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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Chapter 3 託付友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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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里與黑斗篷的魔術師們一起走在滿地瓦礫的醫學部走廊。

魔術師們始終無言,感覺就像在押送什麼罪犯一樣。不過實際上也有足夠的理由讓安里受到這樣的對待。這走廊的慘狀可以說是安里造成的。

來到走廊盡頭後,一名魔術師開口說道:

「山鳩同胞,這裡就是目的地的病房了。」

安里忍不住閉起眼睛。總算還是到這裡來了。自己明明很想見到,卻又害怕見到的──最喜歡的那個人物所在的房間。

魔術師敲敲門,很快便聽到回應。克魯爾從裡面打開房門。

房間內很溫暖。中央有一張大床,金柏莉就躺在上面。

她戴著氧氣罩,臉上滲出汗水。雖然看起來像在垂死邊緣,不過發現安里的身影后,她便在克魯爾的攙扶下坐起身子。

「你來啦,安莉艾特……很抱歉打擾你們一家團圓了。」

「沒那種事……!」

安里想要衝上前去,卻又在途中喪失勇氣。

見到安里停下腳步,金柏莉感到奇怪地問道:

「怎麼啦?」

「我……本來想抱住老師的。但我是引起那樣嚴重事件的差勁罪犯……是人類的威脅……」

視線望著地板的安里吞吞吐吐地呢喃。

「我其實還沒有辦法相信自己。用利維坦破壞城市的事情,還有想把大家都殺掉的事情,全部……也許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

「不對。你只是被銀薔薇利用了而已。」

「可是!王妃大人經常都對我很溫柔……我實在沒辦法憎恨葛洛麗雅大人呀!聽說葛洛麗雅大人過世的消息後,我……」

感覺心中某處彷佛被挖了一個洞。

葛洛麗雅注視安里時的眼神,的確蘊含看待〈方便的道具〉以上的感情──類似慈愛的東西。

安里隱約可以感受到,表面上充滿自信與氣質的那名女性心中,其實藏有不願讓任何人看到的深邃孤獨。是精靈感應力──不,也許是同病相憐所產生的共鳴吧?葛洛麗雅把過分強大的力量賦予安里的原因,會不會並不是為了要利用安里……?

「我討厭笨蛋。」

被金柏莉如此說道,讓安里畏縮起來。

「對……對不起……!」

「不過,你並不是笨蛋。那麼你究竟有什麼好猶豫的?」

安里不禁抬起頭,看到金柏莉甚至把不能動的手也張開,等待安里。

「你會感到迷惘,正是你精神正常的證據。」

「──」

「過來吧,讓我抱抱你。」

安里的眼眶熱到彷佛就要燃燒,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撲到金柏莉懷中、感受到對方體溫的瞬間,安里一直在忍耐的東西終於潰堤了。隨著哽咽的聲音加劇,最終放聲大哭。金柏莉則是溫柔地撫摸安里的頭。

「那時就是因為老師來了……!因為我聽到老師的聲音,才總算找回自我的……!要是老師沒來,我搞不好就那樣消失……甚至有可能讓機巧都市中的人們全滅了……!」

「你不會做那種愚蠢的事情。一定不會。」

金柏莉的聲音中充滿信賴與溫柔。安里高興得用力一抱,讓金柏莉微微發出呻吟。安里因此回過神來,慌忙移開身體。

「對不起!請問會痛嗎?」

「別在意……疼痛也不是壞事。至少可以體認到自己活著。」

看來金柏莉還有逞強的餘力。安里鬆了一口氣,擦拭眼淚。

「……我很清楚自己被叫到這裡來的理由。我要被協會處刑了對吧?」

協會想必是讓自己來跟金柏莉做最後的道別。安里是這麼解釋的。

金柏莉一臉『會這麼想也很正常』的表情點點頭後,諷刺地看向山鳩。

「──這惹人憐愛的女孩是這麼想的喔?畢竟灰十字(Crusades)的確都是一群沒血沒淚的傢伙嘛。」

魔術師們不禁苦笑。搞不清楚意思的安里頓時困惑起來。

金柏莉接著再度看向安里,開示般地說道:

「協會的腦袋確實很死板。不過,如果我們真有那個意思,貝琉伯爵想必也不會把你交給我們。或者他本人應該也會一起過來才對。不是嗎?」

「那是──可是──既然如此,請問我究竟會怎樣呢?」

「無罪赦免自然是不可能。因此你必須接受灰十字的管理。」

「……是。這點我當然也做好覺悟了。」

「不過,協會有慢性人手不足的問題呀。」

安里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頓時呆住。總覺得前後話題好像接不上的樣子。

但金柏莉卻不以為意,依然一臉正經地繼續說道:

「監視你的工作還是必須由我繼續負責。但如你所見,我現在是個半死人,沒有辦法自在行動。因此如果監視對象可以順便照顧我,不就一舉兩得了?」

安里總算漸漸聽出言外之意了。金柏莉等安里完全理解後,伸手摸摸安里還沾滿淚水的臉頰。

「我是個很懶散的人。要是沒有你,房間會亂糟糟的。」

「──」

「所以說,可以麻煩你回到那間研究室,繼續照顧我的生活嗎?」

一度停下的淚水又再次湧上安里的眼眶。

安里將手疊在金柏莉的手上,用臉頰磨蹭。

「是……!我很樂意……!」

兩人之間沒再多說什麼,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後,金柏莉抱著安里,開口詢問上司:

「同胞山鳩,請問潔爾妲──〈迷宮的魔王〉(The Labyrinth)在哪裡?」

「有我們護衛還不夠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到分部應該就能見到她了。我們接下來預定和貝琉伯爵會合,並迎接花柳齋女士後,儘速歸隊。」

「……我明白了。請問教父已經開始預見的儀式了嗎?」

「就快開始了。現在同胞們正在進行〈最終預見〉的準備──」

山鳩說到一半忽然停止。彷佛是看準這個時機似的,傳來一陣敲門聲。

魔術師們紛紛緊張起來。看來沒有一個人事先察覺到來客的氣息。

「打擾了……哦,唉呀唉呀,各位好!」

不等回應便開門走進來的,是一名態度像在裝傻的日本人。

一對眯眯眼雖然看似很和善,卻莫名有種危險的感覺。和服打扮相當引人注目,左手提著一把像軍刀的劍。

安里不禁疑惑:這個人究竟是誰?總覺得好像有見過他和雷真在一起──然而已經放棄守護精靈的安里無法感受出這男人有多危險。

男子環視房內,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我還以為花柳齋老師在這裡的說。看來不在啊。」

他一臉傻裡傻氣地笑著。金柏莉代表在場的人開口詢問:

「你打算對她做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有點小事情罷了。」

可疑的氣息瀰漫出來。魔術師們立刻反應,將男子團團包圍。

男子抓抓自己的臉頰……

「唉呀……這氣氛該不會是……要把我抓起來嗎?」

金柏莉把安里緊抱在胸前,語氣銳利地說道:

「當花柳齋大人還是紅薔薇的時候,你跟在她的身邊。換言之,你也是『結社的同夥』。協會何時對你展開逮捕行動都不奇怪吧?」

「那樣說是沒錯啦……但這次可以先放過我嗎?我這個人不太喜歡無謂殺生。」

男子說著,將拇指抵在刀的護手上。從那樣的膽識與自信,安里也察覺出這男子的實力了。對方面對灰十字的戰士們卻不在意人數上的不利,認為自己有辦法突破重圍。若不是技術高超的人物,是不可能有這種自信的。

就在這時,房間外忽然傳來聲音,打破現場一觸即發的氣氛。

「給我住手,這個笨蛋!」

那人身上穿著民族服裝風格的洋裝,正是魔王葛麗潔爾妲‧威斯頓。

具機械天使隨後飛來,分別站到葛麗潔爾妲的左右兩側。

看來他們互相認識的樣子,男子頓時露出想拔腿逃跑的表情。

「嗚哇……你表情又比以前更恐怖啦~」

「少在那邊嘻皮笑臉。給我從實招來,你來做什麼的?」

「……我是接到一項有點討厭的命令啦,要我把花柳齋老師從協會手中帶回去。而且還說什麼要是有人出手妨礙,就儘可能……」

「殺掉,是嗎?」

男子沒有否定。在驚訝無言的眾人面前,葛麗潔爾妲激動得肩膀顫抖。

「你這傢伙……!」

伴隨怒氣高漲,魔力火焰噴發出來。葛麗潔爾妲一臉憤怒,卻又露出莫名哀傷的眼神瞪向男子。

「到頭來……果然還是敵人嗎?」

「……會被那樣認為,也是沒辦法的事。」

「既然這樣,就給我死!」

機械天使變成巨劍,砍向對手。男子不知不覺間已經拔刀,把魔王的攻擊力道帶向旁邊。衝擊餘波颳倒金柏莉、安里與克魯爾,擊碎藥品櫃的玻璃。碎玻璃如暴風雪般飛散,閃耀飛舞。

大概是精靈感應力殘留下來的能力,讓安里靠直覺領悟到一件事。

看來又有什麼事件要開始了。不,也許應該說是『這次真的要發生大事了』。

事態將從此刻一口氣流向終結。

聽著不斷加速的心跳聲,安里不禁擔心起姊姊和雷真的安危。

自己剛才失去意識了。洛基在腦中的某個角落理解到這點。

現在自己的頭靠著某種柔軟的物體,仰天躺在地上。本來想抬起頭,卻從上方被更加柔軟的東西壓住了。

「嗚!頭不可以忽然亂動!再躺一下。」

是姊姊的聲音。看來不用猜也知道,自己是被姊姊的大腿和胸部夾住,無法動彈的。

「……重死啦,笨老姊。」

「嗚?」

姊姊把身體往後一仰。洛基眼前終於豁然開朗,變得明亮。

四周可以聽到久久不息的鼓掌與叫好聲。讚嘆勝利者的熱烈歡呼──並不是為了自己響起的。洛基已經明白了這點。

「聽我說,洛基……比賽結果……」

「我知道。」

自己落敗了。洛基隱約記得分出勝負時的畫面。

躲過雷擊、衝到前方的小紫從近距離施展了八重霞。趁洛基的知覺因此混亂的機會,夜夜一腳踢中吉卜利勒──

洛基的記憶就到這邊中斷了。大概是被踢飛的吉卜利勒撞到自己,害自己敲到頭的吧?雖然衝擊力道應該有被車撞到的程度,不過似乎只有引起輕微的腦震盪而已。

頭還很痛。因此洛基沒有勉強起身,決定暫時躺在姊姊的腿上休息。

「抱歉啦,老姊。」

芙蕾用力搖搖頭。珍珠色的秀髮隨之搖曳,搔著洛基的鼻頭。

「洛基剛才真的好厲害。姊姊我好開心……好引以為傲。」

「不,我不是在講比賽的事情。我一直以來都不夠從容。」

「嗚,從容?」

「就是足夠去考慮到你心情的從容。只要有個軟弱的姊姊,不管是誰都──不,不對,我不是想講這種話。」

洛基不禁有種想咂舌的衝動。每次看到姊姊軟弱的表情,就會忍不住想調侃她。不過現在洛基不想那樣。

因此他閉起眼睛,專心在自己的話語上。

「我是說,就是我這樣的態度,老是惹你不開心。」

「嗚!才沒那種事!」

「不用跟我客氣。我連那種事都沒有注意到,滿腦子只想著要提升自己的力量。想要得到能夠為我們開拓未來的力量。」

養父布朗森過去將年幼的小孩們當成實驗動物,只要不合他意思的人、沒有實力的人,他都會毫不留情地捨棄。在那種環境下想要保護姊姊,洛基就必須先展示自己身為受試體的價值。

然而,那感覺只是藉口而已。如果自己有更強的實力──更聰明──更從容,應該就能顧慮到姊姊的心情才對。

「我一直以來話都太少了。總覺得應該講的話我一半都沒講過。」

「……那有一半是我的責任。因為我太不可靠,太弱小了。」

芙蕾的手觸碰洛基的臉頰。指尖帶有熱度,比洛基想像中更有力。

「而且,洛基的心情,我已經知道了。」

「……我可不記得我有說過啊?」

「不過,可以感受得到。這是雷真教我的。」

──這次洛基真的必須承認。

(雷真,我很感謝你。)

自從和他背靠背聯手戰鬥的那次開始,自從一同開拓出未來的那時候開始。

能夠身為那人的好對手、好夥伴,一路到今天的事情,洛基都感到自豪。

「老姊,我不太喜歡講這種話,所以我只說一次。」

洛基張開眼睛。姊姊上下顛倒的臉顫抖一下,瞪大眼睛。

「呃──好……什麼話?」

「我很珍惜你。一直以來都是,今後也永遠如此。」

芙蕾紅色的眼睛逐漸濕潤,接著落下水珠。

淚水滴在洛基的臉頰上。在燈光照明中,美麗得宛如閃爍的星星。

芙蕾用雙手擦拭不斷溢出的眼淚,並面露微笑。

「謝謝。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洛基說過這句話的。」

「……好,你就牢牢記住吧。我不會再講第二次了。」

「嗯。我以後每次看到洛基的臉就會想起來,然後自己享受幸福的心情。」

「你說什麼……!?不要那樣!給我忘掉!」

「才不要呢!」

芙蕾笑得像個小孩。彷佛是找回了她被奪走的少女時代。

能夠看到姊姊這樣的笑容,仔細想想也都是他們的功勞。

「餵~還活著嗎~?」

雷真在夜夜的陪同下接近過來。他雖然語氣像在調侃,不過臉上倒是毫無血色,看樣子必須在夜夜的攙扶下才總算可以維持站姿。

「你才比較接近死人吧?失了那麼多血,真是辛苦你啦。」

洛基逞強站起,舒展僵硬的脖子給雷真看。雷真感覺鬆了一口氣後……

「被夜夜的踢擊波及到,居然才造成那點程度的傷害,你也太強了吧?」

「哦?原來你是抱著殺死我的打算?」

「怎麼可能。我知道你不會這樣就掛掉啦。」

雷真說得一臉認真。話語中透露出他對洛基的信賴。

洛基不禁感到渾身發癢。為了不要被發現,他板起表情看向吉卜利勒。

吉卜利勒的脊柱扭曲,形成炮口的腳部都歪了。成為盾牌的裝甲部分也裂開,露出像血管一樣的各種管線。不過骨骼避開了致命傷害,姑且還保持著人類的形狀。

洛基一邊讓吉卜利勒重新啟動,一邊壞心眼地說道:

「下手還真狠啊你,這筆修理費可是很貴喔?」

「居然要跟我討錢嗎!?你還不是讓雪月花受傷了!」

「吉卜利勒沒有自我修復機能,使用者必須自己動手修理才行。」

「這不是能不能治好的問題吧!她們可是我寶貝的搭檔們!」

「既然寶貝就別拉到戰場上來。」

洛基的言外之意,雷真似乎也聽出來了。他偷偷瞄向夜夜,露出彷佛在沉思什麼事的表情。接著有點難以啟齒似的開口說道:

「……你最後為何放水了?」

「放水?才沒那種事。」

「但你猶豫了一下對吧?最後那記雷電,要是你真的痛下殺手──小紫恐怕就被幹掉了。然後我方陣勢從那裡開始全面崩壞……這場比賽就應該是你贏了。」

當時洛基明明完全猜出了對手的作戰,雷霆神器(Andalugia)的發射時機卻慢了一拍。

如果那招把小紫消滅,夜夜和伊呂里肯定會動搖才對。

「而且你不是還有那招王牌嗎?利用人工心臟的那招。」

「〈魔爐心解放〉嗎……的確沒錯。」

「我這邊的魔力可是

快要耗盡了。如果這是實戰……應該是你贏才對。」

「廢話──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假使這是實戰,我應該也會輸。我居然會對破壞自動人偶的行為感到猶豫,這種事可是從沒發生過的。」

「……什麼意思?」

「你這傢伙真的是個思考停止笨蛋。簡單講就是……」

洛基看向站在伊呂里身邊的小紫,輕笑一聲。

「看來我並不希望殺掉你們的樣子。」

「──!」

「當我知道只要我發射就會消滅花的少女那瞬間,我忽然回想起以前和她合作擊敗羅森堡的那場戰鬥。」

「……在學院地下擊敗菲尼克斯的那次嗎?話說,吉卜利勒體內也裝了那個魔術迴路對吧?」

「這是透過那場戰鬥獲得的資料重現出來的──據說是這樣。既然如此,這機體本身也可以說是如果沒有花的少女就沒能得到的戰利品。」

不知是何因果,吉卜利勒搭載的魔術迴路儘是和洛基有過因緣的東西。古雷丹中將的〈風之劍舞〉(Syl-eity)、索菲亞的〈完全統制振動〉(Fragarach)、羅森堡帶來的〈永劫之火〉(Phoínix)以及阿斯拉的〈雷霆神器〉(Andalugia)。

洛基腦中浮現出虛渺而美麗的德國女孩的微笑。

當時一想到擁有索菲亞能力的自動人偶(吉卜利勒)會破壞小紫的瞬間,洛基就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猶豫。

不,那不是『猶豫』,是更明確的『不想這麼做』的想法。

如果要把這樣的感情稱為天真──

「這份天真,就是我的極限(弱點)。現在的。」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雷真也理解了。於是他總算露出一如往常──讓洛基會想罵愚蠢的笑臉。

「正合我意。隨時歡迎你來打雪恥賽。」

「哦?那就現在來一場?」

「拜託你饒了我吧!」

雷真一臉窩囊地揮手拒絕。兩個男生同時噴笑出來,哈哈大笑。芙蕾、夜夜與一旁的加姆犬們都忍不住張大眼睛。

他們大概也沒想到這兩人會有一天像這樣一起笑吧。雷真感到耀眼似的眯細眼睛,接著忽然變得一臉嚴肅,湊到洛基耳邊竊語:

「詳細的事情我等一下再跟你說,總之芙蕾需要的〈神酒〉就交給我準備吧。」

果然如此。洛基毫不驚訝地回應:

「我知道。你和黑薔薇講好了對吧?」

「──我們可是剛剛才講好的耶?黑薔薇告訴你的?」

「不。既然你會毫不猶豫對我發動攻擊,就表示你一定有什麼辦法。就算我輸了,你肯定也會拯救芙蕾。我有那樣的預感。」

也因此變得出手不夠狠──這樣講會不會太過不服輸了?

洛基明明是如此信賴雷真,雷真卻頓時露出像在忍受什麼痛苦的表情。

「我才不是那麼優秀的人物……」

「這個三級跳笨蛋,沒有人說你優秀啦。」

「你說什麼,這個垂直跳笨蛋!那你那句話要怎麼解釋!」

「就算你救了老姊,傷害到我自尊的罪還是很重。雖然我為人既謙虛又寬容,但心腸可沒好到能夠承認自己輸給了一個廢物。」

「哦,那要怎樣你才會甘心?」

「給我在全世界面前證明一件事:證明擊敗我的男人是學院最強的男人。」

洛基握拳捶了一下雷真的肩膀。大概是觸痛了胸口的傷,雷真「嗚!」了一聲。不過他並沒有抱怨,而是反捶了洛基的肩膀一下,依舊面露笑臉。

彷佛在推雷真一把似的,洛基堅定說道:

「去吧,爬到頂點去。」

「好!」

洛基抓起雷真的手,高高舉起給觀眾們看。

觀眾席上頓時發出如雷的掌聲,三姊妹與芙蕾臉上也綻放出笑容。

籠罩整座競技場的熱情──被「磅!」一聲刺耳的槍聲打斷了。

會場陷入一片寂靜。剛才響徹競技場的聲音,毫無疑問是槍聲沒錯。

觀眾們的視線都集中到看台上的一個點。在貴賓席後方幾排、能夠瞄準校長的位子上,一名東洋人紳士舉槍朝天。槍口冒出白煙,隨風飄散。

洛基不禁感到錯愕。首先,光是那人開了槍這件事就非常意外了。難道事前都沒人察覺有槍械被帶進會場嗎?學院警衛們、教授們、國王的禁衛兵們居然都沒發現?

然而仔細想想,洛基本身直到開槍前一刻也都沒察覺有威脅。對方恐怕是使用了某種特殊的魔術。

「在場的各位,非常抱歉引起了騷動。」

開槍的紳士起身,表情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他的聲音冷靜到一點都不符現場的氣氛。身上的服裝是普通西裝配外套。身材不高也不矮,五官簡單樸素,看不出有什麼表情。是個彷佛『沒有特色』就是最大的特色般,讓人留不下任何印象的東洋人。

大概是因為他態度過於自然,抑或是感受不到敵意的關係,沒有一個人出面將他逮捕。在這樣宛如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咒或是眩惑的沉默之中,紳士低頭望著舞台說道:

「我沒有攻擊的意思。只是因為有件事情想儘快傳達才鳴槍的。」

接著,他朝正前方的校長高呼:

「校長,赤羽雷真現在傷勢危急。希望您批准我將他帶出校外。」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恕我們沒先自我介紹……」

紳士輕輕舉起手。結果在觀眾零零星星的看台上到處有和他一樣的東洋人紳士們陸續起身。不知是從何處變出來的,他們還帶著擔架,手握步槍。

紳士用始終冷靜的聲音平淡報出自己的身分:

「我們是赤羽雷真的後援者,也就是日本軍。」

匡當──鐵拳擊中六連的臉頰,發出如鹿威敲擊的聲響。

六連當場被揍飛,撞破門板摔到走廊上,流出鼻血。

「痛痛痛痛!爹你也太過分了!做什麼的啦!」

「住嘴!這個弓削家之恥!」

眼神銳利的陰陽師大喝一聲,有如《不動明王》般魄力驚人。六連反射性地跪坐在地上,整個人縮起來。

周圍傳來陣陣竊笑聲。從走廊一路到大門玄關滿滿都是陰陽師。

他們每個人身上穿的都是傳統戰鬥服裝──白色的狩衣〈淨衣〉裝。不過打扮各自不同,有的人戴烏帽,也有人只綁頭巾。大部分都把袖子拉高固定,露出上臂。大概是血緣因素,或是因為皮膚白者為多的關係,威武中帶有斯文的感覺,讓人會聯想到平家的年輕武士集團。

這裡是機巧都市的一間外觀看似一般豪宅的建築物中。但事實上是日本軍的據點,平常都是情報部的軍人們住在此處。

半天前,機巧都市遭到利維坦襲擊。六連很不巧在單獨偵查行動時中了毒,變得無法動彈。

而當時拯救了他的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正是伊邪那岐流一族的自己人。

一群陰陽師聚集在洋館中的情景雖然感覺有些異樣,然而他們本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各個露出輕鬆的表情調侃六連。

「都是你不好的啦,阿六。」

「好久沒見到弓削先生發這麼大的飆啦。」

「畢竟阿六不在就沒人可罵唄。」

陰陽師們頓時哄堂大笑。六連張大嘴巴看向他們。

「呃……為什麼六波羅的大哥們會在這裡?連子組的少頭子也……」

雖然六連也不認為綺羅會獨自一人來到英國,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動員這麼多人跟來。光是眼前所見就少說有三十人。

看到六連呆滯的表情,一名鵝蛋臉的陰陽師無奈回應:

「子組會來不是理所當然咩?他們可是當家大人的直屬護衛啊。至於六波羅是局長親自出面的啦。」

「那加上丑組,不就子、丑、寅御三家都到齊了……」

「沒錯。另外還有午組、卯組跟酉組。」

「等等……主力的一半都跑到英國來,日本要怎麼辦的啦!」

「不用擔心。還有賀茂家的老爺跟御家老眾留守。」

「哦哦,昴的爹在日本啊……真好的啦──

痛痛痛!」

六連的耳朵被用力扯起。抬頭一看,父親的表情依舊恐怖嚇人。

「你也給咱好好學學昴!這個沒用窩囊的不孝子!」

「說得太過分了唄!俺做了什麼──好像做了很多啊……對不起……!」

六連再度跪坐畏縮。他很清楚自己的罪狀,也就是幫助雷真反抗了綺羅。既然雷真變成『企圖誘拐日輪的惡棍』,六連當然也就同罪了。

對伊邪那岐一族來說,反叛當家等同於反叛一族。六連心中做好了接受酷刑的覺悟,然而弓削卻只是捶了六連一拳,就邁步走過他身邊。

「對你的管教等會再說,現在可是國家大事當前。」

父親說著便走下樓梯,朝入門大廳中央離去。六連用符紙擦掉鼻血後,詢問一旁的熟人。

「葦屋家的大哥,俺問一下。為啥這麼多人跑到英國來的啦?」

「你還是老樣子這麼白痴。當然是為了工作啊。」

「你才白痴的啦!俺就是在問什麼工作咩!」

「大白痴。現在弓削先生就要說明了。」

六連當場滑了一跤。但也沒時間讓他埋怨了。

「注意!」

從樓下傳來一名年輕陰陽師的號令聲。屋內原本輕鬆的氣氛立刻變得嚴肅。

原本在屋外或其他房間的人也紛紛聚集,轉眼間集合了近百名的陰陽師。

當中也能看到昴的身影。

(昴也在這裡!那個叛徒……!)

「嘿,是賀茂家的少爺!」「多虧你保護了大小姐的啦!」「了不起的男子漢!」

周圍紛紛對昴表示喝采。昴則是始終一臉嚴肅,曖昧回應。六連雖然有股想上前揍飛他的衝動,但顧慮到現場的氣氛,只能咂一下舌頭暫時忍耐了。

「肅靜!弓削先生有話發表!」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弓削身上。那人雖然一對一時是個恐怖的父親,不過站在大家面前時就凜然而充滿知性,散發出與戰鬥隊長身分相符的威嚴。

弓削伸直背脊後,很有氣質地鞠躬。

「今日就由咱負責擔任〈代柱〉,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多多關照!眾人齊聲回應。一絲不亂的答禮聲可見大家訓練有素。六連小時候還沒什麼感覺,但如今才明白了這集團相當異常。

(這與其說是親族,根本就是軍隊的啦。而且是宗教戰士那類的……)

又或者比較類似古代的武家。一個家為一個小隊,親族們聚起來成為中隊或大隊。整體共有相同的價值觀與戰鬥技法,從婚喪喜慶至每年祭典都密切合作,藉此維持強韌的聯繫關係。

因此自然會醞釀出比起分家更重視本家、宗家的風氣,根據門第產生上下關係。土門、賀茂、弓削、葦屋等等名門就等同於軍隊中的將軍了。

弓削將視線依序望向各家的年長者,開始說明:

「全體分為甲、丙兩隊。甲隊由咱指揮,負責構築大結界。因此挑選擅長加持祈禱的人。至於丙隊的指揮……」

他說著,抬頭仰望。在二樓的階梯轉角處站著一名身穿袴裝的少女。

現場有如頓時綻放出一朵鮮花。縱然面容有些憔悴,公主的美貌依然健在。周圍的人都不禁讚嘆。

日輪接著發出凜然的聲音:

「丙隊由咱指揮,任務是討滅大逆賊。」

眾人紛紛騷動起來。雖然日輪的實力無人懷疑,但要是她有個萬一可就嚴重了。弓削有如叮囑眾人般對陰陽師們說道:

「丙隊的任務艱鉅,因此要求的是驍勇善戰之人。」

就這樣開始了成員的挑選,弓削甲隊的參加者分到一樓,日輪丙隊的參加者則分到二樓。丙隊的成員都是在一族中被歸類為武鬥派的人物,昴也被分在這邊。

究竟是什麼大事要開始了?

日輪說過是要討滅大逆賊,但六連怎麼也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日輪到底有什麼打算?父親以及族人們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到英國來?六連雖然很想當面詢問日輪,但因為實在不想見到昴的臉,於是走下一樓,接近他同樣也不太想接近的父親身邊。

弓削這時正在發放日本式裝訂的冊子給參加者們。

「這是結界術的計畫書,各位在移動中好好過目。術法發動同時,將會冒出凡人當場斃命也不奇怪的大量瘴氣。記得做好淨身的準備──」

「喂!爹等等!當場斃命!?當場斃命是什麼!?」

六連驚訝得整個人跳起,一把抓住弓削的腰部。弓削因此不耐煩地說道:

「叫咱代柱。用不著擔心,附近的居民們都已經避難完畢,港口也在上風處的啦。」

「你說港口……到底是多大的結界啊……你們究竟是要做什麼!」

六連大叫的聲音讓走廊頓時陷入寂靜。

弓削嘆了一口氣後,露出無奈的表情回答:

「咱們要把這都市沉入瘴氣中,使之成為一片穢土。」

「會土──《穢土》咩!?」

穢濁的土地,即為『穢土』。

在一般傳言中──那是遍地死屍的戰場遺蹟等等地點會出現的場所,魑魅魍魎橫行,誤入其中的人類將會在精神上產生障礙。不過那實際上是指瘴氣豐富的地域,當然也可以說是對陰陽師相當有利的交戰場了。

「……穢土只有在死過一大票人的場所才有辦法形成。就算集合各家施術高手,也不可能在根本不是什麼古戰場的這城市變出那種玩意的啦。」

更何況是籠罩整座都市的規模,就需要上萬單位的戰死者──才對。

六連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而瞪向父親、日輪以及族人們。

「你們、該不會是……要把居民們……拿來當祭品……!?」

如今六連總算有種──搞懂綺羅在想什麼的感覺。

覺得自己似乎理解了綺羅告訴日輪的〈伊邪那岐流之陰〉的真正意義。

「你們是要造出穢土侵略機巧都市對唄!當家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把你們這群精銳叫到英吉利來的!對唄!」

被六連狠瞪的族人們──

忽然哄堂大笑。

這出乎預料的反應讓六連更加生氣了。

「你們是在笑什麼!這才真的叫國家要發生大事唄!」

「白痴,阿六!你的腦袋才發生大事的啦!」

葦屋一把抱住六連,用拳頭鑽起六連的頭殼。

「當家大人的確是很恐怖的人物,但也不是啥妖怪啊。那麼駭人聽聞的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咩。咱們這是受到軍方委託,要幫忙逮捕赤羽天全、確保神性機巧。這不是日本男兒的光榮咩?」

「為了光榮就要殺掉幾萬人的無辜居民咩!比妖怪還惡質的啦!」

聽到六連還在回嘴,弓削一顆拳頭重重敲到他頭上。

「不要擅自把咱們當惡棍。用不著殺人,照樣可以創出穢土。畢竟白天死過一大票生命。雖然那玩意不知道能不能稱為生命就是。」

六連腦中頓時浮現出飛蟲籠罩天際的畫面。

「那玩意、咩……!」

那東西的確不知道能否稱為生命。然而現在既然死過那麼大量的〈擬態生命〉……也許就滿足魔術的理論了。

看六連氣勢消退,弓削接著冷淡說道:

「明白了咩?那就給咱乖乖退下。」

「還沒!爹你才回答了俺一半。你們創出穢土是要做什麼?大逆賊又是講誰?」

「咱們負責鎮壓學院,然後大小姐負責根絕赤羽一族。」

「根絕……雷真也是?連雷真也是咩!?」

「赤羽一族乃日之本的癌瘤。」

父親冷酷無情的說法,讓六連不禁畏縮。

他接著一掌拍打自己的額頭,笑出聲音。

「哈哈……這啥笑話……也太難笑了……這種事、也太──」

噗哧!六連腦中頓時響起某種東西斷掉的聲音。

「開、什、麼、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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