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二章 死亡連鎖 The Chain of Death(2/2)
和馬知道這道薰衣草色的魔力出自於何人。
球體迸裂,裡頭的月光出現了。
和馬大吃一驚。
武並非單獨前來。
而月光仍有意識。
月光一臉鐵青地趴在地上,他緩緩抬起頭來,口水流到了下巴,痛苦地說道:
「武……你怎麼在這裡……」
月光的聲音之中已經沒有剛才的快活了。
他的聲音軟弱無力,不斷發抖。
「武……」
和馬也看著武。
和馬認得武身後的少女。
——卜瑞卜一族的女孩。
蘇菲亞拿著一個小鐵錘,但並未「解除」。
相反地,武已經「解除」了,劍刃似乎承受不了他的強魔力,微微地震動著。
和馬已經知道武和月光是兄弟。
所以武會幫哪一邊,他心底有數。
☆☆☆
武和兩人保持些許距離,停下腳步。
蘇菲亞也一樣,在武的身後停步。
他們來到這裡,是為了阻止月光。
從前,月光曾說他要殺了和馬,回到原來的時代。
武早就料到月光若是想趁著和馬最為虛弱的時候下手,必然會選擇今天這個時候。
靠著和馬相贈的徽章,武成功開啟了通往伊甸園的通道。
和馬信任武,才給他徽章;但是就結果而言,這種狀況或許不利於和馬。
武認為過去尚未產生重大改變。
既然如此,會在這裡被殺的就不是和馬,而是月光。
武無法理解月光的扭曲思想。
他甚至覺得弟弟根本是想自殺。
月光來到的時代比武更早一年,渴望回去的心情不斷膨脹,使得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種沒有根據的答案之上,或許怪不得他。
——可是……
趴在地上的月光直瞪著武,武只好慢慢地開導他。
「月光,沒人能夠保證你殺了和馬,就能回到原來的時代。」
「那又怎麼樣?」
月光立刻反問。
「咦!?」
武大吃一驚,月光撐著長劍奮力站了起來。
「那是你的見解。我怎麼想,和你有什麼關係?」
月光脫掉被血和嘔吐物弄髒的T恤。
「欸,武,我要用我的方法行事,你沒權利妨礙我。」
月光露出嘲弄的微笑。
武回嘴:
「那我也要用我的方法行事,行吧?我不會讓你殺了和馬。」
「夠了!又是這句話?你幹麼老是妨礙我啊?你真的——」
話還沒說完,月光的身影便從原地消失了。
「很惹人厭!」
隨著怒吼聲,月光的劍刃閃過眼前,武靠著「直覺迴避(洞察機先)」避開。
然而,月光竟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音響兵器的影響仍然殘留著。
「……嗚!」
月光把劍尖插入地面,才勉強撐住身子沒倒地。
「別打了,月光。」
武搖了搖頭,月光橫眉豎目。
「你很煩耶!武。什麼都不做的你就永遠留在這個世界好了。我要回去,回到胡桃身邊。」
月光猛然翻身,轉向和馬。
「來吧,和馬,進入尾聲了。我要殺了你,脫離這個世界。」
「月光,住手!」
月光完全沒把武的話聽進耳里,舉起長劍,和馬也搖搖晃晃地舉起指揮棒。
「我會砍掉你的頭。」
月光吃吃笑著,立刻開始念咒。
「『猶如疾馳於永夜之中的落雷。』」
另一道咒語與他的聲音重疊了。
「『受月華燒灼的孤影。』」
武看見和馬將魔力灌注於指揮棒之上。
「『飛翔至冥府的盡頭。』」
同樣地,月光也把魔力灌注到長劍上。
「『暴露於晚夏的原野。』」
和馬的指揮棒尖散發出咖啡牛奶色光芒。
「『吾之名為拿非利。』」
月光的長劍劍刃化為白色粒子碎裂,變成了巨大的翅膀。
「『也無送行夜鷹的啼聲。』」
和馬閉著眼睛。
「『奔馳!!』」
月光先一步念完咒語。
提升至神速魔法極限的瞬間移動魔法發動了,白銀色的翅膀在月光的背上拍動;
瞬間,月光消失無蹤,連殘像也沒留下。
然而,武靠著「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看見了即將發生的事。
「月光!!」
以近接攻擊為主的「拿非利」必須接近敵人和馬,才能發揮效用。
和馬也知道這一點。
「『退去,鳥葬安魂曲!』」
和馬睜開眼睛,高聲念道;同時,月光出現在他的左手邊。
月光的拳頭以驚人的速度往和馬的側臉揮落。
然而,月光的手卻突然像是爆炸一般,化為白色粉塵分解。
「……咦!?」
月光停下動作,浮在空中,俯視自己的手。
他的拳頭就像隨風飄散的白色小花一樣,化為細小的粒子散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從右拳至手腕,接著連手臂也緩緩消失,月光揮動手臂,仿佛想甩掉沾附在上頭的東西。
「月光!」
聽了武的聲音,月光轉過了錯亂的臉龐。
「武……武……!」
武奔向因為恐懼而抽搐的月光。
「和馬,快住手!月光他……!」
武抓住月光的另一條手臂,把他從空中拉下地面;此時,他的上臂已然消失了。
和馬在離兩人不遠處單膝跪地,不住地喘氣。
他已經用光了魔力。
「武,把手……放開……不然你會一起被分解。」
聽了和馬的勸告,武為了觀看幾秒後的未來,使用了「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的應用魔法「信號夢」。
武的眼睛瞬間化為暗紫色。
藉由這個比平時更能清楚看見未來的魔法,武的腦海中浮現了影像。
影像中,月光完全化為白光漩渦,溶解於空氣之中,分解消失。
武更加用力緊握月光的手臂。
「武!!」
在一旁觀看的蘇菲亞叫道。
「武。」
和馬一面痛苦地喘氣,一面說道:
「快點放手。這個魔法一旦發動,連我也阻止不了。」
武瞪著和馬。
「一定有什麼辦法!」
「沒有。」
和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
他筆直地凝視著持續消失的月光。
「這個魔法是量子魔法,如果順利,他會在其他地方重新建構。」
武不解其意,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月光會在這裡死上一次,沒有人能夠阻止這件事。如果你繼續抓著月光的手,你也會一起消失,在多重宇宙中的另一個宇宙重新建構。」
和馬對一頭霧水的武說道:
「換句話說,就是時空轉移。武,黑暗魔法常使用空間轉移,對吧?不過,空間與時間的關係是無法切割的。我們往往以為時間是朝著固定方向流動,其實時間只是斷斷續續的點,流動的是我們,時間是永遠不變的。我把月光轉移到多重宇宙中的另一個宇宙,現在無論我或你,都無力回天了。聽懂了就快放手吧!武。」
和馬的說明未能替武釋疑。
武反而覺得那是空中樓閣,是和馬的妄說。
——……時空轉移,量子魔法。
——還有多重宇宙……?
這麼籠統的理論,要他怎麼相信?
然而,這段時間內,月光的身體仍然持續化為粒子消失。
這個魔法似乎不會帶來痛楚,因此一臉恐懼的月光逐漸冷靜下來了。
月光試著拉回武抓住的左臂。
「放手。」
月光冷冷地說道,武皺起眉頭。
月光淡然說道:
「用不著又粘在一塊轉移吧?」
「月光……?」
「我已經厭倦有你在的世界了。」
月光的右臂已然完全消失,肩膀到側腹之間也跟著化為粒子。
「你就繼續在這個無聊的世界掙扎吧!我要去那個什麼另一個宇宙了。」
聽了這句話,抓著月光左臂的武放鬆了力道。
月光縮回自己的手,露出了笑容。
這種表情武記得很清楚。
孩提時代,月光輸了劍道比賽時,常露出這種表情。
每次輸了比賽,月光當場總是一臉若無其事,面露笑容,仿佛絲毫不感到懊惱;
但是事後他便立刻衝進廁所,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哭泣。
他的笑容和當時一樣。
月光的右臉頰開始消失。
武再次去抓他的手。
然而,月光卻用左臂用力推開武的胸口。
「我把你關起來,是真的想保護你;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月光突然如此說道:
「我知道你會來這個時代,所以見到你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心想這下子我不再孤單了,高興得都不像平時的我了。」
「月光……」
月光的右眼消失的瞬間,一顆水滴滑了下來。
「哈哈,這樣好像我真的快死了。」
月光雖然在笑,嘴角卻在發抖。
武感到害怕,轉向和馬。
「喂,和馬,拜託你,停止這個魔法!」
然而,沒有回音。
「和馬!?」
武眯起眼睛,月光說道:
「哈哈,他昏倒了。」
和馬橫躺在剛才佇立的地方。
他的眼睛緊緊閉著。
「媽的!」
武離開月光身邊,想把和馬搖醒,要求他停止魔法。
「沒用的。」
月光喃喃說道:
「我想和馬是真的無法停止魔法。」
「可是……!」
武眼睜睜地看著月光失去右腳,連左腳的膝蓋以下也消失了。
即使如此,月光仍然笑著說道:
「以後或許再也見不到面了,所以我就趁現在說清楚。我很討厭你。」
「…………」
武無言以對,回望著月光。
「我和你只差一歲,這對我造成多大的壓力,你大概從沒想像過吧!你擁有一切,所有我想要的事物,你都是打從一開始就擁有了。」
月光的腳消失了,他的全身成了靄氣般的白色粒子集合體。
「我很恨你,很討厭你!希望你從我面
前消失!」
「月光……」
見了月光打從心底憤慨的模樣,武感到害怕,忍不住往後退。
「不過,我更加…………」
月光的左眼漸漸消失。
「更加,更加羨慕你。」
月光的嘴角化成沙粒般的粒子,臉上的冷笑逐漸轉為安詳的微笑。
「你……」
之後的話語並未成聲。
「月光!!」
武的叫聲也未能傳入他的耳中。
構成月光身體的所有物質全都化成元素,轉移到別的時空了。
月光所在位置的彼端映入眼帘,獨自佇立的路燈照耀著面目全非的研究中心玻璃外牆。
武呆立於原地,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他的肩膀,他大吃一驚,連忙回身。
「……武。」
是蘇菲亞。
她原本守在一旁觀看,如今月光消失,和馬也昏倒了,或許她是認為危機已經過去了吧!
蘇菲亞的黃褐色眼眸擔心地仰望著武。
「月光還活著吧?」
武帶著依舊茫然的表情問道。
「他只是被轉移到某個地方去,對吧?」
「我、我不知道……」
蘇菲亞搖了搖頭。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武卻咬緊嘴唇。
「和馬!!」
武走向昏倒在地的和馬,硬生生地搖晃他的肩膀。
「和馬,喂!快起來!」
他希望有人告訴他月光平安無事,是誰都行。
武拼命地要叫醒和馬,蘇菲亞一面從背後靠近,一面說道:
「欸,武,我有一個想法。」
武正抓著和馬的胸襟,想拉他起身。
然而,蘇菲亞繼續說道:
「這個人死掉,戰爭就結束了吧?」
武感覺得出蘇菲亞的聲音比平時緊張,便扔下和馬,回過頭來。
「……蘇菲亞?」
(插圖)
「如果這個人死掉,或許你的未來會改變,但是以後被殺的人都能活命。」
面對帶著確信說出這番話的蘇菲亞,武感到困惑。
「蘇菲亞,這……」
這是武從前也曾有過的想法。
不是一時的念頭,而是反覆推敲過後的想法。
可是,用不著殺死和馬。
現在的武是這麼想的。
因為———
武俯視著失去意識的和馬。
——龍泉寺和馬這個魔法師並不是單方面的惡,換個角度來看,他就變成了善。
因此,武才決定試著相信和馬。
「我、我……」
蘇菲亞的聲音突然傳來,武的視線從和馬移向她。
武驚訝地瞪大眼睛。
「蘇菲亞,住手!」
不知幾時之間,蘇菲亞「解除」了化身鐵錘,高舉巨大的武器。
從武的身旁朝著和馬揮落。
「蘇菲亞!!」
武為了阻止她而大叫,而對這道叫聲做出反應的是和馬。
「『破壞』!」
在武的眼前,蘇菲亞揮動的鐵錘落下,與和馬施展的強力破壞魔法交錯。
蘇菲亞的鐵錘在和馬頭上數公分處彈開,飛向右側。
她自己也中了強烈的魔法攻擊,彈向後方。
「蘇菲亞!」
武及時用腳掌施展「彈打」,蹬地而起,迅速地在空中抱住蘇菲亞。
「真是的,連要休息一下也不行。」
和馬嘆了口氣,從橫躺的姿勢緩緩起身。
「和馬……」
武抱著蘇菲亞看著他,這才察覺——
從和馬右胸流出的血把他的長褲染紅了。
——……和馬不要緊吧?
一瞬間,武忍不住暗想:和馬的傷勢似乎很嚴重。
——不過,和馬應該能夠使用治癒魔法。
用不著擔心他——武將意識拉回蘇菲亞身上。
武不知道和馬並不擅長治癒魔法。
蘇菲亞用手搗著肚子,臉龐因為痛苦而扭曲。
「想殺我就別遲疑。」
和馬說道,但蘇菲亞根本沒聽見。
蘇菲亞的嘴唇變成了紫色,微微地顫抖著。
她冒出了大量冷汗,弄濕了武攙扶她的手。
「蘇菲亞,你沒事吧?」
「……嗚嗚…………」
武不知道該不該讓蘇菲亞躺在地面上。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了,但地面仍留有夏季的日曬餘溫。
然而,現在沒有其他的辦法。
武輕輕地把蘇菲亞放下地面,她猛然一震。
蘇菲亞撝著遭到和馬攻擊的肚子,縮著身體。
「蘇菲亞,我替你施治癒魔法。」
武說道,蘇菲亞搖了搖頭。
她用視線提醒武注意和馬。
和馬站了起來,再度舉起指揮棒,等待著武。
「來吧!武。現在你也有明確的理由了吧?我殺了月光,你應該很想替他報仇吧!」
聽了和馬的話語,武立刻反駁:
「你只是把他轉移到另一個宇宙而已。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
「…………沒錯。」
和馬隔了片刻才加以肯定。
對武而言,這是個沒有保證的不明確答覆。
——月光還活著嗎……?
就算還活著,自己能帶他回來嗎?武感到不安,連忙揮去這個念頭。
和馬凝視著武。
「姑且不論你弟弟的事。」
他說道。
「勸你別想得太簡單,以為殺了我就能結束一切。這種想法太膚淺了。」
這一點武也明白。
和馬繼續說道:
「就算我死了,只要吉平和我的夥伴仍在,就會繼續和〈巫師氣息〉戰下去。〈引路人〉不會消失,你只是殺了〈引路人〉的第一任首領而已。」
和馬表明自己的死毫無意義,而武無言以對。
和馬用幾近優雅的動作輕輕舉起指揮棒。
武無意與和馬戰鬥。
然而,在他表明這一點之前,和馬的化身便釋放了魔法。
此時,武的身體早已閃到左手邊了。
基本魔法「飛射」掠過他的身旁。
見狀,和馬破顏微笑。
「原來你是迴避魔法能力者啊!我再怎麼攻擊也閃得開。既然如此——」
他以更大的幅度上下揮動指揮棒。
武的暗紫色眼陣散發出更為鮮艷的光彩。
武靠著「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看見了下一瞬間的未來,心知不必防備這道攻擊。
「『安魂曲』!」
咖啡牛奶色的魔力從指揮棒尖釋放的那一刻,露出驚訝表情的是和馬。
魔法沒有發動。
少量的魔力粒子從指揮棒泄出,並未成形便飛散了。
「媽的,魔力……耗光了……」
和馬的身體失去了力氣,往前方軟倒下來。
見和馬倒臥在地,武垂下頭來,吐了口大大的氣。
寂靜包圍了伊甸園,會動的物體從武的視野消失了。
武用單手撝著臉龐。
——……月光……
現在的武流不出眼淚,也叫不出聲音。
他尚未接受事實。
暴露在夏天的濕氣和氣溫之下的血腥味濃得嗆鼻,死亡就在附近盤踞。
武回過身,奔向蘇菲亞。
武在蘇菲亞身邊跪了下來,蘇菲亞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武。
「武,回家吧!」
撝著肚子的蘇菲亞面如土色。
「嗯,回家吧!」
武抱起蘇菲亞走了幾步,又回頭確認倒地的和馬。
和馬一動也不動。
蘇菲亞看著他,說道:
「欸,武……那個人死了嗎?」
「不,應該還活著。不過……」
和馬的身體下方流出了血。
放著不管,或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武如此暗想。
「帶和馬回去吧!」
武說道,蘇菲亞大吃一驚,在他的懷中扭動身軀。
「你是認真的?」
「嗯,和馬他……」
武靠著「直覺迴避(洞察機先)」感應到——
和馬即將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