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6 本性(1/2)
1
前一夜。
雷真看過遭到啃噬的人偶之後,當他正打算要離去時,被莉瑟特叫住了。
接著,她不厭其煩地告誡雷真關於〈君臨天下的暴虐〉的危險性,也仔細告訴了他西格蒙特是禁忌的自動人偶。
在那之後……
「然後呢?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哦,就是——」
莉瑟特眼前的男人語氣輕浮——可是眼神卻非常銳利地說道。
「當〈食魔者〉在啃噬獵物的時候,為什麼你會在場?」
劈頭就是一句尖銳的問題,讓莉瑟特的眉毛不自覺地跳動起來。接著她將手抵在鏡框上,搗著面反問他。
「你是想說我就是〈食魔者〉嗎?」
「你人在現場沒錯吧?」
「沒有。我只是在接獲通報後急忙趕過去而已。當我到達現場的時候,〈食魔者〉早已消失無蹤了。」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有親眼看見人偶遭到襲擊的那一瞬間勒。」
「……為什麼你會那麼想?」
「唔,這樣啊,原來如此。」
「請你不要擺出一副故弄玄虛的樣子,那讓人很不愉快。」
雷真瞥眼看了她一下。那對充滿力道的視線,仿佛帶著質量般沉重。莉瑟特不知不覺開始感到恐懼,卻無法壓抑自己。
「你剛才說那具被啃噬的人偶,是前一陣子我遇到的〈鐵球手〉沒錯吧?」
「……我的確是那麼說的。」
「你為什麼會知道?從那張臉根本判斷不出來吧?」
「任何人看了都很清楚吧?那顆很有象徵性的鐵球——」
「砸毀了那具被啃食的人偶的腳了,對吧?」
莉瑟特這時才恍然大悟,總算知道雷真想說的是什麼了。
「沒錯,確實是再清楚不過了。只要看到了現場狀況,一般人應該都會認為是〈鐵球手〉攻擊的。而會認為那武器是反被加害者使用,就必須是在某些前提下才行。例如說——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具被啃噬的人偶就是〈鐵球手〉……之類。」
「……一般來說」莉瑟特拼命地忍耐著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並且反駁道。「不會有人想把足以讓自己被鎖定為犯人的證據留在現場的。如果那是〈食魔者〉自己使用的道具,那麼在他離開的時候應該就會收走才對。」
「是嗎?那傢伙可是會把吃剩的東西就這樣扔在現場喔?」
「——因為那並不是什麼足以鎖定犯人的東西。」
「那就是你的想法了對吧?」
「請你不要挑我的語病!我是清白的!」
雷真苦笑著攤開雙手,做出在安撫對方似的動作。
「你別那麼生氣嘛,我只不過是稍微感到疑惑罷了。」
接著轉過身去,毫無防備地背對莉瑟特。
「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了。再見啦——哦,對了對了。」
雷真忽然停下腳下的步伐,將頭轉回去。
「你別誤會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你就是〈食魔者〉啊。」
「————!」
「我只有說你人在現場而已。」
「……看來是我誤會了。」
雷真留下一張充滿諷刺的笑容後,走出了教室。
莉瑟特則是用力咬住嘴唇——緊接著,一拳揮在書桌上。
書桌輕易就被她砸毀,化為片片殘骸,散落在地板上。
2
四周透不進一絲月光,猶如深海般的陰暗。
遠離主街的樹蔭隧道。這地方既使是白天的時候也依然很昏暗。
而在那一片黑暗之中,夏露快步走著。
她的身體明顯前傾。腳下的步伐跨得很大,肩膀也憤怒地聳著。
在她的背後,西格蒙特「啪啊啪啊」地拍著翅膀飛過來。
「你快回去,夏露。」
可是,夏露卻不理會它,而繼續往前走。
「你打算繼續這種行為到什麼時候?」
「吵死了!你閉嘴跟著我就是了。」
「不要再加深自己的罪了,你快點回被窩裡睡覺去。」
「哼。這種事情,只要沒有被人發現就算不上是罪了呀。」
「你給我差不多點,夏露!」
西格蒙特飛到夏露的正前方,露出了它的獠牙。它靈活地後退飛行著,像個愛碎碎念的老人家一樣,滿嘴道理地斥責道。
「你應該已經很清楚了才對。就算用這種手段達成目的,你也無法真的得到幸福。你打算一輩子都見不得光嗎?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別人的認同。不要想一個人背負一切。你要活在陽光底下,與朋友攜手前進。」
「羅唆!你煩死了!」
夏露「啪!」一聲,用手甩開西格蒙特。
「不准再給我多嘴。難道你想要三餐只吃花生裹腹嗎?」
被夏露擊中的西格蒙特,頑固地重新站起,再次飛到夏露面前。
「你到底在急什麼?是菲利克斯對你說了什麼嗎?」
夏露變得說不出話來了。
於是西格蒙特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的表情實在太好猜了,不懂得隱瞞也該有個限度才是。」
「吵死了!既然你知道了,就給我閉嘴,乖乖幫忙!」
「那我就更不能答應了,夏露。如果你想獲得那個男人的認同,就不要做這麼亂來的事情。你不需要急著立功。要堂堂正正地靠實力在夜會中獲勝,消去周遭的雜音。」
夏露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大概是被西格蒙特說的話刺傷了,只見她苦澀地扭曲了表情。
「可是,我沒辦法原諒啊……!居然要我就這樣閉上嘴看著……!」
「你不是法律的守護者,也不是執法者。靠自己做出的制裁,就只是種私情罷了。」
「那是卑鄙之徒的歪理呀!我這是身為高貴者的義務——」
夏露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一瞬間後,那團火焰又熄滅下來,只剩下微弱的火星。
或許是因為用不著西格蒙特刻意糾正,她本人就已經察覺到了。
夏露只是把個人的憤怒與憎恨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包裝罷了。
西格蒙特輕輕停在夏露沮喪垂下的肩膀上。
「你的夢想是很高貴的。不要讓這種缺乏正義的戰鬥玷污了你的夢想。你必須為你的家人——」
「……聊天時間結束了,西格蒙特。」
夏露聲音中忽然帶著緊張的感覺。西格蒙特立刻做出了反應,高高抬起它的頭,注意觀察四周的黑暗。
接著,它發現了。
在右斜前方約五十公尺處,有一個充滿異質的存在正蠢動著!
在樹下特別陰暗的地方,墊伏著一個四腳著地的影子。
隱藏著自己的氣息,無聲無息地爬動的那個影子——不是人類。在這種時間、這種地點,不會有人四肢著地爬動的。
是自動人偶。
夏露的嘴角微微揚起,帶有貴族氣息的五官,瞬間露出如猙獰野獸般的氣魄。
「終於讓我找到獵物了。」
「等等,夏露。先把對方看清楚。」
「好孩子們現在都應該已經上床睡覺了。這種時間還在外面閒晃的傢伙怎麼想都是……」
夏露的頭髮與雙肩溢出大量的魔力。在夜晚的黑暗之中,那青白色的光芒宛如月光般耀眼。夏露將手伸向西格蒙特後,魔力便集聚成束,流入西格蒙特的體內。
西格蒙特的身體產生了反應——卻沒辦法讓體型變大。
「不行,夏露。這裡的光量不夠。」
「既然這樣,維持那個樣子就行了。我們活捉它吧,光炸炮!」
小龍張開嘴巴,射出無數耀眼發光的細針,朝著影子飛去。正如招式的名稱所示,這不是炮火,而是爆炸。
攻擊分毫不差地落在四腳自動人偶的身上。
光之刺針插入自動人偶的四肢,將它固定在地面上。
「成功了!」
夏露興奮地大叫。而就
在她準備趨前觀察自己捕獲的獵物時,
『不許動!』
忽然從四面八方傳來數聲怒吼。
從樹梢上、從樹陰下,傳出一群人存在的氣息。
當回過神時,夏露發現自己已經被團團包圍了。對方一共有八人——不、十人。他們紛紛點亮手上的煤油燈並照向夏露,態度怎麼看都充滿敵意。
另外,每個人的手臂上都配戴了一致的臂章。
(風紀委員……?)
還搞不清楚狀況而內心產生動搖的夏露面前,那個人飄逸著一頭金髮現身了。
「還真巧啊,夏露。不,應該說是太湊巧了才對。」
「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憂鬱地搖一搖頭,伸手指向那隻四腳的自動人偶。
「這具自動人偶是我備用品。我想說是否能用來引〈食魔者〉上鉤,所以放了三具自動人偶出來啊。」
夏露的腦中依然一片混亂。她完全聽不懂菲利克斯話里的意思。難道他是在責怪夏露妨礙了搜查嗎?
「夏露,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吧?」
「……誘捕調查。」
菲利克斯點了點頭。
「我聽說你跑出了宿舍,所以為了預防萬一,而才布下了警戒線。」
我被懷疑了……?
就在夏露明白了這一點的同時,一股莫名的恐懼便油然而生。
「不是的!我只是以為那具自動人偶就是〈食魔者〉呀!」
「所以你打算拘捕它?」
菲利克斯露出狐疑的眼神。夏露被他那樣的視線一瞪,原本想說出口的解釋都吞了回去。
「你是夜會的預定參加者,對你來說,〈食魔者〉確實是一個威脅。可是,也沒有到會讓你積極尋找,並且加以消滅的程度吧?」
「我……只是……覺得無法原諒……」
「舍監也有證實過,你偶爾會在深夜時分偷偷離開宿舍。」
夏露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那的確是事實。
雖然很情節很輕微,不過夏露確實違反了規定,『不斷犯罪』。
「你以為會沒有人發現嗎?」
「可是,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之所以會偷偷溜出宿舍,是因為——」
「為了找出〈食魔者〉?」
「……沒錯!」
「唉,夏露……你可以不用再繼續演戲下去了。」
「————!」
菲利克斯搖搖頭,臉上露出像是感到無奈、像是遭受背叛的苦澀表情。在他的眼神中,已經看不到任何親密或溫柔的感覺。
「現在回想起來,你的行動真的讓人費解。我原本以為你是為了〈食魔者〉所做的事而感到憤慨——不過那也非常奇怪。」
他嘆了一口氣後,語氣變得冷淡平板。
「你並不喜歡他人,幾乎不和人往來。所以我不認為你會對那些被襲擊的學生感到什麼同理心。另外……」
完全讓人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波動的菲利克斯,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你還跟雷真·赤羽變得很親密。明明是討厭他人的你,以及半路殺出來與你對決的他啊。」
「不對……!」
「也就是說,你根本就是——假裝自己痛恨〈食魔者〉罷了。」
「不對!我是真的感到痛恨!」
「只要把這一切都想成是你為了擺脫嫌疑的所作所為,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你到底有什麼證據?」
「證據當然有。在你的房間裡可不少啊。」
夏露不禁瞪大了雙眼。難道說——那些東西被發現了嗎!
「那是誤會!那些魔術迴路是——」
風紀委員們紛紛騷動起來,夏露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夏露……那些東西果然是你藏起來的啊。」
菲利克斯臉上流露出哀傷神情。他似乎原本還懷疑可能會是別人偷藏的——是對夏露抱持敵意的人,或是〈食魔者〉本人故布疑陣。但是就因為夏露脫口而出的「魔術迴路」這幾個字,讓她的嫌疑變成了確信。
可是,這是沒辦法的事。夏露也無從反駁。因為事實上,將那大量的魔術迴路藏匿起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至今為止,你傷害過許多的學生。」
這也是事實,夏露無話可說。
「你遭到大家的孤立,四周總是充滿敵人。應該就是因為這樣的環境,讓你產生了恨意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菲利克斯一字一句仿佛在確認似地緩緩說道。
「〈食魔者〉之所以能一直逃避搜查網,就是因為她總是單獨行動,而沒有人能掌握她的動向。」
「…………」
「當你知道雷真·赤羽要協助風紀委員時,就感受到了一種危機意識。畢竟他並不畏懼你,而且即使被你拒絕,他也依然會去親近你。若是你縮短了跟某人之間的距離,你的行動就可能會敗露。」
「…………」
「而你之所以會跟他外出,就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以擺脫嫌疑。還是說,你是打算要對他展開懷柔戰術?畢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你擁有一張美麗的容貌啊。」
夏露不禁雙肩顫抖,感到懊惱不甘。因為她發現自己居然被認為是一個毫無理由就破壞自動人偶的人,而且還是一個利用自己的美色誘惑別人的女人。
「這下你懂了吧?」
菲利克斯仿佛要把肺部的空氣完全排出去似地,嘆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氣。
接著,他感到遺憾地凝視著夏露,開口說道。
「簡單講,夏綠蒂·貝琉,你就是〈食魔者〉啊。」
3
背脊遭受一記劇烈的衝擊,讓雷真整個人彈飛出去。
撞倒置物櫃、撞破玻璃,最後撞在牆壁上。碰磅!匡啷!激烈的聲響迴蕩在室內。
鮮血在地面上汩汩流出。
在一片飛舞的塵埃中,雷真被埋在置物櫃下,一動也不動。
莉瑟特則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警衛聽見騷動聲後,立即沖了進來。兩人一組的人偶使,幾乎悄無聲息地潛入室內,身後各自帶著自己的自動人偶。
他們徹底擺出備戰架式,讓自動人偶來到自己前方,將攻擊目標對準莉瑟特。接著,人偶使以極為冷靜的聲音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莉瑟特重重地喘著氣,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回答。
「請……請快去通知執行部的人過來。」
「怎麼了?你還好嗎?」
「他……他剛才打算要破壞自動人偶,所以我不得已才出手攻擊的。」
雖然警衛並沒有因此放下戒心,不過卻不再針對莉瑟特,其中一人則開始確認室內的狀況。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嚴重。」
人偶使拿起煤油燈照亮血泊,眉頭蹙了起來。
「你是自己一個人打倒他的?」
「幸虧我的自動人偶也在。」
莉瑟特用手指了指保險箱。對方雖然有些可疑,卻也沒再多問,而將視線看回躺在地上的雷真。
「他還活著,雖然氣息很微弱。」
「我想——我應該有避開要害才對。不過,還是趕快送他去醫務室吧。」
「我這就去安排。這裡就交給你了。」
人偶使向同伴示意之後,準備走出房間。卻被莉瑟特出聲喊住。
「他——雷真·赤羽有可能與〈食魔者〉私下相通。」
「什麼意思?」
「他似乎有意在這裡引起騷動,好以掩護〈食魔者〉的行動。從他發言中隱約可以聽出來這樣意思。因此為了以防萬一,放外面的那具自動人偶……」
「我知道了,我們會逮捕她。」
「麻煩您了。」
「你打算怎麼做?」
「我必須去跟風紀委員們會合,告知他們這件事情。今晚,〈食魔者〉可能會有所行動——不,說不定已經採取行動了。」
「唔……你是這場騷動的當事人,我們是希望你儘可能留在原地。」
「我會立刻回來的。我是三年級F班的莉瑟特·諾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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