綠島小夜曲耶。更正確地說,萬一我在某個暗黑魔王妹妹的管轄範圍之外,對暗黑魔王妹妹以外的女孩做出會被抓去關的事情被抓包的話,那可不是唱綠島小夜曲就能解決的了。
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別擔心,我也聽不懂。
「真沒意思。日本的條子怎麼這麼盡忠職守啊。」
恢復冷靜的愛美,一屁股坐在護欄上,兩隻腳不停地晃著。
她的容貌宛如從漫畫世界穿梭至現實的西洋風格,加上兩條宛如兔子耳朵的鮮艷雙馬尾。同時搭配奇蹟般黃金比例的纖細手足,身穿早熟天使風格的輕柔連身洋裝。
就外表而言,怎麼看都是一級品,簡直就像蘿莉塔的千歲飴(注18)!我舔!太甜美啦!
只不過,有如鑲嵌天上星辰的大大瞳眸,卻眯得像來自地底的壞脾氣惡魔般,這才是傷腦筋的地方。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那麼生氣啊,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嗎……」
「我才沒有在生氣呢。」
「那你是肚子餓了嗎?啊,要不要吃咖哩?這附近有大碗免費的咖哩店喔,咖哩店!」
注18千歲飴,一種在七五三節(祈禱幼兒平安長大)的節日中祝賀用的糖果。呈現棍子狀,不論從哪裡開始吃,斷面的圖案都會維持一致而得名。
「肚子餓所以生氣?你當我是小孩子啊!不是剛剛才吃過飯的嗎!還有你為什麼特別推薦咖哩啊!當我是小孩嗎!」
「說得也是,愛美已經長大了呢。飛高高喔。」
「呢呀!?討厭,不、不要將我抱起來!」
「哎呀還咬我呢,好可愛喔!」
「煩死了!噁心死了!去死吧!你的心臟去撞豆腐自殺啦!」
挨了愛美的安心安全心不全三連踢,親密接觸無情地被迫中斷。
愛美很擅長踢人不露小褲褲的技巧。她個子雖小,內在卻是日漸成長呢。為了讓外表也充分發育,多吃一點沒關係喔。對了,記得好像有個黑洞胃袋女孩宣稱過,咖哩是用另一個胃裝的呢。
就在我們閒話家常的同時,愛美的表情愈來愈不爽,靈巧地蹲在護欄上。
——要吼我就吼吧,踹我也很爽啊。不對,是我不怕你踹啦。
但是你別悶不吭聲啊。
「……如果我做了什麼事情惹你不高興,那我道歉。」
我彎下腰,與愛美的視線齊平。
「但是你不告訴我的話,我哪知道呢。」
在我們之間,還是得透過語言來溝通。
愛美回瞄了我一眼,然後再度撇過頭去。不過這一次,脖子轉的角度比之前小了許多。
她是可以用言語好好溝通的女孩。雖然年紀小,不過非常聰明,可能比任何人都聰明。或許是因為她一直用笨拙的生活方式在生活。
「……不是你做了什麼,而是你什麼都沒做披。」
「我什麼都沒做?難、難道你希望我做些什麼嗎……?」
「嗄、啊!?不准再妄想噁心的東西!小心我掐死你喔!」
「也不用說得這麼難聽嘛……」
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希望我做些什麼→×
日文怎麼這麼難啊。
「……你今天根本沒仔細看我啦。」
愛美咂了咂舌,順勢猛然拋出這一句。
「哪有啊,我有看啦!我有看你圓嘟嘟的臉蛋、搖搖擺擺的小腳丫,還有豐潤飽滿的額頭耶!殘酷的時間之神時時刻刻都在奪取這瞬間的美麗,我絲毫沒有錯過啊!」
「不要刻意用噁心的說話方式啦,大南瓜!叫你別再耍Pervertito(變態)聽不懂嗎!我是很認真地在說耶!」
「非常對不起!」
不過為了認真討論,請你別再作勢踩我了好嗎?
「……你根本就心不在焉嘛。我特地穿了雙附有輕飄飄緞帶的全新涼鞋,結果你連看都不看一眼,不就毫無意義了嘛。」
「抱歉……嗯?不對,別說得我好像很執著於你的腳部好嗎!」
「不對嗎?」
「當然不對啦!腳部只不過是整體優先順位的終點,算是比較容易理解可愛程度的指標。我是出於無奈才將你的腳踝或腳跟放在部落格上,天天打分數跟寫評論的呢。嗯!今天是七十五分!」
「那還不是一樣!哪來的部落格(注19)啊!你去讓豆腐踩死啦!」
「非常對不起!」
所以說為了認真討論,請你別再捏我的臉頰了好嗎!
「……叫你別用這種方式自欺欺人了啦。你剛才是在想事情吧?」
「咦?」
「例如某些重要的事情——或是某個重要的人吧。」
注9MJ文庫的官方網站,不笑貓特設頁面里有個「橫寺部落格」,網址是:
瞬間。
我的喉嚨彷佛被緊緊掐住一樣,所有玩笑話都縮回了肚子裡。
遺忘在芭芭拉小姐裡面的那封信,再度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那是來自義大利,對筒隱姊妹下的召喚狀。鋼鐵小姐反常的模樣。甚至得到象里商量的事情……還有,看了我的筆記之後,產生動搖的月子妹妹。
這些事情的確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里,想忘也忘不掉。我愈是不去想它,它的存在感就變得愈大,宛如吸飽了水的海綿一般不斷壓迫著我的腦袋。
「——我就說吧。」
愛美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然後她突然站在護欄上。
「和現在的你待在一起,一點都不有趣啦。趕快回去處理你自己的事情吧。」
「可是我老早就先和你約好了啊。如果不先想辦法處理眼前的事情,就無法讓大家得到幸——」
「哼!你少臭美了你!」
「欸?」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啊!而且我做得到!我又不是需要人家呵護的小孩!不論你在或不在,會不會獲得幸福都是當事者自己決定的!和別人的力量一點關係都沒有啦!」
「別說這麼傷感的話嘛……」
「所以!所以,我叫你趕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啦!」
宛如威嚇我一般,愛美大大地張開手臂。
在充滿污濁氣息的街道上,愛美站在一根細長支柱上保持不穩定的平衡。她試圖讓自己全身上下看起來很寬大,而且她成功辦到了。
不管她的嘴巴多麼壞,眼神多麼兇狠,我認為愛美無庸置疑地,是個充滿魅力的少女。
「……謝謝你。以後我一定會補償你的,這樣可以嗎?」
「沒什麼可不可以的啦。反正你也沒義務陪伴一個自己不怎麼喜歡的小孩子啊。笨蛋……」
「咦,為什麼啊。我就是喜歡愛美這一點喔。」
「嗄、啊——唔咕喵呀啊啊!?」
我才剛這麼褒獎,愛美就猛然「噗——」地一聲,像是咬到舌頭似地滿臉通紅。同時失去平衡從護欄上摔下來。
抱歉,我剛才那番話真的不是要鬧你的。
「——我之前就在想,」
愛美踉蹌地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髒污,然後她用充滿狐疑的眼神,將我從腳到頭打量了一遍。
「你變了。」
「哪裡?」
「以前你要是說出不知羞恥的話,表情還是會變得很害羞。但你現在看起來,好像絲毫沒有那種感情。」
「是嗎?或許吧。這樣是好事嗎?還是壞事呢?」
「不知道,誰曉得。這種事情應該由你自己來決定才對。不過……」
「不過?」
「可能會有那麼一點點不舍吧。」
這女孩比我更了解以前的自己。她聳聳肩膀的成熟模樣,足以媲美年輕時期的蘇菲亞·羅蘭(注20)呢。
我和愛美在厚德路前道別之後,我又再度回味了一下愛美說的那番話,但我還是分不出其中的善惡。
注20蘇菲亞·羅蘭,義大利著名女演員,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和終身成就獎得主。
*
就算失去羞恥心,我依然會高興、會生氣、會哀傷、會歡笑。
跟就算還有羞恥心,卻無法高興、無法生氣、無法哀傷、無法歡笑的女孩相比之下,實在幸福得太多了。
有些事情我必須為了筒隱付出。
所以我毫無根據地認為,我會一直陪伴在筒隱身邊。我一直認為自己能夠永遠為了筒隱付出,直到天荒地老。
但是永遠不存在,世界上沒有永遠的事物。即便是永恆的宇宙,總有一天也會破個大洞,劈哩啪啦地崩落至虛數軸的內側吧。
我原本認為理所當然的永遠,就這樣突然消失,而世界依舊繼續運轉。
這比永恆宇宙的崩壞還要讓人難過。
——筒隱姊妹真的要去義大利嗎?
我不想見到她們從我的身邊消失,絕對不想。被愛美點醒之後我才產生自覺,這件事讓我煩惱到腦袋一片混亂。
沒錯,我必須抒發自己心中的不滿。
『不滿對人類而言,是進步的第一階段。』
這是唯美派藝術家,奧斯卡·王爾德的名言。
記得這位外國詩人的名字,是以前別人告訴我的;我從當時就感觸良多。甚至以奧斯卡·王爾德做為自己人生的規範。
……不過說實話,完全不記得是誰告訴我的也實在太過分了。
總之,我認為與其在這裡想些五四三,首先應該盡力而為。超越自己腦海里的重重煩惱與思考,第一件事就是採取行動。
對我而言,筒隱果然是個特別的人物吧。我隱約地想著。
至於是對什麼事情、或在哪種領域中很特別,我則儘可能不去想起。
可能是緊身褲型泳裝部門吧。以出場奧運游泳比賽為目標,看起來似乎能減少水阻力的超效率身軀真的很可愛呢!
我從經常搭的公車下車,搭上平常不常搭的公車,來個直搗黃龍。
我們城鎮以我們高中那一帶為中心,朝向四方延伸。北邊的私鐵車站只有在出遠門的時候才會利用。不論要去鎮上任何地方或回家,都要先搭平常那班公車到我們高中,然後再換車。
不論何時搭乘,前往一本杉山丘的公車上的乘客都不多。
似乎在好幾年前,那裡還曾經是鎮上人口最多的地區。不過近年來,因為建地開發的重心南移,因此突然變得十分蕭條。現在那裡只剩下一些矮小公寓,以及維持著昔日風貌的住家。
其中歷史最悠久的,就是筒隱家了。
「接下來……」
我抬頭望向霎色彷佛嘆息之塊隨時會墜落地面般,烏雲密布的晚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按下裝置在門上的對講機。
等了一會兒,
「……橫寺嗎?」
側門緩緩打開,出現的是鋼鐵小姐。
她穿著休閒的罩衫、襯衫和運動服,毫無打扮的平日風格就是她的假日造型。附帶一提,今天印在襯衫上的裝飾字樣是『Blouse』,搞不懂是什麼意思。啊,或許是因為隱隱約約看得見內衣(注21)吧。雖然知道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搞不懂她的品味。
「我不是說你不用來嗎?」
與開放的襯衫相反,鋼鐵小姐在內心掛上了重重枷鎖。
來拜訪之前我打了電話,不過切入話題的方式似乎失敗了
。大概是我突然問她義大利的事情,讓她產生戒心了吧。
注21Blouse原意為女用罩衫,不過日文假名拆開來卻和「內衣」、「透光」同音。
「我之前說過了,這個問題和你無關。」
「但我無論如何還是想知道詳情……」
「我不追究你是怎麼聽到消息的。我也很感謝你的關心。但正因如此,拜託你別再深入了行嗎?不好意思,這是我們的家務事。如果因為外人干涉而動搖了原本的決定,這不是最大的忌諱嗎?」
鋼鐵小姐傲骨凜凜地盤著手站在門前,彷佛牆壁一般阻擋我進入。
一反社團活動時露出的困惑表情,背負古老輝煌筒隱家歷史的她,背脊宛如檜木般筆挺伸直著。
「你說得沒錯……」
我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了。
只要是和筒隱家有關的事情,即便對方是社團成員,鋼鐵小姐都會清楚劃下界線。究竟是因為姊妹相依為命的關係呢,抑或是我和她並沒有那麼親近呢?
「……抱歉。過一陣子我應該會正式說明吧。」
鋼鐵小姐輕輕低下頭,轉過身去。
側門即將關閉。就像我和鋼鐵小姐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界線一般。
但是!
「——等一下!」
我伸手抓住門板。
萬一我就此回去,那我這一趟豈不是自來了嗎!
哎,其實我原本不想用這一招的!
「怎麼突然來硬的啊!我承認我的行為的確有問題,不過往後我會確實參與社團活動的……」
「什麼社團活動啊。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唔?」
我下定決心,板起臉孔。
「——老子可不是我老哥啊。」
「咦、哎咦咦!?原來是弟弟!哎呀哇呀!」
不騙人,鋼鐵小姐真的是往上跳了。她在落地的同時背向我,慌忙拉拉襯衫衣擺,整理儀容。
然後她緩緩乾咳了兩聲,慢慢地轉過身來。
「你、你這個人真是壞心啊,橫寺弟弟。當然啦,我早就已經察覺了!我還偷偷懷疑你該不會明知早就穿幫,卻還想將錯就錯繼續騙下去呢。哈哈哈,你這傢伙,哈哈哈。」
只見她不斷扭扭捏捏撥弄著手指,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
「…………」
「…………」
「……什、什摸啊。不對,什麼啊……?」
我悶不吭聲盯著她,結果鋼鐵小姐從喉嚨發出勻咕嚕』的可愛聲音。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老子是老子了嗎?」
「知道喔知道喔!」
「真的嗎?」
「是真的是真的!難、難道你懷疑我說的話嗎!?我可會拚上我們筒隱本家的名譽與自尊,絲毫不會屈服喲!這會讓我們的關係產生難以挽回的裂痕啊……這樣我可傷腦筋呢……對橫寺弟弟你而言,也不希望走到這步田地吧?對吧!」
「老子我是不想啊,但鋼鐵小姐怎麼想,我就不知道了。」
「唔唔?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你應該已經不在乎我這個人了吧。」
「那、那怎麼可能呢!這世界上有比我更從一而終的女人嗎?」
「是嗎~那我怎麼聽過傳聞——在密室,被男生社員,像公主一樣抱著,還意圖來個紅杏出牆?」
「哪嘛!?」
鋼鐵小姐剛才的聲音實在不像人體能發得出來的。她就像被擊中要害的武術家一樣,滿臉通紅地跺腳。
然後她以比往常大三成比例的幅度揮舞手腕。
「是、是誰告訴你這件事情的!?沒、沒有、絕對沒有!那、那次絕對不是我花心!只是一時意亂情迷!不是意亂情迷!是我不小心暈頭轉向!也不對!那是誤會!我們的關係依然堅如磐石!萬全!萬萬歲!」
「是嗎?那就好。我相信你。所以——我希望你也相信我。」
「唔、唔唔唔!?」
「我們的關係,應該就像家人一樣親密吧。」
「唔!」
「剛才聽你說,這是你的家務事,所以代表我也不能置身事外吧。」
「唔唔唔唔……」
「我也想成為筒隱家的一分子啊。拜託你,別再莫名其妙地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唔唔唔。」
「拜託,算我求你,將事情告訴我吧!」
「唔唔……」
鋼鐵小姐拍了拍依然紅得發燙的臉頰,嘴裡嘰哩咕嚕念念有詞。然後像是鬃毛獅一般,在門口緩慢地跺著步子。
「唔唔唔……唔……唔唔……」
另外,由于思考迴路受到極大的負擔,鋼鐵小姐的語言一時之間變成以最低表達單位『唔』所構成。請各位等她復原一下。
「……唔唔唔唔。好吧,我明白了。」
原地踱步的鬃毛獅終於停下腳步,以明確的語言回答,並且點了點頭。
然後她打開門,在我面前指了指路。
「進來吧。讓你把話說得那麼絕,我女人的面子要往哪裡擺。我也下定決心了。」
「鋼鐵小姐!」
「還是舉行神前儀式吧。既然在這個世上生為女人,一輩子總該穿一次結婚禮服之類的東西吧!」
「啊,原來你下的是那種決心啊!」
看來她已經想好讓橫寺同學加入筒隱家族的方法了呢!
鋼鐵小姐就像收到聖誕禮物的小孩一樣,開開心心地勾著我的手腕。寫著Blouse字樣襯衫的隆起也往我手臂上擠壓。被毫無防備的柔軟包覆著,我的手肘真牛禍叫。
原本遙不可及的門戶界線,竟然這麼輕易就跨越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行為活像劃破手指,以鮮血寫下借據一樣。欠的債遲早要還,到時候才是可怕的無間地獄。
*
總覺得好像很久沒有圍坐在筒隱家的大房間了呢。
原本裝飾在壁翕里的水墨畫掛軸不在原處。聽說是因為角落稍微遭到蟲蛀,送去給業者修補了。
筒隱家一如往常,打掃得一塵不染。
每個家庭果然都該準備一台月子妹妹啊。只要擺一台這女孩,家裡就會閃閃發光,絕不放過任何小地方的髒污。趁現在購買月子妹妹的話,通通附贈能將家裡弄得亂七八糟的鋼鐵小姐喔!另外不接受退貨。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很沒禮貌的事情呢。」
筒隱端坐在坐墊上,瞄了一眼坐在左邊的我。
「什麼?」
「……抱歉,是我弄錯了。」
「噢,嗯……」
她含糊其詞,隨即低下視線。
真是稀奇。月子妹妹竟然會猜錯橫寺同學心中所想的事情。
她平常有如柯南附身的高度洞察力銷聲匿跡,身後散發著有如晚秋天色的深沉靈光。這樣實在太糟蹋露出耀眼大腿的褲裙啦。真是可惜。
從我們在大房間裡照面開始,她一直是這副模樣,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例如午餐只吃得下三鍋白飯之類的。
「關於那封信的事情。」
鋼鐵小姐看了一眼坐在右手邊的我。
「月子好像去找人商量過,祖父母的確是來信邀我們前往義大利。不過我們還沒回覆對方。剛才會說這是我們的家務事,是因為連我自己,都還在設法弄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咦,是這樣的嗎?不過信里怎麼會附上機票呢……」
「是對方硬塞的。他們似乎一直等我們過去,等到最後終於不耐煩了。可是我才想反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呢?我實在猜不透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鋼鐵小姐一臉困惑地嘆了口氣,同時咚咚地敲著榻榻米。
月子妹妹遺忘在我家,那封寄給筒隱姊妹的信,放在我們三人園成圓圈的中央。信封上寫的寄信地址,似乎是位於義大利羅馬的地名。
「我應該曾經對你哥哥提過。我們的祖父出身自歐洲,現在依然住在大海的彼端。自從母親過世之後,我們就相祖父疏離不少,所以一直沒有意識到;其實仔細想想,我也算是國際人士呢,英文當然是小意思啦!啊~背~塞~爹~欸~ㄟ弗該~(注22)」
「說得真標準呢。不過,哇,真讓人意想不到呢。是哪邊的祖父呢(注23)?」
「唔?」
「……呃,我是想問,住在義大利的是你父親,還是你母親那邊的家人呢?」
「唔……」
鋼鐵小姐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徐徐地盤腿坐禪,以一休和尚的姿勢沉思默考。咚、咚、咚、叮!
下一瞬間,她猛然睜開眼睛。
「母、母親這邊!」
「是父親那邊。」
注22這既不是英文也不是義大利文,而是德文的念法。
注23日文的爺爺和外公是同一個字。
月子妹妹乾脆地加以否定。
「唔唔唔,是那邊嗎!」
「不是那邊也不是這邊。我不是經常提醒你嗎?拿碗的手是左手,襯衫有標籤的是後面,招贅進入筒隱家的是爸爸。」
「唔……真是可惜呢!只差一步就能猜到答案了呢。」
鋼鐵小姐句啪h地彈了聲響指,驕傲地挺起胸膛。
如果二分之一的機率也能算「只差一步」,那就像在奧運上奪得銀牌,但是參賽選手只有兩人一樣。
「話說回來,怎麼會連自己家人的關係都搞不清楚啊……」
「——不,你似乎有所誤會了。我是故意不去記得的。」
「故意的?」
鋼鐵小姐表情認真地點點頭,然後抬頭仰望。她的舉止彷佛靜耳傾聽遠處針葉樹葉梢的沙沙聲,保持一股靜謐感。
「我們的家人就是過世的父母,還有月子,就這樣而已。不存在於這個家裡的人——無法得到的溫暖,必須一開始就將其掃地出門才行。這也是為了讓我們兩人習慣在空蕩蕩的筒隱家裡,度過黑暗寒冷的夜晚。」
這似乎並非用來敷衍我的藉口。
又圓又粗,肩負著筒隱家的大橫樑,橫亘在日式住宅的高挑天花極上。繼承筒隱家業的女孩,以溫柔的眼神眺望著飽經風霜的它。
「我們是在這個家出生的。這個家充滿了我們的回憶,例如走廊上的柱子。」
她的視線並未移動,只用手指了指拉門。
「母親用尺幫我量身高的疫跡還刻在上面。她撫摸著我的頭,那模樣宛如昨日才發生般歷歷在目。如果沒有這個家,也就不會有今日的我們了。」
她用清晰的聲音,絕對肯定自己的過去。
她的世界觀超越了一切道理與理論。
或許的確沒有我出面干涉的餘地。因為她早已經做出結論了。
……咦?已經決定了嗎?
「既然如此,鋼鐵小姐。」
「嗯。」
「那還有什麼好煩惱的呢。立刻拒絕對方不就行了?」
我望向月子妹妹,月子妹妹以無言的眼神回望我,隨即又別過頭去。看來她似乎不反對姊姊的結論,這讓我更搞不懂了。
「你說到重點了,橫寺弟弟。」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