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懷國凱戰 第四章 尤莉絲與孤兒院（2/2）

「……尤莉絲既認真又溫柔，不像我這麼無能。她勢必會試圖改變這個國家，拯救水深火熱的人民。但這個國家完全在統合企業財團的控制之下，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尤莉絲也知道這一點。就是因為太了解，才會前往Asterisk。這讓尤莉絲只能一味受苦。」

「…………」

「目前我的利用價值還比較高。不，正確來說，是尤莉絲利用價值較低。你也知道，尤莉絲比較反抗統合企業財團。可是一旦有必要，統合企業財團能輕易逼尤莉絲言聽計從，像是將整個國家當成人質之類。所以如果尤莉絲的價值超越我的話……」

說到這裡，約伯特露出悲戚的微笑。

簡單來說，和剛才結婚的話題一樣。尤莉絲愈努力，在這個國家的立場——至少對尤莉絲而言——就會愈來愈糟。

「那麼，天霧同學。我再問你一次。」

約伯特直直盯著綾斗瞧。

「能不能幫我勸勸尤莉絲呢？」

「……沒辦法。」

但綾斗的答案依然不變。

理所當然。

畢竟尤莉絲早就知道這一切，而決定選擇這條道路的。

「哎……是嗎，我知道了。」

約伯特仰躺在沙發上，露出苦笑仰天長嘆。

「哎，沒辦法。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得更努力扮演廢人才行呢。」

說著，約伯特緩緩閉上眼睛。

「約伯特陛下……」

「沒關係，反正我也很享受現在的立場。沒打算讓給尤莉絲也是真心話。」

約伯特僅睜開一隻眼睛，看著綾斗。

「——尤莉絲應該在湖對岸的孤兒院。從小時候以來，每當發生什麼事她都會跑去那裡。抱歉，她就拜託你啦。」

綾斗對約伯特深深一鞠躬，隨即迅速離開房間去追尤莉絲。

***

今天的天氣不比昨天，天空籠罩著厚厚的雲層。

紛紛飄落的雪花，在呼出來的朦朧白煙中消失。

「這裡嗎……」

距離皇宮車程約三十分鐘，貧民窟外圍的高地有一座教堂。

教堂是磚瓦與木造的古老建築，一棟二層樓建築與教堂相互結合。雖然遠比尤莉絲描迤的印象還要大，但不可否認，整體還是相當破舊。周圍雖然有很高的圍牆，不過東缺一塊西塌一角，幾乎沒什麼意義。

一進入教堂庭院，就聽見教堂後方傳來小孩子特有的高亢嬉鬧聲。綾斗踩著薄薄的積雪朝後方走去，隨即看到年幼的孩子們正與尤莉絲打雪仗。

「啊！是天霧綾斗耶！」

其中一人發現綾斗，隨即大喊。

「真的耶！」

「好棒喔！」

孩子們接二連三喊了出來，披著黑外套的尤莉才絲緩緩轉過身。

「比我想像中還早到呢，是兄長告訴你的嗎？」

「嗯，算是。」

尤莉絲的口氣和表情都和緩許多。

可是顯然沒什麼精神。

「尤莉絲也是，你什麼時候到這裡的啊。我還是搭車來的呢。」

從尤莉絲離開約伯特的房間，到綾斗跟在後頭追上去，實際上沒差多少時間。綾斗立刻拜託芙蘿拉備車（芙蘿拉本身還在工作，沒辦法同行），原本還以為半路上能追到……

「我有一條從小就常用的秘密路徑，搭車當然追不上。」

「……原來如此。」

實際上，《星脈世代》如果認真地跑，並非不可能比只能在馬路上行駛的車輛更快抵達。若是走慣的路更不用說。

「哎呀，正覺得怎麼這麼熱鬧，願來有客人呀，尤莉絲。」

這時教堂的窗子緩緩打開，一位年紀略老的修女探出頭來。

「堤蕾澤修女——噢，介紹一下，這一位是……」

「別擔心，我也有看《鳳凰星武祭》呀——歡迎你，天霧綾斗同學。」

名叫堤蕾澤的修女說著，露出溫柔的微笑。

「雖然端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喝杯茶呢？」

「啊，好的，謝謝。」

「太好了，那就進來吧。」

在修女敦促下，綾斗與尤莉絲一同進入教堂。隨即見到通道與房屋連結。

屋內另有幾名修女手忙腳亂工作著，還有幾個年紀比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大一些的孩子們在幫忙。

「由於接近祭典，目前正在準備。」

「哦……」

尤莉絲停下腳步，露出懷念的眼神眺望，隨即回過神來再度往前走。

「抱歉，不小心懷念了一下。」

「以前尤莉絲也幫過忙嗎？」

「嗯……算是。雖然應該幫不上太大的忙。」

尤莉絲露出複雜的表情說。

「——呵呵，沒錯。剛開始在這裡露臉的尤莉絲，真的什麼都不會呢。做什麼都扯大家的後腿。」

前來迎接綾斗與尤莉絲的堤蕾澤，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堤蕾澤修女……不要太欺負人啦。」

「抱歉，但想不到這樣的孩子，能在《鳳凰星武祭》當中奪冠呢。」

露出苦笑的尤莉絲，以及穩重微笑的堤蕾澤修女，氣氛就像真正的母女一般。

這時綾斗才注意到，堤蕾澤修女似乎是《星脈世代》。

修女帶領兩人前往房屋後方，有點像餐廳的房間內。

房間內並排著陳舊的木製長桌與椅子，兩人在修女敦促下就座。

「再次歡迎你前來，天霧綾斗同學。我叫堤蕾澤，算是這間教堂與孤兒院的負責人。」

坐在對面的堤蕾澤說，年輕的修女隨即算準般端上茶來。修女對綾斗禮貌地打招呼後，向坐在一旁的尤莉絲咧嘴一笑。

「歡迎回來，尤莉絲。《鳳凰星武祭》我有看喔，真是厲害。」

「呵呵，當然呀。」

「哦，還真敢說。以前只會嚎啕大哭的說：」

這名修女和綾斗尤莉絲年紀相仿，似乎和堤蕾澤一樣是《星脈世代》。她以手肘頂了頂尤莉綠，小聲地開心交談。尤莉絲也露出純真的笑容回應，從氣氛感覺到兩人毫無芥蒂。另外還有幾名年紀相仿的修女聚集過來，圍著尤莉絲。

（看她們的互動，就像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呢……）

因為尤莉絲平時總是情緒緊繃，現在的模樣反而新鮮，不知為何還感到開心。

「……太好了。」

「咦？」

堤蕾澤匆然小聲說，綾斗跟著轉回視線。

「幸好尤莉絲選擇的是像你這樣的人。」

「呃，我其實……」

「別客氣。從你剛才看尤莉絲的眼神就知道了。」

堤蕾澤微微一笑，向尤莉絲等人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到此為止，快回去工作吧。不然會趕不上主顯節喔。」

「好啦，」

修女們這才依依不捨離去。

目送眾人離去後，堤蕾澤表情認真地看向綾斗。

「那麼——抱歉芙蘿拉那起事件給你造成了麻煩。我再次向你道謝。」

「啊，不會。實際上救出芙蘿拉妹妹的也不是我……」

綾斗揮揮手表示不敢當，尤莉絲隨即一臉不置可否，輕輕瞪了一眼。

「何必說這種話。那種情況下不論少了誰，都無法救出芙蘿拉

吧。我是她的親人，總之就由你代表眾人吧。」

「是嗎……」

既然她這麼說，就沒辦法了。

「而且問題最大的，果然是我讓那孩子一個人去的關係。如果當初不顧一切，讓某位修女陪伴她就好了。」

說著，堤蕾澤無力地搖了搖頭。

「話說回來，這裡有幾位修女似乎是《星脈世代》呢。」

「嗯，包含我在內，目前有四人吧。如果連孩子們也算進去，應該會更多。」

如果不是刻意聚集，這種規模的設施有四名同年紀的《星脈世代》，算相當多了。而且根據剛才的觀察，她的步法也透露出累積了相當程度的鍛鏈。

「附帶一提，堤蕾澤修女是我身為《魔女》的啟蒙師父。」

「咦？是這樣的嗎？」

「當初原本想教她如何保護自己，但出乎意料，她學得相當快。現在使用力量已經遠遠比我純熟羅。」

以獨學的角度來看，尤莉絲的戰術的確相當洗鍊。

尤其是設置型能力的設置時機與引誘，可能是基於某種理論吧。

「不好意思，請問堤蕾澤修女以前就讀過Asterisk嗎？」

「呵呵，怎麼可能。我也是很久以前，《魔女》朋友教過我一點技巧啦。」

說著，堤蕾澤可愛地咯咯笑。

「不只《星脈世代》，還教過孩子們防身術喲。當然也有些孩子不擅長或是不喜歡，所以不是所有人都學……」

這時候，綾斗從露出懷念眼神說話的堤蕾澤眼中，發現她望著自己的身後。

綾斗回頭一看，房間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有窗戶另一端有一棟小而別致，玻璃外牆的建築物。

「那是……溫室嗎？」

「沒錯，以前這裡有個孩子很喜歡那裡。那孩子不擅長爭鬥……真的很溫柔呢。」

「…………」

——突然，尤莉絲從椅子上站起身。

「尤莉絲？」

「……不好意思。我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話一說完，尤莉絲隨即離開房間。

「呼……」

露出悲傷眼神凝視尤莉絲離去的堤蕾澤，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

「果然還是不行呢……」

***

綾斗來到外面，看見尤莉絲正被孩子包圍。

「大家抱歉，我離開一下。也幫我轉告一下修女們。」

尤莉絲蹲下來與孩子們的視線齊平，聲音溫柔地說。

「咦～！公主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不是才剛剛回來而已～」

孩子們紛紛表示不滿，但尤莉絲一邊苦笑，同時一一撫摸孩子們的頭。

「別擔心，我馬上就回來。在回來前你們繼續幫忙修女吧。準備主顯節似乎很辛苦呢。」

雖然表情還有些不滿，但孩子們還算聽話，隨即跑回房屋去。

「這樣好嗎？」

「嗯，稍微散散步吧。」

尤莉絲戴上風帽，低頭邁開腳步。

走出教堂庭院，立刻見到荒涼的街道。感覺很像Asterisk的再開發區域，但光景卻大不相同。

兩列房屋不是老舊得彷佛隨時會倒塌，就是連地基都沒有的簡陋小屋。雖然有幾問像是公寓的建築，但牆壁上布滿了無數龜裂，而且滿是塗鴉。垃圾隨意棄置路邊，一小塊空地上，有幾名像是居民的人影圍在火堆旁。偷瞄他們一眼，只見人人都無精打采，眼神灰暗，漠然地盯著燃燒的火焰。

整座城鎮彷佛被看不見的力量壓迫一般，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好意思，今天心情實在有些不穩。」

沒多久，尤莉綠低聲吐露。

「這種時候難免的。」

雖然不知道剛才與堤蕾澤談話時，尤莉絲對哪一部分有反應。但對尤莉絲而言，應該相當重要吧。

「無法盡情抒發自己的心情這點，實在無法對兄長說三道四。」

「……約伯特他很擔心尤莉絲你呢。」

「……我知道。」

說著，尤莉絲緊晈嘴唇。

「我當然知道。兄長重視我甚於一切，以及我是多麼得天獨厚，這些我都知道。」

比起告訴綾斗，這番話的口氣聽起來更像說給自己聽。

「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我無法容忍這個國家現在的模樣。」

「我覺得尤莉絲已經很努力了。那座孤兒院今後也不用再擔心了吧？」

尤莉絲在《鳳凰星武祭》奪冠之後許願，買下萊澤塔尼亞的這座孤兒院，保障今後的營運資金。就算只是為了自我滿足的而照顧親人，還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但終究是杯水車薪。這個世界的體系本身，依然不斷造成這種貧民窟的場所，那座孤兒院，以及依靠孤兒院維生的孩子們。」

這個世界由統合企業財團控制，因此不斷產生一定數量的經濟弱勢，本質就是貧富差距。當然，這本身也是從古到今，類似人類連綿不斷的業障，但統合企業財團卻以可怕的速度加速差距。

「——至少，我希望這個國家能從這種詛咒中解脫。就算真的不可能，好歹也要還以顏色。」

「這就是……下一次《獅鷲星武祭》的奪冠願望嗎？」

聽綾斗這麼一問，尤莉絲微微點了點頭。

記得尤莉絲從一開始，就一直不諱言要贏得大滿貫。換句話說，僅僅一次《星武祭》的冠軍是根本不夠的。

「那座孤兒院的經濟情況相當危急，因此必須優先拯救他們。這是我的第一目標，而且也達成了。」

說到這裡，尤莉絲忽然停下腳步。

「但是……的確是完全仰賴兄長體貼的我太過任性。我……」

尤莉絲的聲音帶有強烈的苦惱，緩鬥頭一次見到尤莉絲這樣。

「尤莉絲……」

就在綾斗猶豫該說什麼才好的時候。

「————！」

忽然，尤莉絲猛然抬起頭來。

原本充滿苦惱的表情，轉眼間變得驚愕不已。

她的眼睛睜得老大，身體微微顫抖。

「剛才那難道是……」

「尤莉絲？」

尤莉絲的視線似乎盯著剛才穿梭貧民窟的車子上。那輛車速度很快，一下子就消失無蹤。

「……不，肯定沒錯。那的確是……！」

她的眼神燃起憤怒般的情緒，緊緊咬著牙根。

「尤莉絲？究竟怎麼了……」

「——綾斗。不好意思，你先回孤兒院等我。我有一點事情要辦。」

話才剛出口，尤莉絲突然拔腿狂奔。

而且幾乎卯足全力。

「等一下，尤莉絲！突然發生什麼事了啊！」

就算她叫自己回去，但總不能丟下這樣的尤莉絲不管。

綾斗也立刻追在尤莉絲身後。

這一帶是貧民窟外，周圍的景色迅速化為雪景與森林。尤莉絲似乎在追剛才那輛車。

曲折拐彎的狹小道路，似乎是通往山那邊。路上看不到其他車輛的蹤影，可能不是主要道路。

「尤莉絲！」

綾斗的腳力還是比尤莉絲快。

超越尤莉絲後，綾斗擋在尤莉絲面前。

「讓開，綾斗！我在趕路啊！」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讓現在的你就這樣追過去。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但還是先冷靜一下比較好吧。」

「冶旭……！」

尤莉絲雖然咄咄逼人般往前湊，但隨即閉起眼睛。

「其實我心裡也很清楚……！可是求求你，綾斗……！讓我去吧！」

她可能稍微恢復了一些冷靜，但眼神依然充滿強烈焦躁感。看來事情十分嚴重。

要拒絕她這麼強烈的懇求，綾斗實在辦不到。

「哎……我知道了，但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嗯，無所謂。」

尤莉絲點點頭，隨即再度狂奔。

可能知道車子要開往哪裡，途中出現通往森林內的叉路，尤莉絲毫不猶豫選擇。

在一片雪景的森林中前進，不久見到剛才那輛車子停了下來。尤莉絲放慢速度，綾斗也跟著止步。

這時綾斗才發覺，四周的情況不對勁。群樹的模樣與剛才不一樣。

仔細一看，適一帶的每一棵樹木都枯萎了。

而且隨著腳步前進，連枯萎的樹木都逐漸消失。車子停下來的地方一片空曠，形成一個巨大的空間。從上空看來，

可能像是森林正中央突然出現一塊圓形的平原吧。

尤莉絲對車子絲毫不感興趣，視線緊盯著同一點，同時緩緩往前走。前方是純白的雪原，以及留在雪原上的足跡。

追著足跡往前走，綾斗發現地面的感覺不太對勁。

蹲下來撥開雪一看，隨即傳來刺鼻的惱人臭味。

（土壤腐蝕了嗎……？）

飄落的雪花似乎逐漸增強。

再這樣下去，可能等一下會颳起風雪。

不久，定睛一看，平原中央有一棟廢墟般的建築物。

建築物幾乎完全崩塌，看不出原本的外型，但原本似乎是規模相當大的設施。

一個人影佇立在廢墟前方。

尤莉絲在前方停下腳步，朝人影開口。

「——好久不見了，奧菲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