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Chapter 6 Deus ex machina(2/2)
「愛麗絲,你認為這是最佳的手段嗎?」
被父親如此問道,愛麗絲咧嘴一笑。
「才不。畢竟不敢保證要是殺掉女王,軍隊會不會瞬間動怒呀。」
「那麼?」
「所以有第二個手段,就是搶奪對蟻后的支配權。」
艾德蒙臉上露出「哦」的表情。
「只要稍微想一下,學院中就有四個人物能辦到這點。伊歐、迷宮的魔王、馬格努斯,以及我的雷真。」
「是的。不過,光是要從那一大群飛蟲中找出主機,就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必須投身猛毒之中,沒完沒了地篩選蟲子。光是想像就教人感到厭煩了。」
「關於那方面的辨識能力與直覺,應該沒人比得上『十九世紀最強』的某位人物了吧?」
「另外還有教父呢。然而,就算爸爸或教父順利分辨出本體,在不斷蠢動的群體中也只能掌握『大致上』的位置而已。」
「而且繼母大人想必也會出手妨礙。如此一想,不需要特地分辨就能達到目的的〈絕對王權〉是最佳的手段了……但利維坦應該是禁忌人偶吧?」
「我想應該是。而且據說內藏的是聖女的卵子呢。」
「那麼〈絕對王權〉的效果就連一半都不到了。對方可以狂喝神酒啊。」
「畢竟那招已經秀過很多次,敵人肯定也有準備好一兩項對策。只要銀薔薇還健在,〈絕對王權〉就無效了。」
「這下真的沒轍啦。校長,派基內斯去轟掉怎麼樣?」
拉賽福搖搖頭回應。
「要是用魔炮粉碎,會讓毒素散得更廣。」
「……我看乾脆全丟給馬格努斯算了。他一定有什麼辦法吧?」
「萬一他喪命,陛下在賭局中就會比較有利,對您而言還真是相當不錯吧?」
「喂喂喂,我可是在為這國家著想喔?」
艾德蒙講得臉不紅氣不喘,讓拉賽福不禁感到滑稽,搖著肩膀笑起來。
「那是最後的防線。畢竟遇上萬一的時候,他能操控基內斯啊。」
「唔,這樣討論下來,根本是走投無路?」
「正如愛麗絲剛才所言,只要銀薔薇還健在,〈絕對王權〉就無法使用。」
艾德蒙聽出言外之意,大笑起來。
「這樣議題又回到原點啦。在那片毒霧中,誰去打倒繼母大人?」
「議題的確又回到原點了。那自會有人出面解決。」
拉賽福與愛麗絲互看一眼,小聲笑起。
「……誰會出面?先講清楚,我的雷真現在狀況不太妙喔?」
「我最近人脈也變得比較廣了。某位陛下非常熟悉,但陛下並沒有考慮到的人物,想必會打倒魔女的。我很相信因緣這種事情。」
艾德蒙動眼深思,最後似乎想到答案,小聲呢喃。
「那個人……回來了嗎?回到機巧都市?」
拉賽福並不回應,而是若有深意地揚起嘴角的鬍子。
4
夏露睜開眼睛第一個念頭就是,『看來自己還沒有到地獄的樣子』。
她接著緩緩坐起身子,發現這裡是被修好的大講堂。
隨著意識漸漸清楚,夏露回想起剛才的記憶。
當她被毒侵蝕,認為自己沒救的時候,一道發熱光線吹散了濃霧。和光束炮不同,收縮成束的熱量──是洛基的吉卜利勒射出的光芒。
因為隱約殘留的頭痛發出呻吟的夏露,同時環顧四周。
講堂中到處都是傷患,宛如一座野戰醫院。醫學部的學生們忙碌得無暇坐下,前來避難的人源源不絕,醫藥品明顯不夠用。
在夏露近處,還有同樣正在接受救護的芙蕾與海賽爾。
芙蕾身邊的加姆犬只有六隻,數量不足讓夏露感到在意。一旁還有板著面孔的洛基。被染成黑色的機械人偶吉卜利勒也以巨劍姿態豎在旁邊。看來果然是洛基把這些少女們救出來的。
(秘藏的一張牌,終究還是用出來了……)
有辦法靠奇襲打倒葛洛麗雅的人物,一直忍耐到了最後。
然而這最強的一張牌,卻在對少女們的救援行動上用掉了。
雖然夏露不禁感到可惜,但畢竟大家因此獲救,也無從抱怨。只有認為自己不中用的心情,讓她意志消沉。
西格蒙特越過學生們的頭上,輕輕飛來。
「你總算醒了,夏露。這裡是大講堂。」
「看來……是那樣呢……」
「室外已經遭到污染。雖然目前有用結界保持氣密狀態,但也不知能撐多久……」
每當有患者被送入,污染就會擴大。而且遮蔽外面的空氣,久了也會缺氧。
如果一切只是夢,該有多好?聽著周圍傳來的痛苦呻吟,夏露深切地如此想著。因為造成這片慘狀的人,正是安里。
「埃里亞德老師……不在。難道說……?」
「別擔心。她在別的房間解析毒素。」
「……那人的專業領域應該不是藥學吧?」
「她本人說自己是『萬能的天才』……或許只是強裝有精神,但那也是好事。看來她已經決定不再裹足不前了。自從她的研究蹂躪了這座城市以來。」
夏露想起伊歐內菈那天真爛漫的笑臉,不禁感到心痛。
被使用在安里身上的解放劑,追逤到源頭便是無限連鎖反應。伊歐內菈想必深受罪惡感的苛責,認為安里引起的這場災禍是自己的責任。
「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早點把安里殺掉的!」
從夏露的喉嚨泄出悲痛的叫聲。充滿講堂的騷動霎時停息下來。
夏露沒有特定對著某個誰,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只要有那個意思,我應該隨時都有機會才對的。畢竟我有西格蒙特在身邊呀!要是可以讓安里從這世上消滅,就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了……!」
愧疚的心情讓夏露胸口欲裂。她接著趴到地板上,對學生們磕頭。
「對不起……!」
沉重的寂靜瀰漫整座講堂。
「我早就知道,這一天很有可能到來……貝琉家的血脈很可能會引來結社……可是我……明知會讓大家遭遇危險……卻還是請學院收留安里……保護安里!」
現場連一聲咳嗽也聽不到。每個人都屏著氣息,傾聽夏露說話。
「要是沒有我們這對姊妹,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所以──」
「當人不講話就囉囉嗦嗦……少在那邊裝可憐啦,這個爛女人!」
尖銳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顯得特別響亮。
大家的視線頓時集中到聲音來源。童顏的死靈魔術師少女──黑薔薇之孫桃樂西張開雙腳站在講壇上。
「你是怎樣!以為那樣哭哭啼啼就能博取大家的同情嗎?」
「我、我才沒有哭!還沒哭!」
「根本就沒有人在責備你們吧!話說──」
桃樂西用鼻子「哼」了一聲,莫名自傲地挺起胸膛。
「讓你講那種話,那我又該怎麼辦?阿斯拉跟奧爾嘉姊姊呢?」
「就是說呀,夏露!」「這樣我們也沒立場啦!」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聲音。是雙胞胎的魏茨澤克姊妹,戴著風紀委員的臂章在幫忙救護隊的工作。
「你們兩個、都平安無事呀……!」
「我們聽說囉,夏露。你又跑去亂來了對吧?」
「居然都不跟我們講一聲,會不會太過分了?」
「就是說嘛!我們明明是一起對抗過銀薔薇的同伴!」
姊妹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責備著。但越是被責備,夏露就越有種溫柔而溫暖的感受。
不知不覺間,連洛基都用說教似的語氣說道:
「夏綠蒂,你從最根本的地方就搞錯了。簡直是個愛誤解的女人。」
「什──那是什麼意思!」
「你說你們姊妹是學院的麻煩人物,是在講什麼時候的事?」
他毫無敵意的透澈視線,讓夏露頓時停住呼吸。
「你和那個笨蛋聯手,拯救了好幾次學院的危機。我老姊則是受你妹妹很多照顧。正如你所說,『要是貝琉姊妹不在學院就不會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好幾件了。」
「──」
「昨天阻止了那個巨人的也是你。你覺得大家會痛恨貝琉家的血緣存在於學院?我倒是認為那樣可以讓畢業證書變得更有價值……你們又是怎麼想的?」
洛基望向其他學生們。如果是半年前,和劍帝對上視線卻不害怕的學生只有少數幾人。然而現在──
學生們的臉上陸續綻放出笑容。
大家都沒有責備夏露。沒有一個人對夏露開口咒罵。
芙蕾把手伸出來,握住夏露的手。
「夏露,去拯救安里吧。」
「……她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安里了。像剛才,她就對你……」
「安里就是安里。我們能夠獲救,也是多虧安里呀。」
「──把我們救出來的、是洛基吧?」
「如果安里拿出真本事,洛基根本就趕不上。夏露你沒看到嗎?那時有一團閃閃發亮、散發香氣的溫柔霧氣保護了我們呀。」
夏露困惑地看向西格蒙特。西格蒙特點點頭,補充說明。
「芙蕾從剛才就那樣主張,說是霧氣的一部分保護了我們。」
「有那種事?可是安里那時打算殺了我們呀。我可以感受到。」
「嗚,安里才不是那種女孩。」
「是沒錯,但那個安里不一樣!」
「我可以知道,安里正在奮戰。在她自己心中,與不是自己的自己。」
芙蕾的聲音充滿確信。
真的是……那樣嗎?當然,夏露也希望是那樣。但也正因為如此,她認為那是過於天真的願望,害怕得不敢認同。
「……可是,就算是那樣,在那毒霧中要從魔女手上搶回安里根本不可能呀。還是直接攻擊安里,讓一切結束比較……」
「愛吵架的人竟然講那種喪氣話,一點也不像你吧?」
講堂中這時彷佛忽然變得明亮起來。
大概是剛剛抵達的學生總代表奧爾嘉,飄逸著耀眼的金髮走進室內。
「首先,讓我致上今早因為你逃掉而沒能表達的謝意。我們能夠迎接今日,都是你和西格蒙特的功勞。謝謝你們。」
原來那件事被奧爾嘉看穿了。害臊與高興的心情讓夏露不禁全身發燙。
「我也贊成芙蕾的主張。既然貝琉家的人被結社盯上,那麼只要打倒銀薔薇,確保安全就行了。這是相當簡單的結論。」
奧爾嘉環視大廳。她發表演說的美妙聲音,立刻吸引學生們的注意。
「這點程度的困難,我們已經跨越過好幾次。就像昨天晚上,我們也沒有敗北。」
要把我方現在的狀況判斷為經歷連續戰鬥造成的疲憊──還是連戰皆捷的破竹之勢。這之間的差別相當大。
奧爾嘉泰然的態度,誘使學生們的意識傾向後者。
夏露明顯感受到,大家的戰意正漸漸高漲。但這樣的狀況現在反而讓她感到恐懼。因為這次真的很有可能會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喪命。
「等等!對手可是毒喔!?是化學兵器喔!?就算打倒了銀薔薇,只要吸到毒氣就完蛋──即使活下來,也搞不好會出現後遺症呀!」
「唉,我本來還相信你是個不畏懼這種魯莽行動、貨真價實的傻瓜呢。這樣難得為你準備的禮物都白費了。你說是吧,達令?」
奧爾嘉轉頭望向入口。看起來相當疲憊的威隆,用極為慵懶的語氣說道:
「喂,暴龍,我可不是什麼街頭馬車。難得我不畏麻煩運過來了──要是你敢說因為不戰鬥所以沒必要,小心我揍你喔?」
「別這麼說。如果女兒不爭氣,那我連她的份一起努力就是。」
聽到這懷念的聲音,夏露的心臟一瞬間停止跳動。
「雖然說,應該不需要擔心那種事啦。」
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一位身材高䠷的金髮男子,就站在那兩人的背後。
站姿充滿高貴氣息,手腳纖細得恰到好處,即使年過四十依然姿容端整。雖然聽說在逃亡生活中變得蒼老了,但現在看起來身心都很健康,與從前一點都沒變。
夏露忍不住在想:這果然是一場夢吧?因為在眼前的這位──
「父親大人……!」
正是埃德加‧貝琉前伯爵。
父親邁步走近。明明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景,夏露卻全身無法動彈。
看父親站到眼前,夏露伸長背脊,用手觸摸對方臉頰。父親也不反抗,任由女兒觸碰。
西格蒙特飛到夏露頭上,用尾巴拍打她的臉。
「夏露,你要摸到什麼時候?他是埃德加本人沒錯。」
聽到這句話才總算解除了縛身咒。不只是夏露,連學生們也是。
「埃德加?」「前伯爵?」「貝琉家的?」「本人嗎──!」
騷動聲瞬間擴散。畢竟是曾經活躍於報紙版面的人物,學生們也都清楚埃德加的風貌。奧爾嘉走近夏露,淘氣地呢喃:
「就當作是我和愛麗絲送你的禮物吧。我們可是從倫敦直送過來的。這禮物應該會讓你高興才對,如何呢?」
為什麼是從皇都──不,現在那種事情不重要。如果這真的是父親本人,夏露心中還有其他好多想問的話。關於母親的事情、家族的事情、結社的事情,還有,安里的事情。
大量的問號塞滿夏露腦海。對講不出話的自己甚至感到焦急。而埃德加似乎也抱著同樣的感受,臉上露出苦笑。
「安里那時候也是一樣,千言萬語都不知該從何說起啊。」
「我也……我也是、不知道呀……!」
埃德加抱住哭出來的夏露,輕聲說道:
「讓你受苦了。」
真的受了好多苦。自己曾經感到孤獨,也經歷過傷痛難過的夜晚。夏露至今不斷忍耐、拚命壓抑的感情,一口氣全宣洩出來了。
「我……我很努力喔……!」
「嗯。」
「努力過、好多好多……西格蒙特甚至、還死過一次……!」
「有你這樣的女兒,我相當自豪啊,夏綠蒂‧貝琉。」
夏露已經話不成聲,「嗚哇哇哇!」地號啕大哭起來。
自尊心比山還高的夏露,也顧不得周遭的眼光,像個幼兒般哭泣著。連芙蕾都被惹哭,緊緊抱起自己的家人們。
「來,別哭了。把想說的話放到一邊,先去迎接安
里吧。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度過這次的危機。」
已經成長的夏露,能理解父親的言外之意。
於是她擦乾淚水,站到眾人面前。被大家看到自己大哭的樣子,實在很丟臉。但同時也有一种放松痛快的感覺。反正臉都丟光了,沒什麼好害怕的。
「……我站在這裡向大家演說,已經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夏天的時候──我破壞了時鐘塔,因此向大家謝罪。」
聽眾們好奇夏露究竟想說什麼,而紛紛豎起耳朵傾聽。
「今天我也覺得自己必須道歉,所以到剛才都一直在說對不起。然而大家……卻願意接納這樣的我。」
既然如此,自己該說的話就不是『對不起』了。
「謝謝大家。尤其要感謝曾經一起住在獅鷲女生宿舍的人,謝謝你們那樣照顧安里。而現在,那個安里正操弄著毒霧。」
夏露環視講堂,對著每一個人的臉說道:
「雖然這真的是很自私的想法……但我不希望讓安里死掉。」
連夏露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因為接下來要講的話,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明明知道把安里殺掉會比較快,卻不顧讓大家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中……一心希望能拯救安里……請大家原諒我的任性!」
夏露彎下腰,低下頭。西格蒙特因此被甩下來,輕輕降落到地板上。
夏露已經做好覺悟,這次一定會遭眾人痛罵:明明招來這場危機的就是你們,居然還講這麼自私的話。虧我們接納了你,竟打算以仇報恩。
然而,傳進夏露耳中的,卻是如雷的掌聲。
夏露驚訝得抬起頭來,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正當她感到困惑的時候,奧爾嘉親切地拍拍她的肩膀。
「在場的所有學生中,不會有人想反對你的方針的。」
「……為什麼?」
「如今還留在學院的,都是一群經歷過好幾次實戰──智勇皆俱的人物。膽小鬼們早都已經退學,要不然就是休學了。」
學生們哄堂大笑。象徵他們都充滿自尊與自信。
「更何況,學院崇尚的是實力主義。既然你的一擊能成為王牌,我們都會服從你。當然,你同時必須肩負起責任。身為領導者的重擔,你也好好品嘗吧。」
鼓掌聲再次響起。毫不吝嗇,如瀑布般久久不息。
看到夏露的眼角浮現淚光,奧爾嘉不禁笑了。
「今天的你真是個愛哭鬼呢。把眼淚擦掉吧。現在開始就來擊敗銀薔薇,同時打倒利維坦!」
「好!」
學生們熱烈的氣氛達到最高峰,讓剛剛被抬進講堂的傷患都搞不清楚狀況地瞪大眼睛。
西格蒙特與埃德加眯細眼睛,眺望著站在人群中心的夏露。
「這都是你的功勞啊,西格蒙特。」
「那麼說並不對。這是現在不在場的那兩人的功勞,魔王威斯頓男爵的功勞,金柏莉女士的功勞,也是花柳齋女士的功勞。」
「哈哈,看來要一一去道謝都會很辛苦。不過,我首先還是要感謝你。」
埃德加抱起西格蒙特,當著面說道:
「謝謝你一路來保護我的女兒,引導我的女兒。」
「哪裡,那種事用不著道謝。」
西格蒙特也正面對著埃德加回應。
「自從伊萊恩以後,我也同樣承蒙你們保護與引導。我一直都與貝琉家同在,今後也永遠都是。」
兩人相視一笑,互相點頭。
「加把勁完成工作吧。今晚我很想跟你喝到天亮。」
「那真是讓人期待。」
西格蒙特露出滑稽的表情,用舌頭舔了一下。
5
『拜託你們絕對別把那笨蛋放走喔!』
愛麗絲如此慎重交代後,才動身前往地面上。
然而,雷真依舊沒有放棄。等到愛麗絲一離開,他馬上又懇求硝子。
「硝子小姐……總之先幫我治療傷勢……」
「我當然會治療。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才被叫來的呀。」
「感激不盡……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你就估計三小時吧。」
「……是嗎?那麼、等一下再治療……就好。」
雷真打算下床。硝子頓時臉色蒼白,一反平常態度地大叫起來。
「你在說什麼傻話!給我躺好!我馬上治療!」
「你們剛才的對話……雖然腦袋模糊,但我都聽到了……」
雷真轉向搭檔,注視著對方眼睛說道:
「學院……現在很不妙對吧……?」
要是撒謊立刻就會被識破的。於是夜夜把臉別開,拒絕回答。
「伊呂里……到底怎麼樣……?」
「……地面上現在遭到劇毒侵襲,不是人類能在外走動的狀況。」
「那個毒……是結社搞的鬼吧……是日輪那方面?」
「……不。」
「那就是夏露……跟安里那方面了……」
雷真仰望天花板,露出自嘲的表情。
「看來我必須……向安里和夏露道歉才行……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儘量拖累沒關係,說什麼一定會保護好……到頭來卻什麼事都沒辦法為她們做……!」
自己只顧著日輪的事情,都沒考慮到貝琉姊妹的危機。
這不是可以原諒的事。現在行動還有辦法挽回嗎……?
雷真想要撐起身子,卻被夜夜拚命按住。
「太亂來了,雷真!真的太勉強了呀!」
「……看來是那樣沒錯。」
雖然雷真至今一路都在亂來,但今天甚至沒有接受像樣的治療。光是稍微動一下,胸口深處就發出劇痛,勉強固定起來的血管也差點破裂。
不,大概已經破裂了。剛才只是某人用魔力暫時接合起來而已。失血量太多,體溫也很低。要是就這樣走出去,保證會喪命。
「硝子小姐……能不能想辦法……在五分鐘內搞定……只要粗略治療就好……」
「……治療少說也要一個小時。絕對。」
「那樣不行……到時候戰鬥就結束了……!」
「我就是叫你不要去戰鬥呀!」
「可是,要是我不去──」
「你忍耐點!」
因為硝子的聲音實在太過悲痛,讓雷真吞回了自己的任性。
「求求你。」
硝子哀求似的說著。雷真頓時有種被冷水潑醒的感覺。
他趕緊偷瞄夜夜一眼,如今才想起硝子的態度所代表的意義。
──要是雷真現在亂來,夜夜很可能又會『將生命分給他』。
這難保不會對現在的夜夜造成致命傷害。因此硝子才會叫雷真不要戰鬥。
「我會讓你趕上夜會的。當然,應該頂多只能讓你能站起身子而已。不過,小弟弟的朋友們還是有可能會把勝利讓出來。可能性還是存在的。所以現在拜託你乖乖躺好……我求你。」
「可是……那樣安里又該怎麼辦……!?」
魔女的力量非常強大。要是自己不趕快過去,就沒辦法救出安里了。
──不,不是那樣。老實承認吧,是自己靜不下來。
是雷真無法原諒放著安里與夏露不管,只躲在安全地帶接受治療的自已。
然而,他也明白硝子所說的話。考慮到夜夜的狀況,他實在無法反抗。
「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了嗎……!?」
「……有。就是忘掉地面上的事情,專心用自己的魔力多少治療傷勢。」
「用魔力……治療?那種高難度的事情……我辦不到啊。」
「你辦得到。小弟弟的師父大人不就能做到嗎?」
雷真不禁「啊」了一聲。那個人曾經有幫雷真接合過差點斷裂的韌帶!
然而,那是『對名為「人體」的迷宮瞭若指掌』的葛麗潔爾妲才有辦法做到的事情。靠雷真現在的實力根本不可能──
(……不,別輕易放棄。別停止思考。)
雷真有葛麗潔爾妲傳授的剛體、靈視與天眼等技術。
有在葛麗潔爾妲的幫忙下學會的紅翼陣。
更重要的是,葛麗潔爾妲曾經一度用雷真的身體實際示範過。
雷真本來就有待過劍術道場,學過接骨與通氣。而且現在還有硝子。只要能多少幫到硝子的忙、提升自己的治癒能力……
「能夠用局部麻醉……幫我開刀嗎?」
「不,這次不麻醉,只用伊呂里的寒氣冷卻。」
伊呂里和夜夜都不禁瞪大眼睛。開腔手術居然不麻醉,簡直是瘋了。
「使用麻醉會擾亂魔力。只針對痛覺進行緩和──能辦到這種事情的,只有小弟弟本人。既然是自己的身體,就控制到神經等級給我看看吧。」
雷真恍然大悟。對名為「人體」的迷宮進行解析的關鍵,就在這點上。
「那還真是……誇張至極的亂來行為啊。」
「你現在跑到外面去送死,搞不好還比較簡單呢。」
「……反正忍痛這種事,我早就習慣啦。」
雷真做好了覺悟。或許必須承受無法想像的痛苦,但他還是相信硝子,把自己的身體託付給對方。
「拜託你啦……硝子小姐。我還……不想……死在這裡。」
「我可不是什麼神明。」
硝子冷淡回應,接著又露出微笑。
「所以我們一起來盡到身為人類最大的努力吧?」
這樣就夠了。雷真如此心想。
硝子為雷真的胸口消毒後,握起手術刀。
冰冷的銀色光澤宛如輕輕滑入般,切進雷真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