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一章 七瀨月光 Nanase Gekko(2/2)
月光的聲音難掩焦慮之色。
「你總是這樣,一副理所當然地把胡桃留在身邊,卻完全沒保護她。你是在利用胡桃的感情——」
「別說了!」
背對著他們走路的六突然停步,轉過身來大叫。
武和月光也驚訝地停下腳步。
「胡桃失蹤不是武的錯!」
六隔著三公尺遠對月光斷然說道。
「那是你哥的錯囉?」
月光帶著冷冷的眼神反問。
「……這、這個嘛……」
六一時答不上話,垂下頭來;見狀,武轉向月光。
「月光,別拿六出氣!」
月光面露冷笑,從紅色鴨舌帽檐底下俯視著武。
在緊繃的空氣之中,三人猶如凍結似地怒視彼此;而走在遠遠前方的七海不知幾時折回來了。
她小跑步到三人身邊,拍打雙手,插進六、月光和武之間。
「好了好了好了,又不是小學生,都長這麼大了還吵架!」
然而,武和月光依然互不相讓,仿佛隨時要開始互毆。
七海啼笑皆非地抓住兩人的手臂。
「唉,我知道了!七瀨、七瀨弟弟,你們過來。」
在七海連拉帶扯之下,武和月光一同被帶往附近的鐵皮屋。
接著,七海拉開了門,把兩人同時推進去。
「來,進去!」
武和月光的手臂被放開了,背部卻被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進了屋裡。
「等、等等,兵頭老師!?」
「幹嘛啦!」
武和月光回過頭來,七海毫不容情地關上門,說道:
「看你們要在裡面吵架還是打架,隨你們高興。」
「咦!?」
「喂!」
武大吃一驚,而月光橫眉豎目,用臉抵著門上的小玻璃窗,叫道:
「別鬧了,快開門!」
七海緊緊握著掛在胸前的化身項鍊。
見狀,武的反抗心完全消失了。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發展。
七海發動魔法,變出大量的水,並用水牆覆蓋整棟鐵皮屋。
「如果你們想變成落湯雞可以出來,不過一出來,我就會讓你們後悔莫及。別小看保健室老師。」
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有沒有威脅效果,七海在水牆另一頭說完這句話後,便迅速離去了。
月光回過頭來看著武。
「她在搞什麼?」
「什麼意思?」
武一面嘆氣,一面回答。
「那個老太婆知道我會瞬間移動吧?要出去易如反掌。」
「勸你最好別這麼做。」
「為什麼?」
「就某種意義而言,後果比反抗四條小姐更可怕。」
「…………」
武環顧桌椅並列的教室,拉開附近的椅子,坐了下來。
倘若硬闖出去,觸怒七海,必然會成為她的水魔法犧牲者。
見武似乎死了心,月光呆立了片刻;不久後,他垂下肩膀,不情不願地就地坐下。
鐵皮屋外,六緊握雙手,望著這一幕。
「呃,兵頭老師……」
六呼喚折返的七海。
七海對一臉不安的六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
「別擔心、別擔心,放著不管就行了。好了,六六跟我一起來吧!」
被七海摟著肩膀的六一面頻頻回望武和月光所在的教室,一面走向四層樓建築物。
☆☆☆
被留在鐵皮屋教室里的武和月光沉默了數分鐘,避著對方。
武坐在椅子上,幾乎是背向月光,手肘抵著桌子,嘆了口氣。
——他還是老樣子。
在過去世界分開以後,月光的年齡變了,代表他經歷的時間比武更長。
可是一開口還是和從前一樣死性不改,令武大為失望。
——當時,月光消失的瞬間,我還以為我們的心靈總算相通了。這樣根本是開倒車嘛!
就在武感到厭煩時,沉默的月光開口了。
「欸,要怎麼辦?打一場嗎?」
「……」
武默默無語,轉頭望著月光。
見了武的表情,月光掀起嘴角笑了。
「看你的表情,覺得我很蠢吧?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武——」
坐在地板上的月光突然消失,下一瞬間,武的前方出現了一道大大的陰影。
隨後,武的左臉頰受到了衝擊,連著椅子一起橫
倒下來。
「……!?」
武驚訝地抬起頭來,月光的焦褐色靴子映入眼帘。
月光站在倒地的武面前,用蘊含怒氣的冰冷眼神俯視著哥哥。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武只能頻頻眨眼;月光冷淡地對他說道:
「兵頭老師說得沒錯,長這麼大了還打架很愚蠢。不過,不這麼做,我滿肚子怨氣無處發泄。」
武試著起身,月光用鞋底踩住他的胸口。
「胡桃說不定在〈引路人〉,你卻還待在這裡。」
「這是因為……」
「你又想推託是因為四條學院長交代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對吧?你真的一點也沒變。」
月光把腳從武的胸口上拿開,用冷酷的表情俯視著武,說道:
「哎,單就這次來說,我也覺得這麼做是正確的。就算現在去〈引路人〉,大概也救不出胡桃。」
「那你滿意了吧?」
武完全沒有和月光打架的意思。
——月光看不慣我的作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個頭長高了,內心卻還是和以前一樣。
武用手拍了拍胸口,站了起來。
——我知道他擔心五十島。
——我也一樣擔心她。
——只能在這裡干焦急,最生氣的就是我。
武無視月光,扶起倒下的椅子,打算放回原位。
然而,背後的月光抓住了武的肩膀。
「我怎麼可能只打一拳就滿意?」
就在武聽了這句話而回過頭來的瞬間,月光自原地消失,並從斜上方對武出拳。
「……唔!」
被打個正著的武捂住臉頰,蹲了下來。
月光浮在空中俯視著武,露出了笑容。
「你是不是變遲鈍啦?以前你閃得開的。」
武沒有回答。
月光面露賊笑,繼續說道:
「欸,武,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吧?你八成還在懷疑我。這樣吧,如果你打贏我,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如何?」
「…………好。」
武並不贊同,但是他已經厭倦被月光耍得團團轉了。
武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月光往後退,拉開距離,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
「哦?現在你比較懂得變通了耶!換作從前,你鐵定會反對,說你不想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
武迅速地把手伸向腰間的指揮棒。
薄暮從指揮棒變為長劍。
月光也佩著長劍,但他似乎無意使用,雙手依然垂著,漂浮在地板的數十公分之上。
武沒有遺漏月光腳邊閃耀白色魔力光芒的瞬間。
月光的身影倏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在身旁。
要跟上他的瞬間移動並不容易。
武打一開始就放棄用眼睛捕捉他了。
只是專注於自己與生倶來的魔法之上。
只要使用「直覺迴避(洞察機先)」便能對抗月光的瞬間移動,這一點在以前交手時已經獲得了證明。
月光的拳頭朝著左腹揮來,而武試圖抓住他的手臂。
然而,由於武的肉體動作太慢,手只能揮空而過。
「很可惜!」
月光的銳利刺拳正中側腹,武踉蹌了幾步。
月光立即從原地消失,武還來不及眨眼,他便又出現在背後了。
武無暇痛苦掙扎。
他一回身便朝著月光所在之處伸出手來,順著觸感往上抓。
「唔唔……」
當武的眼帘映出月光的身影時,月光再度瞬間移動,逃離了武的掌心。
不過,他移動到離武數公尺遠的教室邊緣,捂著喉嚨,痛苦地咳嗽。
看來武正好抓住他的脖子。
一瞬間,武感到不安,擔心起月光來了。
——這只是兄弟打架而已。
——我幹嘛認真啊?
我和月光長期失和。
——不該製造讓我們再度失和的狀況。
——我應該很明白這一點才對啊……
武開始覺得自己不該打這種沒有意義的架。
轉向武的月光眼裡燃燒著熊熊怒火,正好佐證了武的想法。
見了月光那憎惡的眼神,武膽怯了。
月光再度從原地消失。
武的「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猶如精密機械一般,能夠先一步感應到月光的存在。
月光的右腳從地板上空一公尺處往上踢。
武用手抓住對準自己後腦的腳踝,硬生生地將月光摔落地板。
月光摔到了堅硬的地板上,發出了呻吟聲。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從原地瞬間移動,只是趴在地上。
武不知道該不該跟月光說話;數秒後,月光說道:
「為什麼不用薄暮?」
武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自己也是空手啊!」
月光用手抵著地板,緩緩地起身,一屁股在原地坐了下來,仰望著武。
他似乎受了擦傷,嘴唇淌著血。
「下手輕一點嘛!武。我的嘴巴都破洞了。」
「是你自己說要打架的。」
武啼笑皆非地對著一臉不快的月光聳了聳肩。
「是嗎?」
月光別過了臉。
接著,他把雙臂舉到頭頂上,像貓一樣伸長了身體,啪一聲倒向後方。
「啊,我……動不了了……別的不說,武和我的魔力量相差太大了。我已經不是現役魔法師了。」
仰躺在地的月光喃喃說道。他似乎真的很累,閉上了眼睛。
「不是現役魔法師?什麼意思?」
武詢問。
月光不滿地嘟起嘴巴,片刻之後才嘆了口氣,說道:
「雖然不算我輸,不過太麻煩了,我就跟你說吧!」
他用手拍拍地板,催促武坐下。
武遲疑了一會兒。
——該不會我一坐下,他就立刻用瞬間移動扁我吧?
武戰戰兢兢地往旁邊坐下。月光做了個深呼吸,胸部隨之大大地起伏;待他吐了口氣之後,才閉著眼睛娓娓道來。
☆☆☆
一九九年,龍泉寺和馬敗給〈巫師氣息〉的那一天,月光與魔力衰退的他交手,最後消滅。
月光向武描述當時的事。
「當然,我也以為我死定了。其實當時我覺得死了也好。」
被傳送到過去的世界之後,月光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回到原來的時代。
隔了一年,當武繼他之後現身時,他也曾考慮過兄弟倆就此在過去的世界生活,但終究只是驗證了雙方意見隔閡太大,無法相互理解而已。
武拒絕改變過去的世界,而月光認為改變過去便能夠回到未來,兄弟倆就和在原來的時代時一樣,再度產生齟齬。
對於月光而言,過去的世界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在那個世界,沒有人認識真正的他。
即使潛入〈巫師氣息〉的特魔機關,加入〈引路人〉,依然無法滿足他。
的確,現實世界也充滿了令他不快之事。
得知腳部受傷其實是母親一手策劃,月光不得不對她痛下殺手。
即使成了〈引路人〉的魔法師,事情的進展依然不如己意。
不過,在這樣的現實世界裡,月光並不覺得孤獨。
因為有胡桃和武在,他需要宣洩感情的對象。
否則連活著都令他感到厭煩,感到鬱悶。
所以,當時————
月光本以為死亡可以讓他解脫。
他吐露心中的所有感情,請求武的原諒。
這就夠了。
被白色光芒包圍,身體消失,留下的仿佛只剩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
在直達眼底
的耀眼光芒籠罩之下,月光動了動身子,睜開眼睛。
一切便是從此時重新開始的。
那是距今五年前,過去的十四年後的世界。
沿岸地帶。
渾身是傷的月光倒在波浪打不到的岩石後方,一個前來釣魚的男人發現了他,將他帶回家中。
那兒是沖繩的離島之一,男人是島上唯一的醫師,夫妻倆開了間診所。
當月光在診所醒來時,他喪失了記憶。他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何倒在那種地方,滿心困惑;而醫師夫婦悉心照顧這樣的他。
醫師夫婦的三歲獨生女也常陪伴在無精打采的月光身旁,帶給他歡樂。
不久後,月光的身體逐漸康復,無家可歸的他留在診所里幫忙,在失憶的狀態之下度過了四年多的時光。
想當然耳,他忘了自己是魔法師,因此從不曾使用魔法。
然而,距今兩個月前。
月光和年屆八歲的小女孩一同出外購物,目睹走在前頭的她快被疲勞駕駛的卡車撞上,情急之下,發動了瞬間移動魔法。
這件事讓他想起了自己是魔法師,也想起了自己的來歷。
說到這兒,月光對武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
「當時我覺得很沮喪,寧願自己沒想起來。你也知道,我不是什麼好東西。」
即使想起自己是魔法師,如今他已經不能回〈引路人〉,也不能回家了。
然而,月光又很擔心留在過去世界的武,因此時常陷入沉思之中。
此時,有個人對月光提出了建議。
就是八歲的小女孩。
她來到悶悶不樂的月光身旁,而月光坦白告訴她自己已經恢復了記憶。
並表明自己很擔心哥哥,以及對不起母親;聞言,小女孩說道:
「那我把我的魔法教給你。」
小女孩露出悲傷的表情。
「要像這樣,臉稍微往下,用很難過的表情道歉。這樣可能還是會挨罵,可是最後一定會原諒你的。我爸和我媽就是這樣。」
小女孩諄諄告誡月光做錯事就得道歉;聽她說得如此直截了當,月光忍不住笑了。
不過,這讓一直鑽牛角尖的月光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因為這的確是合乎道理的正論。
之後,月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家向母親賠罪。
而當時月光遇上的場面,正好說明事態更加惡化了。
當他正要打開家門時,母親先一步衝出門口。
背後有幾個特魔機關的魔法師追趕著她。
月光只好帶著母親逃走。
甩掉特魔機關的追兵之後,月光與母親促膝長談,並為了過去傷害她之事誠心道歉。
說來連月光自己都感到驚訝,他對於母親已經不再存有任何芥蒂了。
母親陽子也為了視月光為威脅並設計他出車禍之事而道歉。
兩人終於擺脫了長年以來的痛苦,但他們的憂慮並未完全消除。
就是武。連母親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聽到這兒,武歪頭納悶,詢問月光:
「可是,你不是知道我在〈鳳凰財團〉,才去議事廳助陣的嗎?」
「不是。」月光搖了搖頭。
「我並不確定現在的和馬就是你。只不過,媽過去曾使用薄暮發動『惡夢』預知,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吧?」
武點了點頭。
「就是你變成龍泉寺和馬的夢吧?」
「對。所以媽才想殺了我;不過,實際上是我或你變成和馬的夢。所以我就想,既然我沒有變成和馬,或許是你變成了和馬:因為『惡夢』是絕不會落空的預知夢。」
武恍然大悟。
月光繼續說明:「光靠媽和我兩個人,很難接觸和馬;再加上特魔機關又在追蹤我們,於是我們便暫時投靠〈卡美洛〉。〈卡美洛〉的領袖大祭司是媽的好朋友,願意幫忙藏匿我們。後來我和媽、大祭司合力收集情報,盯上了〈鳳凰財團〉。〈鳳凰財團〉被〈巫師氣息〉和〈引路人〉追殺,而且我在過去的世界曾看過你和卜瑞卜的女兒在一起好幾次,我猜你們應該還有聯繫。」
「嗯,和你見面時,我正好和蘇菲亞在一起。」
武微微垂下頭來,提起蘇菲亞的名字,武至今仍然有種喉嚨哽住的感覺。
「我倒是沒想到連胡桃、相羽兄妹和伊田都在〈鳳凰財團〉。」
月光哈哈大笑。
「而且只有我一個人老了五歲,真是糟透了。」
「月光……」
武無言以對,月光撇開視線,吐了口大氣。
「不過,既然想起了這麼多事,我不能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繼續生活。原本我是打算向媽道歉以後就回到島上,誰知道回家一看,特魔機關的人居然想綁架媽,你又變成這副德行,我總不能撒手不管吧!」
月光微微一笑,武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莫非月光……已經改變了……?
剛才打架的時候,武還忿忿不平地認為月光死性不改,然而交談之後,卻感受到他的改變。
正當武困惑之際,月光拿起地板上的紅色鴨舌帽,深深地戴到頭上。
因此,武看不見他的表情。
月光說道:「你該感謝我,肯幫忙把弟弟打趴的哥哥。」
「是你仗著自己人高馬大先打我的,真有臉說啊!」
武立刻回嘴,月光破顏微笑。
「對喔!我的個頭已經比你高了!」
「你現在才發現嗎……」
武忍不住噗哧一笑,月光也咯咯笑了起來。
(插圖)
就在兩人相視而笑之際,教室外突然有人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望向從門板上方的玻璃窗窺探室內的人物。
「六!?」
武驚訝地瞪大眼睛,六則用雙手拍打門板。
「為什麼?」
她並未開門,而是在原地直接詢問。
武反問:「什麼?」
六嘟起嘴來叫道:「你們居然和好了!」
七海在背後說道:「因為男人很單純。我不是說過了嗎?放著別管就行了。」
「虧我那麼擔心!」
六把臉抵在玻璃窗上,再度忿忿不平地拍打門板。
「抱歉、抱歉。」
武一面道歉,一面起身,打開了教室的門。
七海設下的水牆已然消失無蹤,夕陽西下的伊甸園中庭里,路燈全都亮了起來。
月光也跟著武走出教室。
武走向仍然有些不悅的六,柔聲說道:
「回去吧!我們還得把十和五十島救回來呢!」
六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武——和馬的臉。
接著,她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笑靨。
「嗯。」
六回答,她的眼睛確實看見了武隱藏在和馬面具底下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