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命定之人The partner of Fate(2/2)
武不禁暗想:如果現在六在這裡,她會說什麼?
六曾說過她剛出生不久,父母便去世了,所以她完全不記得他們。
「是不是累了?或許去客房休息一下比較好。」
蘇菲亞一面望著武,一面說道。
見了一臉擔憂的蘇菲亞和椿,零嘆了口氣。
她們擔心武隨時可能昏倒。
零走向武,說道:
「要我幫忙嗎?」
在武回答之前,零便攙住武的背部和腳,將他抱了起來.
「唔哇!」
突然被抱起來的武忍不住大叫。
零從近距離俯視著他。
「呃、呃……我不要緊……」
武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卻被零一口否決了。
「看起來不像。」
零就這麼抱著武邁開腳步,而蘇菲亞和樁也隨後跟來。
看著零的鵝蛋臉,武發現自己因為緊張而表情僵硬。
這兩個人是六的父母,代表他們註定在今後發生的戰爭中死去。
——如果我什麼也不做,不改變過去,他們就會死……
為了避免武掉落,零將武抱往自己的胸前,因此武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心跳。
武覺得害怕,緊緊閉上眼睛。
——不改變過去,不就等於對他們見死不救嗎?
然而,武不知道該怎麼辦。
即使像月光那樣改變過去,他也不認為一切就能從頭來過。
這真的是個危險的賭注。
改變過去,如果未來也隨之改變,或許自己就會消失;就算沒消失,也可能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世界。
由於武在懷中閉著眼睛,虛軟無力,零以為他變得更加不適了,便加快腳步。
來到客房後,零讓武在大床上躺了下來。
「看來讓他安靜地休息一下比較好。」
零說道,蘇菲亞也點了點頭。
「知道了。」
蘇菲亞在床邊坐下。
接著,她窺探著閉起眼睛的武。
「喂,我剛才說了吧?讓他安靜地休息。」
零皺起眉頭說道,蘇菲亞也忿忿不平地嘟起嘴巴。
「我說我知道了啊!」
然而,蘇菲亞卻依然坐在床邊,不願離去。
「你也得出去!」
「咦~~~~~?」
手臂被零拉著,蘇菲亞只得不情不願地站起來。
「好了,過來,讓他一個人好妤睡一覺。」
他硬拉著蘇菲亞走出房間。
蘇菲亞回過頭來,瞥著躺在床上的武一眼,伸出手來,活像狗一般「嗚!」了一聲,卻被零無情地扔到走廊上去了。
☆☆☆
武很久沒這麼舒服地睡上一覺了。
在溫暖的被窩之中,武呈現半夢半醒的狀態。
他感覺到一股體溫,似乎有人倚在自己懷中。
「……六?」
武脫口而出。
因為他想起從前在昴魔法學院的宿舍中照顧發燒的六時發生的事,
當時,六把武拉進被窩,緊黏著他不放。
一思及此,武突然一陣心酸,抱住了她。
然而,懷中的人卻反問:
「六?」
「唔……?」
聲音有點奇怪。
六不會叫自己「六」。
武將手放在拉過來的身體背部,摸了一摸。
「好癢……呵呵呵呵呵!」
這的確是女孩的聲音,但是武沒聽過。
「什麼?」
上眼皮和下眼皮仍然頑固地闔在一起,但是武硬生生地把眼睛睜開。
白色的晨曦之下,閃閃發亮的紅髮在他的下巴一帶輕飄飄地晃動著。
武迷迷糊糊地舉起手臂,輕輕觸摸那人的頭頂。
被窩中的她大叫:
「唔呀!」
猛然抬起的臉並不是六的。
這回輪到武大叫了。
「唔哇!你怎麼會在這裡!?」
武連忙將環在腰上的另一隻手放開,但蘇菲亞依然抓著武的胸口,不知何故,又垂下了頭,喃喃說道:
「唔嗯,唔嗯。」
顯然是想裝傻繼續睡覺。
「喂,起來啦……你已經醒了吧?我看見了。」
武低聲說道,蘇菲亞說了句「真無聊~」,但還是動也不動。
「不無聊,出去!」
武抓住蘇菲亞的肩膀,將她推到床緣。
蘇菲亞滾到床緣後,總算睜開了眼睛。
「呀!會掉下去、會掉下去!你很粗魯耶!」
「別鑽進男人的被窩。」
武說的是正理,但蘇菲亞卻嘟起嘴反駁:
「因為我來叫你吃早餐,卻看到你睡得那麼香甜,害得我也開始想睡,床鋪又正好還有空位可以供一個人睡,棉被也一直向我招手,無可奈何之下,我才躺下來的,結果太舒服,就真的睡著了!」
「這是哪門子的藉口啊?」
「你生氣了?」
武眯起眼睛,蘇菲亞則是垂頭喪氣。
武認命地嘆了口氣。
「不是要吃早餐嗎?」
武邊說邊起身。
蘇菲亞也點了點頭,試圖起身,但是躺在床緣的她手似乎沒撐好,居然滑落到地板上了。
「好~~~痛!」
「你沒事吧?」
「嗯,沒事。」
蘇菲亞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她穿著和昨天同款不同色的吊帶作業服,身上處處是油漬和油漆。
武則是只穿著內褲。
起身後的武一想到自己是在這種狀態下和蘇菲亞緊密相貼,便微微紅了臉。
「啊,我替你送替換衣物來了。」
蘇菲亞指著床邊的桌子說道:
「你除了身上的衣服,什麼都沒帶來,所以我拿了爸爸的褲子和襯衫,還有我太大號的連帽外套。我很怕冷,都在外套底下穿一堆衣服,所以才買了大兩號的連帽外套,可是太大了,穿起來松松垮垮的,你穿起來或許剛剛好。還有,我爸是有沒穿過的新內褲啦,可是你還是重買比較好,因為都什麼時代了,他居然還穿三角褲,很驚人吧?」
趁著蘇菲亞絮
絮叨叨時,武迅速地換上桌上的衣服。
白色襯衫和灰色長褲看起來頗像學校制服,穿在身上的焦褐色連帽外套胸口部分則有個醜陋的狗陶章。
武俯視著胸章,眨了眨眼,隨即又收拾心緒,說道:
「謝謝你的衣服,幫我解了一時之急。」
「不用謝、不用謝。我還有其他太大號的衣服,你要穿嗎?也有和這個同款的作業服,水藍色條紋的,很可愛。」
蘇菲亞抓起自己身上穿的作業服給武看。
「不、不用了……我穿這件就好。」
武搖了搖頭,蘇菲亞有些遺憾地歪起嘴巴。
「對了,呃……昨天的相羽……」
武為了轉換話題,硬是找話聊。
蘇菲亞坐在圓桌邊的椅子上,立刻搭上了這個話題:
「哦,零哥和樁姊啊?你果然也認識他們。說到〈巫師氣息〉的相羽零,最有名的就是他的特異魔法,而且他又是各國魔法學院的講師;他的太太也是〈卡美洛〉的名人,長得又漂亮,沒人不認識他們。」
看來相羽零和樁在過去的世界裡很有名。
武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
「可是,他們怎麼會來〈鳳凰財團〉?他們是別的聯盟的啊!」
蘇菲亞也說過,相羽零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
而樁是〈卡美洛〉的魔女。
既然如此,他們沒理由待在〈鳳凰財團〉。
蘇菲亞一副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們家也有魔鍛造的客人,所以上門的人很多。」
「哦,對喔!」
如果是為了替化身進行魔鍛造而來,就很合理了。
見武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蘇菲亞微微一笑。
然而,蘇菲亞知道零和樁前來〈鳳凰財團〉的理由不只這個。
她思索該在什麼時候告訴武實情,但隨即又發現自己不用說。
兩人並肩走出房間,在蘇菲亞的帶領之下,一同前往位於一樓的飯廳。
蘇菲亞說他們全家向來是一起坐在飯廳里共進早餐。
武和蘇菲亞進入飯廳時,已經有兩個人坐著了。
坐在靠窗上座的,是〈鳳凰財團〉會長亞崗·卜瑞卜;而坐在他斜邊的是蘇菲亞的父親海爾,兩人都在看報。
桌上放著兩人份的早餐,但亞崗和海爾面前只有茶杯,看來他們已經吃完早餐了。
「早,爺爺,爸爸。」
蘇菲亞一面走進飯廳,一面說道:海爾把頭從報紙中抬起來,回答:
「早,乖女兒。」
蘇菲亞和海爾互相輕吻彼此的臉頰。
蘇菲亞嘀咕道:
「鬍子刺得我好痛耶!爸爸。」
海爾·卜瑞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彷佛在反問:「會嗎?」
「早,乖孫女。」
接著,蘇菲亞走向亞崗,他牽起孫女的手,輕輕一吻。
「鬍子弄得我好癢喔!爺爺。」
蘇菲亞吃吃笑著。
之後,蘇菲亞便往擺著餐點的座位坐下。
武才踏進飯廳一步,便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看他們道完了早安,這才慢慢地邁入飯廳。
「早。」
身為一家之主的亞崗·卜瑞卜一面放下報紙折好,一面說道:武也連忙回應。
「早、早安。對不起,昨天沒向您打招呼,謝謝您讓我住下來。」
亞崗將報紙放在桌上,揮了兩三次手。
「沒關係、沒關係,不用這麼拘謹,反正平時常有人借住;只不過招待不周,還希望你見諒。在我們家,每個人都是自己打理自己的事,所以只雇了最基本的人手。你就把這裡當成是個有屋頂、有飯吃的地方吧!」
武點了點頭,在蘇菲亞身旁坐下。
此時,坐在對側的蘇菲亞之父海爾對他說道:
「咳!對了,你和我的女兒是怎麼認識的?」
「爸爸?」
蘇菲亞詫異地回望著父親。
「哎,我這個女兒……你看了也知道,惹人愛,個性又善良,但是沒什麼和同齡男孩相處的經驗;尤其她又無法融入學校生活,就更是不習慣同齡男孩了。現在她突然帶男孩子回家,還說要讓他住下,我身為爸爸,當然得,呃,問仔細一點了。」
海爾裝出笑容可掬的模樣,其實臉上的笑容極為僵硬;聽他這麼一說,蘇菲亞皺起眉頭來。
「爸爸,你真是的!不許你亂說話!再說,武是我的命定之人,留他住下來有什麼關係!」
「「命定之人!?」」
亞崗和海爾猶如事先說好的一般,同時高聲叫道。
蘇菲亞皺起眉頭。
「你們兩個幹麼露出這種奇怪的表惰啊?沒錯,我用魔法分析的,絕對錯不了。如果你們明白了,就別再對武胡說八道。」
「哎,等等、等等,蘇菲亞,命定之人是什麼意思?你、你要和他結婚的意思嗎!?」
聽見海爾驚慌失措地如此說道,武也忍不住「咦!?」了一聲。
然而,唯有蘇菲亞一個人若無其事地回答父親:
「以後當然會結啊!因為『分析迴避(魔法分析)』說我到死都會愛著武。」
「「「咦咦咦!?」」」
海爾、亞崗和武三個男人都大為驚愕,只差眼珠子沒掉出來而已;而蘇菲亞則是伸手拿起裝著柳橙汁的杯子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神態一如平時。
「到、到死都會愛著他……至死不渝!?」
「天啊……蘇菲亞以前明明說要和爸爸結婚的……」
聽了蘇菲亞這番話,亞崗和海爾一陣茫然地喃喃說道。
武則是暗自吞了口口水。
——怎麼事情好像變得怪怪的?
他的額頭微微冒出冷汗。
不久後,海爾發現武縮著身子垂著頭,便問道:
「你、你也有這個打算?我是覺得太早了一點……」
武愣了一愣。
蘇菲亞所說的話,他事先也是毫不知情。
他才想問『命定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然而,暴露在父親海爾的憎惡視線之下,武感到畏怯,聲音也跟著變小了。
「咦?我、我……呃……應該沒有……這個打算……」
「什麼,你只是玩玩而已!?」
海爾的眼神變得更加凌厲了。
「不、不是的……」
見武畏畏縮縮,海爾再也按捺不住,啪地敲了桌子一下。
「你給我說清楚!」
說著,他站起來,俯視著武。
蘇菲亞撕下奶油卷放入口中,聳了聳肩。
「爸爸,你真是的,別為難武嘛!我們昨天才剛認識,現在正要開始了解彼此,培養感情。」
武用驚訝的眼神看著身旁的蘇菲亞。
——培養感情……?
武從沒聽蘇菲亞提過這番話,更何況他毫無此意。
「我這個乖女兒的『分析迴避(魔法分析)』可是從沒落空過,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海爾依然站著,對武怒吼。
「咦?您、您突然這樣問我……」
武一頭霧水,不知如何回答,視線只能四處游移。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祖父亞崗伸出了援手。
「冷靜點,海爾。」
「爸,女兒帶將來的女婿回來耶!您教我怎麼冷靜——」
「海爾!」
「……是。」
被打斷話頭,又被亞崗斥責,海爾像個小孩一樣垂下頭來。
亞崗看著正用叉子舀起炒蛋的蘇菲亞,不疾不徐地問道:
「蘇菲亞,這真的是弓分析迴避。的結果?」
「對啊!爺爺,我試了好幾次,不會錯的。」
聽了蘇菲亞的回答,亞崗略微驚訝地睜大了長眉底下的眼睛,但隨即又點了點頭。
「是嗎?既然這樣,就只能接受了。」
海爾原以為岳父會反對,誰知岳父居然倒戈了,他不禁皺起眉頭來。
「爸!
「海爾,別嚷嚷。對了,你——」
亞崗安撫海爾之後,又將臉轉向武,問道:
「叫什麼名字啊?」
武還沒動桌上的任何餐點。
他的手依然在膝蓋上緊緊握拳。
被亞崗這麼一問,武一時間答不上來。
「…………」
好一陣子,室內只有蘇菲亞移動餐具的聲響。
武必須思考。
他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改變過去的原因。
蘇菲亞雖然是〈鳳凰財團〉的魔法師,但她尚未成年,未介入戰爭的可能性很高:可是這個身為會長的老人和他的女婿或許和〈巫師氣息〉及〈引路人〉之間的戰爭有很深的牽連。
然而,武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
一瞬間,武考慮是否該謊報名字,但最後還是說出了真名。
「……七瀨……武。」
武感覺到身旁的蘇菲亞在看著自己。
蘇菲亞把武從月光手中救了出來。
換句話說,她知道月光。
武暗想:她應該發現我們同姓了吧!
然而,蘇菲亞只是瞥了武一眼,隨即又開始吃起早餐,什麼也沒說。
說來意外,對武說話的是海爾·卜瑞卜。
他不情不願地再度就座,用手比了比武眼前的料理。
「先吃早餐吧!都冷掉了。」
他尷尬地讒道,重新攤開不知何時變得皺巴巴的報紙,開始閱讀。
武默默地點了點頭,拿起裝著柳橙汁的杯子。
☆☆☆
稍早之前的東京魔法學院中,月光回到了男生宿舍的空寢室。
上完學校的課,放學後前往〈巫師氣息〉的特魔機關,辦理簡單的行政業務,並在〈引路人〉組織化之後定期聯絡〈引路人〉,是月光現在的日常工作,所以他一天頂多只能來這間寢室一次;即使如此,為保武衣食無虞,月光每次都會送餐點、衣物等生活必需用品過來。
使用魔法陣進行個人驗證,通過三重結界之後,月光打開了門,走入房內。
「武,你有沒有乖乖的啊?」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房裡的燈還亮著。
雙手提著購物袋的月光用背部關上門,走向床鋪。
「今天我大手筆,買了你愛吃的炸雞,還買了沙拉。」
說著,月光發現平時總是呈人形隆起的棉被居然還是維持著掀開狀態。
房裡一片靜謐,沒有人的氣息。
「武?」
他將手上的購物袋放在桌上,環顧寢室。
「他去洗澡了嗎?」
月光大步邁向浴室,說了聲:「我要開羅!」便在沒有回答的狀態之下打開了門。
但是馬桶上和浴缸里都不見武的身影。
「武!?跑、跑到哪裡去了…………」
月光進入房裡時,三重結界並未被破壞。
房門依然是鎖著的,鑰匙當然只有月光有。
月光一陣愕然,走出浴室後,發現掉落在門前的毛巾。
他撿起毛巾,定睛凝視上頭的紅色污漬。
「這是……血?」
月光當然無從得知發生了什麼事。
「武不可能逃出去。這裡有結界……武應該打不破。」
武的系統魔法是迴避魔法。
無法破除結界。
如果曾有黑暗魔法能力者贈送他破除結界的魔具,月光帶他前來這裡之時應該會發現。
月光在學校後院發現倒在地上的式時,武的身上只有一把破爛的長劍。
如果武沒有自行逃脫的能力,那麼可能的手段只剩一個。
「難道是有人從外面進來!?」
月光猛抓自己的頭髮。
「……媽的!」
這樣就能解釋一切了。
對方知不知道武是從未來來到這個時代的,不得而知;不過,這個寢室總是張設著結界。
月光也知道一定會有人起疑。
所以他原本打算明天就要換個地方監禁武。
月光幾乎對男生宿舍的所有學生都施了竄改記憶的魔法。
不光是如此。
東京魔法學院的師生之中,只要是有接觸月光之虞的人,都被施加了竄改記憶的魔法。
〈巫師氣息〉的軍官、軍隊內部及特魔機關之中,也有許多人被植入了有利於月光的記憶。
月光本身並沒有竄改他人記憶的能力,但他剛來這個時代,便得到了使用這種魔法的魔法師,因此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這一年來,月光花費了許多時間與勞力,奠定了自己的基礎。
這全都是為了讓計劃成功。
但是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卻出現了第一個失誤。
因為武的緣故,又產生了失去希望的危險。
月光呆立在房裡,緊咬自己的嘴唇。
「你又要妨礙我嗎?武。」
月光壓抑聲音,自言自語。
拿著染血毛巾的手因為憤怒而顫抖。
他什麼都還沒對武說。
他本來以為說了以後,武應該會認同他,並協助他。
他以為同樣身為來自未來的人,身為兄弟,他們可以從頭來過。
——……誰知道…………
月光的眼眸中搖曳著濁黑的怒火。
「為什麼逃走……!只有我才能保護你耶!」
硬擠出來的低沉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
「一直等著你的是我。透過占卜得知以後,我等了整整一年,在這個沒人可依靠、沒人認識我的世界……」
這一年來,月光拚命地確保自已的容身之處。
得知這裡是過去的瞬間,月光便想回到原來的時代,但他孤身一人,連個身分也沒有,能做的事實在寥寥無幾。
改變過去意味著什麼,月光也想像得出來,所以他沒把事實告訴任何人。
回到過去,在人類社會使用魔法,被帶來這個學院之後,月光每天都過得提心弔膽,直到他找到一個能夠操縱記憶的學生,脅迫那人幫助自己為止。
現在,那個操縱記憶的魔法師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記憶也被竄改,事事聽命於月光,為〈引路人〉工作。
縱然手段不合人道,月光只想得出這個辦法。
改寫記憶,增加夥伴。
即使如此,這一年來,月光仍然備受孤獨煎熬。
這裡沒有半個可以卸下心防的人。
他既不能說出事實,也不能傾訴想回未來的心底話,只能不斷地追憶原來的時代。
追憶武……追憶胡桃……每天、每夜,沒一天間斷。
「我還以為我們終於可以互相理解了。」
月光那憎惡翻騰的眼中流下了一行淚水。
經由占卜得知武或許也來到過去時萌生的希望,已經毀滅了。
武逃走了。
逃離這裡——逃離自己的身邊——
逃離了試圖在這個混沌的過去世界中保護他的自己。
月光用力握住染血的毛巾,吐出了鬱積的情感。
「你要我孤孤單單地死在這個世界嗎!?」
沒人回答。
他又成了孤單一人。
下一瞬間,月光怒氣爆發,發出了足以撼動房門的怒吼。
「武~~~~!!」
然而,三重結界之外,宿舍依然一片靜謐。
沒人聽見這道充滿辛酸的聲音。
☆☆☆
「蘇菲亞,武可以借我一下嗎?」
〈鳳凰財團〉會長亞崗·卜瑞卜說這句話時,武正和蘇菲亞一起待在她的工房裡。
針對各式道具進行魔鍛造的工房,共分為三大區。
分隔這些區塊的是高達天花板的工具櫥架,而亞崗從櫥架後探出頭來之時,武正好恍神,因此聽見聲音不由得愣了一愣。
蘇菲亞手拿著鑷子,在寬敞的桌面上組裝從前的戰艦模型。
她邀請武一起組裝,但是武婉拒了。
沒趕工時,蘇菲亞都是從眾多嗜好之中挑出一個有興趣的來玩。
工房的櫥架上除了工作用的工具之外,還塞滿了吉他、將棋盤及從日本托人帶來的漫畫和遊戲機等物品。
聽了這道聲音,蘇菲亞把頭從戰艦抬起來,回頭觀看;她的眼睛仍然戴著附有放大鏡的護目鏡。
「爺爺……」
蘇菲亞脫下護目鏡,在答覆之前先看了武一眼。
「我無所謂。」
武微微一笑。
見狀,蘇菲亞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就借給爺爺吧!」
接著,蘇菲亞再度戴上護目鏡,又開始盯著戰艦看;武則是隨著亞崗離開工房。
武走在亞崗身後,仔細地觀察他。
亞崗比武高了半顆頭,有著一頭稀薄的白髮及結實的肩膀,穿著
整齊,黑色長褲燙得又直又挺,手上則拿著長度適中的手杖。
武一想到他召自己前來的理由,便感到憂鬱。
武不能三緘其口,但是該說什麼必須慎重選擇才行。
亞崗把武帶往觀景亭所在的〈鳳凰財團〉會長室。
時間已經是傍晚時分,但是武通過門後,目睹的卻是午前陽光照耀的景色。
黃色小花盛開,隨著舒爽的微風搖曳著。
亞崗走向有著白堊圓頂的觀景亭,武則跟在他的五公尺後。
觀景亭彼端,是連綿不絕的平緩山峰。
——幻術魔法……?
但是拂過臉頰的微風又像是真的。
——或許是用黑暗魔法來到了其他地方?
武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剛才通過的門獨自矗立於草原之中。
然而,即使見了這一幕,武仍然無法判斷這裡是不是實際存在的場所。
亞崗坐在觀景亭里的長椅上,將手杖豎立在自己身旁,等著武前來。
武一走進觀景亭的屋檐下,亞崗便說道:
「這下子總算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
武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該說什麼,武尚未決定。
亞崗凝視著武,先起了話頭。
「我有個朋友能夠讀取別人的記憶,所以我要知道你在隱瞞什麼易如反掌,但是我不想這麼做。」
武回望亞崗。
他召武前來,果然是為了了解武的來歷。
武一面思索,一面緩緩說道:
「我擔心的是您們知道以後可能造成的損害。」
亞崗一口否定:
「我倒不怎麼擔心。理由有二,第一,魔法已經預測出你是蘇菲亞的命定之人,而這個魔法的可信度很高。第二,再怎麼看,你都只是個低級魔法師。」
武默默聆聽,亞崗盤起手臂,靠在長椅的椅背上,繼續說道:
「我固然想知道你是什麼來頭,但是更重要的是你想做什麼。你是龍泉寺和馬的人馬?還是〈巫師氣息〉的走狗?你和七瀨月光是兄弟嗎?」
最後的問題是可以回答的。
早餐時,武說出自己姓『七瀨』,當時他就知道他們或許會察覺自己和月光的關係。
「月光是我的弟弟。」
武回答,亞崗一臉狐疑地眯起眼睛。
「就我的調查結果所示,七瀨月光沒有兄弟;豈止沒有兄弟,連父母都沒有。他幼年時便因為意外而失去父母,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怎麼會……!」
武一陣愕然,差點站了起來。
然而,抬起的屁股隨即又坐回冰冷的長椅上。
武的腦中開始混亂,忍不住暗自吞了口口水。
——月光的父母死了?孤兒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武不知道月光在過去世界裡做了什麼。
不過,如果月光真如他所說的一般,是在一年前就來到過去,那麼假造經歷也並非絕無可能。
因為只要使用魔法,就能竄改記憶。
——不,真的可能嗎?
月光的系統魔法是神速魔法。
——我記得擁有改寫記憶能力的魔法師,應該是幻術魔法系統的。
——就算月光有這個能力,他必須改寫所有與自己有關聯的人的記憶。
這需要驚人的勞力與毅力——武如此暗想,而一想到月光真的這麼做了,他便打從心裡感到毛骨悚然。
見武瞪著桌子不發三舊,亞崗用著和蘇菲亞一樣的黃褐色眼睛打量武,問道:
「你和七瀨月光真的是兄弟?」
「對。」
武回答。
「唔,這麼說來,你也是〈巫師氣息〉的走狗?」
「不是。」
武回答,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受到蔑視的忿忿不平之情。
連武自己都對此感到意外。
即使亞崗沒有使用「走狗」這個字眼,他也無法接受。
而這股意志強烈地傳達給了亞崗。
老人微微離開椅背,拿起放在身旁的手杖,用杖頭輕輕觸碰飛進觀景亭的蝴蝶。
武沒發現有蝴蝶闖入。
因為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注意。
然而,當蝴蝶與手杖之間出現了鮮艷的黃褐色魔法陣時,武不禁目瞪口呆。
蝴蝶於一瞬間化為女性。
女性從手中的餐盤拿起茶壺和茶杯,放在武和亞崗中間,接著又放了盤香氣四溢的剛出爐餅乾。
擺放完畢後,亞崗又用杖頭輕輕戳了女性一下,將她變回蝴蝶。
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眼間,武不由得驚愕不已。
因為他雖然看過人類靠著生物魔法變成猛獸,卻從沒想過蝴蝶能夠變成人類。
亞崗拿起茶壺,一面往自己的茶杯倒茶,一面說道:
「蘇菲亞說她是從東京魔法學院把你帶來這裡的,但是就我的調查結果,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你是那所學院的學生。」
「說明這一點,就等於說明一切;所以……我不能說。」
武回答。
亞崗一面聆聽,一面把茶壺的注水口轉向武;武連忙遞出茶杯。
熱騰騰的大吉嶺紅茶汩汩注入杯中,散發著熱氣。
兩人沉默下來,喝了片刻的紅茶;亞崗開始喀喳喀喳地吃起餅乾來,武也拿了一片來吃。
待武冷靜下來之後,亞崗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現在這個狀況下,你有信得過的夥伴嗎?」
「…………」
武答不上來。
「蘇菲亞支持你,無論發生什麼事,應該都不會改變;而我支持蘇菲亞,只要她還是我的孫女。」
亞崗·卜瑞卜所說的話應該沒有虛假。
武回望著和蘇菲亞同色的老人眼眸,揣測蘊含於眼底的信念。
他說的話很有道理。
孤身一人,無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武也明白逃離月光的囚禁之後,自己的任何行動都產生了責任。
光靠他一個人,也無法找出返回原來時代的方法。
「說吧!無論你說什麼,最壞的事態都會發生。」
聽亞崗這麼說,武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如果現在是一九九八年十月,局勢的確即將產生極大的變動。
「……戰爭嗎?」
武詢問,亞崗深深地點了點頭。
「沒錯。不過,我們正在設法阻止戰爭。」
武皺起眉頭。
——阻止戰爭……
身為C7之一的〈鳳凰財團〉會長,這麼說是理所當然的。
換作〈巫師氣息〉,應該也會這麼回答吧!
必須避免與〈引路人〉開戰。
然而,武是來自於未來,這場戰爭已經結束的世界。
戰爭即將開始,且必須開始。
——不然我所在的未來不就不存在了嗎?
只要袖手旁觀,別去改變未來,待戰爭開始後,或許能夠找到返回原來時代的方法。
武突然想起了六。
武試著回想她相自己最後一次見面時的面容,但是不知何故,武只想得起一面哭泣、一面呼喚自己的她。
武也擔心母親和胡桃。
他想知道她們是否平安無事,但是身在這個時代,無從得知。
武感到胸口一陣抽痛,抓住了心臟上方的襯衫。
——我想回原來的世界。
——我得設法回去……
如果要回去,別再採取任何行動應該是最佳且最好的選擇。
然而,一想到六,零和樁的面容又閃過武的腦海。
——如果沒發生戰爭……六就能見到父母。
——其他人也能夠因此活下來。
而且是許多人——這個事實令武愕然。
結論呼之欲出,武嘆了口大大的氣,將意識拉回亞崗身上。
在武神色凝重、低頭不語的期間,老人只是靜靜地等待武理出頭緒。
武詢問:
「您是〈鳳凰財團〉的會長,換句話說,是C7高層之一;您應該是站在〈巫師氣息〉這一邊的。如果〈巫師氣息〉試圖殲滅〈引路人〉,您也必須協助吧?」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號?」
亞崗出乎意料的質問令武的表情倏然僵硬。
「那幫人是在昨晚才開始以〈亡靈引路人〉自稱,而C
7箝制了情報,知道這個名號的魔法師應該不多。」
面對亞崗責難般的視線,武只能緊閉嘴巴。
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他明明一再提醒自己小心發言,卻又說出了尚未散播開來的資訊。
武臉色大變,低下頭來;亞崗用嚴厲的眼神注視他片刻之後,硬把話題拉了回來。
「算了,先回答你的問題吧!你想知道我身為C7的一員,會不會協助〈巫師氣息〉,對吧?」
武略感安心,抬起頭來;亞崗繼續說道:
「C7並非只有一種聲音,我有拒絕的權利。」
「您不打算和〈引路人〉交戰?」
武詫異地問道,亞崗的臉上浮現了苦澀之色。
「那要視情況而定。」
「…………」
老人的答案對武而言太過含糊。
武想知道〈鳳凰財團〉的立場,但是亞崗並未明確回答。
「你對〈鳳凰財團〉有多少了解?」
面對會長亞崗本人的問題,這回輪到武皺起眉頭來了。
「我沒聽過什麼好的傳聞。」
武老實回答,亞崗放聲大笑。
「哈哈,是啊!在別人口中,我們是C7的異類;不但在人類社會販賣無人戰鬥機及飛彈給各國,還靠著錢在魔法社會裡買到了C7的地位。」
亞崗的說明極為淡然,並無自嘲之色。
「加入我們的魔法師,有不少是無法在〈巫師氣息〉或其他聯盟那種規律的地方生活的不法之徒,我自己也一樣。我有朋友是〈巫師氣息〉的,也有朋友是龍泉寺陣營的人;我尊重他們雙方,也以魔鍛造師的身分替他們鍛造戰鬥時用的化身。一切都取決於金錢。」
「……這…………」
武啞然無語,亞崗笑了。
「像是在助長戰爭?」
「是啊!我覺得您的立場有點狡猾。」
「不過,就另一層意義而言,也可以說我是處於客觀的位置,不幫任何一邊。」
武察覺了。
亞崗這番話,正是他剛才避免明確回答的答案。
「您的意思是,這就是〈鳳凰財團〉的立場?」
武詢問,亞崗搖了搖頭。
「我沒這麼說。〈鳳凰財團〉是C7之一,如果C7一致同意討伐〈引路人〉,我也只能照做。」
「…………」
亞崗·卜瑞卜回望著武,他的眼神令武內心一震。
老人的眼睛粲然生光。
武這才明白對於這個人而言,與〈引路人〉交戰需要多麼大的決心。
武宛如臨陣的武將一般,打了個小小的顫。
——要說嗎?
或許會改變過去。
或許自己將在說出來的瞬間消失。
這當然不是一件可以輕易決定的事。
——我可以相信這個人嗎?
武用強力的視線回望眼神銳利的亞崗。
——蘇菲亞說「分析迴避(魔法分析)」的結果顯示我是她的命定對象。
——不過,迴避魔法的預知並不是絕對的。
——沒人能保證這個人會站在我這一邊。
武正視互相拔河的兩種心思。
無論選擇哪一方,都免不了戰鬥。
亞崗耐心地保持沉默。
他察覺武正在遲疑,但是他不發一語,並未催促武。
武思考著亞崗、蘇菲亞及〈鳳凰財團〉。
——就我所知,這個人的確和〈巫師氣息〉及〈引路人〉雙方都有交情,且秉持著客觀的立場觀察局勢。
——前提是這個人所說的是真的……
如果武選擇離開蘇菲亞,獨自行動,不知以後能否遇見比他們更可靠的人。
——我需要夥伴。
——在這個時代,我認識的只有月光一個人,但是我無法贊同他的思想。
——無論改不改變過去,對這個時代一無所知的我都需要幫手。
——要回到原來的時代亦然……
六的身影浮現於腦海之中。
胡桃、母親、那個奇怪卻有趣的魔法學院、伊田,以及同學們。
還有月光也浮現了一瞬間。
此時,武察覺了。
月光正在干涉過去的人們。
他加入了〈巫師氣息〉,甚至去上學。
武暗想:或許過去已經改變了。
——若是如此,明知戰爭即將發生卻袖手旁觀,未免太自私,也太無情了。
——不光是月光,我也和四條學院長見面了。
——我想回原來的時代,但是如果我再也無法回去,或許我該阻止戰爭發生。
這一瞬間,武的眼眸化為鮮艷的紫色,發動了「直覺迴避(洞察機先)」。
亞崗·卜瑞卜微微挑起眉毛,但是沒有作聲。
老人聽見武微微抖著垂下的拳頭,用充滿恐懼及決心的聲音下了決斷。
武的語氣強烈並果斷,宛如絞盡了生命力一般。
「我是從二〇一六年來的。」
眼珠化為紫水晶色調的武說道:
「我大概是回到過去了——如果這裡真的是一九九八年的話。」
決心阻止戰爭的瞬間,武透過自己的「直覺迴避」,感應到自己或許無法重回原來的時代了。
即使如此,母親的話語仍留在武的心頭。
『迴避能力是改變未來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