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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2、小兔子身體裡的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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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到重點了,橫寺弟弟。」

鋼鐵小姐像是在說正合我意一般,拍了一下膝蓋。

她打開放在中央的信紙,指向文章的最後。一個國際電話號碼,以秀麗的文字寫著。

「你知道,我是以果斷果決、全速前進、萬歲衝鋒見長的聰明女人。我早就打電話拒絕過對方了。」

「噢,嗯。對啊,萬歲耶!然後呢?」

「對方卻拋出了一個莫名棘手的問題。說什麼『為何要拘泥於幾乎沒有一起生活過的母親呢?』之類。」

「幾乎沒有,一起生活過……?」

「在我不斷追問之下,對方說母親在我三歲,月子一歲的時候就撒手人寰了——但是這不合理啊。直到我念小學之前,一直都和母親住在這個家裡,而且還一起洗澡呢。我還記得我們會把彼此的身體洗得乾乾淨淨。」

「互相幫對方洗背是嗎?呵呵呵,真是棒啊!」

「嗯嗯,所以我才這麼精通幫別人洗澡喔。橫寺弟弟怎麼樣,下次一起來洗吧。」

「我……老子我!?」

「要不要一起將月子洗乾淨啊?」

「洗月子嗎!這樣也不錯呢!那我要從右手開始洗!」

「我從左腳開始洗!」

「可別跟我搶熱帶草原上的小肚肚喔!」

「那我就開拓雙子峰的新大陸吧!」

「追求遙遠的黃金鄉!」

這是澡池中的大航海時代啊。雖然我和鋼鐵小姐兩人締結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注24),瓜分月子妹妹,不過月子妹妹卻並未像平常一樣抗議。

我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她,只見月子妹妹拿起自己的手機,喀噠喀噠地輸入二進位的數字,簡而言之就是一一〇。

「必須趕快報警,必須趕快報警,必須趕快報警,必須趕快報警。」

「哇~!」

「不,應該用不著請警察伯伯來吧……」

「……哎呀?」

然後她自行放棄,放下了召喚公權力的魔導具。

月子妹妹你怎麼啦?平常的你不是會貫徹抵抗運動嗎?你這樣會被倫理觀念奇怪的姊姊殖民喔,很危險耶!趕快流亡到橫寺同學的家裡,在床上進行火繩槍交易吧!

「……反正一定是開玩笑吧。實際上你們應該不敢對我怎麼樣吧。」

「咦,啊,嗯,對!沒、沒錯啦……」

注24這是一四九四年,西班牙與葡萄牙在教宗協調下所簽訂的浹議,用來瓜分新世界。

「我每次都誤會你們,然後反應過度,抱歉。」

「你用不著低頭道歉吧……」

我和月子妹妹眼神交會,但她不但沒有罵我是變態,還深深嘆了口氣向我道歉。

「對、對了,你呢?以前你也和母親在浴室里一起親密地洗澡嗎?」

「因為當時我年紀還小。」

「就是年紀小才好啊!」

「當年的事情我只有依稀模糊的記憶。由於姊姊告訴過我許多媽媽的事情,因此我的記憶可能是姊姊灌輸給我的印象。」

「噢、嗯……」

我從來沒想過,沒有人吐槽竟然會這麼難過。

老實說,深沉的靈光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嚴重。她的思維向量似乎已經錯亂了,快點回來啊,月子妹妹!

正當我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

「言歸正傳。」

鋼鐵小姐說。

「我明明擁有和母親共同生活的回憶,祖父母卻否定這件事實。這一點讓我難以接受。」

「……會不會只是記憶的落差而已?」

「不。因為對方叫我們去義代利的根據之一是:『直到十年前,你們都還住在義代利的老家。』在他們的記憶之中,我似乎直到六七歲之前,都還住在義代利。但在我的記憶之中,我一直都和母親住在這個家裡。」

「這代表……」

——雙方的回憶兜不攏。

最近某個人不是才體驗過這種感覺嗎?和聖歌隊出身的宇宙怪獸雙馬尾之間。

「這個矛盾究竟代表什麼涵義,我的想法是。」

「嗯。」

「該不會是祖父母衰老的徵兆吧?」

「嗯?」

「如果遙遠異國的親人患了老年痴呆,那麼不由分說地扔掉這封信,也未免太沒良心了。我認為年輕人應該以誠懇關懷的態度來面對長者。」

「……嗯。」

鋼鐵小姐對人很體貼,但太過體貼卻是美中致命的不足。

「所以,對方就趁我語塞時掛斷了電話。這樣下去,我們很可能會因為於心不忍,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形下,搭上前往異國的班機。但是不糾正祖父母的錯誤,選擇姑息的態度,真的是為他們著想嗎?這才是我所煩惱的。」

「原來如此……」

我漸漸掌握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筒隱姊妹究竟要不要去義大利,在回答這個簡單的二選一問題之前,有些事情得先解決才行。

她們真的沒有離開過這個家,一直和母親生活著嗎?

反過來說,她們真的有離開過母親,在義大利生活嗎?

鋼鐵小姐和祖父母的回憶,究竟哪一方才是正確的——在尚未釐清事實之前,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挽留筒隱姊妹。

對了,雖然事到如今。

我當然會想盡辦法阻止她們去義大利啊。不管將來面臨任何困難,我都會陪伴在珍視的女孩身邊。哎呀橫寺同學真是帥氣呢。但是沒辦法直接對本人這麼說,所以我才是個廢材啊。真沒用……

「你怎麼臉色突然陰沉下來了,橫寺弟弟。」

「啊,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怎麼收拾善後。就算要糾正對方的錯誤,但如果你們雙方都堅持自己的記憶才正確,那不就毫無交集可言了嗎?」

而且我認為鋼鐵小姐搞錯的機率很大,正因為她是鋼鐵小姐。

「一針見血。因此我現在正在尋找物證。」

「什麼物證?」

「以前的照片。能證明我的確曾經住在這個家裡的客觀證據。」

「原來如此,鋼鐵小姐也那麼聰明啊!」

「……『也那麼』聰明?這是什麼意思?」

「不、不是啦。也、也那麼的意思是……『奈米』啦。奈米!國際單位系統之一,順序是厘米、毫米、微米,接下來才是奈米喔。」

「唔、唔唔……?」

「這是目前街頭巷尾最流行的讚美詞。鋼鐵小姐即使化為十億分之一的奈米單位也很厲害,鋼鐵小姐也奈米聰明呢!」

「哈哈哈,你還真是會誇獎別人呢——但是我卻找不到。」

「嗄?」

「有找到幾張月子一歲之前的家庭照,還有不少月子亭亭玉立的私密照。」

這麼說來,之前在鋼鐵小姐的房間裡看過一張裝飾在相框裡的照片。那是母親與兩個年幼姊妹的幸福家庭照。

之前鋼鐵小姐還讓我看過月子妹妹五歲之後的秘藏照。那是我和鋼鐵小姐兩人(就我們兩人)能夠變得幸福的照片。

「但是在月子一歲到五歲的這段期間,卻完全沒有母親和我們合影的照片,彷佛在嘲諷我的記憶一樣。」

「換句話說……」

「所以我想到,這次可以尋找其他的照片。我真是奈米啊!」

十億分之一聰明的鋼鐵小姐如此斷言,然後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就是你的照片。」

「我的!?不是,老、老子的!?」

「之前運動會的時候,我受邀到你的房間時曾經說過吧。你小時候的模樣,和我以前的朋友十分相似。我每天晚上都把當時拿到的照片用來慎重地磨蹭臉頰,同時思考著。」

「摩蹭臉頰?詳細希望一下。」

「然後懷疑轉變成確信。我們姊妹很久以前的確和你見過面。我總覺得當時曾經收到過你的某些重要事物。舉例來說,像是真正的愛啦,第一次的體驗之類……唔……總覺得有些害羞呢,哈哈哈……」

「等、等一下,先別扯到那方面的話題啦。」

因為那個可怕的女孩突然死盯著我瞧啊!

看,魔王妹妹就在視野的角落站起身了喔!魔王要來羅!魔王要來羅!姊姊難道你沒看兒嗎!難道你沒聽到腳步聲嗎!我快要被魔王抓走了耶!要被月子妹妹抓去處罰了喲!

「那我反問你,橫寺弟弟。」

「是、是的!」

「——那你自己記得不記得呢?關於我,或是以前的事情。」

「嗯……我也不太清楚耶。」

面對眉頭深鎖的鋼鐵小姐,我聳了聳肩回應。

由於和愛美之間發生過不幸的事件,我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我比任何人都更不信任自己的記憶。我的身體裡一定躲著一個陌生的外星人。

「……學長,姊姊說的是真的嗎?」

「咿!」

「你們很久以前,真的見過面嗎?」

一個不留神,魔王波賽頓已經矗立在我身邊了。

她以固有處刑寶具(注25)『刺穿變態天罰之矛』的架式戳著我的肩頭。糟啦,這次真的要沒命啦。

注25寶具出自作品「命運停駐之夜」,蘊含強大魔術的武裝或道具。這裡惡搞原作的「刺穿死棘之槍」。

「如果這是真的,那我非常——非常感興趣呢。」

我察覺筒隱聲音中的異狀,抬頭望向她。

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臉頰毫無反應。不過剛才的深沉靈光已經消失無蹤,晴朗的陽光照耀在她的側臉上,連身上穿的褲裙都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如果姊姊曾經和學長見過面,那我也一定和學長見過面吧。因為我和姊姊一直都是相依為命。」

「是……嗎?或許吧。如果是那樣就好了,但現在還不確定喔。可能根本就是不同人吧,畢竟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起找找看吧。」

「咦?」

「找找看照片吧。現在立刻兵分三路,從倉庫的竹簍開始翻箱倒櫃地找。姊姊負責找家中的相簿,學長請幫忙我一起找吧。」

話才剛說出口,月子妹妹就小跑步離開了房間。

正當我還在思考,月子突然從柱子陰影處探出頭來,揮揮手示意叫我過去。有如等得不耐煩的黑貓在跳舞般原地蹦蹦跳。頭上的發束也像新鮮活魚般活跳跳地晃著。

我和鋼鐵小姐互望了一眼,微微笑了笑,然後同時起身。

畢竟小貓就是應該這麼有活力,不然我們就傷腦筋了。

離閥房剛的時候,我瞄了一眼測量鋼鐵小姐身高的柱子。

「噢,這個嗎……」

雖然鉛筆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不過柱子上的確依稀刻劃著名逐漸長高的痕跡。我以指尖撫摸著這些痕跡,不知為何,內心似乎也感覺到一股暖流滲入。

人的回憶確實就刻在這根柱子上。即使歲月流逝,也能成為過去足跡的證明。我覺得這也像是探索自己的目標。

*

傍晚,天空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我陪同正好要去張羅晚餐的筒隱,搭上前往我們高中的公車。

筒隱假裝眺望著打濕車窗的秋雨,故意背對著我。彷佛被灰暗的天空所影響,她的背後再度悄悄浮現一片陰影。

到頭來,我們還是找不到照片。

貓神依然消失無蹤,倉庫內飄蕩著一股奇妙的空虛氣氛。我們在裡面找了好久,卻還是徒勞無功。

不過有找到筒隱的母親——似乎叫做『筒隱采咲』——的照片。

是一張在公園被不認識的孩子們簇擁的團體照,似乎和左鄰右舍往來十分密切呢。

雖然因為焦距不對而照得很模糊,不過鋼鐵小姐卻如珍寶般收藏在秘藏照片檔案夾中。

只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收穫了。

不只是我以前的照片,連筒隱一歲到五歲之間的照片都沒發現半張。

但筒隱依舊堅持到最後一刻,往返於倉庫與房間之間。擔負在她肩頭上的疲勞與失望,程度更甚於鋼鐵小姐。

「改天再繼續找吧。你家這麼寬廣,要是短時間內能找到才奇怪吧。」

「……沒錯,嗯。就是這樣,謝謝學長。」

我輕輕晃了晃她的肩膀,她再三點了點頭。

我裝做不經意地望著她置於膝蓋上,宛如貓咪腳掌般微微握著的拳頭。正當我猶豫要不要握住她的手時,公車已經來到高中前的停車站了。

「你平常都跑到這裡的超市買東西嗎?」

「……嗯,對。」

「是嗎?」

我們兩人就這麼無意識地,站在公車站的屋檐下。

好啦,今日的猜謎時間到了。面對這種氣氛的時候,我該陪她一起去買晚餐的材料嗎?還是直接和她道別呢?

當我將和筒隱在一起的無價時光,以及被她嫌煩而評價降低的可能性放在天秤上衡量時。

「——啊,這不是橫寺嗎!這邊這邊!」

隨著讓人泄氣的喇叭聲響起,一輛車停在公車站前方。我走近一看,副駕駛座的車窗降了下來,探出頭的是小豆梓。

「欸嘿嘿,在這裡碰面真是巧呢!」

這女孩笑得真是開心啊,秀髮就像小狗狗的耳朵一樣輕飄飄的。

旁邊的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的小豆媽媽微笑著向我揮揮手。

「哎呀呀這麼巧呀,小狗狗……不對,已經是王子了呢,好久不見啦。」

「稱呼怎麼往奇怪的方向進化了!?」

「哎呀,因為梓總是在家裡——」

「呀、呀啊——」

小豆梓紅著臉關起車窗。整台車子都嘰嘰嘎嘎地晃動,還能聽見嗚嗚啊啊的悲鳴。你們在裡面做什麼啊。根據愛護自然的橫寺同學感應器,車內似乎遍開百合了喔。

等到車窗再度降下的下一瞬間,出現的竟然是全身纏繞著安全帶模樣的小豆媽媽……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算十八禁了吧。看起來只像是木乃伊。

「真、真是巧合呢,橫寺!還有筒隱同學!今日此時此刻真是絕佳約會時機,就像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吧!?」

「嗯嗯,說得沒錯。不過你在家裡是怎麼提到我——」

「應該像是不打不相識,年輕男女關係急遠拉近距離吧!似乎滿有趣的呢!就是這樣的意思啦!你應該知道吧!知道的啦!知道了!」

「被知道了嗎……」

從小豆梓慌張的方向性來看,似乎能窺見一種絕對強者的從容呢。

我偷瞄了一下筒隱。

——唔呶呶。

感覺她好像真的把嘴歪成了「ㄟ」的形狀。

月子妹妹真是的,自從上次遊樂園的潛水艇撞擊事件以後,她好像拚命提防著小豆梓與橫寺同學成雙成對在一起呢。

她現在也這樣,從後方緊緊揪住我的襯衫,像個小孩子一樣拉著不放。

如果她要表達的意思是『學長你不可以跑掉』的話也就罷了。不過真相恐怕是她在宣告『學長你敢跑掉的話就死定了(我會剝了你的皮)』。討厭啦,好恐怖。但她就是這一點可愛。

「其實我們不算是在約會啦。那麼你呢?我猜猜看,外出中?」

「因為媽媽假日也得出門上班。所以我們會合後,正準備去吃飯呢。」

「假日上班?小豆媽媽有工作嗎?」

「嗯,在車站附近的出版社。媽媽可是連工蟻都相形見絀的能幹主編喔!你們知不知道『FashionMoon』這本雜誌呢?」

「欸欸!當然知道啦!我在超商有翻過喔!」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小豆媽媽不是比自己的女兒還矮,更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嗎?小豆梓以後會不會也成為勤奮工作的職場女孩呢?

穿著正裝的俏皮小狗狗……也不錯呢。

「對了,媽媽說正好要找時尚雜誌的男模。橫寺要不要試試看呢?」

「讓、讓我試?」

「名義上是男模,其實只是穿著冬季的新作穿搭而已,就像名牌的附錄一樣。因為可以賺點零用錢,我有時也會幫忙,不過都是刊登在雜誌的角落。表情只要像被人套上各種服裝的貴賓狗一樣就可以了,很輕鬆喔,要不要試試看?」

「這個呢……」

要說沒有被『男模』這兩個字吸引,那肯定是騙人的。

不過比起裸奔王子,我更喜歡睡衣皇后;與其被別人觀賞,我更喜歡觀賞別人。如果可以遇到在攝影棚里和美貌名模兩人獨處,然後上演『雜誌上不能秀出來的部位穿搭,讓大姊姊來指·導·你』這樣的劇情,我當然是非常樂意。

「——等、等一下!」

「呀!怎、怎麼了!?」

「小豆梓你剛才說,自己也在當女模!?這個月的雜誌也有你?上個月的雜誌也有你嗎?」

「只有一點點而已啦,一點點。每個月的雜誌頂多出現一兩處吧……你那是什麼表情。我、我才不會讓你看喔!?」

「為什麼啊,又不會少一塊肉!」

「就是因為沒有少嘛!」

「……沒有少塊肉不就好了嗎?」

「不、不行啦!比方說蝴蝶袖和小肚肚!這些地方得再少幾塊肉才行……」

「拜託,再減下去就變成骨感女孩了啦!」

有必要和職業運動員一樣拚命地減肥嗎?女生真是辛苦呢。

不過,原來如此啊。

能和打扮光鮮亮麗,笑容滿面的小豆梓一起拍照,或是成為鏡頭前的焦點嗎……和同學年的美女一起刊登在雜誌上,該怎麼說呢,感覺連自己都變成型男了呢。蓋亞在我耳邊細語,要我更加閃耀啊(注26)!

「好啊,下次要找我當男模喔。」

「真、真的嗎—太高興了……我想媽媽應該會這麼說!」

「哎呀呀小梓真是的,完全依照你的計劃唔唔唔——」

才剛脫困的小豆媽媽,又再次被滿臉通紅的女兒抓起安全帶,從頭到腳牢牢捆綁了一遞。

「媽媽真是的,討厭!不要像感冒的鸚鵡一樣說些奇怪的話啦!」

「別說是說話,你的綁法連能不能呼吸都有問題了吧。」

「放心啦!媽媽很習慣被捆綁的!」

「保險起見我想先問一下,這種話可以公開講出來嗎?」

「放心啦!早就習慣了!我們每晚都這樣呢!」

「是喔……」

「別、別說這些了,筒隱同學要不要一起參加呢!我剛才的提議是我們三人一起當模特兒的意思喔!絕、絕對不是用這個當藉口,想辦法製造更多和橫寺兩人獨處的時間,然後上演『雜誌上不會刊出來的部位穿搭,真希望你能指·導·我·呢……?』這種私密劇情喔,我真的絲毫沒有想過!」

注26這句是出自於日本時尚雜誌「MEN'SKNUCKLE」的流行語。

「想不到我們想法竟然完全一樣,總覺得有點無地自容呢。」

只要有人像剛才那樣從旁插嘴,小豆梓的腦容量就會馬上暴走。現在她的頭上依然噴著蒸氣,大概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吧。

正當她心情動搖、眼神骨碌碌地不斷飄移時。

「……哎呀?筒隱同學呢?」

「咦?」

不知何時,筒隱從我身邊消失了。

我的襯衫上滿是被扭得皺巴巴,像是麻花卷的痕跡。那女孩,連扭衣服的方式都好可愛呢……

我撐起傘四處張望,有班公車已經停在剛才我們下車的公車站,被雨淋濕全身黯淡的褲裙女孩,一隻腳已經踩在第一層階梯上。

她的聲音彷佛拋向我一般。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聊天,不過公車正好到站了。」

「我、我也得先走一步才行了。抱歉打擾了你們這麼久!」

「不會,聽起來很讓人羨慕呢。到學校後請再詳細告訴我吧。」

筒隱畢恭畢敬地低頭致意,然後跳上了公車。

預告即將出發的低沉排氣聲響起。這輛是沿著南邊河川,行駛櫻堤通的公車,開往橫寺家的方向。

「哎、哎呀……筒隱她怎麼會?抱歉,我也得搭那班公車才行。」

「嗯,再見啦!」

小豆梓揮了揮手。我目送被安全帶纏得像木乃伊一樣的小豆媽媽開車搖搖晃晃離去,才跑向公車站。

跳上公車之後,我發現筒隱坐在最俊面的座位。

來吧,你隨時都可以將我的身體扭成麻花卷!我抱著這樣的心情坐在她身旁,不過她卻一直悶不吭聲,一句話也不說。

*

我們在距離橫寺家最近的公車站下車,眼前有一座被小雨淋濕的兒童公園。

是我和戳太用來當會合地點的那座公園。

筒隱微微歪著頭,呆望著插在入口的擋車樁。眼神彷佛凝視著異世界的宗教遺物一般。

然後她才開口,彷佛終於弄清楚四周的景色。

「為什麼我會來到這裡呢。」

「咦咦咦咦……我才想問你呢!為什麼你會搭乘那班公車啊?」

「……不知不覺。」

「不知不覺!?人的行動應該更加理性才對吧!」

「看到學長和小豆學姐開開心心地聊天,我就不知不覺想跳上公車,前往遙遠的彼方。」

「是、是嗎……我們必須更順從自己的感情去生活呢,我懂我懂!」

「…………」

「…………」

「…………」

「有點抱歉……」

「不會。」

筒隱輕輕搖了搖頭,用傘遮住自己的臉。

細小的雨滴將混濁的黑色點點擠進柏油路面。筒隱以小到被雨聲蓋過的音量,

「我真是個討厭的女孩。」

低聲喃喃自語著。

「是個明明無法表達自己的感情,卻處處感情用事的討厭女孩,非常非常討厭的女孩。霸到學長和小豆學姐聊天,我真的好想衝過去大喊大叫。之前在遊樂園聽到小豆學姐的話後,這種討厭的感覺變得比以往都還要強烈。明知道這樣很不應該,但是自己心中卻有一個不斷膨脹的小小自我,不斷鬧彆扭發脾氣。」

「這不能算是討厭的女孩啦!」

「不,學長你錯了。雖然我現在向學長坦承,但其實心情本來應該更加不堪,只因為不想被嫌棄而做了表面功夫。光靠言語絲毫無法表達自己的真心話。我的個性很會算計、壞心眼又十分狡猾。」

「沒有這種事情啦……」

「小豆學姐這麼漂亮,但是她合一點也不自滿。或許只是學姐自己沒有注意到。有時候和小豆學姐對話時,我都十分羨慕她。我沒有任何一點贏過小豆學姐。」

「沒、沒有這回事啦!絕對有!你有贏過小豆梓的地方!例如肚臍的形狀!很多地方啦!」

「學長真是變態。」

筒隱以緩慢的步調走進公園內。

暴露在風吹雨打下的攀爬架早已斑斑鏽蝕。筒隱站在架子的正前方,尾巴發束像鬧脾氣的小貓一樣微微左右搖晃著。

「……而且學長也很體貼呢。不過沒關係,因為我最了解自己的事情。所以——所以我心想,要是家裡有學長以前的照片就

好了。」

筒隱嬌小的左手,緊緊包著握住傘柄的嬌小右手。就像以只有她自己明白的理論,將兩個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問題交疊在一起一樣。

在陰暗的雨中,她那發白的指尖,就像抗拒一切污染的初雪般純白。

「我一直相信,我和學長心意相通的時間是最長的。這是我唯一贏過別人的地方,也是我絕對的支柱。但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愛美才是和學長交往時間最久,比我還要久的人。」

……原來這才是看過那篇筆記之後,她會受到這麼大衝擊的原因。

「即便如此,只要有照片就能證明過去。過去是已經發生的事實。不論我是個多麼討人厭的女孩,不論學長多麼討厭我——不論學長和誰變得多麼幸福,唯有過去是屬於我的。這是無可扭轉的事實。」

筒隱透明的瞳眸,恍惚地追逐著攀爬架格子的銜接之處。

她被困在重重束縛的牢籠里,逐漸沉入毫無意義與價值的作業之海,就像數著在天空游泳的魚群一樣。

「這麼一來——我就能永遠當學長的第一名了。」

我搖了搖頭。

這條道路是沒有未來的。

我儘可能不去想誰是第一、誰是第二的問題。

和小豆梓聊天很高興,我的內心悠閒平和。

和鋼鐵小姐聊天很開心,我的內心嘰嘎作響。

和愛美聊天很有趣,我的內心雀躍興奮。

和副社長柳天……這樣主旨會變得很混亂,所以跳過。

總之——只要將女孩排列出順序,選擇適當的選項,事先安排好的『快樂結局』這四個字就會降下來,然後結束?

這種規則在遊戲裡出現就夠了,但我們是活在現實的世界裡。在現實不會結束的世界中,我們必須不斷活下去才行。硬要分誰第一誰第二,不會有任何人得到幸福。

不過,筒隱不一樣。

她說她無論如何都想成為第一。

既然如此,曾經發誓要為筒隱盡心盡力的我,不就得為了筒隱鞠躬盡瘁,盡力達成我能辦到的事情嗎?

我對筒隱有所虧欠。

就是她在遊樂園告訴我的那番話。

為了在某時某處的樹籬笆隧道,穿越之後原本會發生的事情,那一件我想不起來的事情。

如果不能找回那一段記憶,至少一起回到過去確認一番也好——

「……我是開玩笑的。」

筒隱半開玩笑地微微聳了聳肩,回頭望著我。

「今天的我有點不太對勁。請學長當作笑話一樣聽聽就算了。」

「筒隱……」

「或許是因為我們費盡心血還是找不到照片,造成神經疲勞也說不定。如果能回到過去直接確認就好了,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不不,這個願望真是愉快啊。我確實聽到你的願望了。」

宛如有人將一切煩惱和想法,全部塗得烏漆抹黑一樣。

讓人不快且不吉祥的笑聲從天而降。

「咦!?」

我和筒隱宛如觸電般,不約而同仰望天空。

細雨朦朧的霧氣另一側,攀爬架的頂端,有一雙不斷晃動的兔子耳朵。它宛如瞄準獵物的肉食野獸一般猙獰,還有一對緊緊盯著我們看的紅色眼睛。

「你是彌次……不,不對——」

「你不覺得誇大其詞地盤問很不解風情嗎?又不是以前彬彬有禮的武士時代,況且我們的關係也沒有好到需要互報名號。我就是我,就像你就是你啦。」

潛藏在圓滾滾眼神深處的,是一尊扭曲的貓影。雖然我知道眼前的兔子是誰,但它卻露出我完全不認識的表情,咧著大嘴陰森森冷笑著。

『不笑貓』潛藏在彌次的身體裡。

貓神沒有回到倉庫內,也從小豆梓的體內消失無蹤。因為我們也料不到貓神會逃去哪裡,幾乎就要放棄尋找了。

不過好死不死,有必要進入彌次的身體裡嗎——

「其實我想說的話花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不過我得先報上次的仇。一想到能洗刷上次的奇恥大辱,我的內心就雀躍不已,樂不可支了呢。現在就讓我立刻實現你們的願望吧。」

「等一下,你別亂跑!不要說話!什麼也別做!」

「那麼兩位,再見了。」

不笑貓能實現任何願望,只不過是以許願者不曾期望過的方法實現。

如果筒隱許下的願望是『確認過去』,那麼不笑貓充滿惡意『召喚而來』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我叫你等一等——嗚哇!?」

當我瞄準彌次即將衝上攀爬架的瞬間,抓住的握把與踩踏的格子,都像麥芽糖一樣軟綿綿地融化。

失去立足點,原本應該重重摔到的地面,也在一陣噗嚕聲中開始如泡沫般融化。

沒有任何東西是穩固的。所有物質都一一解體、分解與融解,在不笑貓的笑聲拖行下被奪走意義。就像無法觀測的波函數散發,超越了粒子的界線。

整個世界崩解,被虛數軸的內側吞噬進去。

所有聲音都消失無蹤,顏色逐漸凝縮成單一成分。所有光芒都回歸黑暗,空氣也被抽得一乾二淨。一切的一切都在旋轉、旋轉、旋轉,轉了又轉轉了又轉,彷佛被關在一台巨大的滾筒式洗衣機裡面。

在這個讓人忍不住嘔吐的世界裡,緊閉著眼睛的筒隱和我一起旋轉個不停。

「月——子——!」

我使勁全身力氣抓緊她的手腕,最後我的意識就此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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