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Chapter 10 周到的計謀(2/2)
不久後,前方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官邸了。
雖然感覺空蕩蕩,但屋內想必有警衛布署吧?從門扉到窗戶,乃至通風口等等,所有對外開口應該都有設置警報器。夏露提升魔力,傾聽自己內側的聲音。
(蘿特,辦得到嗎?)
她在心中呼喚另一個自己。守護精靈則是用沒什麼幹勁的態度回應:
『雖然是臨陣磨槍……不過唉呀,靠現在的你,應該可以辦到啦。』
真是教人開心的一句話。夏露因此得到勇氣,跳進官邸的前庭。
「──站住!」
不愧是機巧師團,夏露才走沒幾步就被發現了。似乎是躲在屋頂上的看守兵將犬型自動人偶的頭轉向夏露。
看到夏露對警告聲充耳不聞,毫不留情的火球便飛了過來。
夏露召集風精靈,形成盾牌。接著順勢提升為龍捲風,直擊門板。
龍捲風當場把門吹破,打開通路。
夏露投身槍林彈雨中,往前衝刺。這狀況明明應該非常危險才對,但卻沒有一刻讓人感到驚險。因為雙胞胎操縱的兩具
騎士紛紛擋下、彈開攻擊,保護著夏露。
姊妹倆的默契好到驚人,而兩具騎士也擁有同樣的特徵。
「風呀!石呀!鐵呀!幫我們開路吧!」
在夏露的號召下,官邸內的精靈們都歸入她的支配。雖然夏露因此被奪走了大量的魔力,但勞有所功,她對屋內的狀況全都瞭若指掌了。從警衛的配置、設下的陷阱、通往目的地的路徑──所有情報。
接著讓牆壁變形阻擋敵人,隆起地板形成障礙物。以最短的路徑衝刺在走廊上,從彈藥庫搶來整箱未使用的子彈,交給騎士們搬運。一行人最後抵達了被魔抗金屬保護而讓精靈的支配力無法觸及的房間。
──正是王妃的寢室。騎士靠身體衝撞,強硬地撞開門板。在一行人翻身滾入的房間中央,有一根宛如支柱般連接天花板與地板的巨大金屬塊。
那外型就像樹木一樣。而相當於樹幹的部分有個鳥籠,一隻小龍便蜷縮在裡面。看到那沉睡的身影,夏露的眼眶忍不住湧起淚珠。
「西格蒙特……!」
「夏露!」「快點!」
雙胞胎姊妹發出尖叫。警衛已經逼近走廊,開槍射擊了。雖然騎士們文風不動,但每承受一發子彈都會消耗魔力,長時間耗下去還是很危險。
「蘿特!開始吧!」
『你可要好好控制住喔?』
用不著提醒。夏露立刻撬開裝滿子彈的箱子,並召集風精靈。
接著將魔力濃縮到極限,強烈想像。利用密度增加的空氣壓力形成一根〈管子〉,再來形成〈膛室〉、〈擊錘〉、〈撞針〉與〈輸彈帶〉。
將想像中的輸彈帶接上彈藥箱──扣下腦中的扳機。
子彈整齊地飛向半空中,一發接著一發射出。跳彈在室內亂飛,煙硝味道瀰漫房間。夏露忍不住咳嗽、流淚,但依舊沒有停止射擊。目標始終對準金屬牢籠的一個點──刻有封印符文的部分。
即使被數百發子彈擊中,封魔牢籠依然沒有被破壞。然而,刻有符文的部分因為衝擊而變得炙熱,漸漸發出紅光。
『就是現在!』
在雙胞胎姊妹的命令下,騎士揮動長槍。軟化的金屬輕易扭曲,讓刻在上面的符文遭到破壞。符文失去效果,封印弱化──的一瞬間,夏露已經把渾身的魔力都射向騎士了。
一名騎士將魔力接下,另一名調整向量。受到控制的魔力奔流以穿針般的精確度穿過魔礦製成的鐵柵欄,注入小龍體內。
「醒來呀!西格蒙特!」
夏露懷抱著祈求大叫。沒過多久,便出現了一團黏稠的黑影。
是濃密的黑暗。夏露趕緊在屋外設置〈鏡面〉,從室外引進光線。
因為濃霧的關係,光線顯得不足。為了用魔力填補不夠的部分,夏露的魔力很快便枯竭了。不過,她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黑暗變得越來越大,最後籠罩了整個室內。
(這就是逆向思維呀!即使是這樣堅固的牢籠,只要從內側進行破壞……!)
粗壯的四肢從黑暗中伸出來,衝破了官邸的屋頂。
沒多久,一隻巨龍便站在眼前。
一百二十年來保護著貝琉家的魔山之龍──
「西格蒙特!」
夏露使盡全力,將風精靈召集到身邊,讓自己飛到龍的脖子上。
5
突如其來的濃霧包覆機巧都市,讓洛基的方向感被打亂了。
魔術之霧會妨礙天眼。因為鼓膜破裂的關係,聽覺也無法發揮作用。洛基只能追著加姆們的尾巴,在濃霧中行進,最後來到位於運河附近的一棟倉庫。
伊歐內菈彷佛從緊張感中獲得釋放一樣,發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到這裡來就沒問題了。第一階段很成功呢!」
第一階段──是什麼意思?洛基雖然感到在意,不過卻開口問了另一件事情。
他伸手指向不知不覺間跟大家會合的伊凡……
「你把這傢伙的歌用掉沒關係嗎?那應該可以留下來當成王牌吧?」
伊歐內菈則是露出什麼都知道的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哼哼~這些全都在計畫之內啦。」
「哎,雖然是我的計畫就是了。」
從倉庫深處傳來聲音。在昏暗之中,出現了一名擁有耀眼銀髮的少女。
一隻牧羊犬跟著她跳出來,對芙蕾搖擺尾巴。
(利比耶拉──原來還活著啊?)
即使比不上確認姊姊生存時的情緒,但洛基還是感到放心。這樣一來就不用看到姊姊的眼淚了。
愛麗絲立刻露出彷佛看穿洛基想法的眼神。
「你比想像中還要有精神嘛,劍帝。還是說,你是『忽然變得有精神』的?」
「……你想說什麼?」
「跟姊姊感動的再會怎麼樣呀?該‧不‧會‧讓你喜極而泣了吧?連哭泣的小孩看到也會閉嘴的劍帝閣下?」
洛基差點就臉紅起來,一時想要用吉卜利勒攻擊愛麗絲,卻被姊姊拚命抱住身體才作罷。
「哼……這大量的霧海,是你的魔術吧?你是怎麼辦到的?」
「就是把一個月份的魔力全部釋放出來。當然,不會有第二次了。」
「一個月份……是〈魔素儲蓄〉(Mana Pool)的儀式嗎?」
她大概是在潛伏生活期間,利用儀式魔術每天儲藏魔力,然後一口氣釋放出來的吧。
「那樣的王牌……你竟然只為了讓我們逃出來就用掉了?」
「別傻了,像我這樣的壞人會做那種事嗎?為了把你跟加姆們救出來──一個少女怎麼可能只為了那樣微不足道的理由,花費一整個月的精力嘛。」
雖然這講法讓洛基有點不爽,但畢竟自己是被救的一方,也無從抱怨。
「總之,到裡面來吧。現在沒什麼時間,我就簡短說明。」
在愛麗絲的帶路下,洛基與日輪、芙蕾、伊歐內菈一起進到倉庫深處。
盡頭的牆壁上設置有魔具盤。那是用三色魔石的顆粒緊密排列而成的〈光學式螢幕〉,對擅長工學的洛基來說是很熟悉的裝置。
「這麼寒酸真是不好意思,但這裡就是學院奪還作戰的司令部了。線路分別和〈貓頭鷹〉小隊與〈野狼〉小隊相連──就先來介紹成員吧。」
螢幕亮起,映出洛基也很眼熟的人物。
右邊的螢幕上是昴與六連,左邊螢幕上則是一名板著臉孔的少女──死靈術師桃樂西。
為什麼桃樂西會在這裡……不,更重要的是……
「這通信是怎麼連接的?不管魔力還是電波,應該都會被軍方監聽吧?」
「是呀,所以我們就鋪設了有線迴路。」
「……怎麼鋪設?」
「是我在搜索洛基大人的下落時,順便讓式神在地底下挖出來的。」
日輪輕鬆地回答。雖然她講得好像很簡單,但是要躲過軍方的監視完成這樣的任務,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看來這一個月來,就像洛基暗中調查潛入學院的手法一樣,這些少女們也都各自在進行準備的樣子。然而──
「夏綠蒂怎麼樣了?還有,那個最讓人討厭的笨蛋也不在啊。」
「洛基!不可以那樣說,壞壞!」
被姊姊罵了。或許是因為很久沒這樣挨罵,洛基莫名感到心頭痒痒的。
『喔,你說那白痴雷真的話,他早就夾著尾巴逃掉的啦。那個膽小鬼!』
在螢幕中的昴如此說道。雖然畫面不清晰,但可以看得出他正在生氣。
『啊哈哈~嘴上那樣說,其實昴擔心得要死哩。』
『說什麼蠢話,六連!那種白痴,殺了也死不了的啦!』
雷真似乎不參加作戰的樣子。洛基轉頭看向愛麗絲,開口確認:
「他回國了?」
「不,只是人不在這裡而已。他有他的任務要辦。」
「……你讓他去做什麼?我們這邊可是會忙得不可開交啊。」
「喔?你還打算去幫忙呀?劍帝對他還有姊姊特別溫柔呢。」
「閉嘴。小心我殺了你。」
「我能明白你擔心的心情啦。就算
我的雷真是不死之身的怪物──」
「是我的雷真大人!」
平常文靜的日輪忽然插嘴進來──看來唯有這點她絕對不肯讓步。
剎那間,火花爆開。然而,愛麗絲卻很刻意地重新說道:
「就算我將來的丈夫是個怪物,也有個限度呀。」
「呀嗚!?是我的……嗚嗚……!」
「所以說,只要這邊的問題收拾到一個段落,我就會計畫送援兵過去。」
「……先擱到後面是嗎?到達他那邊需要花上幾天?」
「一瞬間就可以到了。因為結社那群人很貼心地留下〈通道〉給我們呢。」
「轉移魔法陣?那種東西……」
──有!就是上次結社來襲的時候,金薔薇在大講堂構築的!
「幸運的是,講堂一樓的修繕工程尚未結束。而公主說她有辦法復原魔法陣的樣子。」
愛麗絲瞥向日輪。日輪雖然眼眶泛淚,但還是點頭肯定了。
只要成功復原魔法陣,就能立刻飛到據說位於東歐的金薔薇大本營。
「……狀況我明白了。但是,我們有正當的主張嗎?」
『主張的話,有的。就由我來負責揭竿吧。』
從左邊的畫面中傳來聲音。桃樂西立刻彈起身子,轉頭看過去。
在一名高䠷的年輕人攙扶下,一位美麗的女學生走進畫面。蜂蜜色的金髮閃閃動人,讓人有種螢幕都變亮的錯覺。
桃樂西立刻發出嬌滴滴的聲音,衝到畫面深處。
『唉呦~奧爾嘉姊姊~!人家好想你──』
像只黏人的貓咪一樣準備撲上去的她──忽然又全身僵住。
接著跟攙扶著奧爾嘉的威隆保持距離,互相對峙……真是莫名其妙的敵對關係。
看到威隆的雙手都變成了機械義肢,愛麗絲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虧你能狠下心呀,威隆。你的手臂應該還有救才對……」
『但醫生說要花上半年的時間啊。治療跟復健都太麻煩了。』
「你會後悔的。機械手臂決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是身為前輩的經驗談。但威隆卻咧嘴一笑,簡短回應: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對吧?』
毫不猶豫的一句話,讓洛基心中萌生了一種親近感。只要是為了奧爾嘉,這男人可以不擇手段。洛基總覺得他這一點跟自己很像。
『──言歸正傳吧。關於我方的正當主張……』
奧爾嘉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我的任期尚未結束。換言之,我還是學生總代表。』
洛基不禁皺起眉頭:這傢伙在說什麼?
『要解任必須通過不信任投票。然而現在選舉委員會沒有發揮機能,也不是由副總代表頂替職位。提拔阿斯拉上任不但不符合規定,甚至可以被視為是受到軍方脅迫。畢竟在不久前,學院才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內部鬥爭呀。』
原來如此,在這時候把先前的紅白騷動搬出來是嗎?也就是反過來利用對手的策略,把世人對此事的印象拉低到『相同等級的鬥爭』。
「……雖然我不清楚學生跟居民們會不會接受,但做為反抗軍方的理由來說,太薄弱了。」
就算成功擊敗王妃,把機巧師團逼到撤退,若不能讓我方無罪赦免,同時令學院今後也存續下去,就沒有意義了。
愛麗絲嫵媚地撥起秀髮,賣關子似的笑道:
「唉呀,就別擔心吧。我有想到讓王妃大人閉嘴的手段。簡單講,只要讓對方的正當性產生疑問就行了。你們這對姊弟應該也能猜到我的意思吧?」
洛基的腦海中頓時閃過一道電流,剎那間浮現出海賽爾的身影。
「好,既然大家都接受了,那就開始實際行動吧。」
「為明天做準備是嗎?」
「唉……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妨礙明天的加冕儀式』了?」
「什麼──?」
就在這時,「轟……」一聲沉重的地動聲響傳來。螢幕對面的兩個據點似乎也有聽到,讓成員們紛紛露出警戒的表情。
「來了。我把畫面送到螢幕上吧──看。」
愛麗絲彈了一下手指,切換螢幕上的影像,照出學院的遠景。
一道巨大的身影吹散濃霧,聳立而起。
又長又粗的脖子,雄偉的翅膀。與校舍相比,高度應該超過了五十公尺。那樣巨大的怪物……洛基不可能會認錯。
愛麗絲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指向巨龍。
「雖然讓我等得有點不耐煩,但這下演員都到齊啦。」
事到如今,洛基才總算明白伊歐內菈在學院中拖拖拉拉的真正理由。
原來那是對夏露的暗中支援──也就是佯攻啊!
從剛才的對話聽起來,愛麗絲似乎打算現在立刻進攻的樣子。若是如此,剛剛那場激烈的撤退行動,也是為了把機巧師團從學院引誘出來的作戰……
洛基不禁感到傻眼地看著愛麗絲。真是個讓人不可大意的女人。光是這一次襲擊,她究竟讓我方得到了多少的〈利益〉?
「我早就猜到王妃會忍受不住我方的沉默,而主動引誘我們。也猜到會有不怕死的傢伙乖乖咬餌,以及血氣方剛的大小姐會不得不上鉤呀。」
前者指的是洛基,後者就是夏露了。
……真是一場危險的賭博。明明這兩個人不一定會採取行動,而且就算行動了,也有可能會輸給軍隊。如果光是猜到心理,是沒辦法制定出這種計畫的。
「原來你那麼信任嗎……信任我跟夏綠蒂能夠辦得到。」
愛麗絲的臉頰剎那間紅了一下。奧爾嘉眼尖地察覺,而開口調侃:
『喔?寫在臉上了呢。看來即使是千里眼的謀略家,被人說中心事還是會動搖呀。』
「閉嘴,奧爾嘉。你這誤會也太深了,要不要我幫你那被愛沖昏的腦袋鎖緊螺絲?」
大家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再狡辯下去也只會自討沒趣而已。愛麗絲只好憤恨地把臉別開,刻意大聲咂了一下舌頭。
「閒話就到此為止。總之,這下我們的勝算就有一半了。」
──眾人頓時陷入沉默。這會不會說得太誇大了?
機巧師團的兵力人機加起來有一萬兩千,雙方戰力差距懸殊。如果把裝備的充實度列入計算,甚至可以說是一比一千。可是她竟然說勝算有一半?
洛基代表眾人開口詢問:
「在數目上,我們怎麼說也沒有勝算。你要怎麼推翻人數上的不利?」
「喔喔,我想對方應該也是那樣想的吧。所以說,我打算用數目壓倒對方。」
除了愛麗絲以外的每個人都一臉錯愕: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則是自信滿滿地露出奸詐的微笑:
「不管是你們,還是機巧師團,都在我的指揮下乖乖起舞吧。」
6
冰冷的地下室,宛如一間牢房。
(不,事實上這就是牢房啊。被人稱為閣下的我……竟要受到如此屈辱。)
男子臉上露出自嘲的笑臉。堂堂一名〈焚燒的魔王〉(The Crimson),居然會在一間連暖爐都沒有的地下室中,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受寒受凍。
這裡是校長官邸的地下室。四周所有的牆壁上都畫有魔術式,形成一個封鎖魔力的空間。纏在手腳上的點滴管都是特製品,要是敢擅自拔除,就會讓劇毒注入體內。諷刺的是,這正是雷克南自己下令開發出來的東西。
(該死的銀薔薇……竟然徹底利用我。)
葛洛麗雅將赤羽雷真列為〈魔王殺手〉,不只把協會牽連進來,還要求學院交出嫌犯。因此,雷克南實際上平安無事的消息絕不能曝光。
(失去魔王對國家來說是一種損失。應該遲早會讓我歸隊才是……)
但失去的信用與名聲就再也無法挽回了。輸給學生的魔王,根本就是軍方的恥辱。
雷克南輕撫胸口上的傷。不知幸還是不幸,傷口復原的情況良好。多虧敵人是個高手,精確瞄準要害攻擊,才讓雷克南得以在情急之中避開了致命傷。
雷克南不自覺地用力握起拳頭。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
刀劍砍到重傷。
他的師父曾經強調過刀劍與槍械的重要性。畢竟優秀的魔術師進行對戰,魔術本身往往無法造成決定性的打擊。因此,雷克南對自己的徒弟葛麗潔爾妲也有教導過相關的技法。
然而,即使是那樣的他,在心中的某個角落依然有些瞧不起刀劍。也或許是因為獲得了赫拉斯瓦爾格爾這樣的超級兵器,讓他在不知不覺間鬆懈了。
看來必須要修正自己的想法才行。只要放眼廣大的世界,還是存在很多危險的武藝技術。萬一自己在軍中變得沒有容身之處,試著去探究這些知識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就在他年紀輕輕便開始縱想餘生的時候……
「久違了,雷克南同學。術後療養還順利嗎?」
雷克南忍不住在心中瞠目結舌:這個人究竟是使了什麼把戲入侵到這裡來的?
「……久違?我們不久前才見過面啊──拉賽福校長。」
隨著一陣輕笑聲,鬍鬚亮麗的壯碩男子穿牆現身了。
「我不久前見到的那位是雷克南中將。而現在的你,是過去曾經爬到學院頂峰的那位聰明的內森‧雷克南同學啊。」
「呵……確實。我現在既沒有部下,也沒有武裝。連軍銜章都被剝奪了。」
「真是難以置信。像你這樣優秀的魔術師,竟然會受到如此重的傷?」
「這話聽起來只像在挖苦呢。沒錯,我擁有這樣的實力,身旁還帶著赫拉斯瓦爾格爾,卻被敵人一刀就制伏了。明明我有及時化為火焰啊。」
「……是因為對自己太有信心了嗎?過去曾經有一位連我也認同為強勁對手的男人。即便是已經精通於轉換〈疏〉與〈密〉的他,也在一名年輕人攻其不備下喪失了性命。自古以來,防禦都遠比閃躲更確實且有效率。這一點我應該勸告過你很多次了。」
「躲在銅牆鐵壁的背後只會錯過攻擊的機會──西洋棋就是一門將死對手國王的藝術。要說到效率,架開對手攻擊之後立刻反攻才比較好。」
「那樣的理論,真不愧是古雷丹的徒弟啊。」
拉賽福痛快地大笑起來。
「你似乎決心要為那隻瘋狗效命──這又是為什麼?」
雷克南陷入沉默,於是拉賽福又繼續說道:
「二十世紀是戰爭的世紀,不參加大戰就會失去一切──這樣的『偽論』得以橫行於世,可說是宛如惡夢般的時代。而在英國自然也不例外,只要威脅民眾說會失去印度,想必世間輿論輕易就會傾向開戰了。大眾總是愚昧的啊。」
「……正是如此。期待戰爭的並不是軍人,而是大眾。因此,我身為一名愛國者,為了這個國家,而選擇了最聰明的手段。」
「你所謂的手段,就是那個狂王子?」
雷克南閉上嘴巴。拉賽福滿意地點點頭,抓起一搓鬍鬚。
「要是讓女王就這麼誕生,想必那人的霸業便會就此斷送,運也將盡了吧?」
雷克南把臉別開,不打算聽從對方的花言巧語。
「軍方與保守黨都站在女王那一邊。你總不希望讓那人喪命吧?」
「──所以要我叛變嗎?叫剛好也率領了一個師團的我?」
「怎麼可能。我好歹也是個愛國者啊。我很敬愛喬治陛下的。」
雷克南不禁露出苦笑,心想:這隻老狐狸!
「這是曾有過師生之緣的教授對學生的一個提議:既然同是英國人,同是深愛著這個國家的人,是不是應該要攜手合作呀?嗯?」
「……我之前曾經把你拘捕起來,奪走雷蒙蓋頓,還打算順利的話,要把你抹殺掉。」
「我知道。」
「我能夠那樣為所欲為,都是因為有金薔薇大人與銀薔薇大人在撐腰……」
「我當然知道。你是結社的贊同者。」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提議跟我合作?」
「在魔術界似乎流傳著一句話:愛德華‧拉賽福既無血也無淚──無論對方是善、是惡、是敵、是友,甚至是女兒,都不會由此判斷價值。此人唯一的判斷基準,就是『是否對自己有利』這點。」
拉賽福慈祥老爺爺的風貌,在短短一瞬間透露出充滿魔性的魄力。
「就像前陣子擊退你們的介入一樣,學院堅決反對英國的介入。而你們現在也被英國逼到走投無路了。既然這樣,不就如俗話所言──昨日的敵人是今日的朋友嗎?」
雷克南不禁扭曲表情。抱著一股乾脆的心情,極為苦澀地笑了。
「老奸巨猾的男人……」
「大家都這麼說。」
「你有勝算嗎?要是出手反抗王妃,別說是金斯佛特與格蘭維爾了,里奇蒙與梳士巴利也都會為了殲滅學院而出動。上議院實質上都是王妃的傀儡──」
說到一半,雷克南自己就察覺了。拉賽福的企圖完全相反──
他是打算讓上議院脫離王妃?若是如此,我方要把誰拱出來?
比嫁入王室的王妃更適合繼承王位的人物就是……
「想到了嗎?真是聰明。讓我不禁回想起過去的內森同學啊。」
「……不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很聰明。拉賽福老師。」
因此──雷克南繼續說道:
「我這次就接受邪惡魔法使的邀約吧。」
兩人相視而笑,但絕不握手。
「那麼,我們出發吧。首先就來解除你的拘束器。」
「等等,這個拘束器沒那麼簡單──」
話還沒說完,手腳上的拘束帶就被解開,點滴管也被拔除了。
雷克南輕易就從床鋪上被釋放。毒針沒有啟動,警報裝置也毫無動靜。
拉賽福得意地眨起一邊眼睛:
「我方可是有機巧醫學界的權威啊。」
「……珀西瓦爾嗎?這拘束器,當初可是花費很多時間才開發出來。」
「你想發牢騷就直接對他說吧──對了對了,途中我還要繞去別的房間一下。」
「繞路?誰的房間?」
「好久沒跟女兒見面了,總要準備一點貼心的禮物吧?」
說著,拉賽福臉上露出苦澀的笑臉。
7
「喔~喔~看到啦看到啦,一群該死的薔薇魔術師啊。」
克魯爾透過望遠鏡觀察著屋外的狀況,嘴上小聲呢喃。
這裡是東歐,位於奧地利國境附近的城市。土地所有權不穩定,民族構成混亂,治安稍嫌不安定。目前似乎是克羅埃西亞系的民族占優勢。
街上的每個角落都有結社的魔術師潛藏著──的樣子。這樣的距離下實在感受不到魔力,讓金柏莉也難以做出判斷。
克魯爾輕鬆地抱起一把大口徑的機械步槍。
「喔?達令你怎麼啦?有點重呢。是不是變胖了?」
「是你的臂力變弱了,還推卸到槍身上,她可是會不高興喔?」
「很抱歉,我跟達令之間的關係,才沒那麼脆弱呢♡」
「那你們乾脆就結婚吧。要不要我把她插進你屁眼?」
「這遊戲也太危險了吧!那是教授大人該說的話嗎!」
兩人互相鬥著嘴。克魯爾接著解除安全裝置,反覆上膛與卸彈的動作,確認有無異常。
「……你又是怎麼了?在想什麼?」
舊交不需要看臉,就可以察覺出對方的表情。金柏莉感觸很深地說道:
「我只是覺得你過時得教人傻眼。居然光靠那麼一把大而無當的廢物(Big Shit)就想要挑戰人偶使……自動人偶的攻擊力可是有如迫擊炮呀。」
「喂喂喂,考慮一下荷包狀況行不行?咱們之前可是民兵喔?」
根本沒有餘力準備昂貴的自動人偶,或是僱傭魔術師。
「……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你是為什麼會待在那個戰場上?」
「我沒講過嗎?話說,你連那種事都不知道,就寫情書給我──」
隨著「鏘──!」一聲恐怖的聲音,一把匕首刺在牆上。
「……一個人會想要把人生中的污點抹消掉,你不覺得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嗎?」
「我、我會從記憶中消除的……Sir。」
克魯爾擦拭冷汗、扶正眼鏡後,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繼續說道:
「就算我出現在那裡也不奇怪吧?好望角附近多的是歐洲人啊。」
「……我的狀況等同於是孤兒,但你……原本是個醫學生吧?」
「是沒錯啦。我當時剛好對坐在教室上課感到厭倦了。」
「可以告訴我嗎?就讀知名大學的准醫生,究竟為什麼會想要成為志願兵?」
「拜託,你想想看,所謂的醫生──」
克魯爾說到一半又把話吞回去,露出自嘲的表情把槍靠在牆壁上。
「唉呀,有機會再告訴你吧。倒是你,為什麼會成為教授的?」
「那還用說,因為我打從心底憎恨機巧魔術呀。」
金柏莉也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一開始……我只是想知道擊敗自動人偶的方法。結果在不知不覺間,就如你看到的,變成一名超一流的魔術師啦。」
「還真會自誇。不過看你這副出人頭地的模樣,實際上應該也沒錯就是了。」
金柏莉的腦海中回憶起少女時代的記憶。
那段渾身沾滿泥沙、到處奔波的日子。混在大人之中搬運彈藥與糧食,學習怎麼使用槍械與刀劍的日子。
教導她文字的,是部隊中的大人們,以及眼前這個男人。
教會她如何看書的也是──讓她明白少女情愫的也是。
「如果當時的我,有現在一半的知識與力量……」
「……或許就不會讓那些傢伙喪命了,是嗎?」
不知道是什麼話惹到他了,克魯爾伸出雙腳,不悅地說道:
「唉,人類還真是傲慢啊。只不過是長了一點知識,就以為自己變得偉大了。甚至還把自己想得像上帝一樣。」
「你在生什麼氣?我想說的是──」
──不對,他並不是在生氣。他眼鏡底下的雙眼溫柔地眯了起來。
「那些人過得很幸福,戰得其處,死得其所。這是大自然的常理。好傢夥全都死了,最後留下的都是渾蛋。就像我,或是你這樣。」
所以,沒有必要感到懊惱。
沒有必要背負後悔的心情。他就是這個意思。
金柏莉乾枯的內心頓時像下了一場陣雨。
「呵……按照這樣的理論,你應該會活到世界末日吧。」
「還真敢講!話說,等打敗了金薔薇之後──之前談過的那件事,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就是你砍了我的手時,我們談過的那些話。」
「……有發生過那種事嗎?」
「你看清楚!傷痕還留在我手上啊!」
克魯爾亮出右手。從拇指到手腕可以看見一道被割開的傷疤。
不要再當協會的看門狗,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靠我的薪水過活。這男人當時一反往常的態度,說出了這樣的話。金柏莉露出捉弄人的笑臉:
「『重新考慮』的意思,就是只要考慮就可以了吧?知道了,我考慮看看。」
「喂!考慮看看要不要重新考慮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你這男人只有這點程度而已的意思。」
金柏莉冷淡地轉身背對克魯爾。因為再講下去,自己搞不好會沉溺其中。
正當她準備走出房間的時候,這才察覺到,雷真不知不覺間已站在走廊上了。
(這傢伙──靠近到這個距離竟然都沒被我發現。)
居然可以穿過警報結界,看來他使用八重霞的功力又更上一層了。
雷真也察覺到金柏莉,而咧嘴一笑,走近過來。
「抱歉啦,老師。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師徒倆講出來的話都一個樣。進來吧。」
金柏莉苦笑一下,讓雷真與人偶姊妹進到房間。
「作戰很快就要開始了。昨晚有睡好嗎?」
「不算太好,我遲遲無法入眠啊。」
「畢竟昨晚的雷真好激烈呢~跟我們兩個人一直搞到凌晨呀!」
「小小小小紫!怎怎怎麼可以把那種事情講給別人聽!」
「有什麼不能講的啦!我們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吧!?」
「在某種意義上,非常見不得人呢♡」
看來他們的準備工作很順利的樣子。金柏莉在感到放心的同時,也有些同情起來。
「你們這些人,果然沒有夜夜就很難收拾狀況呀。」
姊妹倆的表情頓時蒙上陰影。對於那像極人類的反應,以前的金柏莉都會感到很不悅。然而現在──
她走到那對姊妹的背後,輕輕把手放在兩人的肩膀上。
「別露出那種表情。還是說,你們已經想放棄了?」
姊妹倆立刻抬起頭,堅強地緊閉雙唇。
(……真是滑稽。厭惡人偶的金柏莉教授……)
竟然會想要幫助這對姊妹。而且對那樣的自己也不感到討厭。
金柏莉離開姊妹身邊,探頭看向雷真的臉。
「辦得到嗎?」
「我只能說,手段各有不同,且看成果判斷。」
「很好。唯有那個瞬間,給我小心一點。」
「雖然我不擅長考試,不過到最後讓事情收支平衡是我最拿手的啦。」
眾人散發出的魄力充滿整間房間。
「那麼,出發吧──這就開始獵殺金薔薇。」
就這樣,一場危險的獵捕行動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