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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Chapter 3 託付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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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什、麼、玩、笑!」

接著氣憤之下狠狠踹了門板一腳。軟弱者意外的發飆態度讓熟識的陰陽師們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雷真可是大小姐的恩人啊!你們應該知道俺以前犯過錯的事情唄!」

也就是不久前──夜會參加者還有幾十人,奧爾嘉和阿斯拉分別組織軍團爭霸時的事情。當時六連為了『讓日輪安全敗退』私下與奧爾嘉聯手,構築六角法陣結界扯了日輪的後腿。

然而,其實在奧爾嘉背後有金薔薇,而金薔薇和土門綺羅是敵對關係。

金薔薇當時策畫透過比賽殺掉日輪,藉此讓伊邪那岐一族動搖。六連可說是完全被對方利用,不過最後多虧雷真及其夥伴們保住了日輪的性命。

「俺那時犯蠢差點害死大小姐!是雷真救了她啊!」

「那事的確讓人感謝。然而,想必他並不知情。」

冷淡的回應,冷酷的聲音,讓六連膽怯起來。

「不知情……不知什麼情!」

「就是伊邪那岐一族與赤羽家的恩怨。要是他知道,應該就會對日輪大人見死不救──不,甚至會親手殺了日輪大人也說不定。」

「別……別瞧不起人!雷真可是男人中的男人!絕不可能會──」

「喝!」

念力如炮彈般射出,當場把六連炸飛。六連橫越整間大廳,用力撞向對面牆上。

棉花般的式神忽然從牆壁冒出,稍微緩和了衝擊力道。畢竟是在弓削麵前,大家都假裝不知情,但想必是親族大哥哥們中的某人救了六連一把。

「……六連,你是不是有點變了?」

弓削依舊錶情嚴肅,不過語氣莫名平靜地如此說道。

「你以前總是吊兒郎當、輕輕浮浮,只會追著姑娘的屁股跑不是?」

「說、說什麼話!現在跟那沒關係唄!」

「你是會這樣熱血激動的人?」

「──」

「咱記得你不是個愛頂嘴故意討人罵的孩子才對。」

弓削轉身背對六連。不知是不是錯覺,微微瞥見的側臉看起來好像在笑。

「……如果雷真堅持不服從,也只能討伐他了。不過,咱們也不是什麼鐵石心腸。」

……那是會放過他的意思嗎?

「咱們的目標終究是天全──因為那真正是個大逆不道的謀反之人。而且居民的事情你也用不著擔心。咱們絕對不會傷害這個國家的。」

「……為什麼可以說得那麼篤定?」

大概是對兒子的頑固屈服了,弓削嘆口氣後,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因為日輪大人將會成為這英吉利的女主人啊。」

「──你說、什麼?」

「日輪大人將要成為英國王艾德蒙三世陛下的夫人了。」

「狂王的……夫人……!?」

六連當場瞪大眼睛,用力抬頭朝樓上大吼:

「大小姐!昴!真的咩!?」

「是真的。」

日輪本人在族人們面前明確肯定了。

「咱將成為艾德蒙大人的妻子,共同治理這個國家。」

她用甚至讓人感到冰冷的雙眼筆直望著六連,如此說道。絲毫不感到猶豫的這句話,讓六連頓時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

「……哈哈,這是那個唄……是當家要你這麼做的,對唄?你說啊!」

六連忍不住衝上樓梯,卻被一隻如樹幹般粗壯的手臂阻礙了。

「六連,夠了唄。」

是昴。他張開雙手,擋在六連面前。

「你別礙事。大夥接下來有重要的大事要干。」

一股血衝上六連的腦袋──但發燙的頭卻又瞬間冷了下來。或者說『枯了』會比較貼切。就在六連不禁呆站在原地時,弓削尖銳的聲音傳來。

「山先生,神先生,把那大白痴帶去地牢關起來。甭給水給飯了。」

兩名年輕的陰陽師聽到命令,一左一右抓起六連的手臂。

「真沒轍。阿六,這是你爹的命令。」

「忍著點,明天就放你出來的啦。」

封魔鎖鏈一圈圈綁在六連的手腳上。不過就算沒有這些束縛,六連也已經沒抵抗的意思,不吵也不鬧。

日輪與昴都不再望向六連。

而六連同樣不想與那兩人對上視線。

他乖乖被拉著帶往地下室。這棟屋子的地上部分雖然與一般民宅沒有兩樣,但地下室放眼望去都是鐵門鐵柵欄,怎麼看都是監獄的構造。

六連被推進最深處的房間後,鐵門上鎖。

變得獨自一個人的六連頓時感到從地板傳來無比的寒意。

他坐到簡陋的床上,陷入沉思:不知道雷真現在怎麼樣了?

(當家大人到底想做什麼?大小姐真的打算嫁給狂王?還有昴那個白痴,居然就那麼輕易接受──唉呀,畢竟昴是賀茂家的長男,有立場要顧,可是……太讓人火大的啦!話說,這樣簡直跟白痴一樣!別想了別想了!爹說得沒錯,這根本不合俺的個性啊!)

六連本來不是會反抗綺羅或父親的個性。

(俺基本上不就是凡事只想輕輕鬆鬆的類型咩?像跟著大小姐來留學的這件事也是,老實說俺還覺得有點嫌麻煩吶……雖然也有期待過可以跟外國姑娘交朋友,或是畢業之後可以受姑娘們歡迎之類的就是了。)

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那點程度的想法而已。當初根本沒想過日輪會在旅途中遇上生命危險,也沒想過自己會遭遇差點喪命的危機。然而這半年來,自己究竟差點死過幾次?

然後──不知不覺間,也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過起來很舒服了。

過去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充實感。正因為如此,自己更加無法原諒日輪與昴的變心。

……就這樣放著不管,真的好嗎?

族人們所說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實?

他們並沒有懷抱什麼邪念──六連是這麼認為的。那些人是打從心底抱著『為了國家』、『為了一族的榮譽』等等想法,來到這個英國。

因此他們會盡全力完成自己的任務,聽從綺羅的命令。

但他們並不知道綺羅心中的邪念。不,甚至六連本身也不明白綺羅心中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當發生事情的時候,自己又能做什麼──

「呃,又在想東想西的啦!別想別想!」

六連躺平身體,抓起毯子蓋住自己的頭。

「反正又沒有脫逃手段,俺又幫不上什麼忙,頭又痛,又想睡,乾脆睡覺的啦!」

但諷刺的是,就在他這麼宣告的瞬間,狀況變得讓他無法睡覺了。

「……這聲音。」

如蚊蚋般微弱的聲音從鐵窗外傳來。

看來有人比六連更早被關到這裡的樣子。六連聽出對方是名少女,於是豎起耳朵。

對方接著說道:

「這吵死人的感覺……我有印象……我記得你叫……mu……muttsuri(閉俗)。」

「俺才不閉俗好咩!俺很開朗的啦!」

六連(mutsura)忍不住大聲吐槽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看來自己受到上天眷顧。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這名少女。

六連一邊注意著樓梯上監視人員的氣息,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真是在奇妙的地方相遇的啦,愛麗絲小姐。」

日輪始終無法直視六連被帶走的身影。

『大小姐!是真的咩!?』

六連強而有力的眼神,遭到背叛似的表情,遲遲無法從日輪腦中散去。

彷佛是在責備自己:難道真的要和那個艾德蒙結婚嗎?

既不是跟雷真,也不是跟昴,偏偏是跟那個罪惡象徵般的狂王──

「大小姐,請問您沒事唄?臉色好像不太好呀。」

一名女陰陽師擔心地如此詢問。日輪趕緊露出微笑,假裝平靜地回應:

「咱沒事。來,確認任務內容唄。」

以年長的陰陽師為中心,開始說明作戰的詳細內容。入侵學院的路線、必須確保的據點、應當使用的術法等等,以求眾人的意志統一。

然而日輪卻是莫名心不在焉地聽著這些說明,同時與自己心中的糾葛苦戰。

六連激憤的態度自是不用說,族人們善良、純粹的個性讓現在的日輪也感到很

『沉重』。

長年來的要職人員們都很清楚綺羅打算要做的事情。

也就是像艾德蒙掌握了英國一樣,綺羅同樣企圖掌握日本。

她恐怕是與軍方串通,圖謀顛覆政府。搞不好甚至想奪取軍隊的統帥權──膽大包天地想要否定皇室的權威。

年輕一輩的陰陽師們都不知道這樣恐怖的計畫。他們純粹為了國家、為了一族在貢獻自己的心力。

而正是這點讓日輪感到沉重。重到難以負荷的程度。

「不要動搖,大小姐。」

站在一旁的昴直視著前方小聲呢喃。

「你可是大將。大將的動搖會傳染給底下的人,讓大家難以鎮靜。」

「……說得……也對。」

「用不著擔心,儘管看著前方唄。你的背後由俺保護。俺一定會好好穩固你的立場,讓你的期望不會受挫。」

這正是所謂毫無『動搖』,充滿確信的一句話。

日輪心有不安地問道:

「就算咱……嫁給了英國王室?」

「白痴,到哪裡都一樣的啦。」

昴笑了。堅定的態度讓日輪不禁對自己感到羞愧。

沒錯。自己不能動搖。要做好覺悟,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在伊邪那岐流,力量就是一切……勝者說的話才有分量……」

日輪彷佛在說服自己似的呢喃出一族的箴言。

「想要抵抗祖母大人,就必須先展現自己的能力。」

「沒錯,你必須證明,自己才是能背負起伊邪那岐一族的女人。」

既然認為綺羅的做法是錯的,既然希望矯正這項錯誤。

那麼日輪首先必須證明自己的能力足以勝任下一任〈當家〉才行。

要是沒有得到這份信賴,就沒有人會願意追隨自己。雷真和愛麗絲策畫的那種只有打倒綺羅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然而──日輪最擔心的問題就是自己是否有足夠的時間。在世界大戰爆發之前,自己能否獲得超越綺羅的信任。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只能相信了……)

必須相信自己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並繼續前進。

(只要完成這次的任務,獲得神性機巧……!)

制止綺羅、阻止艾德蒙的霸權、保護日英兩國的機會肯定會到來。

盡人事聽天命。日輪在心中仔細體會著這句話的意義。

「──來,日輪大人,咱們走唄。」

年長的陰陽師說明完作戰內容後,如此說道。於是日輪點點頭,環視部下們。

「讓咱們擊敗赤羽天全,回收素體,然後獲得神性機巧!」

是!眾人精神奕奕地回應。日輪再度點頭後,走向樓梯。隊伍成員們也井然有序地跟在後面──唯獨昴一人轉身走向房內深處。

「咦?昴,你去哪?」

「抱歉,俺被當家大人拜託了一件事。雖然會遲些,但俺一定會趕到。然後帶個再適合不過的東西過去給你。」

「再適合不過……是什麼?」

「去唄。不用擔心。」

昴的表情平靜,但他的微笑卻莫名讓日輪感到不安。總有一種他將會離開到遠方的恐懼錯覺。

然而,日輪有自己必須完成的重要任務。因此她不再回頭……

「出陣!」

「日輪大人要出陣了!」「請保重!」「振作的啦!」

眾人紛紛大呼。在別隊成員們的目送下,日輪軍從據點出發了。

對於本來意識就已經不太清楚的雷真來說,現在的狀況實在太離奇了。

突然開槍的惡棍,居然自稱是日本軍,還提出帶走雷真的要求。

雷真並不清楚他們是否真的是日本軍。畢竟自己根本就沒見過日本駐英的長官。

「真是愚蠢的行為……竟然在這樣的場合開槍……!」

伊呂里小聲嘀咕。雷真在心中感到同意的同時,也不禁鬆了一口氣。因為他一時還以為剛才那『磅!』的槍聲會不會是自己胸口的精琉爆開的聲音。

(不妙……感覺好像隨時都要脫落了……!)

雷真感到體內有股不祥的觸感。彷佛溺水的人類渴望氧氣般,精琉正強烈渴望著魔力。

「雷真……你臉色好差呢……」

夜夜抬頭看向雷真。於是雷真趕緊伸直背脊,假裝自己什麼事也沒有。

「我沒事。伊呂里,那些人真的是日本軍嗎?」

「我想……應該是。當中有很多人我都見過面。雖然那指揮官我是第一次看到。」

也就是說有一定程度的可信度了。然而就算長相一致,還是有魔術師透過變裝假扮的可能性。

「居然是日本軍……?」「〈倒數第二名〉的母國……?」「為什麼挑現在……?」

觀眾席上一片騷動。但似乎是指揮官的那名紳士卻不為所動,靜靜等待著校長回應。是因為他實力高強?腦袋機伶?亦或兩者皆是?

雷真壓著自己的胸口,並攪動模糊的腦袋思考。

(明明一直都藏在水面下,卻偏偏在關鍵時刻冒出來,難道是老婆婆派來的……嗎?)

是因為獲知雷真對伊邪那岐流當家的失禮行為,所以出面處分?

……不,那就沒有在大庭廣眾下開槍的理由才對。只要等雷真離開競技場,再私下接觸就行了。他們故意這樣引人注目,究竟是為了什麼?

如果軍方是在綺羅的委託下行動的,那麼自己就必須快逃才行。但若真是那樣,綺羅想必也會在附近埋伏。現在的雷真要擊敗綺羅逃脫……根本沒有那種餘力。

缺氧的腦細胞無法思考。精琉的結合漸漸鬆開,從胸口滲出鮮血。

「嗚……」

「雷真!你身體果然狀況不──」

「我沒事!」

雷真大聲強調。一想到夜夜又會把生命分給自己,就讓雷真擔心不已。

在雷真苦惱思索的期間,校長與紳士依然在觀眾席上繼續對話。

「他是日本人,我們應該有資格將他帶走。在接連不斷的事件之中,學院的醫療設備想必也受到損害了?」

「並沒有嚴重到會影響治療的地步。反而應該考慮到搬送過程中的風險吧?」

「我的意思就是不能將他交給學院處理。他正如他的魔術名成為了〈倒數第二位〉,對我國來說,他現在已經是『金雞蛋』。要是有什麼萬一就不好了。」

「您認為學院會假借治療的名義傷害他?我好歹也是一位教育家,不會抱有那樣卑劣的想法──但就算我這麼說,想必也沒有說服力吧?」

拉賽福起伏明顯的臉上露出苦笑。

「那麼,乾脆讓他本人決定如何?」

對話忽然被帶到雷真身上。拉賽福銳利的眼神瞥向雷真。

「你也聽到了吧,雷真同學?你怎麼想?」

太好了!雷真不禁這麼想。這下只要雷真回答『自己想留在學院』……!

(校長就會站到我這邊!如此一來軍方肯定會撤退──)

不,不對。

如果他們會那麼輕易讓步,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做出鳴槍這種行為。軍方想必是帶著不惜動用武力的打算發起行動的。

那麼要是雷真抵抗,會如何?

(會爆發戰鬥嗎?那麼愚蠢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嗎……?)

日本軍的駐英人員據說頂多只有一個中隊的程度而已,人數上不可能攻略學院。然而,如果他們背後有綺羅呢……?

雷真環視觀眾席,尋找綺羅的身影。雖然最後沒發現魔女,但取而代之地卻和眼神看起來饒富興致的艾德蒙對上了視線。

奸笑。對方似乎在滿心期待雷真做出愚蠢的行為。

──到底該怎麼做?完全沒有頭緒。

在苦惱的雷真背後,洛基發出不悅的聲音。

「這個優柔寡斷笨蛋,你在猶豫什麼?」

「……吵死了,別管我。現在我沒空理你。」

「洛基說得沒錯。你根本沒必要猶豫呀。」

這時夏露一邊回嘴,一邊跳落到舞台上。接著也不理會錯

愕的雷真,邁步走到他面前,轉身將他護在背後。

「只要你說一句想留在學院,我們就會保護你。」

夏露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雷真心中頓時發燙。明明連雷真本身都還搞不清楚狀況,這兩人卻什麼理由也不過問,就為了他如此表態。

(明明你們也是光站著就很辛苦……!)

夥伴的心意實在讓人感激。但正因為讓人感激──雷真做出了決定。

他抬頭看向觀眾席,對校長與指揮官說道:

「讓我走吧,校長。我要接受軍方的治療。」

「不可以呀,雷真!」

夜夜趕緊抱住雷真的腰。

「不可以去的!軍方不保證會按照約定幫你治療呀!」

「夜夜說得沒錯!請回想一下白天發生的事情!」

伊呂里也把手伸到雷真胸口、觸碰被鮮血沾濕的制服,勸阻似的說道:

「請問你忘記這傷是怎麼來的嗎……!?」

她濕潤的眼眸閃閃發亮。雷真不禁再度體會到自己有多讓這對姊妹擔心。

「姊姊大人,小紫,現在快逃吧!」

「好!雷真大人,當前應該要找地方躲起來才對!」

「雷真,魔力的事情你就不用擔心了!我還很有精神呢!」

小紫也大聲主張。三姊妹的心意讓雷真著實感到高興,但就算她們還有餘力,雷真也沒有了。現在根本不可能甩開綺羅的追擊。

於是雷真將三姊妹拉到身邊,小聲說服:

「聽我說。反正不管怎麼樣,我本來就有打算要過去一趟了。我就趁這次去把之前暫時擱到一旁的事情全部做個了斷。包括關於硝子小姐那件一直沒解決的問題。」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夜夜也一起去!」

「不行。」

雷真對洛基和夏露使眼色的同時,說出自己的想法:

「誰也不知道軍方會對雪月花做出什麼事。最壞的狀況下搞不好會把你們沒收。」

「可是!要是雷真自己去,發生什麼萬一就不好了呀!」

「雖然這要賭老婆婆會怎麼行動,不過我認為軍方不會殺掉我的……應該。畢竟就如那位軍人所說,我現在是軍方的〈金雞蛋〉。魔王寶座已經近在眼前啦。」

雖然說──雷真不禁苦笑。其實他希望把雪月花留在學院的最大理由,是萬一發生戰鬥的時候,雷真不想讓夜夜交手。

夜夜沉默了好一段時間,與自己心中的感情交戰。

最後,她點頭回應了。雷真因此鬆一口氣後,踏出無力到隨時會跌倒的雙腳,走向觀眾席。

在一片寂靜的會場中,與自己初次見面的上司面對面。

雷真的魔力已經見底,精琉都快要剝落。現在就連不是魔術師的人搞不好都可以殺掉他了。雖然雷真心中緊張不已,然而指揮官卻用意外溫和的聲音說道:

「不用擔心,接下來軍方會保護你的──那麼校長,我們就接走赤羽雷真了。」

後半段是對拉賽福說的。拉賽福只能一臉苦澀地點頭同意。

「請便。不過請在明天夜會之前讓他回來。萬一沒有趕上,他便會失去夜會參加資格。這點請牢記在心。」

「不用您說我們也很清楚。那麼,失陪。」

指揮官舉手送出指示。於是軍方的人把擔架帶過來,讓雷真躺到上面。

就這樣,雷真在軍方的搬送下離開了競技場。

隨著擔架搖晃,感覺傷口隨時都會裂開。在強烈的睡意中,雷真模糊的腦袋不斷思考著。自己應該做了最好的選擇,但真的是那樣嗎?

軍方究竟為什麼會挑在這種時機行動?

想著想著,雷真的思考漸漸麻痹,意識越來越模糊。

(該死……如果身體狀況萬全,至少還……!)

如果沒有胸口這道傷,自己應該可以處理得更好才對。這樣一想,雷真心中又再度變得黑濁,怨恨的心情滾滾湧出。

(我會恨你啊,日輪……!)

最後這念頭想完,雷真就再也無法思考了。

夜夜顫抖著身子,目送雷真被軍方用擔架搬離競技場。

雷真說『軍方不會殺掉我』,因為他有可能會成為魔王。

但夜夜同時也不禁在想:軍方會不會抱著什麼更加恐怖的打算?即使放棄魔王的寶座也不足為惜的恐怖計畫……

「好,我們確定把人收下了。」

等雷真離開競技場後,應該是指揮官的那名紳士如此說道。

他再度轉身看向拉賽福,於是拉賽福挖苦似的回應:

「這結果已經如您們所願了,請問還有什麼事情嗎?」

「接下來要講的才是重點:請把雪月花交給我們。」

三姊妹同時『啊!』了一聲。現在她們與雷真徹底被拆散,變得無從抵抗了!

不過也並非完全沒有防備。洛基、夏露與芙蕾圍繞在三姊妹周圍,緩緩聚集過來的加姆犬們也表現出敵意,威嚇著軍人們。

「不用擔心。我們怎麼可能把你們交出去嘛。」

夏露小聲呢喃,表情看似理所當然。

對了。雷真有把三姊妹好好託付給朋友們才離開的。

而且願意幫助三姊妹的不只是這群夥伴們。

碰!隨著拐杖敲在地板上的聲音,珀西瓦爾站了起來。

「要動手嗎,拉賽福?」

現場的教授們也紛紛起身,進入備戰狀態。以奧爾嘉為首的執行部成員、對實力有自信的學生們、在場內戒備的警衛們,甚至連遭到這場不講理的威嚇行為波及的一般觀眾們,大家都瞪著那群日本軍。

不知不覺間,競技場內大半的人都成為了保護雪月花的〈盾牌〉。

小紫頓時臉頰泛紅,興奮地把頭轉向伊呂里。

「姊姊大人,這該不會……!?」

「是呀。沒想到會在異邦感受到人們這樣的慈悲心腸……!」

「才不是慈悲,這要歸功於雷真的人望呀!」

夜夜不禁感受到滿心的暖意。她們與雷真至今一路來所做的事情絕非白費力氣。

全場的敵意集中在指揮官身上。然而,指揮官卻始終面不改色。

夜夜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為什麼他可以這麼冷靜……難道這樣的發展也在對方的預料之內嗎……?)

拉賽福似乎也抱有同樣的疑慮,而暫時制止了周圍的人。

「寡言往往會產生不幸的誤會。大家先好好談談吧。」

他語氣雖然溫和,但身上散發出強烈的魔性,威嚇般說道:

「日本軍的各位,這裡可不是貴國的領土。跳過應該處理的手續,就搬出槍械威脅──如此蠻橫的做法不可能被原諒吧?要是我在遠東做出同樣的事情,想必你們也會感到憤怒的。」

「手續?我們並沒有跳過,而且也確實獲得許可了。」

拉賽福不禁苦笑,對旁邊的人物露出無奈的表情。

「──是這樣嗎,陛下?」

在這場騷動之中,艾德蒙始終泰然地坐在位子上。

明明遇上等同於賊人來襲的事態,他卻一點都沒有要保護自己的意思。他的禁衛兵們也都只是默默觀望而已。這樣的事實勝過任何雄辯。

「哦哦,抱歉,校長。是我允許的。」

沒錯──簡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艾德蒙露出一如貴公子的笑臉,用老奸巨猾的態度說道:

「很抱歉對學院的聯絡遲了。但畢竟是同盟國的請求,總不能當作沒聽到啊。這邊就看在我的份上,協助他們一下如何?」

「協助?請問要怎麼做?」

「把雪月花交出去。這是日本國內的事務。」

「哦?國內的事務。不惜在他國動粗,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事務呢?」

拉賽福瞥向指揮官。本以為對方會堅守沉默的,沒想到指揮官卻輕易回應:

「雪月花相當於是我國的機密。既然現在花柳齋受到協會拘束,就必須由我們出面管理,以防技術外流。」

夜夜差點就大叫出來。對方這講法未免也太夸

張了。居然把硝子費心創造出來的東西說得好像屬於他們自己的一樣!

不過養育硝子、讓硝子活命的也的確是日本這個國家。而且花柳齋人偶的製造技術如果泄流國外將有可能成為威脅的事情也讓人可以理解。

艾德蒙滿意地點點頭,追擊似的說道:

「不用說各位應該也知道,我國與日本之間有內政互不干涉的共識。」

「……雪月花是學生的財產。無論有任何理由,要是我不先確定真偽,就憑獨斷將人偶交出去,等於是意味學院自治已死。」

「那麼?」

「恕我拒絕一切協助。」

拉賽福毅然表態。艾德蒙反而因此痛快大笑,不過指揮官則是露出冷酷的眼神,下達最後通牒似的問道:

「可以請你信任我們嗎?」

「別說笑了。請問有什麼要素可以讓我信任你們?」

拉賽福也用冷笑回應。

「你們讓雷真同學離開之後才提出交涉,講得再客氣都是卑鄙的欺瞞行為。如果你們想要雪月花,直接跟她們的持有人說就好了。」

講得真是對極了。指揮官不禁神情苦澀,緩緩左右搖頭。

「校長,恕我直言。你似乎是太過小看我們了,認為我們一定什麼都做不到。的確,這裡有許多身為魔術師的老師們,學生們也各個都是英才──不過,日之本也是有日之本的秘術。」

現場氣氛一變。拉賽福察覺異狀,立刻提高魔力。在越來越強烈的緊張感中,夜夜不知不覺間便沖了過去。

「夜夜!?站住呀!喂!」

伊呂里的斥責聲一口氣就被拋到遙遠的後方。夜夜在空中扭身旋轉一圈,降落在觀眾席正中央、校長與指揮官之間。

「請、請等一下!」

夜夜尖聲大叫。然而腦中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話語說不出口,但卻有一種自己必須想想辦法的心情。如果身為人偶的自己也擁有所謂的靈感,那麼這心情想必就是了。現在不能讓軍方實際採取行動,也不可以讓軍方和學院對立。要是讓軍方和學院就這樣爆發衝突,雷真的夜會真的會完蛋了。

自己可是雷真的搭檔,要為他立功才行。而為了這個目的……

「指、指揮官先生,請你先冷靜下來吧。」

雖然連自己都覺得重點講得不太對,但夜夜還是努力嘗試說服。

「拜託請你們不要引起騷動。至少到夜會結束之前……」

「你決定要把自己交給我們了嗎?還是說,你想要讓主人丟臉?」

指揮官這句嚴厲的台詞,讓夜夜的血液霎時凍僵。

對方言外之意是在警告:『我可不保證你的主人會如何喔?』

這下等於是雷真被抓為人質了。但夜夜依然沒有退下。

「雷真是為了復仇才到英國來的!軍方應該也知道這件事才對……要是雪月花被搶走,雷真就沒辦法戰鬥了呀!」

「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你們私鬥。無論是他還是你們,都要乖乖服從軍令。」

「命、命令我們一直都有服從呀!所以現在拜託你們不要把事情──」

霎時,指揮官開槍了。子彈從極近距離飛向夜夜的眉間。

夜夜還來不及發動金剛力,子彈就被冰牆架開,消失在天空。

伊呂里飄飄落下,扶著夜夜的肩膀,對指揮官鞠躬。

「請原諒我妹妹無禮的舉動。即便身為傀儡,我做為姊姊依然感受到責任。」

「……態度可嘉。那麼你打算如何?」

「如果雷真大人在此,想必會這麼做。因此──」

伊呂里的肌膚忽然散發猛烈的寒氣,讓觀眾席的地板冒出冰霜。

「即使必須靠蠻力,也要請你們打道回府。」

再明確不過的敵對聲明。

原來如此,這想法的確很接近雷真的思考方式。就算日本軍決定在這裡行使武力,周圍的人也會幫忙三姊妹。只要把夜會和學院保護下來,至少還留有希望。只不過等一切結束之後,會無法回去日本罷了。

冰面鏡籠罩了整座競技場。自動步槍瞬間結冰,軍人們的靴子因寒氣被凍在地板上。真不愧是伊呂里,一口氣就讓十幾人無力反抗了──才剛這樣想,那些冰忽然就全數融化消失。

仔細看,是黑色的霧狀魔力──也就是瘴氣排除了伊呂里的寒氣。

夜夜直覺明白那是誰搞的鬼,這次換成我方在精神上凍結了。

「唉……真是沒教養的傀儡。」

伴隨熟悉的聲音,一如預想的人物從〈黑色的水灘〉中現身。

土門綺羅優雅的身影出現在指揮官身邊。

教授們一眼就看出她散發的魔性,頓時感到緊張──不,這已經可以稱作是戰慄了。夜夜趕緊環顧周圍,尋找那尊鬼神的存在。

(不在……!?可是……!)

現在感受到的威脅甚至比白天時還要強烈。某種恐怖的力量、壓倒性的暴力正逼近而來──這樣的恐懼瀰漫現場。

綺羅露出柔和的客套笑容,對指揮官建議:

「各位似乎都心浮氣躁的。依咱看,是不是從談判氣氛上重新安排一下較好?」

「……土門大人說得對。」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咱了。〈黃泉比良坂〉,式神降靈。」

綺羅雙手合掌,如膜拜般十指交纏。緊接著一陣從地底往上撞的震盪傳來,地殼忽然發生變動。

教授之中想必也有人嘗試過抵抗……但綺羅的術法依然順利發動,讓大地用力往上頂起。宛如從正上方壓下來的力量讓學生們紛紛像被壓扁的青蛙般趴倒在地上。

等到震盪停息後,四周的光景完全變了模樣。

視野看起來一片黑濁。相對地,口中吐出的氣息卻是白色,明顯知道氣溫下降了。

「這……這是、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在舞台上的夏露發出驚慌的聲音。然而大部分的學生應該都不知道她究竟為什麼這麼驚訝吧。畢竟剛才雖然搖晃得那麼激烈,大家腳下的地板卻絲毫沒有崩塌,看起來安然無事。

不過還是有人能夠感受得出來。踏在腳下這不安定的感覺是……!

「姊姊大人!我們跑到天上來了!」

感覺敏銳的小紫如此大叫,而夜夜稍遲一拍後也感受到了。雖然形容起來實在很誇張,不過現在整座競技場就像乘在瘴氣形成的雲上,飄浮在高空中。

假設換成用念力做同樣的事情,究竟需要集合幾萬人的力量才能辦到?但綺羅看上去一點也不疲憊,反而露出很有精神的表情眺望著教授們驚慌的模樣。

「……那群軍人消失了。」

西格蒙特語氣僵硬地呢喃。正如它所說,到處都看不到日本軍的身影。看來應該是綺羅將他們轉移到別處了。夜夜一想到這點,背脊就開始顫抖。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現在只要綺羅有那個意思,隨時都可以把觀眾們拋到虛空中。

即使教授們有辦法抵抗,一般人也毫無防備的餘地,學生們的力量也會輸給綺羅。要是從這高空被轉移到外面,怎麼想都無法得救。

這下不只是雷真,在場的所有人都成了綺羅的人質。

「好啦,現在學院的各位老師是不是也變得比較懂事了?」

綺羅眯起眼睛,露出讓人聯想到狐狸的笑容。

夜夜不禁在想:這人真的是個像惡魔一樣的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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