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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1 開拓活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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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問我,狀況還算可以……」

聲音虛弱,有人躺在隔壁床上。這聲音——是金柏莉。

「如果是在問校長……他似乎恢復意識了。」

「說什麼蠢話。才剛換完心臟的人怎麼可能兩個小時就醒過來?」

聽到這句話,拉賽福的意識總算完全清醒。

記憶如濁流般湧來。痛覺似乎也跟著清醒,讓他感受到從胸口到背脊隱隱作痛。雖然應該有進行麻醉,但隨著脈動的劇痛還是非常難受。

拉賽福沒有轉動頭部,只靠眼睛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為了遮蔽雜菌,四周有用祝聖過的布簾展開消毒結界。在結界另一側、床邊的椅子上,可以看到秘書艾薇兒彷佛昏厥似的沉睡著。她本身似乎也有骨折,手臂上綁有固定用的夾板木。

房間內雖然家具老舊、裝潢簡陋,不過整理得非常乾淨——應該不是學院內的什麼地方。拉賽福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注意到,這裡是魔術師協會的據點,禮堂的修道士宿舍。

他接著想要起身,卻被華倫泰拍了一下額頭。

「笨蛋,給我躺好。居然真的已經恢復意識了,簡直是教人傻眼的怪物呀。」

「我的心臟……被調換了……?」

「沒錯。別那樣愁眉苦臉的,稍微對自己活下來的事情高興一下怎麼樣?」

拉賽福靠意識檢查自己的胸口,明顯有動過手術的痕跡。

(移植……?怎麼辦到的……?)

實在難以理解。就算有事先準備好替換用的心臟,造成腦死之前的時間應該很短才對。有誰能夠辦到那樣的手術?明明珀西瓦爾已經不在世上了——

疑問多到數不清,但比起這些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必須確認。

「愛麗絲……怎麼樣了……?」

「應該沒事。雖然還

沒救回來。」

「既然還在敵人手中……為什麼……可以篤定沒事?」

「你不相信我?那麼誰講的話你才肯信?魔女大人嗎?」

華倫泰露出充滿諷刺的笑容,那是她在責備學生犯錯時的表情。既然自己的心臟被調換,魔契約的秘密肯定也已經曝光了。拉賽福忍不住把視線別開。

然而教人意外的是,華倫泰接著語氣乾脆地說道:

「事到如今還在那邊害怕個什麼勁。別擔心,至少今晚魔女也是自己人啦。」

「你說什麼……!?黑薔薇的魔女……居然跟協會……?」

「沒錯。就在我們這些老人們痴呆昏頭的時候,這世界不斷在改變呀。我就把你昏睡的這段時間中發生過的事情告訴你好了。從你造出來的那個怪物基內斯之中,真的誕生出了神性機巧。但是黑衣帝沒能成功駕馭,讓神性機巧被放生啦。於是教父便與黑薔薇攜手,決定要解決掉神性機巧。」

「……挑戰神性機巧的人,是雷真同學?」

「你有聽到?」

拉賽福並未聽到,不過心中確實有這樣的預感。

華倫泰隨便甩甩手,自嘲地笑了起來。

「也多虧如此,我們只能負責幕後工作啦……唉呀,要是讓那些小鬼頭們失去可以歸返的場所也不好受,我就一邊照顧你們這些死不了的傢伙,一邊盡力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她說著,看看拉賽福以及隔壁床上的金柏莉。

雖然華倫泰似乎內心已經接受,但拉賽福卻怎麼也無法釋懷。

「我不禁……會想自問……我真的有繼續活下去的價值嗎?」

「哈!說那什麼幼稚的話!都獲得了十九世紀最強的名號,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拉賽福雖然緘口不應,但即使沒講出來,華倫泰還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簡單來說,你還對艾莉西亞的事情耿耿於懷是吧?然後這次又讓珀西瓦爾犧牲,讓你連該怎麼負起責任都不知道了?」

「…………」

「被罵了就不吭聲,跟學生時代的你一點都沒變。事到如今才在那邊哭哭啼啼個什麼勁!」

華倫泰狠狠踹了一下床,讓拉賽福的身體劇烈搖晃,差點從床上跌落。艾薇兒也被嚇得跳起,「敵襲嗎!」地大叫著把手放到軍刀上。

一名褐色秀髮的少女從走廊奔進房中,抱住華倫泰。

「老師,請冷靜下來!校長先生才剛動完手術呀!」

是夏露的妹妹安莉艾特。她手中抱著毛巾和繃帶等等東西,看來是在照顧金柏莉的樣子。

金柏莉伸手把安里從華倫泰身上拉開,並帶點畏縮地問道:

「華倫泰教授……恕我插嘴一下……你剛才說的艾莉西亞,難道是發現了瘧疾特效藥的、吐溫博士……?」

「哦,你這年紀居然會知道?」

「我來自暗黑大陸……在當地,她可說是英雄……」

「……沒錯。艾莉西亞・卡夫・吐溫。那孩子如果還活著,想必就是下一任的醫學部長了。她是我引以為傲的徒弟,也是愛麗絲的母親。」

金柏莉、安里以及艾薇兒各自瞪大眼睛。愛麗絲的母親,換言之就是拉賽福的妻子?

大家都有點困惑地看著華倫泰,而華倫泰則是沉下視線,語氣平淡——然而隱約帶著難受的感覺說道:

「優秀的魔術師血統,通常以生物觀點來看都是異常的。這男人的家族也是,小孩子要生育起來都不太容易。無論艾莉西亞還是愛麗絲,都沒能承受這男人過於強烈的魔性,結果產生了排斥反應。」

「魔活性適應不全症……妊娠中毒……嗎?」

華倫泰點頭回應金柏莉的詢問。

「艾莉西亞和愛麗絲都堅強撐下來了。但就是因為撐了下來……最後變成了必須從母親和胎兒之間二擇一的狀況。」

如果其中有任何一方再早一點到達極限,就是直接流產。

「艾莉西亞——那孩子說——希望讓女兒活下去。」

安里忍不住摀嘴,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而生下來的愛麗絲身體也是那個樣子,光是能活著就堪稱奇蹟了。雖然換成珀西瓦爾那老頭擔任主治醫師後,狀況多少有些改善——但也因為聽了那老頭胡說八道,讓這男人把自己的一切都砸在什麼神性機巧上。」

「胡說八道……是指?」

「神性機巧是完全的生命——只要能讓它誕生,就能解開所有生命的謎團。如此一來,管它是長生不老還是萬能細胞都唾手可得。區區一個小姑娘的身體也輕易就能治好——這樣。」

「那麼……校長追求神性機巧,是為了千金……?」

金柏莉的視線這次望向拉賽福。

見到他沉默不語,金柏莉不禁加重語氣,露出並非教授而是灰十字戰士的表情逼問:

「明明受協會認可擁有雷蒙蓋頓,居然還接近結社的魔女也是?那樣埋頭沉迷於秘密研究也是?對國際情勢投入火種也是?」

「老師,請冷靜下來!」

「就是說呀,教授!別強迫重症傷患開口說話!」

安里與艾薇兒趕緊制止金柏莉,不過拉賽福已經沒有要繼續隱瞞的意思。

「……事到如今保持緘默也沒有意義。一切早就已經曝光了。」

他回望金柏莉,點頭回應。

「沒錯。到頭來我也只是個為了私慾而行動的矮小男人。」

聽到這句話,華倫泰用鼻子「哼」了一聲。

「真是窩囊的一句話……好歹也找些『這項研究最終將會為人類帶來貢獻』之類的說辭吧?至少那老頭就有骨氣要做到這點。」

微微露出寂寞的笑容後,華倫泰彷佛在上課一般解說道:

「神性機巧的本質是人機合一——打破人類與機械之間的隔閡。『永久不滅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意思,你們明白嗎?不會壞就是物理學的真理,不會劣化就是生物學的真理。只要獲得神性機巧,就等於是得到了展現這世界真理的終極樣本。」

她「呼」地深深嘆一口氣,左右搖頭。

「魔術師的求知慾是很諷刺的。就算口口聲聲主張『為了人類』,到頭來也只是上癮、沉溺於『得知』的快感之中。不過我認為這也沒什麼不好。就是在這樣的個人慾望驅使下,人類才得以一路進步過來。」

這種思考方式非常符合魔術師的特性,偏重知性,講究合理。

「跟那樣的貪慾相比,『為了女兒』進行研究,根本是相當高尚的動機不是嗎?你就挺起胸膛做個父親吧。愛麗絲也會明白的。」

這些安慰的話語與雖然教人感激,但拉賽福還是閉上眼睛,搖搖頭。

「我……剝奪了那孩子的母親,剝奪了她健全的肉體……剝奪了她理所當然的人生。愛麗絲會憎恨我。她必定要憎恨我。」

「啊啊……真是笨蛋……男人真的都是笨蛋!」

華倫泰氣得揚起眼角,狠狠瞪向拉賽福……

「這個白痴父親,愛麗絲怎可能會恨你!」

被大喝一聲的拉賽福嚇得差點停止呼吸。

「那孩子為什麼會那樣服從你,你真的不懂嗎?就算你指派她再怎麼不合理的任務,就算你對待她再怎麼殘酷冷漠,她還是像只狗一樣乖乖服從你的理由,你真的不懂嗎!」

「……因為那孩子的生命被掌握在珀西瓦爾還有我這個父親手上。」

「所以我才說你是笨蛋!愛麗絲覺得是自己奪走了你的妻子呀!」

拉賽福頓時感受到有如被雷劈中一般的衝擊。

愛麗絲——居然會抱著那樣的想法?

認為是自己害死了艾莉西亞?

認為是自己從父親身邊奪走了妻子?

所以為了贖罪,甚至連父親真正在期望什麼都不知道,便不顧一切想要實現父親的願望……?

華倫泰十分刻意地嘆了口氣後,如追擊般說道:

「受不了,父親跟女兒都一個樣!兩個人都是自己認為怎樣就怎樣,態度又強硬,真正想表達的東西卻連一半都沒有傳達給對方。虧你們都還以腦袋優秀自豪呢!」

充滿諷刺的話語之中,蘊含有包覆對方般的溫柔。華倫泰接著眯細眼睛,教誨、勸戒似的

開口:

「你必須要做的事情,並不是給那孩子健全的身體,而是緊緊抱住她,告訴她一句『我愛你』就夠了。」

原來如此。拉賽福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愛麗絲真正期望的——是這個。

自己過去可曾告訴過那孩子這樣一句話?

十七年來的記憶湧上拉賽福腦中。

仔細想想,愛麗絲面對父親時,眼神中總是帶有猶豫。感覺像是有什麼話卻說不出口,而那些並非詛咒或怒罵。

這對父女,想必一直以來都把同樣一句話藏在心中,沒能傳達給對方知道。

(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事……!)

拉賽福不禁想詛咒自己,為什麼會愚蠢到遲遲沒能發現這點?

珀西瓦爾很清楚這對父女之間的糾葛,也曾用『你要捨棄愛麗絲嗎』這樣的諷刺,指責拉賽福身為父親的冷酷與愚蠢。然而拉賽福卻一直都沒能改變自己,總是認為自己沒有資格擁抱女兒。

拉賽福用顫抖的手指,按住自己發燙的眼眶。

「所謂女兒……真的是……好難啊……!」

導致愛麗絲不幸的,並非她的出生。

而是因為目光短淺的父親遲遲沒能捨棄自己先入為主的愚蠢想法。

但即便如此——不,正因為如此……

「事到如今……我更加沒臉做她的父親。若女兒真的願意原諒我,那也是——」

「等到你為那孩子取回了她的身體之後,是嗎?」

忽然有另一個聲音插入對話之中。

在華倫泰背後,一名和服美女站在門邊。

硝子聳聳白皙的雙肩,露出艷麗的微笑。

「請原諒我偷聽了你們的對話。畢竟我現在好歹也算是你的主治醫師——關於剛才那些話,令千金的身體其實也一直讓我很在意。」

她說著,把手伸向額頭,示意自己的機巧眼罩。

「機械義肢還姑且不說,連臟器都用機巧重現的技術,我也覺得十分佩服。不過金屬零件會有腐蝕或中毒的疑慮,保養起來也不容易吧?乾脆用培養的方式準備臟器也是一種手段不是嗎?」

「……這點我當然也考慮過。禁書『臟器(De organum)』的手抄本就是學院要求的。」

聽到這句話,金柏莉不禁感到驚愕。夏天時她指派給洛基的打工——原來是學院對協會的委託。

「然而,即便是那本禁書,內容也並未超越學院的臟器研究……再說,人造臟器同樣有引起排斥反應的風險……」

「唉,真是無趣!」

硝子忽然半眯起眼睛,用鬧彆扭似的語氣說道:

「原來皇家機巧學院的校長大人,根本不把我花柳齋放在眼裡呀。對於身為活體機巧界翹楚的我,居然連想要商量的念頭都沒有。」

她說著,輕輕笑了一下。彷佛在演戲的這段誇大台詞,是源於她的好意。拉賽福理解其中的意思後,先是感到驚訝——但立刻又失望地搖搖頭:

「你的精琉確實很了不起……但還不到足以生育子嗣的程度……」

「是呀,沒錯。到今天為止的我的確辦不到。所以就算你來找我商量,我應該也不會接受吧。但是誰又能斷定明天的我辦不到?誰能斷定我自己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我們也辦不到?」

「…………!?」

拉賽福一時啞然,咳嗽了好幾聲後,才總算開口:

「你願意……協助我……?以一名研究者的身分……?」

「為什麼自己現在會有這樣的心境,連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硝子把手放到她豐滿的雙峰上,露出宛如慈母般的微笑。

「剛剛在作戰會議中小弟弟說過的那些話——如果那樣的事情真能實現,這世界也許意外地很溫柔。」

「雷真同學說過的話……?」

「小弟弟他呀,即使面對不是人類的存在,也會視作人類來對待。我那些只是人偶的女兒們,還有只是合成有機生命體的我,在小弟弟面前都能身為人類而活。無論被誰否定,小弟弟也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我甚至有種預感——到最後反而會是這個世界屈服於他的頑固堅持。若真如此,我們應該也能有所改變才對——我們必須改變才行。要更相信他人,多與他人交流……呵呵,似乎有點太一廂情願了呢。」

硝子露出自虐的笑容,但並未改變她的決心,接著又語氣柔和地續道:

「想必我也是被小弟弟的熱情給感染了。那熱情就像瘟疫一樣,會一傳十、十傳百地擴散下去。就如同那邊那位老師所說的,人類會不斷進步——就連像我這樣邪魔歪道般的女人,也變得願意相信那樣的可能性了。」

在場沒有一個人嘲笑硝子。無論安里、金柏莉甚至華倫泰,看起來都贊同硝子的說法。唯有艾薇兒一個人還露出質疑的眼神就是了。

大概是回想起作戰會議時的情景,華倫泰這時輕輕笑了:

「確實,那小鬼頭要不是個詐欺師,就是擁有成為救世主的才華呀。」

「……雖然我還不知道在你們所說的會議中,他究竟提出了怎麼樣的策略。不過……」

拉賽福即使身體無法動彈,也還是儘可能用鄭重的態度面對硝子:

「他的那份〈熱情〉,毫無疑問是你和他的哥哥守護、培育出來的東西。」

硝子有些害臊地歪頭回應:

「老師,你可有注意到?你所說的『守護人』之中,其實也包含你自己喔?」

「——」

「你給予小弟弟的試煉,在他不知情中為他行的方便,當然還有各種善後處理——就是因為有這些,才讓名為赤羽雷真的魔術師趕上今晚而誕生。」

「……但那些都是為了我自己的目的而做的事。」

「『動機』這種曖昧不清的東西根本不重要,應該相信的是最後帶來的結果。這才符合你們魔術師們重視的所謂『合理性』呀。」

這下真是被將了一軍。拉賽福的嘴角不禁揚起,視野又再度模糊起來。

被人評為冷血,將畢生都奉獻給野心的這位拉賽福的胸口中,頓時百感交集。

那模樣想必很滑稽吧。金柏莉露出微笑,躺回自己的床上。硝子也一臉感到有趣似的看向拉賽福。

「請把令千金的身體交給我。我會代替那位過世的老醫生,好好看護她。」

「……既然你是神性機巧的生母,就相信你吧。」

「生母二字可不敢當。不過或許可以自稱是產婆呢。」

扶持、拯救、幫助母親的存在——其地位絕不亞於母親。

華倫泰感到受不了似的「唉」了一聲後,粗魯起身。

「我本來還覺得長壽根本沒好事,這下反而對未來有點興趣了。所以你們這些重傷患,可別再增加我的負擔啦!」

如斥責一般如此說完後,她便轉身走出房間。那背影,正是年輕時代的拉賽福所崇敬的嚴格女教官。

讓我來真的沒問題嗎——

小紫注視著雷真奔跑的背影,同時不斷想著這樣的疑問。

確實,現在伊呂里損傷嚴重,而且還要負責看護撫子;夜夜則是永遠都無法再戰鬥了。但就算這樣,讓我來真的沒問題嗎……?

雷真根本不在意小紫心中的迷惘,在瘴氣中不斷往前疾馳。小紫雖然也拚命跟在後面,但或許是心生雜念的緣故,忽然變得喘不過氣來。

腳步越來越慢,雷真的背影漸漸被瘴氣濃霧遮掩。要跟丟了——小紫在這樣的恐懼之中往前伸出的手,忽然被雷真握住。

雷真注意到小紫的狀況,立刻做出決斷:

「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抱歉!我沒事——」

「別逞強。要是和老婆婆對上之前你就倒下,我也很傷腦筋。」

雷真笑著凝聚魔力,送入小紫體內。小紫的狀況轉眼間就恢復過來。

「居然是我比你先累了,真是奇怪呢。」

「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些瘴氣會妨礙魔力傳導啊。」

揮揮手驅散瘴氣後,雷真露出銳利的眼神對周圍一瞥。

「……殺氣很遠。夏露和洛基應該差不多要抵達目的地了才對。」

小紫心中不斷膨脹的

不安終於還是脫口而出:

「他們……沒問題嗎?」

「那當然。他們不會有問題啦。」

這不只是單純的願望而已,雷真的聲音中聽得出來他由衷的信賴。

「雖然在夜會上是讓我贏了,但洛基真的是個很厲害的傢伙,總是會走在我前方好幾步的位置。而夏露其實也不是什麼需要別人保護的女生——」

不知想起什麼事情,雷真忽然「呵呵」地輕笑一聲。

「比起什麼被囚禁的公主,她還比較適合當白馬王子或是白騎士之類的啊。」

「這樣講……或許沒錯呢。」

「正因為如此,我也更不能失敗。我可不想讓信任我而跟我搭上同一條船的那些傢伙感到失望。」

雷真露出夜夜一直以來都很信任的那個雷真的表情,強而有力地如此說道。

他心中是抱著『獲勝』的打算。抱著完成目的、活著回來的打算。

「所以小紫,就拜託你囉!」

小紫的心中彷佛被投入火種似的,一股熱意熊熊燃起。

雷真帶小紫來,絕非出於『妥協』。

是為了達成目的,是因為相信可以『獲勝』,才帶小紫來的。

小紫還不清楚雷真那樣判斷的根據是什麼,但就算不知道,小紫還是想要用全面的信任回應雷真的期待。就好像姊姊夜夜那樣。

打從心底希望能幫上忙的小紫,抬起頭注視雷真。

「命令我吧,雷真。我會連同姊姊們的分一起,好好努力給你看!」

「好,就靠你了。讓一切都順利完成,然後……」

雷真露出柔和的眼神,把手放到小紫肩上。

「大家一起回去吧!」

「嗯!」

── 沒錯,希望還沒有破滅。

至少雷真還相信著那個可能性。而只要他還相信,小紫以及其他夥伴們也同樣會繼續相信。

這時,雷真的手忽然使勁。就在小紫以為對方是要摟住自己的瞬間,雷真用雙手抱起小紫,往一旁跳開。

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緊接著穿過那兩人原本所在的位置。

石板路面碎裂,瓦礫如飛沫般濺散。肉眼看不見的砍擊所產生的衝擊波——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誰的手。

雷真著地後瞪向黑暗深處。從漩渦狀的瘴氣之中,走出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

「你自己上門來可真是省了我不少麻煩啊。畢竟現在這狀況,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了。」

來者是他的劍術師父——雲雀,開朗的笑容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

「你到這時才現身啊,師範。剛才都跑哪去了?」

「哎呀,說來丟臉。我為了埋伏你而脫離隊伍,結果居然被困在這裡啦。本來還以為今晚這樣愉快的宴會之中,自己什麼事都做不了呢。」

雲雀保持著一臉溫柔的笑容,把手放到腰間的軍刀上。

「好啦,雷真——你應該做好殺死為師的覺悟了吧?」

小紫的背脊霎時一顫。與姊姊臨死之時自己所感受到的是同樣的凍結感。所謂的『死亡』所散發出的獨特寒氣。

雖然小紫害怕得忍不住想往後退,但雷真卻半步也沒退下。

他正面凝視著雲雀。見到他鬥志十足的樣子,雲雀頓時表情欣喜:

「哦!哦哦!你總算做好覺悟啦?」

「……沒錯。如果有必要,就算是你我也照樣會踩過去。」

「很好,放馬——」

「只不過,我現在沒有那樣做的理由。」

「……理由?」

雲雀臉上的笑容一變,雙眼透露出掃興的神情。

「事到如今還講那什麼話?你應該多少已經察覺我的真面目了吧?我是土門大人的走狗——是為了把你從赤羽家引開並監視的一枚棋子。不但殺了你重要的老師,現在又像這樣擋住你的去路。你沒有理由不砍我。」

「其中不包含『襲擊赤羽家』嗎?」

雷真目不轉睛地盯著雲雀,挑釁般說道:

「你剛才不是有那樣暗示過?然而現在卻沒提,代表你那些暗示只是在唬我對吧?」

「……那件事姑且不談,但我殺了你的老師可是事實。」

「師父大人究竟有沒有死,我還沒親眼確認。然後只要我通過這裡,就真的沒有要在此刻和你交手的理由了。如果明白就讓開吧,我在趕路——」

雷真準備從一旁穿過去,卻被雲雀默默抓住肩膀制止。

他靠握力掐住雷真。力道似乎相當強,讓雷真的肩膀軋軋作響。

「……師範,放開我。」

「你真的是……很不懂事……」

「彼此彼此。你無論如何都不放我走嗎?」

師徒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凍人的寒氣讓小紫心跳加速。周圍的空氣以那兩人為中心漸漸冷卻,黑色的濃霧中開始瀰漫出白色的薄霧,擴散到兩人腳邊。

不久後,雷真率先開口:

「……既然你要這樣妨礙我,當初又為何教我劍術?」

雲雀沒有回答。他始終保持沉默,但絕不放雷真通行。

「回答我啊,師範。為什麼要鍛鍊我?」

雲雀依然不回答。雷真不禁嘆了口氣——忽然消失。

雲雀的手指抓了個空。下個瞬間,雷真出現在雲雀背後。

轉過頭的劍客臉上露出絕非演技的驚訝表情。那樣的表情變化讓小紫重新體認到自己的魔術迴路〈八重霞〉的真正力量。

連雲雀的〈心眼〉都能欺瞞,確確實實幫上了雷真的忙。

「看吧。多虧你的指導,讓我現在可以站在這裡。」

八重霞〈無明〉——不是對不特定多數的目標,而是針對單一對象,不斷往視線死角躲避的使用方式。如果想靠這理論欺瞞心眼,使用者本身也必須能使用心眼才行。就是因為雷真學得心眼,才讓八重霞提升到了極致。

「……你成長的速度著實教人驚訝。」

雲雀毫不防備自己的背後,說出直率的感想。

「明明才分開沒多久時間,你就已經判若兩人啦。」

「不是我自己成長,是被培育出來的。是我老哥、搭檔以及兩位師父將我鍛鍊到了這個境界。」

「——」

「現在就算和你廝殺,我也不會輸。所以拜託你讓我過去吧。」

「少在那囂張,小鬼頭。」

雲雀發出他過去從未有過的銳利聲音。

「……如果我這樣說,就像是在倚老賣老對吧?」

但他很快又恢復平常的態度,露出裝傻似的表情重新轉過來,側身朝向雷真。

接著把刀鞘從腰間拆下,擺出拔刀術的架式。接下來即將施展的一刀,想必會快到人類的反射神經跟不上的程度。

相對地,雷真卻完全不擺出架式,只呆站在原地。

雲雀不禁搖搖頭,如同責備一般開口:

「……別太小看人。實戰可不會每次都按照計畫進行,所謂強度,終究也只是結果論。到最後還站著的人就是勝利者。」

「我沒有小看你。你是最強的劍客,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輸給你的理由。」

「那樣的講法著實令人痛快。既然如此,就來試試看吧。」

雲雀的右手伸向刀柄。雷真則是有些不耐煩地小聲嘀咕:

「那種做法是錯的啊……!」

接著露出和目睹哥哥臨死時非常相似的眼神,注視雲雀。

「到底為什麼你非死不可!為什麼我們非得互相廝殺!我們明明有嘴巴——有話語可以溝通啊!」

「別大聲嚷嚷,這個笨徒弟!」

── 別的嗓音忽然傳來。

伴隨輕盈的腳步聲,某個人物撥開瘴氣漸漸接近。

明明到剛才為止都毫無氣息,然而感覺也不像是突然現身。那女性彷佛一開始就走在那裡般,從容不迫地緩緩靠近而來。

「對顛倒是非的傢伙講道理也沒意義,他們根本就聽不進去。」

對方的語氣宛如教師。雷真應該早已理解那是誰的聲音了。

但他依然不把

頭轉過去。心中還在懷疑那是自己的願望產生的幻想。

站在正面的雲雀則是清楚看到那女性的身影,半開嘴唇、難得地露出毫無防備的表情。

從雲雀的神色看起來,他似乎同樣無法相信那名女性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她確實存在,並不是小紫創造的幻影。

女性最後走到雷真身旁,站在與雲雀對峙的位置。

「笨徒弟,認清事實吧。除了刀劍以外,已經沒有其他手段阻止這傢伙了。」

「師——」

雷真一時發不出聲音。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讓他差點就哭了出來。

迷宮的魔王(The Labyrinth)葛麗潔爾妲身穿沾染鮮血的衣裳,帶著兩具機械天使,頂著一張目中無人的表情站在那兒。

雲雀似乎在懷疑是什麼魔術,而投來銳利的目光。

「鬼魂嗎……感覺不像。還是說,我已經身在地獄了?」

他就連玩笑話都講得沒勁,葛麗潔爾妲則是竊笑一聲,示意周圍:

「這一帶確實就像地獄一樣呀。不過,我依然活得好好的。」

「……怎麼可能會有人身體被那樣劈開還活著。」

「我是〈魔王〉,早已不屬於人類的範疇。」

葛麗潔爾妲說著,拍拍自己的腰部。

她襯衫的下襬被砍斷,長度變得很短。露出的腰部雖然沾有乾掉的血漬,但底下看不到裂傷。

── 不對,小紫的雙眼可以看出彷佛被紙張輕輕劃破皮膚似的傷痕。但那怎麼看都遠遠稱不上是致命傷,甚至連擦傷都不算。

劍的機械天使蒂甘瑪失去劍鋒,外型變得有些難看;盾的機械天使絲蒂瑪也失去裙襬狀的裝甲,讓它身為盾牌的機能感覺不太可靠。即便如此,帶著那兩具人偶凜然而立的葛麗潔爾妲仍舊散發出符合魔王稱號的威嚴。

言之過早的安心感,使小紫的緊張情緒差點變得鬆懈。相對地,雲雀的緊張感則是急速高漲。原本渴求死亡似的瘋狂氛圍消散,恢復身為一名劍客的冷靜沉著。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明白。你難得撿回一條命,有什麼理由要再度捨棄?」

「愛說笑。哎呀,當作是即將落敗的男人說出的台詞,聽起來也有幾分可愛就是了。」

葛麗潔爾妲把手伸向虛空。蒂甘瑪立刻變身為劍,飛到她手中。

「這句話我也差不多講膩了。笨徒弟,這可是最後一次囉。」

接著她既溫柔又有力地對雷真說道:

「你走吧。這裡交給師父。」

已經不知聽過多少次的一句話。每次都讓雷真感到猶豫的一句話。

然而這次,雷真不再躊躇。

也沒有要求對方要這樣要那樣。

只是用充滿信賴的聲音……

「那就拜託你啦,師父大人!」

留下這句台詞後,便邁步衝出。小紫也緊跟在後。

雲雀用視線追著那兩人——就這樣放他們走了。

小紫偷偷看了一下身後,發現雲雀露出有些寂寞的眼神,望著雷真的背影,彷佛是要把那身影烙印在自己的視網膜般。

他究竟背負了什麼事物?對無力的雷真傳授劍術的人——恰巧就像雷真對小紫做過的事情。

小紫雖然很想知道,但她還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

因此現在只能像雷真一樣,拋開迷惘、往前衝刺。在小紫腰間,朋友遺留的銀劍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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