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二章 各自的戰爭 Individual War(1/2)
〈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瑞吉?奧德被龍泉寺和馬殺害一周後。
〈巫師氣息〉總部的議事廳里,山謬?瓦倫多夫正處於不得離開議員室半步的半軟禁狀態。
六個評議會成員已經折損了五人,〈巫師氣息〉的各個部局至今仍是一片混亂;無論本人是否願意,唯一倖存的評議會成員瓦倫多夫身為〈巫師氣息〉實質上的最高負責人,一切事務都得由他發落。
瓦倫多夫不但得挑選魔法軍團統帥大漢羅斯尼?法斯特的繼任者、填補特魔機關長三崎蓮丈及統合軍司令部指揮官瑞吉?奧德等人留下來的重要部局空缺,還得擬定對策,安定部局長底下的人員軍心,同時留意崩壞世界、現存世界兩邊的〈引路人〉戰局,並決定今後的方針;他現在一臉疲憊,坐在偌大的桃花心木桌前,嘆了口氣。
一個禮拜下來,他的金色長髮完全失去了光澤,眼窩也因為疲勞而凹陷。
他一肩擔下六人份的工作,會如此疲倦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他已經儘可能地動員自己的秘書與過世評議員身邊的人工作,可是一點兒也沒變輕鬆。
凌晨三點,女秘書離開議員室泡茶,而瓦倫多夫則是整個人趴倒在桌子上。
他閉上眼睛,用手指揉擦疼痛的太陽穴。
——龍泉寺那小子,把〈巫師氣息〉弄得亂七八糟之後就撒手不管,全推給我了。
瓦倫多夫慢吞吞地抬起頭來,環顧室內四處堆積的文件。
——他終究是個十來歲的黃毛小子。
——說不定我只是被他利用而已。
即使如此,瓦倫多夫現在還是照著武說的去做。
因為他相信他們之間的交易仍然有效。
——這是為了解開祖父的詛咒。
——只要伊田二葉解開我的詛咒,我就能擺脫這些招搖又麻煩的工作了。
對於權勢毫無興趣的瓦倫多夫拿起鋼筆,逐一替眼前的文件簽名。
他被祖父下了詛咒,必須永遠守著評議會成員的職位,否則便會死亡。
然而,貴為伯爵的瓦倫多夫只想悠閒優雅地在自己的城堡里看書品茶。
和〈巫師氣息〉或國際魔法士協會的魔法師們開一整天的會、獨自裁決攸關人命的案子,對他而言是個沉重的擔子。
他只是為了實踐與武之間的約定,暫時支撐失去評議會成員之後陷入混沌的〈巫師氣息〉而已。
瓦倫多夫一面在文件上簽名,一面揉擦疲乏的眼睛,又喝了口歸來的秘書送上的茶,嘆了口氣。
——龍泉寺……不,七瀨武是吧……
——叫什麼名字都不重要。雖然扳倒了奧德,但他的戰爭還沒結束。
——或許下次他就沒命了。
瓦倫多夫知道假扮龍泉寺和馬的武的下一個目標是〈引路人〉。
只要〈引路人〉存在一天,魔法社會就沒有秩序可言。
武必然會出手對付〈引路人〉。
不過,事情沒這麼容易。
〈引路人〉的五格以鷲津為首,全都擁有相當於最高級魔法師的實力。
更何況龍泉寺和馬的真正身份已經曝光了。
瓦倫多夫知道就連〈巫師氣息〉內部都盛傳龍泉寺和馬是用魔法化身而成的冒牌貨。
在特魔機關和軍務部之中,這個傳言可說是人盡皆知。
七瀨武的名字尚未曝光,但是遲早有一天,現代魔法報會查出他的身份,公諸於世。
——倘若七瀨武能在那之前恢復原貌倒還好……
瓦倫多夫一直擔心著武的安危。
這並不是出於好心。
而是因為武一死,解除詛咒的約定可能因而生變。
——到時候我就得自己找出伊田二葉,讓她幫我解開魔法。
瓦倫多夫決定召見自己挑選的新任特魔機關長。
二葉現在與武一起行動。
趁現在派人監視她,日後即使她換了住處,也能找到她。
——這點小動作應該算不上背叛龍泉寺。
瓦倫多夫喝乾了冷掉的茶,交代秘書在明天的行程之中加上會見機關長,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新的〈巫師氣息〉才剛起步,但內部體制依然老舊,必須加以破壞,重新建構。
一想到還得繼續工作好一陣子,瓦倫多夫便鬱悶不已。
然而,當天早上還有更加鬱悶的事在等著他。
事情發生於瓦倫多夫拿起送來的早報,確認上頭沒有刊登武之事的數小時後。
上午九點整。
武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報紙上,卻在電視中曝光了。
☆☆☆
當天早上,武人在暫時藏身用的巴黎公寓裡。
他在三樓的書房和四條桃花、海爾?卜瑞卜討論今後的事宜。
他們已經討論了好幾天,而武一直與桃花、海爾僵持不下。
桃花透過瓦倫多夫與〈巫師氣息〉的熟人打聽十與胡桃的行蹤,但是至今仍一無所獲;武認為兩人是被〈引路人〉擄走了。
然而,眼下沒有任何證據,因此武打算單槍匹馬潛入〈引路人〉找尋兩人;這兩天來,桃花與海爾極力勸阻他。
後來,桃花向不惜硬闖〈引路人〉尋找兩人的武提出了一個建議:事先擬定計畫,待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再行動;武聽從她的建議,又繼續計議了數日。
如今兩人已經失蹤了八天。
武等人決定於明日前往〈引路人〉。
今天正是為了研議細節而開會;誰知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跑步聲,來者連門也沒敲便打開了門。
「七瀨,快開電視!」
見了一臉緊張地衝進來的伊田,圍桌計議的武、桃花和海爾全都瞪大了眼睛。
伊田代替默不作聲的武等人拿起遙控器,打開房裡的小電視。
他用帶有魔力的指尖用力按了兩次選台鍵,螢幕上浮現了在人類社會不會顯現的鮮明影像。
隨後從樓下趕來的六和月光也跑進了房裡。
「武,〈引路人〉……!!」
在聽到六的急切聲音之前,武已經看見了電視畫面。
畫面上顯現的是〈引路人〉五格,鷲津吉平。
——……鷲津怎麼會…………
鷲津突然出現在電視上,令武大吃一驚,但他隨即又定睛凝視背景。
他立刻從映出的景色判斷出鷲津身在何處。
那是〈引路人〉總部的講堂。
鷲津背後掛著巨大的〈引路人〉棺木百合旗,其餘兩個五格並立於兩旁。
蛭前唯雪帶著冷冷的表情吃立於鷲津的右斜後方。
平時的他總是穿著白色襯衫加樸素的焦褐色毛衣,但是今天不同。
他身穿黑色西裝,披著〈引路人〉的黑色外套,領口別著百合徽章。
鷲津的左斜後方是矮小的山鼠燈櫻,她和蛭前一樣身穿黑色外套,由於她縮著肩膀,腦袋低垂,看不見她的表情。
話說回來,她的劉海異樣地長,就算抬起頭來,應該也看不見她的眼睛吧!
武盯著電視不放。
鷲津站在講堂舞台的講桌前,瞪著攝影機。
伊田拿著遙控器,一臉驚訝地說道:
「他居然可以隨隨便便就占領電視台?」
桃花回答:
「方法有很多種,對於他們而言,想必是易如反掌吧!」
竄改記憶、脅迫,或是有哪個魔法師擁有攔截電視台電波的能力。
武對於這件事本身倒是不怎麼驚訝。
只是難以置信鷲津就在眼前。
他明明不喜歡拋頭露面的。
——……沒錯,吉平向來喜歡當老二。
——他說過當我的副手很自在。
武突然如此暗想,隨即又搖了搖頭。
剛才的不是武的念頭,而是和馬的。
他的腦中參雜著和馬的記憶。
因此時常萌生與自己無關的念頭。
正當武為了冷靜下來而深呼吸時,鷲津開口說道:
『接下來是我們〈引路人〉發出的通告。』
室內竄過一陣緊張,眾人都默默無語。
『首先要發布的是龍泉寺和馬的訃聞。』
鷲津的聲音極為淡然。
眼鏡背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反而是電視機前的武意外地瞪大眼睛。
——……他果然發現我是冒牌貨了。
是狼神和螢告訴鷲津的?還是他擄走十與胡桃,逼兩人說出來的?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可能的管道。
不過,鷲津應該沒有龍泉寺和馬已死的證據才是。
知道和馬的遺體埋葬於何處的,只有〈鳳凰財團〉的少數人而已。
——沒有遺體,就無法證明和馬已死。
——可是他卻對整個魔法社會發出訃聞,這代表……
鷲津顯然打算獨攬〈引路人〉的實權。
鷲津繼續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他是我們的首領,同時也是最好的夥伴、獨一無二的朋友;他的過世對於〈引路人〉而言,以及對於所有與我們志同道合的魔法師而言,都是難以承受的莫大苦痛。然而,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因為龍泉寺和馬期望的未來尚未實現,〈引路人〉在此發誓,必會團結同心,繼承他的遺志。』
此時,桃花嘲笑道:
「以他的水準而言,算是場好演說了。」
桃花把臉轉向武,冷冷地望著他。
「看來〈引路人〉是打算趁著我們剷除〈巫師氣息〉評議會議員的大好機會,提振軍心,徹底擊潰〈巫師氣息〉。」
武尚未回話,電視中的鷲津便宣布:
『如今〈巫師氣息〉已經稱不上是聯盟龍頭,國際魔法士協會也無法維持體制了。我們把部隊撤出崩壞世界,逐步將重心轉移到現存世界的戰局之上,而勝敗即將分曉。〈引路人〉將為魔法世界帶來革命,引導人們前往龍泉寺和馬描繪的理想世界。』
鷲津原本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講台前,此時卻攤開了雙手。
『不光是魔法社會,包含人類社會在內,我們要昭告所有的魔法師:自祖先的時代以來持續了一千五百年的魔法戰爭將以〈引路人〉君臨天下的結局收場,這個世界將會符合所有人的期望,變得充滿秩序,安定祥和。』
鷲津帶著勝券在握的表情微微一笑。
伊田在一旁彈了下舌頭,海爾捶了桌子一拳。
六愕然地垂下頭來,月光嘆了口氣。
室內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氣氛,而武突然察覺鷲津的表情變了。
他掀起嘴角,露出笑容。
武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鷲津的演說仍然持續著。
『接下來是我對特定人物發出的訊息。畢竟事情總得照順序來,一件一件了結嘛!』
鷲津打住話頭,把臉從電視鏡頭轉開,對站在左後方的燈櫻說道:
『帶他們過來。』
燈櫻默默點頭,離開原地。
燈櫻的身影從電視畫面上消失了一瞬間,隨即又回來了。
她捉著一個高中生年紀的少女的手腕,背後跟著一個高個子青年。
「哥!!」
六大聲叫道。
「胡桃!!」
月光看見燈櫻帶來的少女,也跟著叫道。
燈櫻帶著胡桃和十來到鷲津身邊,停下了腳步。
「五十島……」
武不禁凝視著胡桃的模樣。
胡桃臉色蒼白地垂著頭,身穿白色女用襯衫與黑色褶裙,披著同樣的黑色外套。
都是〈引路人〉的制服。
然而,武凝視的是她的頭部。
原先的栗色長髮變為及肩的鮑伯短髮。
而且長度參差不齊,即使是外行人也不至於剪得如此雜亂,顯然是出自於某人的惡意手筆。
「好過分……胡桃的頭髮……」
六的悲痛聲音響徹屋內。
就在眾人憤懣難平之際,畫面中的鷲津開口說道:
『喂,你們應該聽見了吧?〈鳳凰財團〉的黨羽和七瀨武。』
鷲津把胡桃從燈櫻手中拉向自己。
『想討回這丫頭,就到〈引路人〉總部來。』
鷲津粗魯地壓住胡桃的頭。
然而,胡桃似乎無力抵抗,只是雙眼無神地俯視腳下。
「……鷲津!」
武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月光也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一定要宰了他!」
鷲津依然抓著胡桃的頭部,繼續說道:
『只有這個女人,我怕你不滿意,所以我還準備了其他禮物。你應該很想脫下別人的皮囊吧?』
鷲津這回朝唯雪使了個眼色。
數秒後,唯雪帶了一個中年女性過來。
她的年紀和武的母親陽子差不多。
然而,見了這名女性的瞬間,武感覺到自己因憤怒而上沖的血氣倏然消退了。
「……雀莉!?」
雖然比從前老了些,但那確實是武記憶中的魔法師,〈斯普利坎〉的雀莉?瑪格南。
鷲津露出諷刺的笑容,對著鏡頭說道:
『你需要她幫你解開魔法吧?瓦爾蕾特晚了一步。哎,那傢伙似乎不希望你變回原來的模樣。』
唯雪身旁的女性雖然已經有些歲數,卻穿著花俏的紅薔薇花樣洋裝,留著一頭金色的縱卷長發,活像中世的貴族或公主。
然而,她的表情陰鬱,毫無生氣,宛若病人或幽靈。
『明天正午前到〈引路人〉來。要是沒來……接下來應該不用我說吧?武。』
鷲津說完這句話後,影像便中斷了。
☆☆☆
在早上的播送之後,武等人開始討論如何應對鷲津訂下的明日正午期限。
想當然耳,以武為首,月光、六、伊田都認為該去營救胡桃、十與雀莉,但是桃花、海爾和七海卻持不同意見。
桃花等人認為鷲津暫時不會對胡桃及雀莉下毒手。
「她們對鷲津而言是重要的人質,鷲津不會輕易殺了她們。七瀨,我們一直在演練〈引路人〉突襲計畫,原本打算明天實行,但是運氣不好,被鷲津搶先發出通告。可想而知,〈引路人〉預期我們會來,一定會做好萬全的準備。現在別說是實行計畫了,只要我們一去,就是自投羅網。」
武正面反駁桃花的意見。
「就算是自投羅網,還是得去。沒人能夠保證鷲津不會做出更加不利於五十島的事。」
所謂的『不利』,指的便是胡桃的頭髮。
武站在房間中央,月光坐在大廳的單人座沙發上,心浮氣躁地上下抖動蹺起的鞋尖。
六和伊田一起坐在雙人座沙發上,垂頭喪氣地縮著身子。
兩人都一樣板著臉默默不語,但月光臉上流露的是憤怒,六則是痛苦。
起初,月光說要獨自前往〈引路人〉,用瞬間移動魔法救回胡桃,但是隨即就被桃花打了回票。
月光的瞬間移動確實能在各種場所發揮效用,唯一可稱得上弱點的,便是入侵黑暗魔法設下的結界。
月光的神速魔法「獵殺天使」能夠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移動。
但是僅限於沒有障礙物的場所,倘若是像黑暗魔法那樣的隔絕空間,必須有裂縫才能進入。
如果沒有結界,月光便能在〈引路人〉總部內自由行動,不被任何人發現,但是
天下間沒有這麼好的事。
「既然這樣,我和武兩個人一起去就行了。」
月光說道,武正想表態支持,卻又立刻被桃花打了回票。
「就算用七瀨的黑暗魔法打破結界,並用你的瞬間移動成功救回五十島,剩下兩人該怎麼辦?尤其是相羽,從影像中看來,他似乎被洗腦了,在那種狀態之下是無法帶他回來的。」
月光滿不在乎地說道:
「十又不干我的事。」
「月光……!」
武忍不住斥責月光,月光歪了歪嘴,轉向一旁。
六依然垂頭不語。
她的雙手在膝蓋上緊緊
交握。
坐在小桌邊的海爾嘆了口氣,說道:
「看來我們最好忘了之前擬定的計畫。」
武也贊同這個意見。
現在他們失去了奇襲的先機,局勢落入了對方的掌控之中。
用不著偷偷摸摸行動,也用不著倉促行動。
武斷然說道:
「正面進攻吧!」
他看著桃花、七海、海爾、月光、六及伊田全員。
「鷲津應該有話想問我。他說的了結八成就是這個意思。」
武只知道一件事。
對於和馬之死,鷲津一無所知。
依他的性格,應該很想知道。
——為何我會假扮和馬?
——和馬的遺體在哪裡?
武確信鷲津就是為了得到這些答案而要求自己赴約的。
——吉平與和馬是莫逆之交。
——即使〈引路人〉的理念與和馬在世時有了出入,對于吉平而言,和馬依然是特別的存在。
——就如同吉平與月臣之於和馬……
武的意識轉向自己腰間的指揮棒。
和馬的魂魄現在就依附在他的化身之上。
武依序環顧房裡的眾人。
板著臉的月光、垂著頭的六、一臉困惑的伊田、盤臂思索的桃花、疲憊地坐在一旁的七海,和蹙眉瞪著地板的海爾。
「明天上午十點,我會前往〈引路人〉總部。」
武毅然決然地說道,眾人也跟著點了點頭。
然而,武又繼續說道:
「我不要求你們跟我一起去。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別去。我沒有信心能夠保護大家。鷲津打算殺了我們,所以請大家慎重考慮。明天十點,我會使用我的徽章從走廊上的鏡子移動,屆時到場的人便和我一起去。」
月光裝模作樣地嘆了口大氣。
他那啼笑皆非的表情宛若在說:「這種事還用得著問嗎?」
但是武不這麼認為。
他很了解在場的眾人。
海爾身負〈鳳凰財團〉與卜瑞卜一族的重任。
海爾一死,卜瑞卜一族長年以來培養的魔鍛造技法或許會落入不應得的人之手。
伊田還有個寶貝妹妹二葉。
二葉的能力在魔法社會中相當稀有,每個聯盟都虎視眈眈。
雖然有〈鳳凰財團〉保護,但是身旁是否有哥哥陪伴意義截然不同。
能夠保護二葉的只有伊田一人。
對於年幼的二葉而言,伊田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其他人也都是各自肩負重任、無可替代,不該捲入即將發生的危險之中。
就連六,武也不希望她同行。
武知道六擔心十。
武也很擔心他。
被魔法數度洗腦的十現在處於什麼狀態?洗腦真的能解除嗎?他能否恢復原狀?這些武都不明白。
——或許十又會對六刀劍相向。
到時受到傷害的是六。
——不過,我阻止不了六。
——因為六是絕不會放棄的……
感覺起來像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六苦尋十多時,好不容易掌握了他的行蹤,追著他來到武就讀的高中。
而武等人被捲入六與狼神一行人的戰鬥之中,成了魔法師。
一切都是始於六鍥而不捨地營救哥哥。
武下定決心,明天出現在鏡子前的無論是誰,他都會二話不說,與對方一同前往〈引路人〉。
武有種感覺,過去抱著迷惘走來的幾條岔路如今只剩下眼前的這一條了。
☆☆☆
隔天早上,眾人再度於大廳集合。
早餐分別送到各人的面前,時光在一如平時的安詳氣氛之中流逝。
用餐完畢的七海和六開始收拾,伊田和二葉也到廚房幫忙,大廳里只剩下武、月光、海爾和桃花。
武原本正在飲用伊田沖泡的咖啡,海爾將今早的報紙遞給他之後,他便皺起了眉頭。
想當然耳,報紙上大篇幅刊載了昨天的〈引路人〉電視演說,也刊載了〈鳳凰財團〉之事。
在魔法社會中,〈鳳凰財團〉早已被視為謀殺〈巫師氣息〉評議會議員的反社會勢力,〈鳳凰財團〉背叛C7、被〈引路人〉吸收的臆測廣為流傳。
而今早的報紙居然指稱〈鳳凰財團〉與〈引路人〉因內鬥而分裂,或許今天便會消滅。
——根本是亂寫一通嘛!說來也怪不得他們就是了。
武面露苦笑。
〈鳳凰財團〉的立場確實很複雜。
與〈巫師氣息〉及C7之間的良好關係全因為殺害評議會議員而毀壞了。
之所以被視為改投〈引路人〉,應該是因為和假扮龍泉寺和馬的武一同行動之故吧!
然而,見了〈引路人〉昨天形同對〈鳳凰財團〉下戰帖的演說,每個人自然都會做出報上的揣測了。
武將報紙折好,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打算遞給桃花。
然而,這一瞬間,武的迴避能力讓他下意識地將意識轉向走廊方向。
幾乎在同時,走廊上傳來數道腳步聲,這回不只武,大廳里的四人全都抬起頭來了。
武立刻把手伸向腰間的指揮棒。
他沒有聽見開門聲。
換句話說,來者是通過走廊上的鏡子前來的。
要通過這個公寓的鏡子,必須持有魔法徽章;其餘出入口全被桃花的厚重結界覆蓋,無法入侵。
走廊上的腳步聲有些急促,當三人出現於敞開的大廳門口時,武放下了按住指揮棒的手。
三人一察覺武等人,便在房門前停下腳步,沉著臉瞪著他們。
「……你們怎麼會——」
武開口詢問,狐冢葵同時說道:
「我們看到昨天的電視了。」
犀川洋平也接著說道:
「換句話說,我們知道殺了薇女士的是鷲津了……」
洋平和葵一臉尷尬,不約而同地望著鴨志田稔。
鴨志田匯整兩人想說的話,重新說明:
「我們是回來幫你們的。」
武也意會過來了。
葵等人為了瓦爾蕾特之事對武大為惱怒,負氣離去,昨天聽了鷲津的一席話,得知殺害瓦爾蕾特的兇手是誰,同仇敵愾,所以才回來的。
武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正要開口答覆,月光卻搶先回答:
「你們幾個還是一樣低能。」
「什麼!?」
葵橫眉豎目地說道。
「知道是鷲津先生殺了瓦爾蕾特,就跑來說要幫忙,以為自己是誰啊?我們根本不需要你們。」
「月光,你!」
葵往前踏出一步,洋平連忙抓住她的手臂制止她。
月光繼續說道:
「像你們這種搖擺不定的人,誰會相信啊?搞不好一看見鷲津先生,就又立刻投靠〈引路人〉了。」
「等等,月光。」
武不好繼續袖手旁觀,插嘴說道:
「犀川他們並沒有搖擺不定,他們始終都是在替瓦爾蕾特做事,所以…………」
說到這兒,武停了下來,把視線從月光轉到洋平身上。
三人都杵在走廊上,垂頭不語。
一想起他們負氣離去時的情景,現在看到他們回來,著實令武鬆了口氣。
如今瓦爾蕾特已然不在人世,他們又不能回〈引路人〉,武一直很擔心他們的處境。
——或許他們仍然無法原諒我,不過他們待在這裡,瓦爾蕾特應該也會安心點。
——我能為瓦爾蕾特做的只剩這件事了。
武對垂著頭的葵說道:
「歡迎回來。吃過早餐了嗎?」
葵抬起頭來。
她帶著戰戰兢兢的表情回答:
「…………還沒……從昨天起就什麼也沒吃……肚子好餓。」
「是嗎?那我去拿些吃的來。」
武正要去廚房,六和七海便從走廊底端端著餐盤走來了。
兩人手上是剛烤好的麵包、熱過的牛奶、沙拉和蛋包飯。
「來,快進來吧!」
六催促葵進大廳。
葵、洋平和鴨志田慢吞吞地走進大廳,圍著桌子往沙發坐下。
「真是的,武就是太好說話。」
月光說道,但桃花與海爾並未多說什麼,而是若無其事地開始閱讀報紙。
☆☆☆
上午十點,在走廊上的鏡子前集合的〈鳳凰財團〉成員手持化身,各自深呼吸或活動筋骨,舒緩緊張的情緒。
武、六、月光、伊田、桃花、七海、洋平、葵和鴨志田,共計九人。
海爾決定留下來。
並不是為了保護魔鍛造技法,而是以〈鳳凰財團〉會長的立場做出了這個決定。
若是眾人未能從〈引路人〉總部——達特穆爾的城堡歸來,他必須保護留下來的二葉、潔金、拉雅克等其他〈鳳凰財團〉魔法師。
再說,他也不能扔下伊甸園裡那些被魔法社會排擠的人們不管。
當武在集合時間的幾分鐘前抵達走廊時,最早到的伊田和二葉已經在那兒等候了。伊田向二葉保證自己一定會立刻歸來,而二葉則是將母親親手製作的心愛娃娃送給伊田當作護身符。
武當然不希望伊田同行,但他只是側眼望著他們,沒有說出口。
——仔細想想,我和伊田也認識很久了。
——進入魔法社會之後,在學院的時候和從過去回來以後,我們都是在一塊。
——我知道他為了保護二葉而決心變強,一直在訓練設施鍛鍊魔法。
武不認為伊田是抱著輕率的心態出現於此地。
因此,為了避免打擾兩人道別,武和他們保持一段距離,等候其他夥伴到來。
接著出現的是葵、洋平和鴨志田三人。
葵穿著平時鮮少穿的黑色歌德風洋裝(雖然同樣有蕾絲),洋平手上握著反曲弓,而鴨志田一如平時臉色蒼白,似乎疲憊不堪。
三人都不發一語。
只是默默地繫緊鞋帶,或是對著鏡子整理洋裝衣襟上的蕾絲。
不久後,六也到了。
見了她的服裝的那一瞬間,武吃了一驚。
六穿著〈巫師氣息〉的軍服。
她沒有和任何人交談。
來到武的身邊之後,她從腰間的槍帶中拿出短槍,小心翼翼地抱在腹部一帶。
接著,月光一面哼著歌,一面從二樓走下來;他環顧走廊之後,便走向武身旁。
月光來到武的另一側,就地蹲了下來。
最後,桃花與七海一起現身,距離上午十點只剩不到一分鐘了。
武走到移動用的穿衣鏡前。
這時候不必多說什麼。
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武看見海爾與二葉並立於走廊底端。
兩人手牽著手,二葉滿臉不安。
見狀,武才察覺自己的神經相當緊繃;他略微靜下心來,用沉穩的聲音說道:
「走吧!」
他用右手拿起魔法徽章,對著鏡子揚起。
黑紫色的黑暗魔法陣隨之浮現,受到魔力的影響,鏡面開始波動,通往達特穆爾的通道開啟了。
☆☆☆
〈鳳凰財團〉的公寓所在的巴黎,和〈引路人〉總部所在的英國僅有一小時的時差。
武一行人穿過鏡子通道,現身於達特穆爾的荒野正中央時,正好是夜半殘雪尚未完全融化的上午九點。
時值冬季,雕零的灌木稀疏生長的荒野視野開闊,從數公里外也可看見小丘上的城堡尖塔。
武回憶起從前;當時,這座古城並非〈引路人〉的總部,而是由一個叫做〈赤龍〉的聯盟使用。
在洋平的帶領之下,武和胡桃、伊田一同造訪此地;現在從同一個地方望去,在雲層厚重的冬季天空之下,暗灰色的城牆與濃淡交雜的紅色結界屏障使得這座城堡看起來更加陰森可怖。
武姑且穿著〈引路人〉的黑色外套前來。
他把剛才用來移動的徽章放回口袋中。
他也擁有直通龍泉寺和馬房間的徽章,但他並未使用。
因為房裡的鏡子極可能設有陷阱。
除此之外,他還有通往城堡玄關大廳及通往門前的徽章。
然而,既然不知道對方如何布局,就不該貿然深入敵陣。
設置於附近荒野中的鏡子和門差不多大,在風吹雨打之下顯得有些骯髒;武等人依序走出鏡子。
周圍不見〈引路人〉魔法師的蹤影。
伊田提議用浮游魔法飛到城堡去,但桃花擔心被敵人發現,主張步行前往,因此眾人便從善如流,跟著她邁開腳步。
走了數分鐘後——
武察覺有異,定睛凝視城堡方向。
「有人來了!」
武用力握緊化身指揮棒,凝視著從城堡飛向荒野的兩道小人影。
聽了武的聲音,眾人停下腳步,仰望灌木彼端的山丘。
逐漸變大的人影降落到距離武等人約有一百公尺遠的荒野上。
接著,他們緩緩地並肩走來。
兩道人影大小不同。
大的人影握著貌似寬刃大劍的物體,小的人影則是赤手空拳。
待他們來到三十公尺前,桃花走到武的身旁,說道:
「七瀨,既然只有兩個人,就交給其他人應付,我們先走吧!」
桃花穿著及腰的短版粗呢大衣,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裡。
武側眼俯視著桃花。
——我也很想照著四條小姐的話去做。
——不過,恐怕難以如願。
武知道對方是誰。
狼神鷹雄和熊谷螢保持一段距離佇立著。
停下腳步的武一行人主動靠近。
隨著距離逐漸拉近,武發現狼神和螢的樣子與平時有異。
狼神渾身是傷,明明正值隆冬,卻穿著T恤和牛仔褲,衣褲也破損得相當厲害。
看起來不像是勾破的,而是像布料融化一般,處處都是破洞。
T恤滲著血,手臂上有許多割傷與狀似燒傷的潰爛痕跡。
相反地,螢乍看之下毫髮無傷。
她穿著藏青色吊帶褲,披著〈引路人〉的黑色外套,站在狼神身旁,一臉陰鬱地凝視著腳邊。
「狼神……」
光是看到他們的模樣,武便明白了許多事。
狼神的傷顯然是鷲津的物質液態化魔法「固質無形(混沌水星)」造成的。
月光驚訝地詢問狼神:
「還沒打你就渾身是傷了,怎麼回事啊?」
「…………」
狼神依然不發一語,手持化身手半劍,瞪視著武一行人。
劍身上幾乎沒有魔力粒子,處於尚未「解除」的狀態。
武的左手也拿著指揮棒,同樣沒有「解除」。
武往前踏出一步,直視著狼神,問道:
「五十島在哪裡!?」
一瞬間,狼神垂下了視線,似乎在猶豫該不該回答。
然而,最後他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
「我不知道。我的任務是阻止你們前進。」
他在身前舉起了劍,劍尖朝上。
武知道狼神是來真的。
不過,我方有九個人。
還沒開打,結果便已經底定了。
如果可以,武不想和狼神戰鬥。
螢垂頭喪氣地站在舉劍迎戰的狼神身旁。
她面無血色,眼神陰沉,活像沒有生氣的死人。
六凝視著這樣的螢,喃喃說道:
「熊谷……你不要緊吧……?」
她的聲音之中帶著對螢的真誠關懷。
和螢一見面就吵架的葵也察覺螢不對勁,問道:
「熊谷螢,你怎麼了?」
螢的方向傳來了喀喀……喀
喀……的恐怖聲音。
那是上下排牙齒在微微張開的嘴巴之中打顫的聲音。
曾和螢交過手的伊田見了判若兩人的她,忍不住皺起眉頭。
「怎麼搞的,變得跟活屍一樣。」
螢默默無語,並未正視任何人的臉。
只是垂著頭,牙齒不斷地打顫,表情活像損壞的娃娃一樣空洞。
武代表〈鳳凰財團〉的眾人說道:
「狼神,寡不敵眾,勝負已經很明顯了。死心吧!」
「…………」
狼神眼中只有武一個人。
他依然舉著劍,動也不動。
武身後的月光掀起鴨舌帽帽檐,頻頻打量著狼神和螢。
「該不會是被山鼠燈櫻調教過了吧?」
回頭反問的不是狼神,而是武。
「月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狼神對武的話語產生了反應。
「月光?」
狼神略微驚訝地凝視武身後的月光,雙手依然舉著劍。
「你是七瀨月光?」
狼神認識的月光是個年紀比武還小的高中一年級生。
然而,現在的月光不但個子比武高,年紀也比狼神大。
「哈哈,就算被洗腦,還是會吃驚啊?」
月光嘲笑道。
狼神的臉上依然充滿訝異之色。
他似乎無法判斷對方是不是真正的月光。
武沒有遺漏月光所說的「洗腦」二字。
「洗腦是什麼意思!?」
月光聳了聳肩,回答武的問題。
「這兩個人八成都被山鼠燈櫻的魔法控制了,武。」
「控制?」
月光身旁的六驚訝地詢問。
月光點了點頭。
「嗯。我也沒看過山鼠燈櫻的魔法,不過聽鷲津先生說過,是拷問型的魔法。」
武曾以和馬之姿潛入〈引路人〉,知道燈櫻擁有什麼能力。
不過,他並未親眼看過燈櫻使用能力。
燈櫻年方十五便能成為五格之一,正是因為能力比其他人稀有之故。
——……山鼠燈櫻的魔法是用來審問敵人的。
她的系統魔法是幻術魔法。
用魔法製造幻影,讓對手聽從自己擺布的魔法師並不少見。
燈櫻的魔法的可怕之處在於強烈的拷問特性。
——她製造的幻影全和暴力有關。
燈櫻的能力「五感苛虐(原始苦痛)」能夠摧殘身體,踐踏尊嚴,隨心所欲地改造對手。
——那是控制或破壞精神的魔法。
武再度望著狼神和螢。
狼神的目光強而有力。
——他的神智是正常的。
——不過…………
螢不同。
她的表情充滿了顫慄與狂亂。
站在洋平和鴨志田中間的葵喃喃說道:
「熊谷螢,你到底——」
怎麼了?葵還沒問完,螢便抬起頭來。
雙頰消痩的她睜大了眼皮腫脹的眼睛,依序環視武等人之後,開口說道:
「非殺不可……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螢用嘶啞的聲音反覆低喃,並把顫抖的手伸入吊帶褲袋裡。
——她想拿出化身!
就在武舉起指揮棒的同時,螢也「解除」了取出的化身針筒,將它變大。
她對自己的雙腳施展「彈打」,撲向了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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