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一九九八To the Past(2/2)
武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可怕。
他正在勒弟弟的脖子。
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行為。
但是他若不這麼做,便無法離開這裡。
「月光,拜託你,快答應放我離開這裡!」
武懇求似地說道,稍微放鬆了拉扯鎖鏈的力氣,讓月光呼吸。
鎖鏈一放鬆,月光便大呼小叫:
「混蛋!是我找到你,把你救回這裡的!如果我當時沒救你,放任你倒在那個陌生的地方,你只能在這個時代茫然地旁徨!」
月光回過頭來用怨恨的眼神瞪著武,武一瞬間產生了怯意。
「……或許吧!不過,我並不相信我們回到過去了。」
月光大聲反駁武的話語。
「我沒說謊!這是事實!」
「那你幹麼把我關起來?幹麼用手鐐銬住我?如果你是在幫我,對我說明一切以後就可以放我出去了吧?」
「不行。」
面對突然安分下來的月光,武手持鎖鏈,慎重地問道:
「為什麼?」
月光撇開臉,恨恨地回答:
「我不希望你到處亂晁!」
武凝視著夾在桌子和自己之間動彈不得的月光。
陌生的黑色制服被飛濺的飯菜弄髒了。
肩膀上的果然是五星紋章。
武小心提防,牢牢抓住鎖鏈,說道:
「你在幹什麼?那是〈巫師氣息〉的制服吧?就算這裡是過去,身為〈引路人〉的你在幹什麼!?」
「這個時代還沒有〈引路人〉。」
月光的聲音已經失去剛才的氣勢,變得又低又小。
武又問道:
「所以你就轉換跑道,改投〈巫師氣息〉了?你以為我會相信?」
月光沒有回答。
他只是悻悻然地閉著嘴巴,瞪著眼前的桌子。
「放我出去。」
武再次說道,而月光也給了同樣的答案。
「不行。」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武用力拉扯鎖鏈。
「……唔……!」
月光的脖子往後仰。
但是時間並不長。
武立刻放鬆力氣,月光又往前倒,劇烈地喘息。
接著,月光恨恨地說道:
「看你平時總是溫溫吞吞的,沒想到你也幹得出這麼兇狠的事。還是說這才是你的本性?」
月光顯然根本沒學乖,武又拉緊鎖鏈。
月光的臉痛苦地扭曲著。
「放我出去!」
「……我拒絕。」
「你以為我下不了手傷害自己的弟弟?」
武放鬆鎖鏈,月光露出可笑的表情。
「我沒這麼想,親愛的哥哥。」
武又要拉緊鎖鏈,月光連忙說道:
「等一下,我說明就是了!你需要說明吧?」
「…………」
武雖然信不過月光,但是既然他表示願意說明,武就不能繼續勒他。
武鬆開鎖鏈,還月光自由。
月光用手撫著脖子,咳了幾聲,確認喉嚨是否正常之後才說道:
「我現在隸屬於〈巫師氣息〉,這是真的。」
根據月光所言,他是隸屬於〈巫師氣息〉監察局的特別魔法師管理機關。
「特魔機關?」
武驚訝地問道。
「你怎麼會跑到那裡去?」
「你以為我有權選擇進入哪個部門嗎?」
月光宣稱是出於巧合,武對他投以狐疑的視線,暗自思索。
身為〈引路人〉魔法師的月光不可能進得了〈巫師氣息〉。
月光是〈引路人〉魔法師之事,〈巫師氣息〉的高層人士應該都知道。
不過,如果這裡是過去,就另當別論了。
十八年前,〈引路人〉並不存在。
——這麼說來……
武一臉訝異地詢問月光:
「這裡真的是過去?」
「嗯。」
現在完全沒有足以令武相信這番話的證據。
因為他連一步都沒踏出去。
不過,為了繼續話題,武姑且裝出接受了這套說訶的模樣。
「那你現在做的事不是很危險嗎?改變過去,未來也會變化,說不定會危及我們和其他人的未來。」
武加以忠告,月光點了點頭。
「你是在說時序矛盾吧?我也有在注意這一點。目前我們的未來還沒有偏離這個過去世界。」
「已經偏離了。我和你在這裡,應該已經造成了某些影響。」
武立刻反駁,月光聳了聳肩。
「是啊!不過,我已經很注意自己的行動了,所以我才把你關在這裡,就是為了避免你亂來。」
說著,月光搗著脖子,摸了摸擦傷滲血的部位。
接著,他又瞥了房裡一眼。
「真是的,弄得亂七八糟。不過,這是你自作自受,你就忍到明天再吃飯吧!」
說完,月光朝著門口邁開腳步;式站在原地,並未挽留他。
然而,月光卻在浴室門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對了,武,剛才你要制伏我的時候,為什麼沒用魔法?就算沒有化身,你也能用基本魔法吧?」
「在這個房間裡使不出魔法。」
武喃喃回答。
「你果然試過了。沒錯,所以你安分一點,如果我沒來,你只能餓死在這裡。」
「……」
這回月光真的離開房間了。
也不知道這個房間被施了什麼魔法,在房裡完全不能使用魔法。
上次月光離開後,武也曾試著使用魔法破壞鎖鏈,但是魔法根本沒發動。
凌亂的房裡到處是從餐盤散落的白飯及燉菜。
武撿起成了地毯污漬的味噌湯碗,大大地嘆了口氣。
現在他只有這件事可做。
☆☆☆
紐約鬧區從一早便下著冰冷的雨。
從華
爾街的證券交易所可以望見第一任總統華盛頓的雕像威嚴地聳立著。
少女踩著稱不上輕快的步伐,緩緩地走下旁邊的樓梯。
矗立於她的背後的,是石造的大廳。
她剛從那裡走出來。
〈巫師氣息〉總部所在的這個都市中,魔法師與普通人類交雜的程度比其他都市更為嚴重。
因此,到處都設置了魔法師用來當通道的鏡子及具有相同功效的物品。
這個大廳里也有一面特大號鏡子。
她就是從那面鏡子中出現的。
少女臉色蒼白,彷佛隨時可能昏倒。
她的年齡大約是小學高年級。
但是她的眼底浮現的苦惱卻與年齡毫不相襯。
四條桃花還沒下完樓梯,便在途中停了下來。
她回顧剛才走出的大廳。
入口被濃濃的影子覆蓋著。
——從地獄生還……
她在心中喃喃說道。
接著,她自問自答。
——我做的事真的是正確的嗎?
這是個與她的外貌格格不入的問題,但是對她而言卻非常重要。
她身上穿的是東京魔法學院初等科的制服。
本來她該立刻從〈巫師氣息〉總部返回位於東京的學校的。
但是她不能懷著這種心情回學校。
學校里的同學們毫不知情。
不能讓他們知道。
——我殺了人,能夠對誰說?
——就算我懊悔,也於事無補。
桃花搗著臉蹲下來,她好想放聲大哭。
好想大哭大叫。
——我殺了人!
——我殺了素不相識的人!
——照著上頭的吩咐殺了人!
——我沒有錯!
——那是命令!
——無可奈何!
真的是這樣嗎?她垂著頭暗想。
即使在想像中再怎麼吶喊,她也不能真的叫出聲來。
她沒幼稚到做得出這種事的地步,也沒那麼愚蠢。
但是,她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從邊緣開始慢慢地腐化。
桃花呆立於樓梯中央,大大地吐了口氣。
——為了進入〈巫師氣息〉,我宣誓過了。
——我必須遵守。
——遵從命令是理所當然的。
她雙腳使力,開始下樓梯。
突然,前方有人上樓梯,與她撞個正著。
桃花抬起頭來觀看對方。
樓梯頗為寬敞。
但是那個人卻不閃避她,而是正面走來。
「你的憂鬱表情也很可愛啊!小不點。」
他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鷲津……學長……!」
桃花的眼睛瞪得老大,只差沒掉出來。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當然是因為知道你在這裡啊!小不點。」
鷲津吉平說道,微微屈身,窺探桃花的臉孔。
「你的臉色真的很差。你有沒有睡覺啊?還是煩惱太多睡不著?」
吉平位於樓梯下方,但已是高中生的他和小學生的桃花之間的身高差距並未因此消弭。
桃花不敢正視鷲津吉平,轉過了臉。
他和桃花一樣是東京魔法學院的學生,被分發到同一個跨擧年組成的小組,是桃花的同組學長。
然而,吉平不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
桃花依然保持撇開視線的狀態,連珠炮似地說道:
「鷲津學長……我、我……我不知道。」
吉平默默不語,桃花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他們是龍泉寺學長的——」
「閉嘴。」
一道令人全身急速凍結的冰冷聲音響起。
「咦?」
桃花拾起頭來,看著吉平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說道:
「我叫你閉上那隻像小鳥一樣吱吱喳喳的嘴巴。」
瞬間,桃花感覺到自己的腹部被推了一下。
「……嗚……?」
她發出聲音,垂下視線。
觀看發生了什麼事。
「鷲……津……學……長……」
桃花一面呼喚,一面抬起頭來。
推了腹部的是吉平手上的刀。
不,不是用推的。
刀深深地刺入腹部,直達鞘口。
「啊……」
桃花仰望吉平那熟悉的尖銳下巴、薄唇及溫柔微笑的眼睛。
他現在正在微笑。
「小不點,我很喜歡你,喜歡嬌小、可愛又強悍的你。」
吉平說道,桃花緩慢又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當時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他們是龍泉寺……學長的爸媽……」
「不行、不行。」
吉平打斷她並靠了過來,桃花的身子整個投入他的懷中。
「你得閉上嘴巴。」
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搗住桃花的嘴唇。那是只又硬又濕的手。
「嗚嗚……」
桃花發出呻吟,宛若在埋怨似的。
但是他的身體靠得更緊了。
兩人宛若情侶般相擁。
「別擔心,我會一直抱著你,直到你斷氣。」
「鷲……鷲津……學長……」
桃花幾乎感覺不剄痛楚。
吉平的制服傳來了煙味。
——我說了那麼多遍。
她暗想。
——叫他把煙戒掉。
腦袋宛如想睡一般變得迷迷糊糊,桃花眨了眨沉重的眼皮。
殺了龍泉寺和馬雙親的懲罰,由他的死黨鷲津吉平來執行,似乎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桃花鬆了口氣,微微地笑了。
——是嗎?我果然錯了。
——所以才受到懲罰。
桃花閉上眼睛,完全倚在吉平身上,淚水奪眶而出。
突然,她聽見了一道怒吼聲。
「你在幹什麼!!」
桃花仍然閉著眼睛,而吉平彈了下舌頭。
「麻煩來了。」
說著,吉平將桃花推開。
桃花微微地睜開眼睛。
只見吉平眼神發直,瞪著自己。
「小不點,如果你沒死——」
他對桃花附耳輕喃。
「啊……」
桃花發出呻吟聲。
同時,吉平將她輕輕地推下樓。
桃花沒看見他離去。
掉下樓梯的她看見了天空,這才發現在下雨。
打在臉上的雨滴比淚水更冰冷。
「喂,別跑!」
男人大叫。
「糟了!零,這孩子被刺傷了!」
這回傳來的是女性的聲音。
而且距離很近。
桃花的背部劇烈撞擊了樓梯角數次,但是她完全不覺得疼。
睡意倒是很強烈。
她很想立刻閉上眼睛,睡個無夢的好覺。
「椿,叫救護車。」
「好。」
有人在遠處說話。
然而,桃花心中反覆響起的卻是吉平的聲音。
『小不點,如果你沒死——』
他的聲音充滿的不是怒意,而是憐憫。
但內容卻是威脅。
☆☆☆
桃花突然想起幾個月前在學校發生的事。
午休時間,桃花從教室來到中庭,想找個四下無人的地方午睡,便走進了灌木叢,竟在那兒遇上了躺在地上的吉平。
他叼著沒點燃的香菸,仰望著天空。
「鷲津學長,你又在吸那種東西了,要是被發現就得停學,在宿舍強制待命耶!到時連〈巫師氣息〉的加盟考試都不能參加了。」
桃花手叉著腰,啼笑皆非地說道;吉平起身,聳了聳肩。
「你很羅唆耶!小不點。」
聽了鷲津慣用的稱呼法,這回換桃花聳肩了。
「我不是小不點,我的身高很普通。」
「女孩子家別用男生用的第一人稱。」
吉平從以前就常這麼說。
桃花從好幾年前就開始使用男生用的第一人稱,現在大家都懶得說她了,只有吉平不厭其煩地一再糾正。
桃花嘟起嘴巴,垂下頭來。
「
可是……現在突然改掉,很難為情……」
她在嘴裡咕咕噥噥地說著,吉平向她招手。
「真拿你沒辦法。你過來。」
「什麼事?」
桃花走向吉平,他突然用雙手抓住桃花的腰,抱了起來。
「嘿咻!」
坐著的吉平抱起桃花,把她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呀哇哇哇哇!你在做什麼啊!」
連桃花的父母都沒對她做過這種辜。
桃花滿臉通紅地抗議,用手推開吉平的下巴。
然而,吉平不以為意,說道:「來,練習用女生的第一人稱。」
桃花推開湊得太近的吉平的臉,試圖站起來,但吉平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她無法逃走。
桃花面紅耳赤地瞪著吉平。
「就算要練習,也不用抱著我吧!」
「你想想,被我抱著比用女生的第一人稱難為情多了吧?我是在幫你分散注意力。」
「……是、是嗎?」
桃花坐在學長的膝蓋上,一片混亂地點了點頭。
吉平再度說道:
「來,說說看。」
「………我、我……?」
沒錯、沒錯——吉平一面說道,一面點頭。
接著,他要求桃花覆誦他的話練習。
「『今天,我最喜歡的鷲津學長抱住了我。』」
生性老實的小學六年級生桃花跟著吉平開口。
「今、今天,我最喜歡的鷲……津…………唔?你、你在拐我吧?你是在拐我吧!?」
桃花說到一半,開始感到不對勁,臉變得更紅了;吉平一面努力維持表情不變,一面糾正她:
「喂,你又用回男生的第一人稱了。」
「夠了!我用男生的第一人稱就好了!」
桃花開始在吉平的膝蓋上掙扎。
她舉起的拳頭碰巧打中吉平的耳朵,吉平鬆開手臂,她便趁機跳下膝蓋。
桃花立刻拉開距離,把想得出的罵人字眼全用上了。
「鷲津學長是變態不良蘿莉控老不修!」
「老不修?我才十五歲耶!」
吉平一面摸耳朵,一面賊笑;見狀,懊惱的桃花伸出手來,用最大魔力釋放基本魔法「火花」之後,便像小貓一般迅速逃離原地。
之後的幾天,吉平的鼻頭都因為燙傷而呈現焦黑色。
雖然後來用治癒魔法治好了,但是他卻主張:「火不點在香菸上,點在我鼻子上幹麼?我也要把你變成紅鼻子。」四處追著桃花跑,逮住機會就捏她的鼻子。
那是段和平的時光。
沒有任何迷惘,只是單純的小孩,責任和義務也沒現在這麼沉重。
不過是數個月前的事,現在的桃花卻覺得宛如十年前發生的一樣。
吉平已經變了。
就像桃花變了一般——
帶著冰冷可怕的眼神把死掛在嘴上的他,是桃花親手製造出來的。
☆☆☆
桃花仰躺在樓梯下。
兩名男女從上方俯視著她。
他們看著桃花肚子上的刀,不知該如何處理。
「別管我。」
桃花用嘶啞的聲音無力地說道。
女性一臉驚訝地反問:
「你、你在說什麼?」
桃花再度對兩人說道:
「別管我。別……救我……」
這是天譴,被救了反而麻煩。
桃花露出微笑。
如果這是天譴,吉平不就是神了?
不可能。
——他只是個不良學生而已。
桃花吃吃地笑了起來,兩人面帶恐懼地看著她。
救護車的警笛聲傳來。
不知是不是人潮聚集過來了,四周變得沸沸揚揚。
但是吉平的聲音卻凌駕於這些喧鬧聲,大聲響起。
『小不點,如果你沒死,我或許會奪走你重視的人來代你償命。』
桃花緩緩地閉上眼睛。
她必須在殘酷的世界中懷抱孤獨活下去。
她不願再度醒來。
幸福的時光實在太過短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