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東京決戰A Severe battle in Toyko Tower(1/2)
東京都,愛宕山——
藤川月臣獨自站在老舊的隧道入口。
他發出了不知第幾次的嘆息聲,凝視著手上的手機。
發光的畫面上,顯示時間是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沒有來電,月臣不知道這象徵的意義是好是壞。
十二月的冰冷晚風吹過隧道之中,讓站在入口的月臣冷得發抖。
一旁的自動販賣機燈光閃閃爍爍,似乎快熄滅了;月臣不禁暗想,如果那兩個人知道他身在此地,一定不會原諒他吧!
即使如此,他遺是要繼續等下去。
月臣是東京魔法學院高等科的一年級生。
打從初等科時相識以來,月臣便與和馬、吉平成了莫逆之交。
所以當和馬因為父母彼〈巫師氣息〉所殺而離開學院時,月臣對於自己該怎麼做沒有絲毫遲疑。
吉平說要幫助和馬時,月臣也覺得理該如此。
甚至該說,即使吉平沒有相邀,他也會加入和馬的陣營。
月臣認為〈巫師氣息〉對和馬所做的事撕裂了和馬的心靈。
和馬原本是個沉默寡言又文靜的少年。
在選拔班之中,他是少數沒有菁英意識的人,反而討厭那些認為魔法就是一切的人。
就月臣所知,雖然和馬使用的是消滅魔法,但是在父母遇害之前,他從未消滅過生物。
那個事件讓和馬變得冷酷。
製造了〈引路人〉的是〈巫師氣息〉。
為了和馬,只要自己能力所及,月臣願意做任何事。
這是真的。
然而,當月臣決定離開學院、投靠〈引路人〉時,他心中有個牽掛。
就是學院的老師千木陽子。
月臣國中時就認識陽子了。
高等科和中等科的校舍比鄰而立,所以月臣常看到高等科的教師陽子。
國中時,月臣只和陽子說過一次話。
雖然只是普通的問候,但是月臣一想起對自己微笑的陽子,便心跳加速,滿臉通紅:察覺自己的感情時,他大為動搖。
升上高等科之後,月臣每次去職員室,都會下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連和馬和吉平都看出了他的心思。
然而,他們畢竟是老師和學生,大人和小孩。
月臣認為陽子不可能把自己當一回事,因此別說告白了,月臣根本不曾試圖接近她。
說來諷刺,這種情況產生變化,居然是在和馬因為父母被殺而離開學校不久後。
陽子主動來找月臣,間他和馬要不要緊。
和馬有好一陣子沒和任何人聯絡,連月臣和吉平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所以月臣當然無法回答,而在那之後,陽子便時常找他說話。
月臣知道她是〈巫師氣息〉的高級魔法師。
就和馬的立場而言,千木陽子是敵人。
這一點月臣當然明白,然而,即使她純粹只是想鼓勵失去朋友的學生,月臣還是感到很開心。
兩人見面的時間逐漸變長,距離也變得越來越近。
在這樣的狀況之下,誰能夠克制自己?
月臣向陽子表明自己的心跡。
他認為如果不說,他一定會後悔。
當陽子接受他時,他簡直樂得快升天了。
然而,月臣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即使是死黨和馬與吉平也不例外。
月臣決心為了和馬而離開學院,但他無法和陽子分開。
所以現在他才獨自站在這裡。
寒風之中,他用冰冷的手指打開手機。
不知不覺間,上頭顯示的時間又過了二十幾分鐘。
月臣吸了吸鼻子,縮起肩膀。
又高又瘦的月臣常被吉平取笑,說他是瘦皮猴。
不知道是他的體質難以將食物化為營養,還是胃袋太小?無論他再怎麼努力,就是吃不胖。
月臣突然想起陽子氣鼓鼓地說「好奸詐!好羨慕!」的表情,不禁露出笑容。
他從隧道入口望向另一端。
喀!輕敲石頭般的聲音響了一下。
月臣眯起眼睛,凝視著昏暗的隧道。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矮小身影筆直地走過來。
那人戴著帽兜,看不見臉龐,但是聽了腳步聲,月臣便微微一笑。
「陽子。」
月臣也邁開腳步。
他的步調由慢轉快,不久後變成了小跑步,奔向她的身邊。
兩人在隧道正中央會面。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吧?」
陽子一面拿下帽兜,一面說道。
她的長髮傾瀉而下,覆蓋了肩膀和背部。
月臣伸出手來,把蓋住她的臉頰的髮絲往後梳。
月臣一面感受著滑順的觸感,一面回答:
「不,不要緊。」
陽子抬起頭,仰望月臣。
她一臉悲傷地微笑。
「我好擔心你。」
陽子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月臣點了點頭。
「我知道。可是,我也很擔心你。」
「嗯……」
他們都處於隨時可能和魔法師交戰的情勢之中。
看到陽子平安無事,讓月臣忘了寒風吹襲之苦。
月臣牽起陽子的手。
他有事想問陽子。
然而,月臣發現她的手是溫熱的,自己的手卻很冰冷。
他連忙放開手,這回換陽子握住他的手。
「真的很對不起,月臣,讓你等這麼久……」
陽子把月臣的手牽到嘴邊,呵出熱氣,替他取暖。
「沒、沒關係……這沒什麼,不要緊。」
暖洋洋的氣息吹到了月臣的手上,讓他有種難以書喻的感覺,不禁紅了臉。
陽子沒理會月臣的反應,繼續搓著他的手。
再這樣下去,月臣怕自己會忘情地抱住陽子,因此他連忙把手縮回來。
「先、先別說這個了,陽子。時間不多,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上次我跟你說的事,請給我答覆。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陽子抬起頭來,表情帶著困惑。
「月臣……」
「我不想聽到『不』字。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知道。」
陽子垂下頭來。
「既然這樣——」
月臣正想繼續說服,卻被陽子打斷了。
「即使如此,答案還是『NO』。」
「陽子!」
月臣的聲音在隧道內迴響,化為回音繚繞。
「你要知道,事情比你想像的更複雜。」
月臣並未死心。
「我知道。你必須捨棄一切,只剩下我,難怪你會感到不安。」
陽子逃避月臣的視線,垂下頭來說道:
「不是的。不,沒錯……你說得對,我只剩下你,但是這樣也無所謂。我擔心的是遠走高飛以後的事。」
「只要使用我的魔法,就可以隱匿蹤跡,不被他們發現。」
周臣用堅定的眼神看著陽子,彷佛在告訴她不用擔心。
陽子點了點頭。
「或許吧!可是,沒這麼簡單。你不明白〈巫師氣息〉有多麼可怕。」
見了陽子這種溫言勸解的態度,月臣感到氣惱不已。
「別說得好像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一樣!我很清楚,你待在什麼樣的組織里,我背叛了什麼人,我都明白。」
陽子終於抬起頭來,與月臣四目相交。
然而,她沒有回答。
月臣只想設法說服她,抓住了她的雙肩。
「求求你,我想聽的只有一句話。」
「月臣……」
「請對我說,願意和我一起在人類社會生活。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
陽子默默無語地搖了搖頭。
「陽子!」
她的名字在隧道中迴響。
那是參雜了憤怒與失望的聲音。
陽子仰望月臣,斷斷續續地懇求道:
「等等我……再給我一點時間……」
凝視著陽子的悲傷眼眸,月臣也一樣一臉悲傷。
「如果我能不顧一切地將你帶走,該有多好?」
月臣喃喃說道。
「不過,你不會這麼做的。」
「是啊!我……做不到……因為我最害怕的就是被你討厭。」
月臣放開了陽子的肩膀,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他的表情實在太過無助,陽子忍不住抱住了他。
「月臣,你是個堅強的人。你不是說過,即使放棄一切,也要和我在一起嗎?我比你軟弱,也比你膽小多了。就算你討厭我,我也沒話說。」
月臣用手臂環住陽子的背部。
「我絕不會討厭你的。」
兩人緊緊相擁。
「好,我再等一陣子。我們還可以在這裡見面嗎?」
「嗯。」
陽子點了點頭。
隧道彼端吹來了一陣風,讓月臣感到一股涼意。
雖然緊緊擁抱著她,卻和獨自佇立一樣寒冷。
☆☆☆
深夜一點,月臣通過數面鏡子,回到了〈引路人〉的根據地。
在他腦子裡的,當然就是剛才道別的陽子。
月臣想和陽子一起逃到和〈引路人〉、〈巫師氣息〉無關的地方。
陽子是東京魔法學院的迴避魔法任課教師,同時也是〈巫師氣息〉的軍官。
她無法違抗上級的命令,隨時可能被派去與〈引路人〉交戰。
而月臣自己的狀況也差不多。
——如果不逃離這裡,總有一天我或她會沒命。
一想到陽子或許會死,月臣又覺得剛才還是該不顧一切地帶她走。
「喂,月臣!」
背後有道聲音呼喚,月臣的身子猛然一靂。
他停止沉思,回過頭來。
「吉平……」
不知不覺間,月臣已經穿越住宅區,通過宅邸的大門,走上了通往玄關的樓梯。
在寬敞的正面玄關前,月臣停下腳步,看著鷲津吉平。
吉平對他賊賊地笑了。
「瞧你一臉鬱卒,怎麼了?」
月臣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衣服。
吉平的夾克和長褲上都有飛濺的黑色污漬。
他的上衣和褲子都是黑色的,不易辨認,但是有一股鐵鏽味,因此月臣立刻就明白那是血跡。
「沒、沒什麼……別說這個了,你的衣服……」
月臣困惑地指著吉平,吉平一臉好笑地嘲笑道:
「哦,我知道,我這就去洗澡。」
吉平拉著自己的衣襟,皺起眉頭;見狀,月臣覺得很不舒服。
那是一個人的血?或是好幾個人的血?可以確定的是,他傷害了某人。
「喂!」
吉平突然從正面窺探月臣的臉,月臣不禁瞪大眼睛。
「什、什麼事?」
「我在問你要不要一起去。你發什麼呆啊?」
原來月臣發愣的時候,吉平曾對他說話。
見吉平詫異地凝視自己,月臣連忙回答:
「不,不用了,我還不想洗……」
「這樣啊!那待會兒見啦!」
吉平先一步打開門,走進宅邸里。
月臣用視線追逐著他,待門自然關上之後,才放下心來,鬆了口氣。
——總之,那些血跡不是陽子的。
他如此暗想,朝著門把伸出了手。
抓住門把的瞬間,濕黏的觸感讓月臣連忙放手。
門把上留有血跡。
「……吉平…………」
月臣覺得毛骨悚然,帶著難以忍受的表情,用沾了血的手打開門。
宅邸里和外頭一樣寒冷。
看見走廊的地毯之後,月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吉平走過之處都留下了清晰的血腳印。
月臣走向底端的房間。
——……瘋了,那小子瘋了。
他一面大步行走,一面在心中反覆說道。
宅邸在使用黑暗魔法的魔法師改造之下,變得極為寬敞,因此月臣抵達目的房間時,有些氣喘吁吁。
門微微開著。
月臣一面窺探房內,一面用指背敲門。
「和馬,現在方便說話嗎?」
雖然沒有回應,月臣還是邊問邊走進房裡。
和馬的聲音從房間底端傳來。
「嗯,就這麼辦。辦完了以後聯絡我——嗯,交給你了——」
他就站在房間底端的木製大辦公桌前。
和馬回過頭來,手機依舊放在耳邊;他一看見月臣,便露出笑容。
掛斷電話之後,他將手機隨手扔到桌上,並走向停在沙發旁的月臣。
「你好像很忙啊!」
月臣說道。
「如你所見。」
和馬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他走到牆邊的咖啡機前,一面詢問:「所以呢?有什麼事?」一面拿起咖啡壺。
他舉起咖啡壺,問道:「你要嗎?」
月臣微微地搖了搖頭。
月臣看著他倒咖啡,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
「剛才我遇見吉平。」
和馬的笑聲傳來。
「他回來啦?真是的,我明明叫他一回來就來找我,他卻……」
和馬邊說邊啜飲剛倒好的咖啡。
月臣對於和馬的輕快口吻感到些微的焦躁,繼續說邁:
「他好像又殺了不少人。」
「…………」
和馬終於回過頭來。
他回望著月臣,杯子依然抵著嘴唇。
為了與和馬面對面談話,月臣繞到沙發後方,在椅背上坐了下來。
「和馬,你也發現吉平不對勁了吧?你最好把他調離作戰小組。」
月臣說道,和馬拿著杯子,歪了歪頭。
「他好不容易才提起幹勁耶!」
「幹勁?他連無關的魔法師都綁來拷問殺害!」
月臣的聲音之中帶著無法掩藏的怒意,但和馬只是縮了縮頭。
「你怎麼知道有沒有關係?」
和馬滿不在乎地回答。
月臣反駁:
「可是……以前只殺重要人物,這一點你也知道吧!?」
月臣平時下垂的溫和眼角整個往上吊。
和馬將杯子放到嘴邊,咕嚕咕嚕地喝下咖啡。
月臣氣急敗壞地繼續說道:
「不光是〈巫師氣息〉,吉平只要覺得哪個魔法師有點可疑,就把他們全部綁來,嚴刑拷打……他那種行為根本是殺人魔!」
和馬不發一語,讓月臣感到不安。
——莫非和馬覺得吉平很正常?
——還是和馬下的命令?
如果是,那麼自己正在做的事十分愚蠢。
月臣稍微冷靜下來,放下聳起的肩膀。
月臣看著和馬。
和馬一臉嚴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月臣從椅背上起身,把視線從和馬身上移開,說道:
「恆彥遇上了那種事,所以吉平變得自暴自棄。可是,如果不阻止他……」
他提起吉平的弟弟恆彥。
月臣想起那個少年的臉龐,胸口一陣疼痛。
恆彥和吉平一起與〈巫師氣息〉的評議會成員懷斯曼戰鬥,中了他的魔法,失去了魔力。
這是前一陣子剛發生的事。
對於魔法師而言,失去魔法,人生就毀了。
恆彥被吉平送到這袒來接受精神治療,但是在第三天晚上,他自殺了。
發現的是吉平。
吉平發現了在房裡上吊自殺的恆彥,將他放下來後,沒和任何人交談,也沒參加和馬舉辦的葬禮,就這麼消失無蹤。
沒人知道吉平去了哪裡;一周後,他飄然歸來時,已經恢復原狀了。
不過,只是表面上……
自那之後,看在月臣眼裡,吉平就像是個來路不明的可怕怪物。
和馬不可能沒發現吉平的變化。
叩!陶器撞擊的聲音響起,月臣抬起頭來。
仔細一看,和馬將杯子放在桌上,盤起手臂,興味盎然地看著月臣。
「月臣,我才想問你,你到底怎麼了?」
和馬詫異地問道。
「咦?」
月臣眨了眨眼,和馬微微一笑。
「你很少這麼大聲說話。發生了什麼事?說吧!」
「我、我沒有……」
月臣結結巴巴,忍不住低下了頭。
和馬的直覺很靈敏。
他不想被和馬知道他是因為陽子的事而心煩,見了吉平以後,又更加煩躁,才來這裡向和馬發泄。
「我、我
只是來跟你說……吉平的樣子怪怪的,最好讓他休息一陣子。」
月臣說道,和馬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也可解釋成是察覺了什麼。
然而,和馬隨即點了點頭。
「是嗎?我明白了。我會跟他談談,行嗎?」
和馬微微一笑,如此說道;月臣撇開視線,回答:
「嗯……拜託你了……」
繼續待在這兒,或許又會被追問,因此月臣選擇及早閃人,走向門口。
正當他要離去之時,和馬對他說道:
「月臣。」
月臣回過頭來,只見和馬臉上的不是平時那種略微達觀的微笑,而是擔心的笑容。
「我會跟他好好談談的,你不用擔心。」
月臣閉著嘴巴,點了點頭,隨即離開了房間。
和馬能夠抑制吉平。
月臣如此認為。
☆☆☆
一九九九年,一月。
武在〈鳳凰財團〉的宅邸里過了年。
來到過去走後,事態急遽惡化。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巫師氣息〉對〈引路人〉提出戰前談判。
而〈引路人〉拒絕了。
〈巫師氣息〉在國際魔法士協會的會議上,當著C7代表的面,提出了要求眾聯盟合力殲滅並解散〈引路人〉的請願書。
在這份文件簽署之後,又以C7的總體意志為名,要求〈引路人〉與〈巫師氣息〉議和。
然而,〈引路人〉又拒絕了。
十二月。
〈巫師氣息〉再度召開C7會議,提議透過小規模戰鬥,在最短期間內一決勝負。
內容是以結界屏障包圍東京的某個區塊,由〈引路人〉及〈巫師氣息〉雙方推派魔法師出戰,輸家必須接受贏家的要求。
〈引路人〉同意了這個提議。
日期訂在一月十日,整個魔法社會都屏息以待。
後來,人們將這場會議的召開日期稱為第一次魔法大戰開戰日。
在魔法社會踏入漫長的嚴冬之際,武總算習慣了卜瑞卜家的生活,而會長亞崗·卜瑞卜也開始分派工作給武。
亞崗告訴武,如果無處可去,可以住下來,但是必須幫忙打雜,換取食宿費用。
因此,武便聽從管理寬敞宅邸及庭園的三個僱工吩咐,度過忙碌工作的每一天。
負責輔佐亞崗、身兼秘書與管家二職的中年男子克蘭克吩咐他整理書齋和送文件;為了使宅邸常保整潔而致力於打掃的凱蒂吩咐他打掃宅邸和拖地;負責管理寬敞庭園的老園丁丹則是吩咐他搬肥料和幫忙開闢新菜園。
凱蒂雖然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但是嘴上不饒人,每次式說有別的工作在身無法幫忙,她便舉起掃帚追著武要打他的屁股,是個十分可怕的人。
不過,她也是宅邸里最勤快的人,不但為卜瑞卜家烹煮三餐,偶爾還陪蘇菲亞打電玩,是個活潑開朗的女性。她常要求武幫忙準備晚餐,而和她一起工作,武也漸漸產生了樂趣。
武在宅邸里工作時,蘇菲亞依然是整天泡在工房裡。
有些日子,武只有在吃飯時間才能見上她一面:而有些日子,武一早醒來便會發現她理所當然地躺在身邊,睡得又香又甜。
當然,這種時候,武會立刻把她踢出被窩、趕出房間:可是要不了幾天,同樣的狀況又會重演。
除了幫忙做家事以外,為了獲得魔法社會的知識,武常主動前往圖書室,遇上不懂之處,便去請教卜瑞卜家的人或凱蒂。
一月十日。
武一直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昨晚他從就寢前就開始坐立不安,幾乎睡不著。
事到如今,思考自己能做什麼已經沒有意義了。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是一想到明天,武就痛苦不堪,胸口發疼。
他想起從前和鷲津吉平在幻術魔法的世界中看的電影。
站在被照得通紅的東京鐵塔鋼架上的四條桃花等〈巫師氣息〉魔法師,和飄浮在上空的〈引路人〉魔法師。
那是兩個陣營之間的對決。
武親眼看到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武至今仍然懷疑鷲津讓他看的影像是不是捏造的,但是明天雙方陣營即將交戰是不爭的事實。
武在昴魔法學院的魔法社會歷史課,也曾學過這個發生於過去的重大事件。
早上,他悶悶不樂地下了床,慢吞吞地換好衣服,卻提不起勁去吃早餐。
他覺得自己不該悠悠哉哉地吃早餐,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也考慮過再次勸阻龍泉寺和馬;先前他就已經考慮過很多次,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他沒有足以說服和馬的材料。
和馬應該很重視朋友,也知道這場戰鬥將會造成許多傷亡。
——如果把月臣會死的事告訴他……
然而,武嘆了口沉重的氣。
——如果我說出來,或許月臣能夠保住性命。
——但是我和月光也不會出生了。
武不知道母親陽子在過去的世界中與藤川月臣是否真的是情侶,如果是,而他活下來,那麼自己的未來鐵定會改變。
因為陽子就不會和武的父親結婚了。
——我希望他死嗎……?
發現自己多麼自私與殘酷,武露出了自虐的笑容。
——因為他沒死對我不利,所以我才不去找和馬。
——明知和馬或許會鴻了月臣而放棄今天的戰鬥……
武用拳頭輕敲自己的額頭。
——別想了。
——就算我想破腦袋,也無法改變什麼。
——〈巫師氣息〉和〈引路人〉交戰,將會造成數百人的死傷。
——即使我想阻止,也無能為力。
此時,房門的門把突然響了。
武移動視線,看著房門。
房門安靜且緩慢地開啟了。
熟悉的紅髮和黃褐色眼睛從門縫窺探著他。
「蘇菲亞……」
武喃喃說道,她驚訝地瞪大眼睛,又慌忙關上房門。
活像沒料到會被發現似的。
然而,蘇菲亞隨即又採取了與剛才的鬼鬼祟祟截然不同的態度,猛然打開房門。
「早!怎麼,你已經醒啦?」
蘇菲亞略帶失望地說道。
看來她又打算鑽進別人的被窩了。
武露出苦笑。
「早,蘇菲亞。不過,進別人的房間之前至少先敲個門吧!」
蘇菲亞豎起食指晃了一晃,回答:
「NO,NO!欸,武,這裡是我家耶!我要去哪裡都行,除了廁所以外不必敲門,當然浴室也是。我可是個淑女,不會在你入浴的時候硬闖進去,頂多偷偷跑進脫衣所放玩具小鴨和替換用的浴巾而已。」
「你剛剛說你會偷偷跑進來?」
「咦?」
蘇菲亞裝模作樣地瞪大雙眼。
隨即,她又露出了滿面笑容,拍了拍武的肩膀。
「哎呦!」
「咦?」
「以我們的交情,這種事有什麼好動搖的?我·們·兩·個連對方的內褲花色都知道,不是嗎?我的胸罩尺寸你還不是記得一清二楚?」
「…………」
武一本正經地裝作沒聽見,把蘇菲亞留在原地,獨自走向走廊。
「啊——等等,武!丟下老婆自己走,太過分了啦!」
「誰是老婆啊!」
武回頭反駁追上來的蘇菲亞。
「蘇菲亞,你不是我的老婆,我也不是你的老公。」
「那你是老婆羅?」
蘇菲亞歪了歪頭。
「並不是!」
武全力否定,她不悅地嘟起嘴巴。
「你明明看過我的內褲。」
的確……看是看過,武不禁沉默下來。
「對吧?你看過了吧?我的圓點內褲、我最喜歡的蕾絲內褲和純白色內褲你都摸過了!」
蘇菲亞張開雙手手指動啊動的,如此大叫。
「那、那是因為……」
武被她的氣勢所懾,變得結結巴巴。
「凱、凱蒂姊每次都叫我折衣服,我並不是有意的……」
「你還在嘀咕什麼!你真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耶,武!」
雖然武覺得不是這個問題,但他畢竟懷有少許罪惡感,無法反駁。
「拿著純潔少女的內褲還說不是有意
的,這種藉口太糟糕了!」
不知何故,這句話滿有說服力的。
「聽好了,武。既然我們已經在洗彼此的內衣褲,我也差不多該收鑽戒了,對吧?」
「…………啊?」
「再說,除了我很忙的時候以外,我們都睡在一起。」
「…………那是……你自己……」
「我想我應該可以成為一個好老公。」
「老公?」
「你做家事,我努力工作,夫妻節那天把小孩放著,去豪華一點的餐廳——」
「蘇菲亞……蘇菲亞!」
見蘇菲亞的妄想似乎無窮無盡,武在蘇菲亞的臉龐前揮了揮手。
「啊,糟了!」
蘇菲亞猛省過來,看著武。
「先別說這些了。武,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說著,蘇菲亞緊緊抓住武的雙手。
「早上的工作結束,吃完午餐以後,到我房間來。」
蘇菲亞望著武的眼睛說道,武點了點頭。
「哦、哦……」
然而,一想起今天即將發生的事,坐立不安的感情又甦醒了。
「呃、呃,蘇菲亞……」
武抬起頭來,想告訴她今天不方便去她的房間找她,但是她已經跑到走廊了。
☆☆☆
中午,武提早吃完午餐,待在廚房裡。
因為凱芾一如平時,吩咐他洗碗盤。
剛才坐在飯廳里的海爾和蘇菲亞已經先行離開了。
穿著圍裙的凱蒂在廚房和飯廳之間來回走動,像只小老鼠一樣忙碌;武洗完碗盤後,她便說道:
「武,你可以走了。」
凱蒂用掛在圍裙前袋裡的布條擦拭潮濕的手。
武脫下借來的大號圍裙。
「好,那我先失陪了。」
武把圍裙掛在牆上的定位,離開廚房。
當武從飯廳走向走廊時,凱蒂對他說道:
「對了,蘇菲亞要你去她的房間,她有跟你說吧?」
武回過頭來,看著凱蒂笑咪咪的臉龐。
「嗯,有……」
「那你快去吧!」
見凱蒂笑得這麼開心,武感到詫異,反問:
「我想應該不是急事吧……?」
她露骨地嘆了口氣。
「女孩子邀你去她的房間耶!不管是不是急事,都該立刻去啊!好了,快去快去!」
凱蒂專程從廚房走出來,抓住武的肩膀。
這麼一來,她比武矮了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變得更為顯著,帶著波浪卷的明亮金髮就在武的正下方。
她把武轉過去,並輕輕地拍了武的屁股一下,推向走廊。
雖然這種對待小孩般的舉止讓武難以接受,但武還是乖乖地邁開腳步。
武聽秘書克蘭克提過,知道凱蒂才二十一歲。
和武年紀相仿。
被趕到走廊之後,武決定先回自己的房間。
——蘇菲亞的房間待會兒再去就行了吧……
因為他現在實在沒心情陪蘇菲亞談天說笑。
不到一小時後,〈巫師氣息〉和〈引路人〉就會在東京開戰。
卜瑞卜宅邸位於法國里昂,和東京的時差為八小時。
東京已經入夜了。
在魔法社會裡,沒有魔法師不知道今天的東京之戰。
此外,午餐時,會長亞崗並不在場。
雖然C7並未參與今天的戰役,但是〈巫師氣息〉以外的聯盟領袖全被召集到國際魔法士協會的會館了。
——大家都認為目前的動盪局勢是否改變,就取決於這一戰。
武一面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面眺望窗外。
在眼下拓展的森林被雪染得微微泛白。
——〈巫師氣息〉和〈引路人〉直接對決,一分勝負。
——今晚的一戰就是建立在這個約定之上,而〈引路人〉將會獲得勝利,C7不得不採取對策。
——亞崗聽我說過這件事,已經知情了。
武認為他應該已經擬定對策,並付諸行動了。
走進自己的房間之後,武反手關上門,走向少數家具之一——書桌。
借來的長劍就立在書桌邊。
這是亞崗借給沒有化身的武使用的。
雖然是把未經魔鍛造的普通長劍,但是對現在的武而言已經足夠了。
薄暮是把特別的劍。
那麼美好且命中注定的劍,以後應該再也找不到了吧!
武剛變成魔法師時,曾希望自己和胡桃、伊田或六那樣,是以重要物品或獨一無二的物品為化身。
然而,現在他已經不這麼想了。
永遠不但是化身,更是個陪伴武的朋友。
每當武作惡夢驚醒,永遠總是會抱住他。
她不是道具,她和周圍的人一樣,是有生命的。
而武失去她了。
薄暮不會回來了。
武看著床頭柜上的鬧鐘。
——十二點十四分啊?
——現在……或許還來得及阻止和馬。
——只要告訴和馬月臣會死……和馬一定不會和媽戰鬥的。
武考慮了許久,依然拿不定主意。
再說,即使選擇阻止和馬,仍有好幾個問題得解決。
一般而言,魔法師無法使用鏡子前往沒去過的地方。
只有門房的徽章才辦得到。
徽章能夠帶領魔法師前往未曾去過的地方。
不過,只要去過一次,下次不用門房的徽章也能前往。
重點在於第一次的移動。
武曾去過〈引路人〉的根據地。
然而,要前往〈引路人〉根據地或〈巫師氣息〉總部,毖須穿過好幾面鏡子,而這些鏡子通常都被施了妨礙魔法師通行記憶的魔法。
要抵達這類地點,一定要有徽章。
武不認為用平時的方法穿越鏡子,能夠再次抵達〈引路人〉的根據地。
——可是,這次要去的不是〈引路人〉的根據地。
武再度反芻已經思考過好幾次的問題。
——我該去的是今天的戰場,東京。
要去東京,只有一個一翻兩瞪眼的方法。
——先前我被關在東京魔法學院,後來才移來這裡。
——所以我應該可以使用鏡子回到學院。
以前,武就讀於昴魔法學院。
當時往返學院並不需要徽章。
所有師生都一樣,只要用魔法開啟鏡子,就能前往鏡子走廊。
——如果這個時代的學校也是同樣的機制,我就可以去東京。
——應該可以……
武知道這裡是〈鳳凰財團〉總部。
如果〈引路人〉和〈巫師氣息〉總部對於使用魔法的鏡子通行施加了制約,那麼〈鳳凰財團〉總部或許也一樣。
——就算離開這裡不受限制,也還有其他問題。
這裡是法國。
換句話說,離東京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從東京魔法學院被帶來此地時,他通過了好幾面鏡子。
因為使用鏡子移動有距離上的限制。
——只用這裡的鏡子移動一次,八成到不了東京。
——靠鏡子移動時如果出錯,可不是受點小傷就能了事的。我不能冒這麼大的危險。
待在鏡子裡的時間不到一秒。
就和穿過門所需的時間差不多。
然而,武曾在課堂上學過,知道鏡中的空間非常不安定。
也知道通過鏡子時如果通道突然封閉,身體會被切斷。
——如果沒有其他前往東京的方法,我就無計可施了。
武嘆了口沉重的氣。
——拜託蘇菲亞,也是個辦法……
但是武不認為她會答應。
蘇菲亞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事。
——拜託凱蒂姊、克蘭克先生或丹先生,應該也行不通吧!
這三個宅邸管理人對於亞崗忠心耿耿,不會讓武離開宅邸的。
武依然理不出頭緒,拿著劍來到走廊。
宅邸中一如平時,靜謐無聲。
——大家都很忙固然是一個原因,不過這次我該慶幸這裡的人本來就不多。
武來到宅邸一樓的玄關大廳,站在牆上的穿衣鏡前。
鑲在銅框裡的大鏡子反射天花板的水晶燈光線,閃耀著橘色光芒。
就在武拿著劍站到鏡子前時,樓梯後方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果然跑到這裡來了。」
武回過頭,看著表情陰沉的少女。
「蘇菲亞……」
蘇菲亞對大吃一驚的武說道:
「武,今天你得乖乖待在這裡。雖然這裡也不是很安全,但是至少比外面好。再說,反正你走不出這棟房子的。包含我在內,爺爺已經事先交代大家不能讓你出去了。」
「什麼!?」
「用不著我的『分析迴避(魔法分析)』,也知道你一定會設法去東京。」
武向她懇求:
「蘇菲亞,我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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