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3 誘往混沌的花言巧語(2/2)
但是——這會不會有點奇怪?
「吶,夏露,你對這件事怎麼——」
雷真正打算要問夏露的看法,卻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
夏露緊閉著唇瓣,肩膀直打哆嗦,兩眼無神地看著半空中。
「你怎麼啦?」
夏露也不回答雷真便轉過身子,走向其他地方。
她的模樣不太對勁,於是雷真抓住了她的手臂,讓她停下了腳步。
「喂,你等一下啊。」
「放開,放開我!」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就算你擅自做出行動也不會有什麼好——」
「西格蒙特!」
一陣魔力傳導。小龍露出尖銳的獠牙,喀喀一聲往雷真的手咬了下去。
「痛——啊!」
夜夜連忙沖了過來,想要抓住雷真的手。
「快讓我看你的傷口呀,雷真!都流血了!」
「你是打算舔我吧!給我滾到那邊去!」
就在兩人上演著這齣鬧劇的時候,夏露的背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走掉了。」
「別看她外表那樣,其實是個感情用事的人。想必她是覺得無法坐視不管吧?」
菲利克斯出面圓場了。
「別說是她,就連我都感到怒不可遏啊。」
雖然他臉上的笑容一如往常——不過眼眸里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雷真。」
菲利克斯直盯著雷真,原本總是笑得眯在一起的眼睛,現在卻睜得大大的。雷真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
「我的力量還談不上要幫助別人……不過,」
雷真搔一搔頭,臉上浮現出帶有自嘲的笑容。
「畢竟我自己也很需要夜會的參加資格啊。」
「也就是說……?」
「稍微給我一些時間考慮一下。」
「這當然沒問題。畢竟你也要去詢問另一個『交易對象』的意思吧?」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切都看透了一樣。搞不好菲利克斯早已掌握住雷真背後的幕後人物了。
「今天就先這樣吧,我必須要去工作了。」
菲利克斯留下一句「那麼我就靜候佳音羅」,便轉身走回現場。學院的自治權力非常強大,這點在警察權上也不例外。只要沒發生什麼殺人事件,市警是不會出動的。而相對地,風紀委員和警衛就必須扛起這份重責大任。
雷真心想,打擾到他們做事也不太好,於是決定回到宿舍去。
他帶著夜夜,從看熱鬧的人群間鑽了出去。
當兩人離開樹叢,在小路上走了一段距離之後……
「請等一下,雷真,赤羽。」
忽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了他。正是菲利克斯的輔佐官——莉瑟特。
她面帶嚴肅的表情,在雷真耳邊小聲說道。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是什麼秘密嗎?」
「是的,這不是一件能夠在大庭廣眾下說出口的事情。」
「是男女之間的親密行為嗎?」
「要說夢話請你等死了之後再說——不,我說錯了。請你給我去死。」
「這有那裡不一樣啦,哪裡?」
「雷真……!難道你是被罵了就會感到興奮的那一型……?」
「你也錯了好嗎,夜夜。在各種意義上都錯了好嗎。」
雷真像是在打量似地看著莉瑟特。
觀察了一下她苗條的身材、充滿知性的五官後,開口說道。
「夜夜,你先回去。」
「——不要!夜夜也要一起去!」
「別羅嗦了,你先回宿舍去。畢竟要快點去商量才行不是嗎?」
雷真的話中別有深意。夜夜似乎察覺了他的意思,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
夜夜的眼睛瞬間失去了光芒,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請雷真要儘快回來……在宿舍化為一堆瓦礫之前……」
「你可別亂來好嗎?管它是瓦礫還是廢墟,總之你可別亂來好嗎?」
雷真目送夜夜拖著沉重步伐的背影離去之後,轉回身子面向莉瑟特。
「那麼,我就來聽聽看你所謂的『秘密』吧。」
莉瑟特深深地點了一下頭之後,帶著雷真離開了現場。
4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後,雷真回到宿舍。
「我回來啦。房間沒事吧,夜夜?」
他畏畏縮縮地走進房間,便看到夜夜哭著沖了出來。
接著她突然蹲了下來,緊緊抓住雷真的腰部。
不由分說地準備要拉下雷真的拉鏈。於是雷真狠狠給了夜夜一拳,中止了她的暴行。
「~~~~!」
「你突然在做什麼?是發生了什麼奇怪的故障嗎?」
夜夜並不氣餒,繼續睜著淚汪汪的烏黑眼眸說道。
「請快點脫掉你的內褲,雷真!等你脫了之後我們再談!」
「你是半路搶劫的土匪嗎?就算是山賊說的話都比你有水準啊!」
「我要聞味道,確認那隻狐狸精有沒有做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誰會做啊!你到底是用多扭曲的眼光在看待別人啊!」
雷真強硬地把死纏著他的夜夜剝開。
雖然夜夜依然啜泣不止,不過雷真也沒心情繼續陪她鬧了,於是決定無視她的態度而問道。
「然後呢?你跟硝子小姐商量過了嗎?」
「嗚、嗚……小紫有傳來一項留言。」
「還真快啊。結果是?」
夜夜擤擤鼻子揉一揉眼睛,嘀嘀咕咕地說。
「軍方的方針似乎是『GO』……」
老實說,雷真感到非常意外,而不由得陷入沉默。
「雷真……請問你是覺得不能接受嗎?」
「我是軍方的走狗,既然他們下令去做,那我就只能去做啦……可是」
他用確認似的眼神凝視著夜夜。
「對方真的值得信任嗎?」
「請問你是指菲利克斯先生嗎?」
「你不覺得太可疑了嗎?說什麼要送給我參加資格——他們那群人有這種權限嗎?」
「根據小紫的說法……」
夜夜將視線望向天花板,像是在搜索記憶似地說道。
「那個金斯佛特家,聽說和英國的諜報機關有所掛勾,而且還是在上議院中極有勢力的議員。那個人父親——華特大臣,在過世的女王陛下還在位的時代就很有權勢,可說是大英帝國重臣——據說連學院也沒辦法不遵從他的意願。」
原來如此,看來這些基本資料他們早就已經調查好了,真不愧是軍方。當然,他們是經過評估之後覺得有利,才會發出「GO」的指示吧?
況且,菲利克斯自己也說過了。即使沒有風紀委員的推薦,只要雷真能夠打倒〈食魔者〉,便能一舉成名。夜會執行部也將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剛才的事件現場聚集了大批的學生們圍觀,也就代表這件事非常引人注目。菲利克斯所說的話大概不是騙人的。
換句話說——問題就在自己能不能打得贏了。
不,或許應該是「能不能找到」才對。
雖然詳細的內容如果不問菲利克斯也不清楚,但如果〈食魔者〉是個輕易能遇到的對象,那麼風紀委員(或警衛)應該早就解決對方了才對。
(首先得從搜索開始嗎……這樣真的趕得上夜會開幕嗎?)
陷入沉思的雷真,被啪答啪答的振翅聲拉回現實世界。
一個像小鳥的影子降落在窗緣上,叩叩地敲著窗戶玻璃。
雷真伸手制止了充滿戒心的夜夜後,笑著將對方迎進房間。
「嘿,西格蒙特。你是替夏露跑腿嗎?」
「不,這是我的擅自行動。我想為剛才的事情向你道歉。」
西格蒙特的眼睛凝視著殘留在雷真手上的清晰齒痕。
「這種小事你不必介意啦。畢竟,我原本是個打算對你們大打出手的人啊——再說,如果要道歉的話,也應該是夏露來道歉才對吧?」
剛才那一瞬間,夏露有施展出魔力。也就是說,「咬下去」的動作並非出自西格蒙特的本意,而是出自於夏露的意思。
西格蒙特微微地低下頭,深感歉意地低聲說道。
「希望你別把她想得太壞。她本來不是那種會對我發出『強制支配』(Force)的女孩啊。」
「我想她當時應該只是因為很激動吧?就算對方是小狗小貓,如果在那種情況下對它們伸出手,也是會被咬的啊。」
「小貓嗎?你這個形容詞還真是貼切。」
雷真雖然看不懂龍的表情,不過西格蒙特似乎是在苦笑。
「夏露她……」
它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不久後,西格蒙特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
「她經歷過一些很特別的經驗,所以偶爾會變得神經過敏,也會做出錯事。她的個性上絕對稱不上是老實,不過本性是很善良的。是個把手工藝當興趣的無害女孩。」
雷真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手工藝?所謂的手工藝,是指那個……編東西、縫東西之類的?
嗚哇,超不適合她的。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我也不清楚,只是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今晚我就此告辭了。改天見吧,雷真。」
西格蒙特從窗緣上一躍飛起。它的動作非常輕快,幾乎和小鳥沒什麼差別。看來它呈現小龍狀態的時候,是不需要魔力就能自己飛行的。
雷真凝視著它飛遠的身影,回想起他和莉瑟特之間的對話。
『雖然要說這種話會讓我感到有點內疚。』
方才,在沒有半個人的教室里,莉瑟特猶豫了一陣子之後說道。
『請你要小心夏綠蒂同學。』
『——為什麼?』
『她的登記代碼是(君臨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而學生們都稱呼她為(暴龍)(Trox)——請問你知道這個原由嗎?』
『不知道。』
『其實那原本並不是她本人的暱稱,而是她的自動人偶的別稱。』
『西格蒙特的?』
『那是一具禁忌人偶。』
這下子就連雷真也不禁沉默了。
禁忌人偶。這個詞彙說什麼都會令他喚起一段作嘔的回憶。
『在貝琉伯爵家有個代代相傳的傳說。據說初代的貝琉侯爵擊敗了棲息在魔山的暴龍——西格蒙特,並且將它馴服之後用以使喚。他因為這個功勳而受頒子爵,而他的子子孫孫們,也都在西格蒙特的協助之下建立了許多功勳。』
『魔山……嗎?聽起來還真有一回事啊。』
『在傳說中,那隻暴龍不但會吃人,還會燒毀城鎮,幾乎無惡不作。而到了現在也是,據說如果不定期餵它吃肉的話,就會無法維持肉體。』
『餵雞肉對吧?』
雷真用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嘀咕了一下。畢竟他已經沒打算繼續認真聽下去了。
簡單來說,這是莉瑟特在背地裡說人壞話。她在告訴雷真關於夏露和西格蒙特的不好傳言。
『禁忌人偶是一種受到詛咒的存在,而在特性上,有時候也會有非常不講道理的狀況。』
『好像是吧。』
『有的必須要吸食生血、有的必須要啃食人肉、有的只能在暗夜裡活動——甚至,也有以殺戮為樂的禁忌人偶。』
『別拐彎抹角了,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你還聽不懂嗎?你的腦子裡長滿了蛆嗎?』
『你根本就在討厭我對吧?跟討厭毛毛蟲一樣討厭我對吧?』
『我們在想,〈食魔者〉或許也是一具禁忌人偶。』
雷真不禁心想。原來是想說這種事啊?
他莫名感到一股不悅的心情,於是別開了原本朝向莉瑟特的臉。
『然後呢?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哦,就是——』
正當雷真回想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傳來一陣冷冽的寒氣中斷了他的回憶。
轉過頭去,就看到夜夜正以宛如全日蝕般的暗黑眼神凝視著他。
「雷真……你正在想那個狐狸精的事……」
「……為什麼你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直覺特別準確啊?」
「然後呢?請問從明天開始我們要怎麼做呢?」
「就去找找看吧。事到如今,〈食魔者〉就由我來解決。」
突然,雷真輕聲笑了一下,搖一搖頭說了聲「不」。
「是由我們來解決。沒問題吧,夜夜?」
「是!」
夜夜充滿精神地舉手回應。
接著,她又以狐疑的眼神凝視著雷真說道。
「雷真該不會是看上了那隻狐狸精吧……?」
「態度變來變去,還真是忙碌的傢伙啊。」
「你還是先把內褲脫掉吧!」
兩人一進一退地拉開又縮短距離,猶如蛇和獴似地彼此牽制。
看來今晚似乎又是一個無法入眠的夜晚了。
5
晚上九點。在風紀主委的辦公室里,菲利克斯正把文件攤開在桌子上,難得一臉認真地寫著東西。
忽然傳來「叩叩」兩聲非常規律的敲門聲。
「打擾了。」
走進房間的人果然就是莉瑟特。菲利克斯對著她微微一笑。
「辛苦了,莉茲。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雷真·赤羽向我們聯絡,說他願意正式接下委託。」
「太好了。那麼,你明天能替我把這個交給他嗎?」
菲利克斯遞出剛剛寫好的文件。
「請問這是什麼?」
「契約書啦,像這種事情就要公事公辦才行啊。」
莉瑟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稍微看了一下接過來的文件,上面寫著跟菲利克斯先前對雷真說過的內容一樣的契約。只要雷真打倒了〈食魔者〉,菲利克斯就會以風紀委員的全體意見為名,將他推薦給夜會執行部。
「請問你是早已知道他會接下委託了嗎?」
「他不可能不接的。至少,我已經誘導讓他會想接下來了啊。」
菲利克斯露出一臉絲毫不覺得意外的表情回答著。
「而且,我相信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願意接下來的。他會在這種時機出現,真的是太巧了——簡直就像上天的安排一樣啊。」
「請問你認識他嗎?」
「不,我跟他是初次見面。不過,我對他確實有一些事前的認知。」
菲利克斯轉動椅子,看向窗外。
「你知道嗎,莉茲?在他來到這所學院的那一天,市街上發生了一件鐵路事故。」
「事故?哦哦——就是那個車廂脫軌什麼的。」
「那是一則篇幅很小的新聞。畢竟是只有二十名輕傷者,所以沒人會注意也是很正常的。」
莉瑟特不愧是個腦筋轉很快的人,光是聽到這裡,似乎就已經察覺到了。
「難道說,在那班火車上……」
「嗯,他就坐在上面。搞不好,是有人想要他的命也不一定。」
要說那是偶然的話,也未免太湊巧了。可以說是「湊巧過頭」。
「不過,問題不在那裡。在遇上那場事故時,你猜他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他把失控的列車擋下來了,靠著他的自動人偶。」
「————」
「對於準備參加夜會的人來說,自動人偶可是無可取代的重要財產。照理說,應該不會想讓人偶受到任何傷害才對。」
列車是巨大的質量體。要是被它碾過去的話,自動人偶就會四分五裂的。
「可是他卻不同。他甘願冒著讓人偶毀損的危險,停下失控中的列車——拯救了許多的乘客。他大可以選擇自己逃走的啊。」
菲利克斯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柔和下來。
「所以我想說,如果是他的話,應該會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才對。」
霎那間,莉瑟特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不過菲利克斯並沒有注意到。
菲利克斯離開椅子,站到窗邊,凝視著夜晚的黑暗。
「〈食魔者〉必須要由我們來打倒,要不然就沒有意義了。在夜會開始前,就讓他從這所學院消失吧。不論要用多麼卑劣的手段。」
他眺望的另一端,是一片夜幕低垂的世界。
今晚,恐怖的野獸又會在那裡出現了。
6
隔天早晨,在被窩裡拖拖拉拉的雷真,被陶器摔破的聲音吵醒了。
「……夜夜?你一大早在幹麼啊?」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後,轉頭看向聲音響起的方向。
夜夜正佇立在房間入口,手上拿著玻璃杯,腳邊散落著水瓶的碎片。
而在她的面前,則是一名頭上坐了一隻小龍的少女。
雷真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不過,他眼前的光景似乎不是作夢,也不是幻覺。
「……你在幹麼啊?這裡可是男生宿舍耶?」
「我知道啦。用不著你多作解釋。」
「架子還真大啊,找我有什麼事?」
夏露全身跳了一下,行動突然變得很可疑。
她的視線忽右、怱左、接著又忽右。
然後深呼吸一口讓自己鎮靜下來後,總算小聲嘀咕起來。
「你……」
「我?」
「你如果想找我約會……我也無所謂喔?」
一瞬間,夜夜捏碎了她手上拿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