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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 獅子退場,戲曲開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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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心裏面倒是有位適合的人選。希斯,你覺得呢?」

「唔……」

希斯你才是最適合的領導者——這並不是愛莉娜的話中含意。

沉吟片刻之後,希斯嘆了口氣道:

「你也有同感?」

「就身分與地位而言,『她』擔任領導者絕對是眾望所歸。而且以消去法來做篩選,『她』也是唯一的答案。誠如先前所言,我不適合擔任領導人,而你雖然具備凝聚向心力的特質,卻容易衝動行事,欠缺領導者應有的寬闊視野。」

經過三個月待在同一小隊的相處之後,大家都對彼此的優缺點瞭若指掌。

愛莉娜無奈地聳聳肩膀說: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忍心讓學妹肩負起這個重責大任……她的確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也是。」

眼見希斯露出一副苦瓜臉,愛莉娜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

「照這個情況看來,現在也只能靠我們兩個努力了。反正我們兩個能夠截長補短,互相輔助。」

「說得也是,畢竟我們兩個向來都是小隊的前鋒嘛。」

聽見希斯的回答之後,愛莉娜頓時發出銀鈴般的嘻嘻笑聲。

「怎、怎麼了?」

「沒什麼……昨天露蒂洛公主不是要你學著怎麼去依賴他人嗎?」

「嗯……」

遇到緊要關頭的時候,希斯應該會尋求露蒂洛的協助吧。畢竟露蒂洛已經提出了忠告,不希望希斯為了自己的面子糾結於這種事。

「不過你平時最常依賴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

「嗚嗚……抱、抱歉。」

心生愧疚的希斯立刻表示歉意,愛莉娜卻搖了搖頭回答:

「不要誤會了。就像你樂於被露蒂洛公主所依賴一樣,我也很樂於接受你的依賴。這應該不需要道歉吧?」

說到這裡,愛莉娜突然像要對他說教般,閉上雙眼豎起食指:

「只是你一直不把我當成女孩子看待,有點可惡就是了。」

「我知道錯了,是我不對。」

「真的嗎?」

「……嗯。」

「呵呵呵……好,那今天就饒了你。」

點點頭之後,希斯忍不住別過視線——

——可是我若真不把你當成女孩子看待,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

此時此刻的希斯正跟一名身穿清爽的洋裝,以溫柔的微笑抬起頭來仰望自己的美少女手牽著手漫步街頭。

希斯只感到自己的一顆心跳得飛快,幾乎忘了他正在執行作戰任務。

*

兩人邊走邊聊,很快就進入了鬧區。

——記得第二次遇見艾絲堤爾的時候,似乎也是在這附近……

大馬路的裡面交織著好幾條小巷,當初希斯就是在小巷中再度遇見正在逃命的艾絲堤爾與瑪那。如今為了抄近路的當地居民穿梭於小巷之中,還有好幾個遊民直接躺在路邊呼呼大睡,代表當地的治安已經逐漸好轉。

希斯一邊惦念著行蹤不明的少女,一邊物色著適合的店家。

「既然要請你擔任前鋒,就必須先選購一些防具。」

「希望能找到適合的呢……」

「嗯。先請店家丈量尺寸,再挑選合身的——」

眼見附近的行人愈來愈多,希斯和愛莉娜依照先前套好的招數,開始上演誘敵的戲碼。

愛莉娜扮演什麼都不懂的新人,希斯的角色則是指導新人的護花使者。

——這種角色扮演起來還真是要命……

畢竟小隊之中什麼都不懂的人正是希斯,如今卻要他扮演博學多聞的嚮導,確實是有點強人所難。

(不要緊張,我想一定可以的。)

在愛莉娜的低聲鼓勵之下,希斯開始假裝在店內挑選防具。

——但愛莉娜確實需要一組防具……

由於過去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愛莉娜是《劍刻》的持有者,為了確保行動之際的敏捷性,愛莉娜平常並不會穿上盔甲。

如今敵

人已經知道愛莉娜的存在,遲早會將她跟希斯和露蒂洛一起列入攻擊名單中。目前雖然還可以透過穿著打扮掩飾身分,但畢竟只適用於執行任務的這段期間,並非長久之計。

因此愛莉娜的確需要適合的防具。

專門從事盔甲買賣的這間店裡,同時出現了好幾組客人。

這裡是騎士公主推薦的名店,出入其中的客人個個都光鮮亮麗,很明顯不是家世顯赫的貴族,就是貴族身邊的管家。這也代表了陳列於店面的防具全都是高檔貨。

眾多客人之中,就屬唯一一位女性最引人注目。

她的腰間插著短劍,身上穿著略為斑駁的輕便盔甲,似乎是個傭兵。不過從長相看來,年紀應該跟希斯等人相仿。那身日曬造成的小麥色肌膚以及一頭活潑俏麗的紅色短髮,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既然敢走進這家商店,代表她應該有兩把刷子。

傭兵的收入不穩定,多半都是透過最平價的商店或是中古批發商選購商品。王都之中也不乏鎖定傭兵為客源,專門以適合他們的價格提供各式裝備的店家。

紅髮少女突然回過頭來,似乎是察覺到希斯的視線。

「咦?這裡應該不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會來約會的地方吧?」

少女似乎將身穿制服的希斯以及打扮入時的愛莉娜當成好人家的子弟,言語之中流露出明顯的嘲諷。

——這教我怎麼拿出英雄人物應有的架勢……

無奈之餘,希斯只能搖了搖頭回答:

「你誤會了,我們只是……」

一句話還沒說完,希斯突然覺得執行任務的藉口似乎過於牽強。可是若回答課業所需,說不定反而會激怒對方。

就在希斯沉吟不語的時候,其中一名客人連忙趕來插嘴道:

「別這樣,朵兒賽。這傢伙……不,他一定就是傳說中的長槍手!」

這位客人看來應該是和紅髮少女——朵兒賽同行。

朵兒賽聞言,頓時瞪大了雙眼說道:

「有沒有搞錯?他不過就是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小屁孩罷了,怎麼可能是——」

「不要胡說八道。騎士公主今年也不過才十六歲,身邊的人全都是從學園中挑選出來的學生,剛好符合他外在的特徵。」

「不會吧?但長槍手貝爾格拉諾可是獨自打倒一百個罪禍,甚至連皇禍都臣服於他腳下的英雄人物耶?怎麼會是這種弱不禁風的軟腳蝦——嗚咕?」

「給我注意自己的用字遣詞,大笨蛋!我在兩個月前的事件當中見過他,之後也在其他戰場上跟他有過數面之緣,絕對錯不了的!」

看來傳言似乎有被誇大的傾向。不過希斯總是站在最前線,見過他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那名男子將啞口無言的朵兒賽一把拉到身後,臉上堆起了笑容。

他看起來應該是快四十歲的壯年男子。身上穿著高級的盔甲,就算自稱為騎士,也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

「我的朋友有所得罪,請多多包涵。其實我們才剛來到這座城鎮,對於此地的資訊還不是很熟悉……」

「哪裡,是我們先讓她感到不舒服的。」

愛莉娜是個姿色出眾的美少女。

帶著愛莉娜走進高級防具店的希斯就算被當成輕浮的大少爺,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我叫作貝尼特,跟朵賽爾一樣都是浪跡天涯的傭兵。這位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長槍手貝爾格拉諾殿下吧?」

希斯還是第一次接受這種尊敬的對待,頓時慌了手腳。

「正、正是在下,不過傳言似乎誇張了些……」

「哈哈哈!年紀輕輕就如此謙虛,實在難得!」

——我只是陳述事實!

希斯並未打倒一百個罪禍,也從未讓皇禍俯首稱臣。

這時自稱為貝尼特的傭兵看向希斯身旁的愛莉娜說:

「至於這位……應該不是大名鼎鼎的銀乙女吧?」

愛莉娜的頭髮由於陽光角度的關係,看起來確實有點接遠銀色,不過還是藍色的。既然貝尼特曾經多次目擊希斯等人,只要仔細觀察,理應不會將愛莉娜誤認為艾絲堤爾才對。

——換個角度來看,這就代表他似乎並未察覺愛莉娜的真實身分。

希斯鬆了口氣之後,點了點頭回答:

「嗯,她是隸屬於我們小隊的新人——」

「我叫作瑪莉。」

報上姓名之後,愛莉娜向對方低頭致意。

貝尼特點了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說道:

「看來外界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呢。」

「傳言……?願聞其詳。」

「外界盛傳,騎士公主大人和銀乙女於王都發生動亂之後聯袂返回王城。」

看來大家似乎認定,行蹤成謎的艾絲堤爾跟露蒂洛一同行動。

——抑或是刻意操縱輿論的結果?

相較於以魔王的身分返回北方大地,這種說法畢竟比較有說服力。

於是希斯盡力裝出為難的神情說道:

「請不要在公共場合說這麼大聲……」

「哎呀,這就是我的不對了。傭兵向來對各種情報十分敏感,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眼見貝尼特深深低頭致歉,希斯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交談之際,躲在貝尼特身後的朵兒賽探出頭來說:

「咦,他還真的是那個長槍手啊?……看起來不怎麼樣嘛。」

「朵兒賽!」

貝尼特忍不住大聲斥責,希斯委婉地出聲勸道:

「雖然我現在的情況有點微妙,但其實我本來也只是一般的平民百姓罷了,朵兒賽會出現這種反應也不奇怪。」

朵兒賽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既狡猞又俏皮的微笑。

「貝爾格拉諾,這把長槍就是……那個嗎?」

看來她並沒有冒失到會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說出《劍刻》兩個字。

「不,這只是把普通的長槍……」

「是哦?不過傳說中的『那個』不是一種徽章嗎?難道跟你的長槍不是同一個東西?」

外界只知道《劍刻》是傳遞力量的媒介,一般人可能很難理解將《劍刻》當成武器的概念。

就在朵兒賽小腦袋一偏,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之際,貝尼特立刻出言制止:

「問那麼多做什麼?給我收斂一點,朵兒賽。」

「是是是,我不問就是了。」

朵兒賽只好乖乖退下。

「不好意思,我們先告辭了。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天曉得我的夥伴還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掰掰囉,貝爾格拉諾。呃,你叫梅莉是吧?」

「瑪莉啦!」

貝尼特捶了一下咯咯而笑的少女腦袋之後,兩名傭兵便離開店面。

「跟他們兩個交談,還真是有點累人……」

「就是說啊……」

希斯和愛莉娜同時嘆了口氣。

*

丈量完盔甲的尺寸之後,希斯相愛莉娜就準備返回學園。

——第一天果然毫無斬獲……

兩人在離去之前,還刻意營造出明天還會再來一趟的氣氛。他們特別向老闆訂製盔甲,也是誘餌作戰的手法之一。若當時店裡面的顧客有人注意到希斯的存在,應該知道他們會在交貨當天再度現身。

從明天開始,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愛莉娜打算直接回去學園,卻被希斯留了下來。

「瑪莉,我還想到另一個地方逛逛,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明知是任務所需,但以假名稱呼好友的感覺還真是奇怪。

愛莉娜點點頭,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當然可以。今天你特地陪我出來逛街,現在輪到我陪你去其他地方逛逛了。」

話才剛說完,愛莉娜便一臉嬌羞地輕捏自己的裙擺。就算是在演戲,也是可愛得不得了。希斯強忍著雙頰不禁產生的火熱感,動身前往曾經雇用瑪那的占刻屋。

市鎮的廣場突然爆出陣陣的歡呼聲。

「怎麼回事?」

愛莉娜睜大眼睛環視四周。

「馬戲團……原來如此,那些賣藝丑角全都回來了啊。」

「回來?我不懂你的意思。難道他們都是集體行動?」

看著愛莉娜疑惑的神情,希斯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解釋不夠完整。

「倒也不是……該怎麼說才好呢?這座廣場原本就是讓賣藝丑角和吟遊詩人表演才藝或是展現歌喉的地方。」

「真的嗎?完全沒注意過呢……」

愛莉娜大感意外,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因為兩、三個月前接連發生的事件當中,王都遭到嚴重的破壞……」

「啊……」

愛莉娜垂首不語,神情十分黯然。

三個月之前,刻魔突然現身於王都的中心地帶。之後雖然在包括露蒂洛在內的騎士團,以及艾絲堤爾的努力之下擊退了刻魔,王都卻因此遭受重大的破壞。當初露蒂洛的《劍刻》在建築物表面所留下的傷痕,迄今依然沒有消失。

然而真正讓王都蒙受毀滅性打擊的事件,正是發生於兩個月之前的皇禍耶里歐特之亂。

艾絲堤爾在當時的戰鬥中喪失皇禍的魔力,愛莉娜甚至曾失去生命。最後耶里歐特雖然敗於希斯之手,艾絲堤爾的力量卻讓皇禍完全失控,摧毀了王都最知名的象徵鐘塔以及城牆。

連續經歷兩次毀滅性的動亂之後,王都的居民不但失去了身家財產,也失去了休閒娛樂的閒情逸緻。

於是賺不到錢的賣藝丑角們紛紛離開王都另謀生計。

——艾絲堤爾已經消失三天了……

再度目睹賣藝丑角們的身影,令希斯不禁憶起了艾絲堤爾。

或許是察覺了希斯的情緒,愛莉娜環抱著他的手臂以示鼓勵。嬌小的一對山丘緊貼了上來,讓希斯的一雙眼睛頓時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既然他們都回來了,不就代表王都的居民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嗎?」

「……是、是啊,說得也是呢。」

或許這場劍刻戰爭也漸漸迎向落幕。

希斯點了點頭,愛莉娜這才舒展了雙眉。

「啊……」

她似乎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緊摟著希斯的手臂。

於是愛莉娜飛也似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從廣場往南走一小段路,很快就找到了瑪那曾經擔任店員的占刻屋。

希斯推開店門,油脂和革製品特有的氣味頓時撲鼻而來。大多數的〈占刻〉都採用裝飾品的外型,瀰漫於店面的加工氣味當然跟武囂以及防具店大不相同。

「歡迎光臨。」

這麼迎接兩人的店員,並不是法拉穆特。

——這孩子應該就是達芙妮吧……?

她是一名年紀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女,比瑪那稚嫩了許多。

於是希斯向少女開口詢問:

「請問老闆法拉穆特先生在嗎?」

「在,請稍待片刻。」

坐在櫃檯後方的少女吆喝了一聲,從椅子上爬了下來。

稍嫌誇張的大動作,頓時引起了希斯的注意。

——她不良於行嗎?

少女拄著拐杖,走到商店的最內側。

希斯依稀聽見少女不知道跟誰說了兩三句話,之後一名神情不悅的中年男子就從裡面走了出來。

「好久不見了。」

「你是……希斯?真是嚇我一跳!」

老闆睜大雙眼,似乎還記得希斯。

「舍妹承蒙您的照顧。」

「哦,你是說瑪那啊?她最近還好吧?」

希斯描述了一下瑪那的近況,法拉穆特頓時安心地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嗯,沒事就好。再怎麼說,當時你突然消失,瑪那也被好幾個騎士帶走。他們說你跟瑪那被學園收留,以後不會再來了,我甚至還一度懷疑你們已經不在人世了呢。」

「對、對不起,我們不能隨便外出,所以……」

「別這麼說,我並沒有怪罪你們的意思。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多少也有苦衷吧。」

「……多謝您的體諒。」

希斯再度低頭致意,法拉穆特頓時露出愉悅的笑容。

「不過……埃斯特拉學園啊……我也是〈占刻〉科的畢業生呢。」

「真的嗎?」

「當然。舊校舍還在嗎?當時我們每年都在那裡舉行試膽大會呢。」

舊校舍依然健在,別說舉行試膽大賽,現在甚至還住著真正的巨龍呢……

法拉穆特坐在椅子上往後一靠,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說道:

「想不到之前在店裡幫忙的瑪那竟然進入學園就讀,而且還成為騎士公主的副官,真的是世事難料啊。」

「舍妹一直很感謝法拉穆特先生。她說沒有您的傾囊相授,就沒有現在的她。」

法拉穆特連忙搖搖手,示意他別再說了。

「瑪那很有天分,也幸運獲得了一展長才的機會。會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她本身的努力所換來的結果。」

就在法拉穆特謙讓推辭的時候,先前的少女店員又從裡面蹣跚地走了出來。

「達芙妮,這裡交給我就好,你到後面去休息吧。」

「可是……」

「不要逞強,多休息吧。」

於是少女依言走了回去。

老闆對待少女的態度,顯然與面對瑪那和希斯的時候大為不同,希斯心念一動,提出內心的疑惑:

「法拉穆特先生,這位難道是……」

「嗯?抱歉,讓你看笑話了。這位是小女達芙妮,你跟她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她的腳受傷了嗎?」

「嗯,算是吧。」

希斯只聽說過老闆的女兒體弱多病,沒想到竟然不良於行,老闆內心的操煩自然是不難想像。從老闆回答之際欲言又止的模樣看來,似乎另有隱情。

只見法拉穆特微微一笑,輕鬆轉移了話題:

「對了,你們最近還能抽出時間過來一趟嗎?」

「如果只有一趟,或許還可以安排一下,不過經常造訪可能就有點難度了……」

如今希斯等人已經成為《劍刻》的持有者,隨時可能被有心人士盯上。

萬一被發現法拉穆特跟希斯過從甚密,難保不會讓他受到牽連。

「來一次就夠了。兩三天之後再過來一趟吧,有個東西要交給你。」

「有東西要交給我?」

希斯面露疑色,老闆則是沒好氣地轉過頭去說:

「過去的學生飛黃騰達,當老師的總得做些什麼吧?」

希斯聞言,連忙低頭致意。

「感謝您的厚意。」

先前的無故離職想必替老闆添了不少麻煩,想不到他依然將瑪那當成自己的學生。

面對如此疼愛妹妹的人,希斯又怎能拒絕他的好意。

——不過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簡單的寒暄之後,希斯準備離開店面,卻被法拉穆特叫了回來。

「對了,希斯,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什麼問題?」

法拉穆特的視線落在愛莉娜身上。

「這位美女是你的女朋友嗎?也對,你已經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

「當、當然不是!」

希斯提高了音量。或許是自己多心了吧,希斯察覺到身旁的愛莉娜輕嘆了一聲。

「她是小隊的新人,名字叫愛莉——」

「——您好,我叫瑪莉,目前是受到希斯照顧的新人。」

眼見希斯差點說出自己的本名,愛莉娜連忙搶先發話。

——任務尚未結束……

或許是因為見到久未謀面的故友,令緊繃的心情大為鬆懈。希斯已經忘了是在什麼時候,又是從什麼人的口中聽到類似的說法——一句無心的失言,往往是任務失敗的導火線。

老闆愉快地大笑。

「抱歉抱歉,開個玩笑罷了。說得也是,諒你也沒那種膽子。」

——這句話更傷人好嗎!

看到希斯垂頭喪氣的模樣,法拉穆特頓時露出複雜的神情。

「當初聽到你的名字,我還覺得不可能是這樣。原來如此……你們都是騎士公主的部下。」

之後,法拉穆特一副難以啟齒地繼續說:

「所以……你所持有的『那個東西』,應該不會交給騎士或是其他人吧?」

希斯搖了搖頭。

「當初確實有那種打算,不過這三個月以來我認識了許多人,也經歷了許多事情,如今這已經成為我自己的問題了。」

「這樣啊……」

老闆的雙肩低垂,聲音微微顫抖。

「好好保護瑪那。她是個天賦異稟的好女孩,不要讓她在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之中,出任何意外。」

希斯十分明白,這番肺腑之言是出自於老闆對瑪那的關心。

「我了解了。小隊之中多得是比我更厲害的夥伴,瑪那很安全的。」

「希斯,你也一樣。一定要活著見證瑪那的婚

禮。」

「婚、婚禮?到底是哪個傢伙想要娶我妹——」

「希斯,冷靜一點。」

聽到妹妹的婚禮,希斯頓時失去平常心,愛莉娜委婉地出言安撫。

「我們另有任務,就此告辭了。」

愛莉娜率先低頭致意,希斯也跟著比照辦理。

「明後天再找個時間過來打擾。」

「嗯,路上小心。」

於是希斯和愛莉娜離開了占刻屋。

*

「瑪莉,剛剛真是多謝了。」

「剛剛……是指哪件事?」

這麼說來,愛莉娜先前確實在希斯多次失言之際出手搭救。

「就是在介紹你的時候……」

愛莉娜點點頭,一副理解的模樣。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聽到那句話,任誰都會慌了手腳。」

說到這裡,愛莉娜突然露出欣喜的微笑。

「不過既然會慌了手腳,就可以解讀成你確實將那件事放在心上吧?」

「……?哪件事?」

希斯面露疑色,愛莉娜的表情頓時一沉。

「呃、啊……我、我又說錯什麼——」

希斯話還沒說完,愛莉娜忽然眯起雙眼。

遲了片刻之後,希斯也有所察覺。

「希斯。」

「……嗯。」

——被跟蹤了。

他們當然不會笨到立刻回頭。

只見兩人若無其事地打量著附近的店家,利用映在玻璃櫥窗上的影像判斷身後的情況。

——大概有……五個人吧?

這是透過感受到的視線,以及身在後方、眼神兇惡的人影,所得出的結論。對方的人數並不多,只有零星數人。

希斯和愛莉娜離開大馬路,鑽入附近的小巷。

一般來說,應該要混入人群,擺脫敵人的跟蹤,不過這次兩人的目的在於引誘對方跟上來,必須讓對方認為自己依然維持平時的警戒模式。

——他們確實地跟過來了。

雜亂的腳步聲晚希斯和愛莉娜一步,在小巷中響起。

兩人快步前進,卻被站在前面的一名男子擋住去路。

男子身上帶著長劍,但防具只有皮革手套和簡易的胸擋。

他按劍而立的姿勢相當生硬,一看就知道不是傭兵就是山賊……不,頂多只是手中拿著武器的街頭混混罷了。

這時身後的腳步聲也追了上來。

「嘿、嘿嘿!我們知道你就是長槍手貝爾格拉諾,乖乖地把《圓桌劍刻》交出來吧!」

擋在前面的男子似乎是這群人的老大。從背後追上來的幾名男子甚至連防具都沒有。

——他們該不會……搞錯對象了吧?

在偶然的機會之中取得《劍刻》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不過通常這種人為了向旁人炫耀自己的力量,多半都會立刻以《劍刻》發動攻擊。

希斯擋在愛莉挪前面,直接面對這群人的老大。

心生怯意的愛莉娜緊緊抓著希斯的衣袖,只能說她的演技確實相當到位。男子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猥褻的笑容。

「幾位的膽子倒是不小。別以為你們做了這種事之後,事情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在場男子聞言,不約而同地發出卑劣的訕笑聲,仿佛將希斯的警告當成了笑話。

事實上就連希斯本身也感到好笑。

——這句話萬一被露蒂洛聽見,她一定會睜大雙眼說不出話來吧。

在希斯出言警告他們前,這些人滿腦子只想奪取在眼前、名為《劍刻》的寶物。他們完全無法想像接下來可能會發生哪些事。

就算這群人的老大真的奪取了《劍刻》,之後或最遲到明天晚上之前,應該也會被其中一名部下奪走。

即使有所察覺的士兵或是騎士試圖搭救,恐怕也來不及。

所謂的取得《劍刻》,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奪走《劍刻》的人能夠繼續活上好幾個月,代表他是個行事謹慎的老狐狸。希斯和愛莉娜試圖引誘的目標,就是這種人物。

「聽說你是個非常厲害的長槍手,不過在狹窄的暗巷之中被我們團團圍住,再厲害的長槍也是——咕哇!」

不等對方把話說完,希斯立刻舉起長槍,槍尾奮力向前一刺。

「長槍可不只是揮來揮去的道具。」

槍尾準確命中男子的心窩,他頓時露出痛苦的神情,無力地軟癱在地。

希斯以厭煩的語氣糾正對方的錯誤之後,牽起愛莉娜的手往後一拉。

「瑪莉,找個地方躲起來!」

兩人互換位置之後,希斯高舉長槍轉了半圈,槍尖面向前方。

身後的五名男子呆立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可惡!」

一段時間之後,大夢初醒的五名男子這才舞助長劍衝上前來。不過正如他們的老大所言,這裡是狹窄的小巷。

五名男子的身體互相碰撞,最前排的兩人稍稍停下了腳步。

「嘎啊!」「咕喔!」

希斯好整以暇地以槍尾輕鬆擺平他們。

事實上長槍是擅長突刺的中距離武器。

突刺是直線運動,只要身後沒有牆壁,都能夠以最短距離貫穿對方的身體。

狹窄的暗巷就像是突刺的練習場。面對受限於空間無法動彈,抑或雖然能夠動彈,卻只能一個接一個輪流上前的對手,只是個單調的作業。

直到希斯瞬間撂倒了半數的敵人之後,幾名男子這才發現小巷中的地理環境對自己大為不利。

「嗚哇,快逃!」「咿呀!」

倖存的男子同時調頭就跑。

「所以說,不要同時行動,否則……」

果然,幾名男子撞在一起,跌個四腳朝天。

只有排在最後面的男子倖免於難,朝著大馬路飛奔而去。

——應該追上去嗎?

目標人物說不定正在附近觀察局勢。

若讓對方產生自己連這點小事也處理不好的錯覺,難保不會造成反效果。

偏偏倒在腳邊的幾名男子相當礙事。

就算踩在他們身上強行突破,逃走的那名男子恐怕已經到達大馬路了。

——不妙,追不上了。

希斯不想讓目標人物對自己的能力產生疑慮,然而追上前,導致街上發生鬥毆騷動,也不太恰當。畢竟這是「跟平常不一樣」的行事風格。

就在希斯這麼判斷的時候……

「——咕哇!」

逃走的男子突然飛上半空中。

「貝爾格拉諾居然還要別人幫你收尾?」

少女的聲音,似乎曾經在哪聽過。

「朵兒賽?」

擋在巷口的短髮少女舉起拳頭朝向天空的身影,映入希斯的眼帘。

*

「哼,好好感謝我吧。若不是我剛好在場,你早就被——好痛!」

一記鐵拳正中頭心。

「別太得意,朵兒賽!」

原來是貝尼特。

——難怪我無法討厭他們,因為兩人的組合就跟艾絲堤爾和弗藍一樣!

弗藍是希斯之前在北方大地遇見的皇禍少女。

平時的艾絲堤爾是個我行我素的人物,在弗藍面前卻搖身一變,成為罵起人來從不嘴軟的角色。甚至連出拳毆打弗藍的畫面,都跟這兩個人如出一轍。

「兩位怎麼會在這裡?」

貝尼特聳聳肩膀。

「其實也沒什麼。我們注意到你們被人跟蹤,打算出手相助……不過看起來似乎沒這個必要。」

貝尼特朝著橫七豎八倒在小巷中的幾名男子瞥了一眼,這時愛莉娜也刻意避開倒在地上的幾名男子,從小巷中走了出來。

「你說什麼,其中一個人明明就是我打倒的,所以你欠我一次!欠我一次!」

「笨蛋,打倒逃走的人有什麼好驕傲的……」

朵兒賽聞言,頓時露出意外的神情。

「當初說賣個人情給大英雄才能吃上一頓好料的人不就是你嗎,貝尼特!」

「笨、笨蛋!你少說兩句!」

貝尼特連忙捂住朵兒賽的嘴巴,卻已經遲了一步。

面對希斯和愛莉娜狐疑的眼神,貝尼特只好輕咳一聲。

「兩、兩位請別誤會,總而言之,就是……呃……」

貝尼特試圖提出合理的解釋,但怎麼也找不到適當的藉口。

最後只能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不瞞兩

位,如果因此而結識了你這個大英雄,對我們這兩個傭兵來說大有幫助。你雖然自稱為一般的平民百姓,可是應該很快就會成為騎士了吧?」

「咦?可是比起騎士,我比較想做城門守……」

被愛莉娜瞪了一眼之後,希斯聰明地立刻閉上嘴巴。

之後,希斯一臉困惑地搔了搔頭。

「不過我還是很意外。」

「喂喂喂,我也會幫助他人的好嗎?雖然另有圖謀啦……」

看來這才是貝尼特真正的說話方式。用親切語調說話的貝尼特微微苦笑,希斯卻搖了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常常遭遇敵人的襲擊,很少受到他人的協助。」

畢竟周圍的人全都有可能與自己為敵,隨時都會受到攻擊。

所以才需要集結可以無條件信任的夥伴,組成特務小隊。

貝尼特不禁睜大雙眼。

「該怎麼說呢……從小孩子身上奪取《劍刻》,本來就比較容易。」

他也未免太坦白了。

——不過這也代表他是個心口如一的人。

這時將雙手靠在後腦的朵兒賽哼了一聲。

「這跟《劍刻》無關吧?我也常常在戰場上成為敵人下手的目標,本來就沒什麼好抱怨的。」

「你這個大笨蛋,戰場上還是有自己人吧?他們可是連互相幫忙的自己人都沒有。」

眼見被斥責一頓的朵兒賽繃著一張臉,希斯委婉地為她辯解。

「其實我也不覺得自己是被害者啦。而且我們的戰場只限於街上,平時還是有可以喘口氣休息一下的避風港。反倒是朵兒賽身邊的戰友全都是大人,應該滿辛苦的吧?」

朵兒賽聞言,眉尖頓時往上一挑。

「哼……看來你還是有點自知之明。」

「唔……」

看來她的心情總算是好了一些。

這時愛莉娜突然插了進來,仿佛要從露齒而笑的少女手中,將希斯藏起。

「你剛剛徒手打倒那個男的,是用格鬥技嗎?」

對話突然遭到打斷,朵兒賽一臉不悅地觀察愛莉娜。

「我是傭兵嘛。為了討口飯吃,多少也得學些格鬥技才行……你看起來似乎也是個中老手。」

「那當然,我可是埃斯特拉騎士學園的學生。」

朵兒賽搔搔頭髮,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

「是哦,我倒是沒聽說過……原本以為可以見到碧藍的葛利特,事情似乎沒那麼容易。」

繼「長槍」成為希斯的象徵之後,愛莉娜似乎也被賦予了「碧藍」的代名詞。

雖然這代表自己的真實身分並未曝光,但愛莉娜的心情還是相當複雜。

「碧藍的葛利特……?我的頭髮也是水藍色的。」

朵兒賽聞言,頓時露出詫異的神情。

「碧藍的葛利特可是裝備光彩奪目的碧藍腳甲,上戰場的時候完全不需攜帶長劍,光靠格鬥技就可以擺平敵人的大英雄呢!怎麼可能是你這種弱不禁風的軟腳蝦?」

「說、說得也是!」

或許是因為傳言中並沒有涉及性別的情報,所以愛莉娜的聲音再度恢復元氣。

然而朵兒賽接下來的說詞,徹底粉碎了愛莉娜片刻的安寧。

「而且大家都說,碧藍的葛利特是個高大魁梧的肌肉男呢!」

愛莉娜的表情頓時凍結。

「據說他在上個星期對付大型罪禍的時候,光靠足踢就將壯得跟小山一樣的罪禍踢得老遠!除此之外,他還獨自抱起巨大的岩石並投擲出去;跟罪禍比拚力氣的時候,甚至將腳下的地面踏出又長又深的裂縫。到底要有怎麼樣的腹肌,才能做到這種事啊?」

對外發布消息的時候並未公開刻魔的名字,而是以特殊的罪禍稱之。

但是,在討論性別等問題前,光是外表的形容根本就已經大錯特錯了吧。

——太悲慘了……

愛莉娜伸手扶著旁邊的牆壁,希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同樣都是格鬥家,我對碧藍的葛利特相當有興趣!我原本以為既然貝爾格拉諾出現,碧藍的葛利特應該也會在附近,結果顯然是我想太多了。」

「……嗯,說得也是。」

雙眸黯淡無光的愛莉娜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刻魔的存在象徵《劍刻》的黑暗面,上頭下達了封口令,絕對不可以在外人的面前提起。表面上刻魔並不存在,而被當成特殊的罪禍處理。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外界才會對逐漸打響名號的愛莉娜產生如此嚴重的誤解。

真正的她明明就是個楚楚可憐的少女……

突然陷入沮喪的愛莉娜令貝尼特感到困惑,不過他還是豪邁地笑了。

「你們也有自己的苦衷,不過往後應該會遇上不少為了跟你攀上關係而出手相助的傢伙。一個人出名之後,也未必都是壞事呢。」

對於向來將「成為公眾人物」與「惹來殺身之禍」畫上等號的希斯來說,這倒是非常具有衝擊性的說法。

——這也不失為一種看法。

其實所謂的英雄人物,本來就是如此。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希斯卻從沒這樣想過。或許是因為過去所面臨的局勢過於險惡,無暇產生這種過於樂觀的念頭吧。

「我們打算在這座城鎮待上一段時間,往後應該還有見面的機會。」

說完之後,貝尼特和朵兒賽旋即轉身離去。

希斯目送兩人的背影,表情十分苦澀。

——看來這次的作戰計畫,比我想的更加困難啊。

至於作戰計畫的提議人愛莉娜,則是直到返回學園之後,才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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