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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河童(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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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爾依然微笑著,擺弄著純金的湯匙。此時,我看著格爾的樣子,與其說是憎惡格爾,不如說是對《鮑·弗報》的記者們感到同情。格爾看到我默不作聲,立即察覺出我的同情,於是鼓起大大的肚子說道:

「其實,《鮑·弗報》的記者們也不全都是支持勞動者,至少對於我們河童來說,無論支持誰,都首先要支持自己……更為糟糕的是就連我格爾都要受別人的操縱。你猜那是誰?那是我的妻子呀。美麗的格爾夫人呀。」

格爾放聲大笑。

「你一定很幸福。」

「總之,我很滿足。但這只是在你面前——在不是河童的你的面前才這麼無所顧忌地說。」

「可以說,庫奧拉庫斯內閣是由格爾夫人所支配。」

「也可以這樣說……但七年前的戰爭的確是因為某個雌性河童才引起的。」

「戰爭?這個國家也曾有過戰爭嗎?」

「有過呀。將來可能還要有。只要有鄰國……」

實際上,我此時才開始意識到河童國也不是一個孤立的王國。據格爾所言,河童一直是把獺作為他們的假想敵,而獺也有毫不遜色於河童的軍事裝備。我對這個把獺當作對手的河童戰爭頗有興趣(因為河童的強敵是獺這件事,不用說《水虎考略》的作者了,就算是《山島民談集》的作者柳田國男也不知曉)。

「那次戰爭爆發前,兩國當然都不敢放鬆警惕,虎視眈眈盯著對方。即無論哪一方都同樣地懼怕對方。後來,這個國家裡居住的一隻獺,去訪問一對河童夫婦。河童夫婦中的雌性河童想殺死雄性河童,因雄性河童整日得過且過、不務正業。此外,雄性河童還買了人身保險,在一定程度上,這恐怕也是一種誘因。」

「你認識那對夫婦嗎?」

「嗯——不,我只認識那個雄性河童。我妻子說這個河童是個壞蛋,但在我看來,與其說是壞蛋不如說是一個害怕被雌性河童捉住的害妄想症的瘋子。於是,這個雌性河童在丈夫的可可茶碗裡放入了氰化鉀。不知怎麼搞錯了,被客人獺喝了。獺當然命喪黃泉。於是緊接著……」

「接著兩國就開戰了嗎?」

「當然了。不巧的是那隻獺是個得過勳章的人物。」

「戰爭以哪一方的勝利而告終?」

「當然是我們國家了。三十六萬九千五百個河童為國捐軀,但和敵人相比,我們的損失簡直是九牛一毛。我們國家的毛皮大部分都是獺皮。我在那次戰爭中,除了製造玻璃之外,還把煤渣運送到了戰場上。」

「煤渣用來做什麼?」

「當然是做糧食啦。我們河童只要是肚子餓了,什麼都可以拿來吃的。」

「那——請不要生氣。給戰場上的河童們……這在我們國家是醜聞呀。」

「這在我們國家也是醜聞呀。但只要我這樣說的話,誰也不會把它當成醜聞。

「哲學家瑪古不也說,承認自己的罪惡,罪惡就會自動消失,而且我除了盈利之外,還有滿腔的拳拳愛國熱情呢。」

正在這時,俱樂部的服務生走了進來,向格爾鞠躬敬禮之後,朗誦般地說道:

「您府邸隔壁發生火災了。」

「火——火災!」

格爾大驚失色地站了起來,我當然也跟著起立,但服務生又鎮靜地補充了一句:

「火已經被撲滅了。」

格爾目送服務生離開,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望著他這副表情,感覺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憎惡這個玻璃公司的社長了。但格爾現在不是作為大資本家或者別的什麼,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河童站在這裡。我拔起花瓶里的一枝冬薔薇遞給格爾。

「雖然說火被撲滅了,但您夫人免不了虛驚一場,把這個帶回去給她吧。」

「謝謝!」

格爾握著我的手,突然大笑,小聲對我說道:「隔壁是我的出租房屋,我還能拿到一筆火災保險金呢。」

我至今猶記得那一刻格爾的微笑——是既不能鄙視,也不能憎惡的微笑。

「怎麼了?今天看起來怎麼悶悶不樂的?」

火災第二天,我叼著香菸,向坐在客廳椅子上的學生拉普問道。實際上,拉普把右腳搭在左腳上,呆呆地望著地板。我連他爛掉的嘴唇都看不到。

「拉普君,怎麼了?」我說。

「沒什麼,一些不足掛齒的小事。」拉普終於抬起頭,發出了悲哀的鼻音。

「我今天望著窗外,無意中嘀咕了一聲『捉蟲草開花了』。這時,我妹妹臉色突然大變,遷怒道:『反正我就是那捉蟲草啦。』我媽媽又特別地偏袒我妹妹,於是她們一齊沖我大發雷霆。」

「捉蟲草開了,為什麼會惹你妹妹不快呢?」

「唉,大概是聯想到捕捉雄性河童了吧。而且,一向與媽媽形同水火的嬸嬸也加入了吵架的行列,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每天都喝得爛醉如泥的父親聽到我們吵架,不分青紅皂白大打出手。大家正打得不可開交時,我弟弟趁機偷走了媽媽的錢包,去看電影什麼的了。我……我真的是……」

拉普將頭埋在雙手裡,默不作聲地流著眼淚。我當然很同情他,同時也想起了詩人托庫對於家族制度的鄙視。我拍著拉普的肩膀,試圖安慰他:

「這種事情到處都有,打起精神來。」

「但是……但是……我的嘴沒爛掉的話……」

「那只能想開點了。走,我們一起去托庫君家。」

「托庫鄙視我。我不能像托庫一樣大膽地拋棄家族。」

「那麼一起去拉庫巴庫家吧。」

自從那次音樂會以後,我就和拉庫巴庫成了好朋友。總之,我把拉普帶到了這個大音樂家家中。拉庫巴庫和托庫相比,生活過得相當富裕奢侈,但沒有資本家格爾生活的那樣,他只是將各種各樣的古董——塔納古拉的塑像和波斯的陶器擺滿房間,其中還擺放了一把土耳其式的長椅。拉庫巴庫總是在自己的畫像下和孩子們玩耍。但今天不知為何,他抱著雙臂,滿臉愁容,不僅如此,他腳下還撒滿了紙屑。拉普也經常和詩人托庫一起來拜會拉庫巴庫,但看了眼前的情景,大驚失色,恭恭敬敬地鞠躬施禮後,默不作聲地坐在房間角落裡。

「怎麼了?拉庫巴庫君。」

我幾乎沒有問候,直接向這位大音樂家問道。

「怎麼辦?批評家這些笨蛋!竟然說我的抒情詩和托庫的抒情詩根本沒法兒比。」

「但你是音樂家……」

「如果只是這樣,還能夠忍受。還說我和羅庫相比,簡直就不能算是音樂家。」

羅庫是一個經常被拿來和拉庫巴庫做比較的音樂家。但不巧的是,因為他不是超人俱樂部會員,我一次也沒有和他交談過。倒是經常看到他噘著嘴巴、異乎常人的照片。

「毫無疑問,羅庫也是個天才。但羅庫的音樂沒有你的音樂那種洋溢著近代的熱情。」

「你真的這麼想嗎?」

「當然這麼想啦!」

這時,拉庫巴庫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塔納古拉的塑像,猛地向地板上摔去。拉普嚇了一跳,驚叫一聲,準備奪路而逃。但拉庫巴庫向拉普和我做了一個「不要害怕」的手勢,冷靜地說道:

「那是因為你也像那些俗人一樣耳朵是個擺設。我是很懼怕羅庫的……」

「你?別假裝謙虛了。」

「誰假裝謙虛了?首先,與其在你們面前假裝,我寧願在批評家們面前偽裝。我——拉庫巴庫是個天才。在這一點上我不懼怕羅庫。」

「那你懼怕什麼?」

「我怕那個不知道真面目的東西——支配羅庫的星星。」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那這麼說,你應該能理解,羅庫不受我的影響,但我卻不知不覺受到了羅庫的影響。」

「那是因為你太敏感了……」

「嗯,聽著,不是敏感的問題。羅庫總是安於自己能做的工作,但我卻總是心浮氣躁。從羅庫的角度上看,或許只是一步之遙,但對於我來說卻是差之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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