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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河童(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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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聽著,不是敏感的問題。羅庫總是安於自己能做的工作,但我卻總是心浮氣躁。從羅庫的角度上看,或許只是一步之遙,但對於我來說卻是差之十里。」

「但是你的《英雄曲》……」

拉庫巴庫眯著的雙眼越發細小了。他怒氣沖沖地盯著拉普說道:「閉上你的嘴巴。你懂什麼呀?我了解羅庫,比那些對羅庫平時點頭哈腰的狗都了解。」

「冷靜一下。」

「冷靜不下來呀……我一直在想,我們不知道的什麼東西為了捉弄戲耍我,把羅庫放在了我的面前。哲學家瑪古對這種事一清二楚,儘管他總是在那盞彩色玻璃檯燈下讀著舊書。」

「為什麼?」

「看看最近瑪古寫的《笨蛋的話》這本書吧。」

拉庫巴庫給了我一本——說扔更恰當一些。然後他又抱著胳膊,不懷好意地說:

「那麼,今天就這樣吧。」

我決定和無精打采的拉普一起去街上。人山人海的大街兩旁,成排的山毛櫸樹的樹蔭下,依然是鱗次櫛比的各色商店。我們漫不經心地默默走著。這時,對面走來長發詩人托庫。托庫一看到我們,就從肚兜里拿出手絹,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水。

「呀,好久不見了。我今天準備去拜訪多日不見的拉庫巴庫……」

我想這些藝術家吵架可不是什麼好事,就委婉地告訴托庫,拉庫巴庫的心情有些不爽。

「是嗎?那就算了。拉庫巴庫總有些神經衰弱……我這兩三個星期也總失眠。」

「是嗎,和我們一起散步吧?」

「不,今天算了。哎呀!」

托庫大叫一聲,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他渾身上下直流冷汗。

「怎麼了?」

「怎麼了?」

「我好像看到有一隻綠猴子從那個車窗里伸出了頭。」

我多少有些擔心,就勸他到醫生卡庫那裡檢查一下。但無論怎麼勸說,托庫就是不同意去,不僅如此,還有些懷疑地打量著我們,最後竟然說:

「我絕對不是無政府主義者,這一點請無論如何不要忘記。那麼,再見了。我非常討厭卡庫。」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目送著托庫的背影。我們——不,不能說我們。學生拉普已經不在我身邊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跑到了馬路中央,叉開雙腿,從兩腿之間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以為這個河童也瘋了,就急忙一把拽起他,說道:「開什麼玩笑,你在搞什麼?」

但拉普揉了揉眼睛,出奇平靜地說道:

「不,我太鬱悶了,所以才想倒過來看看這個世界,但沒什麼兩樣呀!」

十一

這是哲學家瑪古寫的《笨蛋的話》里的幾段。

笨蛋總認為除了自己以外他人都是笨蛋。

我們熱愛大自然,可能是因為大自然既不憎恨我們也不嫉妒我們。

最聰明的生活方式是,既鄙視一個時代的習慣,又不打破這個習慣來生活。

我們最想引以為豪的東西恰恰是我們不曾擁有的東西。

誰都不反對打倒偶像,同時誰也都不反對成為偶像。但能夠安然無恙地坐在偶像神壇上的是神靈的寵兒——笨蛋、壞蛋、英雄。(這段有拉庫巴庫爪子划過的痕跡。)

我們生活所需的思想,恐怕在三千年前就消耗殆盡了。我們只是用舊瓶裝新酒而已。

我們的特點就是經常超越於自身的意識之上。

如果幸福伴隨著苦痛,和平伴隨著倦怠的話……

為自己辯護比為他人辯護要難得多。如果不相信的話,請看看律師吧。

矜持、愛欲、疑惑——三千年來,所有的罪過都是由這三者所引起的,恐怕所有的道德亦來源於此。

減少物質上的欲望,並不一定能帶來和平。為了得到和平,必須減少精神上的欲望。(拉庫巴庫在這一段也留下了爪子的痕跡。)

我們比人類不幸,人類不如我們河童進步。(看了這一段,我忍俊不禁。)

做的事情要成功,能成功的事情就要做。我們的生活終究是脫離不了這樣的循環論證——且自始至終貫穿著不合理。

波德萊爾成白痴之後,他的人生觀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女陰」,但這個詞還不足以評價他。他確實是個天才——他堅信憑藉詩詞方面的天才也能夠維持生活,而一度忘記了胃這個東西。(這一段也留下了拉庫巴庫爪子的痕跡。)

如果自始至終貫穿理性,我們就必須否定自身的存在。將理性奉若神明的伏爾泰能夠幸福地度過一生,就是表明人類沒有河童進步。

十二

一個微寒的下午,我有些讀夠了《笨蛋的話》,就去拜訪哲學家瑪古。這時,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我看到一隻像蚊子一樣瘦的河童呆呆地靠著牆壁。那分明是那時偷走我鋼筆的那隻河童。我心中大喜,急忙叫住一個剛好路過那裡的威猛警官。

「請調查一下那個河童,他在一個月前偷走了我的鋼筆。」

警官右手舉著木棒(這個國家的警官不佩戴劍,取而代之的是水松的棒子),向那個河童叫道:「喂,你!」我想,那隻河童可能會奪路而逃,但意外的是,他竟然鎮定地走到警官面前,抱著雙臂,傲慢地打量著警官和我。警官沒有發怒,而是從肚兜里拿出記事本,開始詢問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古魯庫。」

「職業是?」

「兩三天前還是個郵遞員。」

「哦,那邊站的那個人說,你偷了他的鋼筆,是真的嗎?」

「嗯,一個月以前偷的。」

「偷的動機是什麼?」

「給孩子當玩具。」

「孩子呢?」警官目光敏銳地掃了河童一眼。

「一個星期前死了。」

「帶死亡證明書了嗎?」

瘦弱的河童從肚兜里拿出來一張紙。警官看了看那張紙,突然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很好。你辛苦了。」

我呆若木雞地望著警官。這時,瘦弱的河童小聲地嘀嘀咕咕著什麼,撇下我們走開了。我終於回過神來,向警官問道:

「為什麼不抓那個河童?」

「那個河童沒有罪。」

「但是他偷了我的鋼筆……」

「是給孩子當玩具的。但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如果你有疑問的話,可以查閱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

警官說完便揚長而去。我無奈之下,只能口中不斷地重複著「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然後急匆匆地向瑪古家中趕去。哲學家瑪古非常好客,今天在幽暗的房間裡,法官佩普、醫生卡庫、玻璃公司社長格爾等都匯聚一堂。在七彩的玻璃燈下,煙霧繚繞。法官佩普坐在那裡,這正中我的下懷。我坐在椅子上,沒去查閱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而是立即問佩普:

「佩普君,真不好意思,這個國家對犯人進行懲罰嗎?」

佩普優雅地吐了一口鑲著金嘴的香菸的煙霧,然後漫不經心地回答道:「當然懲罰了。連死刑都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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