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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維納斯的憂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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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做了這樣的事,結果會安然無事嗎?…大師?……

馬上就會有人發現的……逃不了的,

你這以建築師自居的異鄉人……

在晚秋夕陽中,房間裡微微明亮。是和稱為舊宮的建築相稱的,內部裝飾豪華的一間房間。

過了萬聖節的米蘭城市,寒氣逼人,呼出的氣是一團白色的朦朧。吸了濕氣的地毯,或許是心理作用,讓人覺得非常沉重。

我放低腳步聲,緩慢走向那房間。仔細注意鑰匙孔的位置,然後不發出聲音地鎖上門。往房間裡頭走進去,不是平常應該有的味道刺鼻而來。感覺和舔了剛磨完的刀子的金屬氣味相似。是血的味道。

房間中央的會議桌上,幾個模型和許多建築藍圖雜亂放著。是送來的大教堂圓頂八角塔的甄選作品。

當中,我自己的應徵作品也混在裡頭。是花了時間的精心作品。不過,我的方案在評審期間已經遭到淘汰。並不是沒有感到遺憾,但現在也沒什麼關係了。我對這個創作甄選幾乎已經沒什麼興趣了。

「……大師。」

腳邊傳來微弱的聲音。俯視倒在地板上的男人,我只是微微吃驚。因為原本以為他已經死了。

男人下半身滿是鮮血。右脅腹有刀子刺傷的傷痕,地板上掉落著一把短刀。那是我偷偷帶進來的短刀,是費了一番功夫入手的東西,即使調查了,也不會發現所有者是我。

刺傷他後,我沒拔出那把短刀,因為不想被噴出來的血濺到。所以,拔出短刀的是他自己。

男人會恢復意識是意料之外,但這對我的計晝並不會造成障礙。

流了那麼多的血,他看來也是活不了了。

「你以為做了這樣的事,結果會安然無事嗎……大師。」

男人聲音痛苦地嘟囔著。在這種時刻,還用尊稱來稱呼我,正是他那種人會有的嘲諷吧。對於他自己生命將盡,他也知道。

「馬上就會有人發現的……逃不了的,以建築師自居的異鄉人!」

無表情地,我俯視著沒出口詛咒的男人。他說我是以建築師目居,也未必下對。我是公會正式登記的畫家,作為雕刻家也完成了幾樣作品。然而,在建築這個領域,到目前為止沒有可留名的作品。

當然,如果這次的參賽作品能被採用的話,是有完成八角塔建造的自信。但是現在在這裡,放不覺得有必要對這個將死的男人說明。

「不用擔心唷,詩人先生。」

我對那個男人微笑。看著靠近過去的我,他露出害怕似的表情。我馬上覺察到了原因。就在他身邊的地板上,他寫了我殺死他的事,模糊不清的血的文字。

我倒是有些佩服了。雖然知道會嚴重出血,卻把刺在脅腹的短刀拔出來,為的就是要留下這樣的血書吧。只是為了要陷害我,一個賣弄小聰明的男人。

沒覺得憤怒和不安。事到如今,他再怎麼想方設法,也無法破壞我的計畫,這種自信我是有的。我所設置的裝置已經發揮了期待的效果,為了最後的完工,所以我回到這房間。

「沒有人覺察到你就快死在這房間裡了。」

聽我這麼說,男人輕蔑似地歪扭著臉。

「不會那樣的。」

大教堂當局和米蘭宮廷的專家,還繼續在審查八角塔的設計案。在舊宮同一樓舉辦的晚宴應該也馬上要開始了。友人一注意到自己不在的話,馬上就會過來找人的——男人斷斷續續如此說明。

我沉默了一會,聽他說著。第一次為這個瀕死的男人感到可鄰。

「很遺憾,詩人先生。不過,像你所期盼的結果,絕不會發生的。」

我用平靜的口氣說。在夕陽微微照亮的房間中,深暗的影子落在瀕死的男人臉上。在這時候,看得出來,殘留的微薄生命正一點點從他的身體滲出。就像是看著龜裂的計時沙漏一樣。

「這間,現在並不存在於舊宮的任何地方。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是在我畫中的一間密室。」

渾濁的眼睛仰視著我,豈有此理,男人嘟囔地說。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抓起男人的手臂時,他自己的衣袖拂掉了血寫的文字。已經是半乾的血書,就如此完全模糊不可見。男人露出悲壯的表情,但那樣的表情讓我感到些微的不協調感。

死亡之際想要傳達的言詞如此被抹滅,就這點來說,他的瞳孔里有著隱約的從容。

「原來如此。」

俯視男人的雙手,我喃喃說。男人的手背,留有短刀深深刺進的傷痕。右手和左手,兩邊部有。刺透手掌的那種傷痕,讓人聯想到釘死在十字架上,神兒子的傷痕。

「有點輕視你了。真是抱歉!」

我輕吐一口氣。明顯地寫在地板上的血書,是用來欺騙我眼睛的幌子。對於我會返回這房間,他是預料到了吧。

他打算留下的真止線索,是兩手的傷痕本身。有所含意刺穿的傷痕,和脅腹的刺傷一起,要讓人聯想到我的名字。

很可能會被忽略,但如果是有藝術知識的人,會注意到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真不隗是出入宮廷的詩人才做得到的事,我們姑且這麼說吧。」

我拿起放在暖爐旁邊的手斧。

男人的表情變得僵硬,意識到我打算做什麼。

「即使那樣做,也無法掩蓋你們的罪惡。」

對於男人沒有乞求性命,我變成有點得救的感覺。

為什麼自己會受到這樣的對待,他是明白的。在她的心裡投下陰影,這是當然的報應。

我不加思索舉起手斧,準確的兩次,砍了下去。

男人發出哀號的聲音。但沒何人責問這件事。

門的對面喧鬧著,人們歡談的聲音傅到這房間裡。

確認男人不動了,我走出房間,

心情高昂,但另一方面,也能很冷靜地回顧自己的行為。

那種興奮,就像是凝視著即將完成的藝術品一樣。

1

在米蘭大教堂對面的左側,大致呈圓形的米蘭城巾的中心地帶,是被稱為舊宮的建築群。

擁有美麗鐘樓的聖哥塔爾多教堂。大教堂對面的蕾雅里宮。並排其旁的阿爾齊貝斯科維里宮。此地區一帶全是以前米蘭統治者——維斯康堤家族的居所。以蝰蛇的徽紋為人所知的那一家族,在沒落後,將此城市的統治權交給史佛爾札家族。如此已經過了三十多年。

現在住在舊宮的,是在新的米蘭大公的宮廷出入的那些學者、技師和藝術家。寬廣的舊宮,還作為其他都市來的外交使節以及史佛爾札家的賓客的住所。此外,前米蘭宮廷大臣法齊歐·迦樂蘭尼的遺孤——嘉琪莉亞·迦樂蘭尼,也是住在這樣的舊宮裡的一個。

嘉琪莉亞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這個年紀的艮家女子,如果不是嫁給父母挑選的婚姻對象,就是進了修道院,這是一般的情形。

但嘉琪莉亞的情況,兩者都不是。而是和一個冷漠的侍女費德麗卡,一起在這舊宮裡生活著。

人們對這件事並沒感到特別奇怪,因為把她帶進舊宮的,是前米蘭大公的弟弟——攝政大臣魯多維克·史佛爾札。年輕、至今未婚的攝政大臣,把幾位女性當作愛妾安置在舊宮裡,是廣為所知的事。嘉琪莉亞被認為是那樣的寵妾之一,不如說是當然的事。

對於這件事,嘉琪莉亞完全不談。被探問時,她通常是沉靜地微笑,巧妙地迴避回答。她的美貌在那樣的時候,對於避開人們的追問頗有用處。而且也沒有人想要冒犯攝政大臣,過分地去確認他們的關係。

在舊宮的生活,是否能稱為幸福,嘉琪莉亞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是幸運的。

嘉琪莉亞愛好拉丁文書籍,也能和宮廷的人討論詩作。因為受到以做醫生為目標的哥哥的影響,從幼年起就受到比較高的教育。自從父親早逝後,她很小就養成細心觀察別人的習慣,也因此她的應對技巧非常好。即使沒有魯多維克這樣的後盾存在,嘉琪莉亞也能自然地融入宮廷里,這大部分得歸功於她自身的才智。

這大概就是幸福的事吧——望著擺飾在牆邊的素描,嘉琪莉亞思考著。至少,如果不是身處宮廷的話,是不會有機會認識那些才華卓越的人。這點,無疑是幸運的。

米蘭宮廷聘用了許多著名的學者和音樂家。魯多維克做了攝政大臣後,更進一步從其他國家招聘著名的藝術家。其中和嘉琪莉亞有親密交往的人也不少,但最先讓她想到的是那個奇妙的異鄉人。

被同盟國佛羅倫斯作為音樂使節派遣來的年輕藝術家。

是公會允許能擁有自己工作室的畫家,也自稱是稀世的軍事工程師、舞台導演、雕塑家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現在他的才能在米蘭里里外外廣為所

知,但當初他還沒什麼特別實際成果時,是她向魯多維克推薦他作為宮廷技師的。對於這事,嘉琪莉亞私底下心裡也覺得很自豪。

因為他是眾所周知的多才多藝,所以現在大概是作為建築師,和大教堂圓頂八角塔的作品甄選有關吧。

雷奧納多·迪·瑟爾·皮耶洛·達·文西。

是這個異鄉人的名字。

嚴肅的男人聲音響起,嘉琪莉亞的思緒被拉回現實。抬頭一看,快步走進房間的是攝政大臣魯多維克·史佛爾札。

魯多維克的年紀大概三十五、六歲。不是美男子,但精悍的相貌,一副強壯的體格。如果說他不是攝政大臣而是軍人,人們也會相信的。實際上,到魯多維克的父親那一代,史佛爾札家族是以勇猛的傭兵隊長的門第為人所知。

重視合理性和實力多過習俗和身分的米蘭城市的風氣,說不定也是因為他那樣的出身所帶來的影響。魯多維克是流著武人血液的攝政大臣。

可是今天的他,與平時的模樣有些不同。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顯得有些際悴、焦躁。

「抱歉。看來讓你久等了。」

他坐在嘉琪莉亞的對面,動作顯得疲累。

向等候著的侍女招手,命令她們把飯菜端上。

他向嘉琪莉亞傳達想一起吃午飯的口信,是前天的事。然後短短的一、兩天裡,不知出現什麼麻煩的問題,讓現在的他似乎頗為苦惱。

「很抱歉把你叫來這裡,卻又不太有時間。吃完飯後,馬上還得回攝政廳。」

一邊看著端上來的料理,魯多維克遺憾地說。

「是因為大教堂的建築設計,感到什麼為難的嗎?」

嘉琪莉亞謹慎地試問看看。魯多維克伸出去要拿酒杯的手又放下,驚訝地張大眼睛。

「為什麼是那個?」

「沒什麼特別理由。」

嘉琪莉亞微笑搖頭。

「只是記得昨天舉行了大教堂八角塔設計案的甄選。所以才想是不是在那裡發生了什麼麻煩的事。對不起,問得太多了。」

「不,沒關係。」

魯多維克淡淡苦笑。

「只是因為現在還不能說而已。如果在問題還沒解決之前就公開了,大教堂的主教們又會吵吵嚷嚷。」

對於魯多維克含糊其詞的辯解,嘉琪莉亞點點頭。直覺到魯多維克說的問題,恐怕牽涉到和她同樣住在舊宮裡的人吧。

如果是和嘉琪莉亞無關的麻煩事,他沒有不願意在這裡說的道理。

不過嘉琪莉亞也不想勉強打探出事情究竟。反正看來也不像是適合吃飯時談的話題。在沉默的氣氛還沒變得太僵之前,魯多維克改變語氣說:

「另外有一件事……。我找你來,其實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是關於那邊那幅畫,是吧?」

嘉琪莉亞的視線轉向擺飾在牆邊的素描,不是她眼熱的畫。

「對。硬從雷奧納多那裡借來的。」

「雷奧納多——。是雷奧納多·達·文西老師畫的嗎?」

露出略略訝異的表情,嘉琪莉亞問說。

確實是一幅美麗的素描。住粗紋質的紙上,用銀筆簡單地完成的習作。但當今的米蘭,能畫出這種程度的畫,除了他以外不作第一人想。可是對於平時看慣了他的作品的人來說,這幅畫似乎有某種不協調感。

「是他在佛羅倫斯時的習作。好像是波提切利作品的臨摹。」

「波提切利先生的……」

嘉琪莉亞瞭解地點頭。是那幅名畫《春》的作者——桑德羅·波提切利。嘉琪莉亞對這個名字也很熟。

雷奧納多在故鄉佛羅倫斯和波提切利相識。那是雷奧納多師事安德利亞·德爾·維洛奇歐大師時期的事。當時,以客人的身分在維洛奇歜的工作室工作的波提切利,是年長八歲的師兄。

在魯多維克借來的素描中,畫著兩位優雅躺臥著的神的身姿。

左側是穿著衣服、表情清爽的女神,右側是半裸的男神。他們後頭是配戴盔甲或抱著兵器的幾個年幼的半獸半神在跳著舞。典型的波提切利華麗的構圖。所以才會覺得和雷奧納多平常的作品不同。

如果同樣是波提切利的作品的話,他說他還是比較喜歡這幅畫。問他理由,說是更表現出波提切利性格的惡劣。

聽了魯多維克的話,嘉琪莉亞不禁苦笑起來。因為那確實像是雷奧納多會有的說法。

他有時會用那種刻薄的言詞嘲諷身為前輩的波提切利。甚至也曾經信口開河說,波提切利畫的風景,只是像海綿扔往牆上留下的污垢而已。

但那並不表示他輕視波提切利,而是他獨特表達尊敬的力式——波提切利畫的風景不怎麼樣這種話,反過來說就是,風景以外的畫讓人嘆為觀止的意思。

「維納斯和馬爾斯,是吧。」

嘉琪莉亞說出象徵金星和火星兩個神的名字。是羅葛神話主要的神——美的女神和戰神。兩個神的搭配組合,從古希臘、羅馬時代開始,就是眾多繪畫和詩歌里人氣很高的主題。

「不愧是你!雷奧納多也是這麼說的。」

望著牆邊的畫,魯多維克喃喃說。裡頭畫的女神的身姿,一定是波提切利在《春》那幅畫裡頭也畫了的美的女神吧。和她配成一對的男神是戰神,可以從背後的那幾個配戴盔甲、抱著兵器的半獸神看得出來。

半裸睡著的戰神的樣子,讓人聯想到那是房事之後倦怠的睡眠。在他們背後跳著舞的半獸神,是喜歡惡作劇、好色的山野精靈,這些都更顯出那幅素描的煽情。

「確實是畫得很美艷的一幅畫,不過要因此說波提切利的性格有問題,我倒不認為——我對雷奧納多那樣說,而他一副鄰憫的樣子看著我笑了起來。」

「那麼,或許大人想商量的是……」

「對。我是想知道那理由。不過,只是就這幅素描來說……,如果瞭解這是基於什麼目的畫的,或許能明白他真正的心意。」

魯多維克一副懊惱的樣子歪著嘴唇。嘉琪莉亞看了微笑了起來。

其他國家的政治家在描述魯多維克時,說他既像獅子又像狐狸,是表示他兼備勇猛和才智的警惕之語。這很恰當地表達了作為攝政大臣的魯多維克的一面,但嘉琪莉亞能用更簡單的話來形容他——就是好強。他會和雷奧納多這種奇特的藝術家趣味相投,想來終究也是因為他們是性格相似的朋友,不是嗎?

「我想這件作品應該是波提切利先生為維斯普奇家的婚禮畫的。裝飾他們夫婦閨房的壁畫。」

嘉琪莉亞邊吃邊說。魯多維克吃驚得弄響餐具。維斯普奇家族是佛羅倫斯的名門望族。雖然有名,但和米蘭朝廷沒何直接的親戚關係。

「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背景的地方畫了黃蜂。Vespucci (維斯普奇)和vesupa(黃蜂)——雖然只是簡單的諧音,不過這種文字遊戲是藝術家們喜歡的。老師不也是為大人畫過桑葉徽紋嗎?」

「原來是這樣……」

魯多維克低聲喃喃說。她所指的桑葉徽紋,是雷奧納多以前根據魯多維克的別名想出來而畫的。因為「桑」(morus)的發音和「摩洛」相近。而「摩洛」原是指黑的意思。因此黑頭髮、黑眼珠、皮膚淺黑的攝政大臣,就被許多人略帶敬畏地稱呼為魯多維克·伊爾·摩洛。

「原來黃蜂是維斯普奇家的徽紋……畢竟是名門貴族,會向波提切利訂一幅慶賀婚禮的畫,也就沒什麼好意外的了。」

讚賞地點了好幾次頭,魯多維克凝視著那幅素描。但過一會,他又露出疑惑的表情。

「可是,為什麼這樣就說波提切利的性格有問題?我覺得這幅畫其實滿適合用來裝飾夫婦的閨房……」

「不。」

嘉琪莉亞搖頭苦笑。

「如果馬爾斯是維納斯的丈夫的話,那大人說的就沒錯了,但遺憾並不是這樣。維納斯的丈夫是伏爾甘——天界的名匠,鍛冶之神。」

魯多維克發出喉嚨被食物哽住了似的聲音,呆楞地張大眼睛。

羅馬神話里的伏爾甘——在希臘神話裡頭也稱為赫菲斯托斯,是主神朱比特和茱諾的兒子。雖然如此,卻因為天生醜陋,一度被逐出天界。長大後,學了一身超凡的鍛冶之技,因此獲准返回天界。並娶了公認是最美麗的女神維納斯為妻。但那並不是一樁幸福的婚姻。身為愛欲女神的維納斯,討厭難看的丈夫而一再紅杏出牆。她的情夫之一,就是強壯的戰神馬爾斯。

「也就是說,這幅畫雖然是為了婚禮喜慶而畫的,但畫出來的卻是不倫私通的場景是嗎?這……」

魯多維克聲音含混不清地喃喃說。嘉琪莉亞靜靜微笑。

用來裝飾夫婦闋房的話,確實是一幅意義太過深刻的畫。但這並不能說是波提切利的性格惡劣,應該理解為是他的一流的戲虐吧。

正因為理解到這回事,所以雷奧納多才會喜歡而臨摹了這幅畫吧。嘉琪莉亞這麼想。

「嗯……。」

魯多維克還在嘟囔著。

看著那樣的他,嘉琪莉亞笑容忽然消失。

維納斯和馬爾斯的親密關係——突然讓她想起了可怕的事。

「您有讓別人看過這幅畫嗎?大人。」

嘉琪莉亞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說。

或許是對素描主題的驚訝還沒讓他回神過來,魯多維克有些心不住焉地搖了頭。

「向雷奧納多借來這幅素描,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這之間到過我房間的人,應該會有機會看到吧。」

「喔,是這樣。」嘉琪莉亞淡淡回答。心裡這時已經想著另一件事。是一封信的事。信的內容一直印在她的腦海里。

「在煩惱什麼嗎?嘉琪莉亞。」

看到她那麼發楞著,魯多維克問說。嘉琪莉亞勉強微笑搖頭。

「沒有,什麼也沒有。」

不是很高明的謊言。但那封信的事不能說出來。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了,也不能讓他知道。

2

第一次和她見面,是我才剛抵達米蘭不久。當時的我,身分是來自佛羅倫斯的使節,而她也出席了那久的歡迎宴會。

雅致樸素的衣飾,沒有其他貴婦人那樣的華麗,但那種端莊的典雅卻是獨一無二。聽到她是攝政大臣魯多維克·伊爾·摩洛的情人時,我非常能夠瞭解。出身武人家族的伊爾·摩洛,作為當政者,就像個暴發戶的新手,但對藝術的審美眼光,還是得到很出色的評價。這樣的他,可想而知,不可能不被她這樣的女性所吸引。

之後不久,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我又和她再久相見。

不是別人,正是伊爾·摩洛的要求,要我幫她畫一幅肖像畫。

於我而言,那是求之不得的幸運。如此相近的接觸,才知道她的優美和聰明,還在想像之上地讓人著迷。我,於是藉口自己是慢工出細活的完美主義藝術家,一次又一次頻繁地踏進她舊宮的住處里。

「大師。」

她這麼稱呼我。和如此有教養的她談話,那種滿足感絕對是無法從其他女性那裡獲得的。之後,她的肖像畫在米蘭宮廷得到好評,在這樣的契機下,我獲得米蘭宮廷技師的職務。具有這種頭銜的,只有十四個人。這和她向伊爾·摩洛建議錄用我,恐怕也不能說沒有關係吧。

而我也不懂,彼此相待的那種尊敬的意念,是在何時變成了愛戀的情感。

是誰誘惑了誰?也說不上來。我們是自然地相愛起來。

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想過那是對伊爾·摩洛的背叛。

我對伊爾·摩洛這樣的人抱有好感,是某種近似友情的感覺。

作為攝政大臣輔佐幼小的米蘭大公,伊甫·摩洛非常繁忙,並不常來徒有其名的愛人這裡。和他的其他情人相比,她的歲數差很多。而且也和自己的家族頗為疏遠。

撫慰那樣孤獨的她,是我的職責。把她從伊爾·摩洛那裡奪走,我連想也沒有想過。伊爾·摩洛也好,她也好,對我而言,同樣是必要的存在。

認識她之後的第二個冬季將近。

那時,映在我眼裡的她,益發美麗。我在宮廷的工作也很順利。就這樣,以為日子會平安無事地一天一天繼續下去。就是在那樣的某一日。

她滿臉疑惑的表情,遞給我一封信。

「這是?」

望著遞過來的信,我訝異地問。

房事隨後的她,攏高了長發,無力地搖頭。在沒有見面的這幾天,她似乎又憔悴了一些。或許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的表情僵硬,話也少。

「不知道。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放在我的床上了。」

她的言語裡,有著害怕似的聲音。信封沒有封上,寄信人的名字也沒寫著。我取出淡褐色的紙條一看,只有短短的數行:

維納斯啊,我的維納斯

從海的泡沫誕生出來的啊

和馬爾斯私通的你

會得到報應的

因為最重的罪

應該得到重重的懲罰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有的只是我蒼白的臉色,因為那種襲身而來的強烈惡意。

覺得眼熟的內容,應該是有名詩歌里的一節吧。是描寫羅馬神話里維納斯和馬爾斯不倫的詩歌。

只是摘錄了詩歌,也沒說到底是什麼事。可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卻暗示著可怕的事實。

這首詩原來的作者,以伏爾甘的口吻,寫下伏爾甘對與人私通的妻子——維納斯的告誡。

而摘錄下來的這段詩歌里,維納斯指的是身為伊爾·摩洛的愛人的她,誰讀了都能瞭解。這也是為什麼會把信送來她這裡。

這麼說來,和維納斯私通的馬爾斯,指的恐怕就是我自己了。

寫這封信的人,知道我們之間不道德的關係。為了暗示他自己知道這什事,所以送來這封信。一封卑鄙下流的威脅信。

「這封信,到底是誰?……」

聽我這麼問,她無言地搖頭。到現在為止,寫這封信的人,看來並未對她提出任何要求。

但也不能說,就會這樣平安無事地下去。如果只是想譴責我們不道德的關係,並沒必要寫這種帶有嘲諷的文字。

從內容看來,寫信的人是想讓我們感到不安,這種意圖是很明顯的。那種寂靜的惡意是能感受得到的。

「我想,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比較好。」

一種看開了的口吻,她說。

那樣的言詞,和信的內容一樣,帶給我相同的驚訝和恐懼。和她單獨相處的一點點時間被剝奪的話,對我來說是無比的痛苦。

但是,也能理解她的選擇是正確的。如果知道了我們的關係,伊爾·摩洛恐怕會震怒吧。雖然他們的關係不是正式夫妻,所以他也無法對我追究罪責,但我會被趕出米蘭,是想當然的事。而她,恐怕也會有不幸的結果吧。

寫信的人明知這種情況,所以想要威脅我們。可是,就算我們不再見面,那個人也未必會停止威脅。我們被抓住弱點,變得必須憂懼地過著日子。這是無法忍受的事。

3

從那天起,我開始尋找寫信的人。能追蹤到犯人的線索雖然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

線索之一,信是用拉丁文寫的。想要在舊宮出入的人,最基本的讀寫是一定要具備的不過,能讀拉丁文的人,則範圍有限。

不會是小小的侍女或女傭之類的。推斷是具有某種地位或官職的人,應該不會錯。而且不是一般的威脅詞句,是摘錄詩歌,從這種精緻的手法,也可以看得出來。

聽說信到達她手裡是三天前的事。那是我之前一次去她住處的隔天。寫信的人恐怕是在那一次知道了我們的關係。

可是,會知道我去她住處一事的人,應該不太可能會有才對。那天,她的侍女出門,我也沒帶著隨從人員。

當然,關於我們兩人的關係,我和她都不可能對第三者泄漏。唯一可能的,只有她的侍女說不定稍微注意到。不過,就算那樣,那個侍女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而且很忠誠,應該不會做這種出賣我們的事。

舊宮的構造錯綜複雜,沒辦法從外頭簡單地看向裡頭。所以,如果斷定那個寫信的人,是能出入舊宮的人,應該也不會錯。

此外,身為宮廷技師的我,到伊爾·摩洛的愛人的住所,也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因為除了畫肖像畫以外,至今為止,她也好幾次讓我幫她訂做慶宴要穿戴的服裝和飾品。

就算那人看到我出入她的住處,應該也無法就這樣判斷我們有不道德的關係。總之,寫那封信的人,為了要知道我們的秘密,一定是使用了什麼特別的方法。

用什麼方法可以知道和外界隔離的舊宮裡的情況?我不知道。

譬如使用好幾面鏡子來窺看房間裡頭的這種裝置,或是使用彎曲的板子收集聲音來聽到遠處聲音的裝置——雖然想出了幾種,但都覺得沒有實現的可能。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放棄。如果做得到的方法很難,那反過來,要是連方法都明白了,就更可以限定那人是誰了。

我埋頭在探討那樣的方法。快要到來的大教堂工程的設計甄選,我也無心注意,一心只想著那件事。

這樣的某一天,我漫無目的仿徨地在舊宮裡走來走去,一隻鳥的叫聲突然闖進我耳里。我像是被雷打到似地驚呆住了。

離奇的寫信者的身影,在這一

刻,成為明確的模樣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和色彩繽紛的羽毛一起。

幾天後,我去一個男人那裡。

一個名叫丹傑羅的男人,是侍奉宮廷的詩人。一個評價不高的人物。在舊宮出入的藝術家裡,有的是純粹的藝術家,有的是比較近似宮廷人物的那種。丹傑羅是典型的後者。是以小聰明和伶俐的口齒待人處世的那種男人。

對我的突然來訪,丹傑羅並不是很驚訝。

「遲早會以這樣的方式和您見面,我是心裡有數的,大師。」

一副絲毫不在於的口吻,讓我不禁心頭火起。

跟他說想談談寫信給她的事,他歪著腦袋裝作不解的樣子。

我把信上的詩句背出來給他聽,他愉快地微笑起來。

「如果是那首詩的話,我倒知道。那是羅倫佐·德·梅迪奇的作品,大師。」

他一副老於世故的樣子喃喃說,我不發一語生氣地瞪著他。

被稱為豪華王的梅迪奇家族的羅倫佐,是我故鄉佛羅倫斯的實際統治者。

在威脅信上寫著羅倫佐的詩,這樣的行為可說是在諷刺我,讓我越想越氣。

「說的也是——會懷疑給她的那封信是在威脅你們是吧。」

像是在贊同其他人的事似地,丹傑羅點頭說。

可是,突然又歪著腦袋不解的樣子,思考了起來。

在沉默中,房間裡飼養的鳥發出嗚叫聲。是一隻漂亮的鳥,腳系任粗粗的棲木上。

「對了,為什麼認為寫信的人是我?」

他一副不可理解的樣子問說。我看著他,淡淡微笑。一種會心的笑。

是鸚鵡喔。我這麼一說明,丹傑羅看似吃驚地眉頭上揚。顯然是想不到我會僅僅因為那樣就查出是他。

飼養鸚鵡的歷史已經很久。

據說古希臘人,很喜歡飼養這種從印度傳過去的鳥。會和人親近、也很會模仿的這種鳥,在歐洲也很受到珍視。米蘭宮廷里,飼養的人也很多,她就是其中之一。

會泄漏我們秘密的人,怎麼想也不應該存在。但如果泄漏秘密的不是人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鸚鵡是會學人說話的。

因為鸚鵡是一種珍奇的鳥,人們對飼養的方法不太瞭解,所以飼主常常會有各式各樣的疑問。自然而然,志同道台的飼主也會因此來往更密切,帶著愛鳥聚在一起。

在那樣的場合,她的鸚鵡泄漏了可能暗示我們關係的風聲,是比使用複雜的裝置來窺探舊宮裡的居室,更有可能的事。

所以,要過濾出懂得拉丁文詩歌、能出入舊宮、有飼養鸚鵡,並且和她很有交情的人,並不是很難的事。在調查丹傑羅的時候,也聽到他最近糾纏著她的流言。

我說明之後,丹傑羅的態度出現變化。

措辭顯得沒有禮儀,表情浮現粗魯的笑容。

「那麼,如果寫信的人是我的活……,您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大師。」

希望能停止威脅她的那種卑劣的行為。我這麼說。

「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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