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5 也就是說,從最初的最初開始(2/2)
「比起估算敵人的實力,錯估自己實力的人比較多。小弟弟只是還沒發現自己擁有的天賦罷了。」
硝子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噗嗤一笑。
「我第一次見到小弟弟的時候,他可是用木偶在修練呢。」
「木偶?」
所謂的木偶,就是指並未搭載〈夏娃的心臟〉、如字面上所示的木製人偶。
當然,木偶無法自行活動,因此必須完全依靠人偶使的魔力來控制它的一切——不論是關節的張力、身體的平衡或是動作。也就是所謂「念力」,既使是修練經驗豐富的法力僧都很難可以做到。
依洛莉忍不住讚嘆起來。原來雷真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擁有足以操縱木偶的魔力了。這也難怪硝子會看上他。
「小弟弟的哥哥,可以把人偶操縱得像真人一樣。但是,他自己卻不行——或許就是因為那樣,他才會覺得自己一點才能都沒有。不過……」
硝子垂下長長的睫毛,恍惚地呢喃。
「如果是普通的人偶使,根本連讓木偶站起來都做不到呀。」
不要說站起來了,就是連讓手臂動一下部沒辦法。
「呵呵……真是個前途難以預料的小弟弟呢。」
「我聽說赤羽家是陰陽師的家族,過去曾經能夠自在地驅使護法或式神。這也應該說,雷真大人真不愧為赤羽家的後人吧?」
「沒錯,真的是太棒了。不過,福禍總是會相倚。就是因為那〈紅翼之血〉,讓他們兄妹遭遇了不幸呀。」
依洛莉默默不語了。她從未詳細聽說過有關雷真的身世、他們兄妹遭遇的悲劇、以及赤羽一族滅門的經過。
她的主人和雷真,都沒告訴過她詳細的前因後果。
不過,她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總有一天,等到時機成熟,他們想說的時候再讓他們來告訴自己就行了。在那之前——當然,那之後也是,我們幾個姐妹,就只要扮演有用的工具,去幫助主人即可。
因此,依洛莉不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請問雷真大人有辦法打到天全大人嗎?」
「誰知道?不實際去做也不會知道結果呀。」
「請問這可以解釋成『有機會』嗎?」
硝子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望向遠方,一語不發地抽著菸斗。
過了一會兒,她又突然低聲說道。
「所謂的復仇,還真是無聊透頂呢。」
「欸——」
「小弟弟一旦知道了真相,他一定會恨我的吧?」
硝子臉上露出依洛莉從未見過的寂寞笑容。
在依洛莉的思考模組中,頓時浮現了許多疑問。
然而,她一片混亂的頭腦又立刻恢復了平靜,放棄繼續思考。
所謂的真相,只要主人知道就好。
依洛莉望向窗外,看著高掛在夜空中的月亮。
然後抱著祈禱的心情,緩緩低下了頭。
雷真大人,祝您好運。
4
雷真帶著夜夜,從龜宿舍飛奔而出。
門禁時間早已過去。背後雖然傳來舍監高亢的制止聲,但因為事態緊急,所以也就不加理會了。要從跟風紀委員之間的關係開始逐步解釋,也是一件麻煩事。
靠著室外燈光的照耀,雷真一路趕往獅鵞女子宿舍。吹拂脖子的夜風冰冷刺骨,甚至讓身體不停發抖。
雷真的腦海中,重新浮現了早前與菲利克斯的對話。
『喂,菲利克斯。』
追上那個將夏露棄之不顧的背影后,雷真抓住對方的肩膀,停下對方的腳步。
菲利克斯將手掌亮在雷真面前,做出安撫他情緒的動作。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雷真。我也不是真的在懷疑你和夏露之間的關係。』
『那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當然,是為了夏露著想。』
『——那是什麼意思?』
『我如果不那麼對她說的話,想必她又會繼續亂來吧?她不太擅長與別人合作,可是讓她一個人單獨行動又太危險了。』
雷真沉默下來,無從反駁了。畢竟〈食魔者〉確實很危險,而夏露似乎也不會乖乖遵從風紀委員的指示。
但是,在情感上還是無法接受,於是雷真依然繼續責備道。
『……就算如此,你還是傷到夏露的心了。』
『等到〈食魔者〉的事情處理完之後,我會好好彌補她的。』
菲利克斯說著,露出比平日更加誠懇的眼神。
雷真中斷了自己的回憶,嘖了一聲。
等到事情處理完,搞不好就已經來不及了。
真正的夏露並不像外表那麼堅強孤傲。
(拜託你別做傻事啊,恐龍妹……!)
「——雷真!」
夜夜喚醒了雷真的注意力,剛才他因為陷入回想而分心了。經夜夜一提醒,他才發現有個人影正迎面向他們接近。
雷真不假思索地擺出備戰架勢,朝著夜夜舉起了手。而夜夜的反應也和他一樣,擺出了架勢。在室外燈光的照耀下,對方的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
冰冷的金屬光澤——是小刀的光芒。
就在雷真感受一股不平穩的氣
息時,也同時發現對方的身形非常眼熟。外表各處都很樸素、看起來很纖細的身形。及肩的頭髮、知性的眼鏡……那是……
「莉瑟特!是我!」
「雷真·赤羽……」
莉瑟特放下手中的小刀,點亮油燈,確認雷真的外貌。
她自己孤身一人,一如往常地沒有帶自動人偶在身邊。
「你在找夏露嗎?」
「是的,我正好要到龜宿舍去。」
「找我?」
「依你的個性,我想你一定會跑出來的。」
「——這算是一種信賴?」
「少別得寸進尺了,絛蟲。」
「……抱歉。然後呢?你找我有什麼事?」
「請問你是打算要去哪裡?」
「去找你啊,我想再把狀況弄清楚一點。」
莉瑟特的表情頓時一暗,刻意深深地嘆了口氣。
「夏綠蒂同學的交友圈並不廣闊。從你現在這樣毫不思索、愚蠢亂闖的樣子看來,狀況非常絕望呢。」
「嗯,你說話可以再婉轉一點。」
「對於她其他可能會去的地方,我完全沒有……」
莉瑟特用手指抵住唇瓣,陷入沉思。接著,仿佛突然回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你今天不是有跟她在一起嗎?請問你有聽她說過什麼嗎?」
「不、也沒特別聽說……再說,我想原因應該是出在菲利克斯身上吧。」
「也不反省自己的愚蠢,就想把責任推給他人呀?真是一條了不起的蚯蚓呢。」
「為什麼你都專挑細長的蟲子來罵人啦?」
就在這時,雷真的眼角餘光偶然瞄到了某個東西,於是開始環顧四周。
「……好像挺騷動的嘛。」
仔細一看,不管是樹叢深處或是建築物的陰影下,都可以見到蠢動的影子。雖然那些影子巧妙地隱藏了自己的氣息,但雷真的五感比起平常人更加敏銳。只要像這樣靜靜站著,就能感受到他們的氣息。
莉瑟特也看向那些影子,有點難以啟齒地開口說道。
「其實,是風紀委員正全員出動,在尋找夏綠蒂同學的下落。」
「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那麼大——難道說,你們在懷疑夏露嗎?」
難道他們認為夏露是風紀委員必須出動尋找的對象——也就是〈食魔者〉嗎?
莉瑟特不動聲色,反倒是夜夜驚訝地用手搗住自己嘴巴。
雷真仿佛在逼問似地瞪視著莉瑟特。
莉瑟特雖然顯得有些遲疑,不過最後還是放棄隱瞞而開口說道。
「剛才,在夏綠蒂同學的房間中,發現了大量的魔術迴路。」
——魔術迴路?
是指被〈食魔者〉襲擊而消失的那些……?
「怎麼可能!」
「那是事實。是舍監發現的……」
雷真的頭腦忍不住陷入了一片混亂。難倒是有人想陷害夏露——不,應該不是。就算夏露是〈食魔者〉,而使用了那個發光魔術的話,也應該會連同魔術迴路一起消滅才對。如果是有人打算要陷害夏露,這種栽贓方式反倒會引起反效果。
或者說,夏露是為了某種雷真所不知道的理由,正在搜集魔術迴路……嗎?
以夏露的能力來說,想在不破壞魔術迴路的條件下進行攻擊,其實也是辦得到的。
「那些還不確定是被〈食魔者〉奪走的魔術迴路。目前,有空的教授們正在鑑定當中。不過,因為毀損的情形很嚴重,所以必須要到明天早上才會有結果。」
雷真沉默下來,陷入沉思之中。
大概是判斷那樣的雷真目前幫不上忙,於是莉瑟特微微彎腰說道。
「那麼我們就此別過,我要回去搜索——」
「等一下。」
莉瑟特忽然被叫住,而訝異地停下了步伐。
雷真仿佛是在進行確認似地,用格外謹慎的口吻問道。
「我現在是風紀委員的協助者……這種說法應該沒錯吧?」
「確實是那樣。」
「那麼,就讓我協助你們『搜查』怎麼樣?」
莉瑟特似乎被挑起了興趣,於是又回頭面對雷真。
「請問你打算做什麼?」
「首先,我想親自去確認一個地方。」
接著,雷真說出了那個場所。
莉瑟特似乎感到非常詫異,臉上露出了以她來說很難得的困惑表情。
「如果是那裡……就不是我可以作主的了。」
「那麼需要獲得誰的允許?」
「……請稍等一下,我去跟菲利克斯討論看看。」
「你願意幫我嗎?」
「畢竟狀況不同了。即使你是一隻腦袋多簡單的孑孓,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候說出這種話,想必是有其意義吧?」
雖然她這句話有些讓人難以認同的地方,不過雷真還是點點頭了。
於是莉瑟特說要去打電話,而往她剛才過來路上走回去。
接著好一段時間,雷真與夜夜兩人佇立在冰冷的空氣之中。
因為夜夜緊緊地貼著雷真,所以其實並不覺得寒冷。不過,「等待」這種事情是非常需要耐性的。
是交涉過程不順利嗎?還是莉瑟特放他們鴿子了?或是她在半路過上什麼狀況了?遲遲不見莉瑟特回來的跡象。
就在局促不安地過了十幾分鐘後,莉瑟特終於現身。
「心懷感激吧。菲利克斯幫你去向執行部取得同意了。」
沒想到許可如此簡單就下來了。
「讓我來帶路,菲利克斯交代我要儘可能向你提供協助。」
「感謝你。」
「你的感謝就省省吧,我也只是遵從職務而已。」
莉瑟特冷漠地說完後,帶著雷真走了出去。
在她的帶領之下,一行人前往的是學院的〈最重要區域〉。經過中央講堂前方、穿越時鐘塔後院、橫越校長官邸之後,便看見了一座像是巨大墓碑般的正方體建築物。
正是重要機巧保管設施,通稱〈置物櫃〉。
「你要進到這裡面,有一個條件。」
莉瑟特露出比平日還要嚴肅五分的表情,用認真的口氣說道。
「這裡面保管了大量處於休眠狀態的自動人偶,當然,每一具都是毫無防備的狀態。只要你有那個意思,就能夠破壞那些自動人偶,讓人偶的擁有者無法出席夜會。」
「別開玩笑了!我沒卑鄙到那種程度。」
「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而已,水棉。」
「不要降格到微生物行不行!我知道了啦,我會把夜夜留在這裡。」
「雷真……」
夜夜一臉擔心地抬頭看向雷真。水汪汪的眼睛盈滿淚水,不斷反射著油燈的光芒。看起來就像央求憐愛的小狗一樣,令人心疼。
「萬一發生什麼事的話就立刻叫我。如果連你都被〈食魔者〉攻擊,那就沒戲唱了。」
「夜夜沒問題的,倒是雷真……」
「別擔心,有莉瑟特跟我一起啊。」
「居然跟那個女人兩人獨處,雷真的貞操會有危險……!」
「……又來了啊?」
「不用你瞎操心,這滿腦戀愛的笨人偶。就算萬一這傢伙對我下手,我也會咬舌自盡的。」
「誰要對你下手啦!你們兩個別老說這些有的沒的行不行!」
商量告一個段落後,莉瑟特再度走到前面帶路,進入正方體的建築物里。
設施的入口有人站哨,管理室也有警衛在裡面。莉瑟特出示了風紀委員的臂章,並且向警衛說明來意。
警衛似乎已經接到通知,於是同意兩人入館,並把萬用鑰匙遞給他們。
建築物的內部與外觀相同,沒有多餘的裝飾,看上去非常冷硬。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全都以直線構成,氣氛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因為內部並沒有點燈,於是兩人只能依賴煤油燈的光線,朝深處前進。
「然後呢?你想要確認的東西是?」
「三年級學生的自動人偶。如果我的猜測
沒錯的話,應該可以找到搜索〈食魔者〉的決定性證據。」
「那就在二樓了,往這裡走。」
「……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沒有男朋友。不過如果要被你抱的話我寧願去死,這個色魔。」
「…………」
大概是知道自己這玩笑實在不好笑,於是莉瑟特有點害臊地輕咳了一聲。
「我剛剛那是開玩笑的。你有什麼問題?」
「我只是想說,菲利克斯的自動人偶究竟是怎樣的人偶啊?」
莉瑟特稍微想了一下,然後仿佛在搜索記憶似地回答。
「雖然我是看過,但是細節上我也太不清楚。據說是文藝復興時期製作出來的人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古董啊?」
「別想得那麼簡單。從人類的歷史上看來,文藝復興時期是一段出現的天才特別多的時期。據說那時期有一些現在已經失傳的技術,也留下一些魔術至今仍未被解析明白。或許菲利克斯的自動人偶,就反映了那種『天才創造的奇蹟』也不一定。」
「……說得也是。畢竟那是〈十三人〉之一所使用的自動人偶啊。」
從幾百年前就已經存在,而直到現代還依然能表現出精湛的成果——這樣的自動人偶,不可能只是古老而已,一定還有某些地方遠遠凌駕於現代著名技師的技術。
「不知道那傢伙究竟內藏著怎樣的魔術迴路呢?」
「那種事情我就不清楚了……雖然我是主委的輔佐,不過同時也是夜會的參加者。對於像我這樣總有一天會變成敵人的對象,我想菲利克斯不可能會全盤托出吧?」
「這麼說也是。」
「只是——」
「——只是?」
「以前在野戰演習的時候,他有操縱過熔岩。」
「熔岩?」
「是的。他將土地變得炙熱,挖出了一條壕溝。然而,他又在別的時候,操縱濃霧擾亂敵方的隊伍。」
「霧……不是單純的水蒸氣而已?」
如果是操縱熱能的魔術,那麼不管是熔岩還是霧氣,就都能製造出來了。
「他操縱得比單純的水蒸氣更為自在,就好像是跟他的神經相通一般。」
「那是什麼啊?難道他可以同時施展兩種以上的魔術……不,那不可能。」
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個難應付的對手。畢竟無論是熔岩或煙霧,都是流體物質。
就在走到樓梯頂端後,莉瑟特停下了腳步。
「菲利克斯的置物櫃就在右邊最裡面的房間裡。」
「不,我要找的不是那東西。」
莉瑟特露出了詫異的眼神。
從先前兩人的對話之中,她似乎以為雷真想找的是菲利克斯的置物櫃。
雷真從莉瑟特的手上搶過萬用鑰匙,往反方向踏出步伐。
他已經掌握建築物的內部構造了。
隨著指示牌前進後,很快地來到他想去的房間。
「那裡是——」莉瑟特似乎在背後想要說些什麼。不過雷真沒有理會她,而直接打開了房門。
在房間裡,如棺木似的置物櫃,井然有序地並排著。
雷真靠著上面的名牌,尋找他要找的箱子。
不久後,他就找到了。
登記代碼(白色幻霧)(White Mist)——莉瑟特·諾登。
雷真壓抑著劇烈的心跳,用萬用鑰匙解開鎖,不由分說地打開蓋子。
「…………!」
箱子裡放了一個巨大的玻璃圓筒。
就像一支大得驚人的試管。裡面所裝滿的液體,就像是福馬林一樣,而在液體中漂浮的,是一個如生物標本般的裸體少女。
那並不是自動人偶。
從她被剖開的胸部中,可以看到真正的內臟、真正的肉體。
雷真不禁詛咒起自己的愚昧。
我怎麼會那麼蠢!居然……居然沒發現到如此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說,從最初的最初開始,她就一直在這裡了。
被裝在玻璃圓筒里的,正是——
莉瑟特·諾登的屍體。
下一個瞬間,一記幾乎讓人窒息的重擊,狠狠落在雷真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