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變態與不笑貓(2/2)
所以說,現在就流口水說不定還嫌太早了點。他不曉得會哄抬價格到什麼程度?我該怎麼籌錢呢?話說回來,就算只剩一顆腎臟應該還是可以過生活吧?
「喂,色胚,你知道非洲的小孩為了過生活,必須出賣自己的內臟這個殘酷的現實嗎?」
「……大、大概吧?」
「身為同住在地球上的人類,我實在無法接受這麼過分的事情發生,可是我的存錢筒里已經一毛不剩了
。只好拜託我的好朋友,你可以捐一百塊給那些孩子嗎?只要一百塊,就能讓那些孩子暍到四十公升乾淨的水了。」
注7 姬始為日本曆法,標註為可以開始吃較軟的米飯的日子。
「一百?咦?你是說一百塊嗎?」
戳太用菩薩般溢滿慈悲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正好我也想到要去賣內臟啦,不過跟我想像中的價格落差也未免太大了吧。這種事是很了不起,是很了不起沒錯啦。但這個一想到非洲巨乳女就會感到興奮的色胚,說出口的台詞竟跟好色扯不上半點關係。
話說回來了,他打算放棄這些珍藏的寶貝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腋下的三角地帶。」
「啊啊嗯?」
「從T恤領口若隱若現的鎖骨凹槽。」
「沒有。」
「光滑柔軟的肌膚上微微凹下去的小肚臍。」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居然連可以拿來徹夜長談的人體三大凹槽都激不起你的反應,戳太,你生病了對不對!」
「我只是覺醒了,關於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綿延的浮雲、低囀歌唱的鳥兒、綻放的花朵,比起女人的肉體,這個世界還存在著更多重要的寶石等待我們去採擷啊。」
「你、你到底是怎麼了……?」
「應該是福音吧。」
帶有透明感的雙眼像在遙望著遠方的犍陀羅(注8)般,抬頭看向西方的天空。
現在應該還趕得及下午的門診掛號吧……注意到我悲傷地陷入沉默中,戳太突然笑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說福音可能有點語病吧——對了,你知道一本杉的山丘上那隻被祭祀的貓嗎?」
「你是說不笑貓嗎?」
努力讓因混亂而停滯不動的腦袋重新啟動,我也朝西方的天空悄悄瞥了一眼。若是爬上立體方格鐵架的最高點,就能越過家家戶戶的屋頂,遠遠望見市郊外那座只有一株杉木佇立的山丘。綠意繁盛的草原形成一座高台,最頂端聳立著一棵樹齡老大的杉樹。不曉得是不是哪個人的惡作劇,總之在那棵大杉樹的根部就放著一尊貓咪的木雕像。
大家都叫它「不笑貓」。
因為有著類似招財貓卻又不盡相同的模樣,不知不覺間也成了人們會去參拜的地點。
「那你有聽說過那隻不笑貓會接受供品和具有神力的傳言嗎?」
「你說供品……和什麼?」
「哎呀呀,你不知道的話,就讓我來告訴你吧!有個年方十六、長得相當好看的年輕人,總是忍受著壞心眼的大人不斷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暴行.然而這個世界的風波從沒有停止的一天,古文老師說什麼期末測驗的考卷無法給分,硬是發生逼人重考的鳥事,這件事就發生在今年三月!」
注8 梵文Gandhara,古代印度西北部的地名。
「……戳太,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你自己吧?把這種事拿出來講,你難道不覺得丟臉嗎?況且你根本沒有為了考試而念書,要補考也是自作自受吧?」
「討厭,人家在說話不要隨便插嘴啦,考試時我可是照著你的答案抄的耶,明明我都有好好準備考試啊,但老師偏偏說我的答案卷不知去向,真是嚇死人了。總而言之,等待著我的就是一個禮拜後的補考啦。就算我能解讀光源氏的行為,戀母情結和蘿莉控也救不了我啊,只看了這一點也沒什麼意義嘛。不管把課本打開幾次,我還是只看得懂病嬌、傲嬌、人妻、大小姐和鄉下女孩,就算能做出一張屬性列表,也完全搞不懂其中的文法。那篇文章實在太色了啦。這一切全都是煩惱、都怪這無法切割的煩惱啊啊啊啊……」
戳太從長椅上站起身,莫名其妙地朝空無一物的天空做出誇張的舉動。
這下我總算放心了。戳太的內在還是沒有改變嘛,既然沒事就好。我拿出一百塊的銅板放到他面前,動手把眼前的珍藏秘寶全塞進自己的書包里。
「就在這時候,我聽說了關於那尊貓咪木雕的傳言。只要獻上供品,就能拿自己不需要的東西換給需要的人,跟普通的招財貓正好相反。有些貓是會招來好運、有些貓是會把你的東西拿走。說到不需要的東西,當然就是煩惱囉。就在這時,年輕人突然有個想法。說到煩惱,當然就是他一直小心珍藏的那個囉。你還記得吧,就是那個抱枕啊。一把那玩意兒獻給不笑貓之後,哎呀呀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不僅煩惱完全消失,連古文也念得嚇嚇叫咧,在、在此、在這裡、就在這裡、動詞的五種變化,平安無事地度過補考到了現在,別提煩惱了,我每天都過得超輕鬆的,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美好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我就趁你還沒改變心意前回家吧。真是太感謝你了!」
「嗚喔喔喔喔!居然被那麼慎重其事地道謝了,這種感覺真棒,太感恩了啦……!」
我用力踩著腳踏車的踏板離開了公園,身後的戳太不曉得在鬼吼鬼叫什麼,不過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了。塞得滿滿的書包在車籃里顛簸的上上下下彈跳。太棒了太棒了,戳太那傢伙為了逞一時之快,想當賢者卻鑄下大錯了。
這些寶貝已經是屬於我的了。不管誰說了什麼,都是屬於我的啦。
*
「……他沒打電話來。」
吃過晚餐、看了電視、洗完澡、又花了一個小時監賞那些寶貝。夜都已經深了,我的手機卻連一次震動也沒有。
還以為等戳太冷靜下來後,一定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求我把這些東西還他咧。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他的精神狀態是正常的。居然用區區一百圓賤價賣出人類的睿智作品,實在太高尚了,戳太才不是那種有著高尚品德的男人呢。難道說戳太其實是女人嗎?沒有人希望看到敘述性詭計,而且我是絕對不會承認這種詭異的事態發展啦。
——如果是這樣,那戳太的煩惱又消失到哪裡去了?
古文補考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這段時間已經足夠讓他的腦袋冷靜下來了。難道說這段時間他都沒有再看過這些寶物嗎?是那個曾經和我熱烈討論在高速公路上要飆多快的速度感受到的風壓才會比較接近胸脯觸感的戳太耶。還是說……那是什麼超越人腦知識的未知領域嗎?
窗外,隔著夏季的夜幕可以窺見只有一棵杉樹矗立的小山丘。
在家家戶戶點燃的人工燈火映照下,只有那裡仍渲染著一片漆黑沉靜無語。
我又想起戳太熱切訴說的——關於不笑貓的傳說。
「只要獻上供品,就能把自己不要的東西硬塞給別人了。」
咕嚕,喉頭上下滑動著發出吞咽聲。
說到我不要的東西——當然就是我的表面功夫啊。什麼「能當上下一任社長是我莫大的榮幸」,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說出並非真心的表面話。今天換成戳太,他一定會說「開什麼玩笑啊,蠢到我都不想說話了」吧。戳太的優點就是他很誠實。討厭的事就說討厭、喜歡的東西就說喜歡,跟我有著天壤之別。
都怪我這張愛說表面話引來災厄的嘴,才讓我沒辦法自由自在地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如果我能不輸給鋼鐵之王施加的壓力,一五一十地講出真心話,就能更接近夢想中的泳裝世界了呀。
「反正祈求又不用花錢……」
溺水的人都會想找根救命稻草。而我現在正身陷言不由衷的泥淖之中。自作自受還讓自己那麼痛苦,這根本連笑話都稱不上啊。
所以說,笑不出來的我是不是也該向不笑貓祈求看看呢?
目標是一本杉的山丘,那個看起來有點怪怪的貓咪木雕像。
把腳踏車停在山腳下,我小心翼翼地從柵欄的縫隙間穿過。
這座山丘似乎是塊私有地,四周也有用鐵絲網圍住,但應該沒有人管理吧。雜草任其叢生,地面乾涸荒蕪,連防止外人進入的鐵絲網都破了好幾個洞。不過倒是沒聽說小孩子跑進來玩被責罵之類的事。
靠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線,背著硬是被我對摺綁起來的抱枕,氣喘吁吁地攀上未經開發的獸道,大概走了十分鐘左右就到達山頂了。這座山丘並不高大,只有一棵年老的杉樹,彷佛支撐著整片黑夜般朝四面八方伸展著枝椏。
而杉樹的根部,不笑貓今晚仍舊佇候在此。
它的臉差不多在我的膝蓋高度。三頭身外加用兩隻腳站立,看起來冷硬極了。明明它的臉上也雕出眼睛、鬍鬚和鼻子,不知為何就是感覺不出半點表情。一般的招財貓都是舉起一隻手,但這隻貓卻是高舉兩隻,爪子還正對來人。創造出這只不笑貓的傢伙說不定是個有點天然呆的傢伙吧。
說得好聽一點是嚴肅,難聽的話就是思心了。雖然不曉得它是什麼時候被放置在這裡的,但總覺得這尊不會笑的木雕貓像好像會放在這裡直到地老天荒啊。
如果是這傢伙,確實很可能會成為那種背負了奇怪流言的主角。
因為手電筒的亮光會引來蚊蟲,電源一切掉,周圍馬上就被深濃的黑暗色彩籠罩。我把抱枕放到貓咪面前,準備立刻來參拜祈願……雖然這麼想,但在許願前又忍不住猶豫起來。
「唔唔嗯,用這種東西真的可以嗎……」
解開用來捆綁的皮帶,拍了拍抱枕讓它恢復原狀。這是小時候不懂事,和戳太一起郵購買的東西。
我還有幫它取名字喔,這顆抱枕的名字叫「芭芭拉小姐」。
布料上頭印的應該要是我當時很喜歡的偶像圖像才對,收到芭芭拉小姐的時候真是嚇死我了,抱枕套上印的居然是像從外太空跑來襲擊地球的外星生物般嚇死人的異次元圖案。
當時我們都不知道可以退貨,又沒有勇氣把這顆枕頭當作垃圾扔掉,我和戳太只好把抱枕互推給對方負責。像是一場持續好幾個月的拆解炸彈遊戲。說到最近,為了慶祝上了高中,我還偷偷地把抱枕塞進戳太新買的置物櫃裡。但今年三月抱枕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被送回我房裡的衣櫃中。
說到三月,就是戳太跟不笑貓像許願的時候嘛。雖然他說已經把這顆抱枕當作供品獻出去了,但與其讓它在外頭承受風吹日曬,還不如放在我的衣櫃裡呢。這次我又把它拿出來向不笑貓許願,我想這也是芭芭拉小姐的希望吧。
「會因為供品是抱枕而感到開心的神真的沒問題嗎……」
可是它都達成戳太的心愿了啊,而且我又想不到其他適合的供品。還好現在是大半夜,要是被人看到我抱著芭芭拉小姐走在路上,真不曉得又會傳出什麼不堪入耳的流言——
喀啦……忽然傳來小石塊被踢動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會是誰啊?警察嗎?有個用皮帶綁著類似人型的物體走來走去的詭異高中生,把他依擾亂社會的罪刑逮捕吧,搜索住宅、珍藏的寶物全部遭到沒收,毫不留情的丟棄,不如讓我死了乾脆。
如果不是警察……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可能,但出現在眼前的人若是鋼鐵之王,她一定會氣得要命,「抱枕是軟弱之人的證明,你實在是可惡至極。」說不定還會把我狠狠打到斷氣為止。可是我真的沒有這種極端的變態興趣啊。
我就跟住附近的鄰居還有上同一間學校的那些人一樣。才不想被取什麼「芭芭拉小姐的情人」這種不名譽的綽號,度過晦暗的青春呢。
不管是精神上的死亡或物理上的死亡我都不願意啊。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就在我還想不出辦法時,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也離我愈來愈近了。對方似乎並沒有立刻離開或停住腳步的打算,不用懷疑,那個腳步聲的確是以一本杉為目的而逐步接近的。
手電筒的亮光在不遠處晃動著,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所剩無幾了。還剩下幾公尺?可惡啊,這下不管是警察也好、鋼鐵之王也好、還是什麼其他毫無關係的人都好啦,與其在這邊不知所措的煩惱,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站起身的這一瞬間,立刻就跟來人撞成一堆了。看來那個人比我以為的還要更靠近我所在的方位,也或許是一片漆黑讓我目測錯誤。欵嘿嘿,真是失策耶。現在可不是學小呆瓜耍笨的時候。
「噫唔,咦……討厭,是變、變、變……!」
「怎、怎麼回事啊!」
有誰發出了尖叫,我也忍不住叫了出來。手電筒掉在地上,正好照到我準備獻給木雕貓的供品。在枝葉繁茂的一本杉樹蔭下,手電筒的電池因為遭到撞擊使得光線時明時滅,讓芭芭拉小姐看起來簡直詭異透了。就像那種什麼絕對不能看見的髒東西。
咦,像是什麼呢?
答案就是——一具遭到狠狠玩弄還被殘忍遺棄的赤裸身體。
「啊嗚啊嗚啊嗚,有變態啊,現在要找警察比較好還是救護車比較好,果然還是要找警察吧!」
「這、這跟警察一點關係也沒有啦,芭芭拉小姐本來就沒有生命,所以不用擔心啦!」
「我、我跟警察先生有很密切的關係喔,對了,我忽然想起我找電話亭有點事,那我就先走了!」
是個從沒聽過的女生聲音,但我也很清楚這是在遇到變態時會有的害怕語氣。
「等等等等,在那之前我們先好好談談啦,我想你一定是誤會什麼了!」
「沒有什麼誤會還污穢啦,我什麼都沒看到!原本的設定就是我什麼都沒看到啦,」
「你剛才說設定?這種設定等會兒一定會改變的對吧?」
「當然啊,全日本的警察先生都站在我這一邊喔,警察先生可是很厲害的喔,對你這種變態來說,根本就是無敵的喔!」
女孩子的悲鳴聲正以倍數不斷擴大音量,而手銬與監獄也以加速度朝我接近當中。如果就這樣回到鎮上,我的生命值一定會遭遇到莫大危機的啦!
在女孩子準備轉身離開時,我也同一時間抓住了她的手臂。沉默,接著是膠著。危險的平衡。
就像貓咪與老鼠鼻子貼著鼻子,窺探著彼此的下一步動作。
但這樣的平衡轉眼便崩塌了——
「討厭啦討厭啦討厭啦,這種事跟不愛的人是沒辦法的啦!」
「現在又扯到哪裡去了啊?你只要乖乖地安靜下來,我一定會很溫柔的,這樣大家都能得到幸福了嘛!」
「不管是溫柔的還是激烈的我都不要啦!我實在是太不幸了!」
「你先冷靜一點,總之先冷靜下來再說!」
女孩子開始扭動身體拼命掙扎,我也只能再次使出交叉鎖喉功困住她。
她拼命想逃,我則是拼命地制伏她。當拼命與拼命互相碰撞激盪,腳下一個踉嗆,我們一起趺在草地上滾了好幾圈,兩人貼在一起。我的膝蓋不曉得碰到了她的哪塊肌膚,女孩子全身上下的肌膚果然都很柔軟啊,我不由自主地想著這些不該想的事、又置身事外地覺得想著這種事的自己實在有夠變態的,在犯罪者的界線邊緣蛇行來回。
「我一點都不好吃啊!我長得這麼衰又沒胸沒屁股的,就算吃了也只會覺得很難吃而已啦,我是跟你說真的,要我賭上這條命也可以喔!」
「別用那麼悲傷的方式賭上自己的性命啦,你應該要更愛惜自己的生命才對啊!」
「如果是為了身體,就算要我賭上心或是生命都無所謂啦,在身體檢測時,我是班上最飛機場的女生喔,只要再等兩年,我一定會變得比現在好吃的,所以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我、我真的很想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完美啊……!」
女孩子掙扎的力道突然變弱了。黑暗的夜幕遮蔽了視線,讓聽覺變得比往常更加靈敏。
這個女孩子正在哭泣。
眼淚撲簌簌地滴下來,鼻水也隨著一抽一吸的動作管不住地流了出來,眼前這個女孩正繃緊了稚幼的身體號啕大哭。
托她的福,我原本陷入混亂狀態根本派不上半點用場的空白腦袋,此時就像被鐵槌用力狠敲了一記般頓時覺醒了。就算即將要變成罪犯鑄下不可挽回的大錯,我還是有自己的原則啦。讓女孩子哭泣的男人最差勁了。不管打破了怎樣的原則或原理,只有讓女孩子哭泣這件事是絕對不行的。
我抓著倒在地面上的女生肩頭,慢慢深呼吸了一口氣。
「你聽我說,芭芭拉小姐只是顆抱枕而已!」
在我的臂彎間,感覺得出她纖瘦的肩膀都僵直了。就像纖細的玻璃製品般,那麼脆弱易碎,好像輕輕一碰就會捏碎她了。
「那個不是人,是我帶來的收集品啦!我是冤枉的,而且我一點也不危險!我從來沒有把女生推倒過,我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大男生啊!」
怒吼聲迴蕩了整座山丘。我已經把表面功夫或體面什麼的完全拋諸腦後,只是一股腦地吼出自己最大的音量。
拿起掉在一旁的手電筒,我把光源照向被對摺起來的抱枕。並不強烈的光線在周圍暈出一層光圈,那只是一團布而已。是青少年的煩惱象徵。模糊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明朗。
在漫長的、非常漫長的沉默過後——
「……那這就是……你第一次推倒女生囉?如果你真的是安全又清白的人,可以請你立刻從我身上離開嗎?」
回應我的依舊是充滿猜忌的答覆。不過光是她已經不再大吵大鬧哭給我看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讓我松一大口氣了。
說到這個,對於那些帶有強迫意圖的影片,我是連根食指都不為所動的。女孩子哭泣的瞼孔完全沒辦法讓我興奮起來。這就是我的原則。在選擇要下載的影片時,這種絕對的堅持也幫了我不少忙。
這是個悶熱的夜晚。
青草氣味濃郁得快令人喘不過氣,月亮躲在雲層里,僅能靠著手上的手電筒看清周圍的景象。光線四下逡巡遊移,我們決定坐到杉樹的根部去。彼此之間相隔了兩公尺。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跟這隻木雕貓像許願,希望它能把我的表面功夫給變不見啦。」
為了解釋為什麼我會大半夜抱著枕頭在這附近閒晃,只得一五一十地把實情告訴這個女孩子。
女孩把她帶來的紙袋捧在胸前,一個勁地盯著地面。她的身形看起來好小。光以身高來說,就算說她是個小學生也不足為奇吧。雖然看不清楚她的長相,但應該很可愛才對。總覺得我似乎曾在哪裡見過她。
「啊,供品的事可不是我胡謅的喔,我朋友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不用擔心,我也曾聽過這個傳一百,看來這個傳言似乎已經流傳開來了,不過我還是不相信就是了。」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孩這時忽然轉過頭來面向我。
「你說的那個社長,真的那麼恐怖嗎?」
「就算是注射了興奮劑的推土機都還沒那麼恐怖啊。」
「你是說推土機嗎?」
不曉得是哪裡不對勁,女孩出聲回應的同時也笑開了。雖然還有些沙啞,但那是宛如鈴聲的美麗女高音。
她似乎用手臂用力抹了抹雙眼,然後發出喀沙喀沙的響聲打開懷中的紙袋。她朝我伸出手,可是構不到,於是維持坐在地上的姿勢往我的方向移了幾步,然後把什麼東西遞到我的手上來。
「這個是……肉包嗎?」
「是的,雖然已經冷掉了,不過那個請你吃。」
「謝謝。」
我和女孩又陷入沉默一會兒,在縮短成一公尺的距離下,手裡各拿了一顆肉包。肉包已經失去溫度,但用來填飽尖叫得很累的肚子剛剛好。她真是個善體人意的好孩子。
我很想問她一個女孩子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拿著肉包子在外頭散步,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要是太煩人的話,感覺就跟變態沒兩樣。不管是誰都有想獨自在夜晚散散步的時候嘛,我有時也會想一個人散步啊——比如郵購買了爛東西的時候。
她比我還要快吃完手中的肉包,又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家的家訓是只要是曾污辱過自己一次的男人,就得讓他負責任一輩子才行。所以,你可要做好覺悟喔。」
「咦!」
「……開玩笑的啦,你也用不著發出那麼不情願的聲音吧……」
寂寞的嘆息聲悄悄融解在黑暗中。
才不是呢,這也是表面功夫啦,都是表面功夫跟好面子才讓我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反應啦,我心裡其實是很高興的啊,表面功夫真是爛透了差勁斃了,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災害啦!
聽完我的解釋,女孩也不曉得到底懂了沒,只見她又再次嘆了一大口氣。
「……表面功夫真的是那麼糟糕的東西嗎?」
「對我來說是啦。像剛才也是啊,如果我能一開始就坦白說出『這個抱枕的事是個秘密,請你千萬不要說出去喔』的話,根本就不會演變成這麼麻煩的狀況嘛。」
「麻煩……」
「啊,不是啦,我所謂的麻煩是指——這樣我就用不著對你做出那些過分的事了——的意思啦!」
「沒關係啦,反正我本來就是個愛哭鬼。」
用微弱的聲音輕喃了幾句,說著說著她似乎又快哭出來了。
「愛哭鬼也有分好的愛哭鬼跟不好的愛哭鬼嘛!」
「那我是哪種愛哭鬼?」
「咦?唔,這個嘛……其實也用不著每件事都一定要分得一清二楚嘛……」
「如果你想安慰我,應該要負起責任安慰到最後嘛!」女孩鬧彆扭似的出聲。就算看不見她的表情,我也能猜得到。現在她一定氣到臉頰都鼓起來了吧。說到底,她根本就是個情緒起伏很激烈的小孩子嘛。
我不由得笑了,女孩也無可奈何似地跟著笑了。我沒有妹妹,如果是像她這樣的,我還真希望能有個一打呢。
「我想變得更成熟一點,不要老是動不動就哭泣或生氣,希望能把真正的情緒隱藏起來。」
「女孩子把喜怒哀樂清楚地表現出來應該比較可愛吧?」
「才沒有這種事呢,我討厭自己老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對了,參拜,我們要不要一起向木雕貓像許願看看?」
「對喔,我差點忘記了。」
把剩下的肉包一口塞進嘴裡,我重新面向貓像。
不做多想地雙膝點地,低垂下頭。身旁的女孩也擺出跟我一樣的姿勢。
我有點遲疑不曉得該怎麼向貓像許願,而且來這裡之前也沒有認真想過,只好用最簡單的那種方式。就以新年到神社參拜的時候,「希望能和女孩子的泳裝或短裙變成好朋友」這句年年都在默禱的台詞當雛型吧。
「那個……希望表面話、謊話跟顧左右面百他的那些話都能從我的個性中消失。」
「那我希望我的真心可以不要動不動就表現出來。」
我們沒做多想地各自把心裡的願望說了出來。
有點像是七夕的短簽,單純只是孩子氣的儀式延伸出的許願,這樣的參拜應該也沒多大意義吧。
這時突然颳起一陣強風。在濃密的夜色里,不笑貓竟讓我有種突如其來變得無比巨大的錯覺。受到壓迫的頭腦感到一股灼熱,接著熱度緩緩移到喉嚨,然後就這麼不知所蹤地消逝了。
我也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只知道回過神時,我全身上下都布滿了濕黏的熱汗。
「……奇怪,你吃了我幾顆肉包子啊?」
相對於我的手足無措,女孩的態度卻顯得泰然自若。我這樣根本就像初次約會在鬼屋被嚇破膽的沒用男友嘛。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只有吃你給我的那顆啊。」
「可是我的肉包少了一顆耶。」
「應該是你自己吃掉了吧?在我吃的時候,你也無意識地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覺就吃了兩顆之類的,你這樣亂吃可是會變胖的喔!先別說這個了,時間已經很晚了,還是趕快回家吧,要我送你嗎?」
「人家才沒那麼餓呢,你真是沒禮貌耶,而且我也不會變胖啦。我家就在這附近,自己回家也沒問題的。唔……」
女孩還是不死心,在附近來回走動想找回她遺失的肉包。
那我也差不多該準備回家了。
「……奇怪?」
我站在芭芭拉小姐面前睜大了眼睛。枕套上還是那幅教人深感遺憾的圖樣,但用來把抱枕摺疊捆綁的皮繩卻不見了。是因為夜色太暗的關係嗎,不管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該不會是叫我大剌剌地帶著這種東西回去吧,我就算對自己做出羞恥PLAY也不會有人因此受惠啊……」
一想到得載著芭芭拉小姐回家的悲劇,我不由得嘆了一大口氣。
——事後回過頭來仔細想想,當時我實在太粗心大意了。
雖然是我們自己主動許願請求的,但事情發展到這種局面,只能說我們實在太小看不笑貓的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