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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章 無星的射手貫穿天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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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只殘留火紅的景色。

逐漸沉入沙漠彼端的夕陽,將天空和田地染成一片赤紅。

然而火紅的景色不只如此。

四周的人家也籠罩在左右搖曳的紅光之中。

當時她雖然年幼,卻知道那是火焰的顏色。

早上還是一如往常的景色,沒什麼變化。

她像平常一樣協助母親縫製衣物,跟鄰居的孩子追來追去,比賽踢石子,最後弄哭了玩伴。

鄰近西方大沙漠的這個小村子向來是傭兵的落腳處,有時他們會送些糖果或是玩具給村子裡的孩子。今天村子裡來了一個傭兵,結果她跟其他孩子爭搶傭兵贈送的玩具,令那個慷慨的傭兵傷透了腦筋。

就在夕陽西下,差不多該回家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啪唰一聲,她的臉被濺到了某種溫暖的事物,用手抹下來一看,那東西也是紅色的。

那種顏色跟夕陽或火焰的紅截然不同,散發出刺鼻的異臭。

一個人突然倒在地上,口中吐出紅色的穢物,手伸得直直的,仿佛是在求救。

——媽媽……?

媽媽的聲音微微顫抖。

——快逃,朵兒賽——

在村子裡年紀相仿的幾個孩子當中,就屬她的塊頭最大,手腳也頗有力氣,經常弄哭年紀比她大的男孩子,每次都要媽媽親自到對方家中登門致歉。

如今媽媽的手無力地軟癱在地。

她並未發出慘叫。

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太不真實了,感覺就好像是跳望遠處的風景。

抬頭一看,一名邁遢的男子站在眼前。

鮮血自男子手中的長劍滴落地面。

殺死媽媽的長劍,朝著自己直撲而來。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雙眼睛卻直盯著倒在地上的媽媽。

鮮血淋漓的長劍直劈而下,卻在途中消失了。

男子慘叫一聲,當場跪倒在地,握著長劍的右下臂不見蹤影。

下一秒鐘,嘴裡正胡言亂語的男子,腦袋滾落在地。

——可惡,我到底在做什麼——

夾雜著些許懊惱的低吼,來自白天分送玩具的傭兵之一。

直到現在,她的眼淚才流了出來。

傭兵抱著她逃離村子。

村子已經籠罩在火焰之中,白天跟她一起玩耍的朋友全都死於非命。

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無依無靠,舉目無親,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然而傭兵還是傳授她一身的戰鬥技巧。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運動神經向來不錯的她雖然年幼,卻也鍛鍊出相當的實力。

將她救了出來,賦予她生存意義的傭兵,正躺在隔壁床上打鼾。

「爸爸……」

她有時會忍不住脫口而出。

朵兒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知道男女共處於同一個屋檐下會發生什麼事,然而貝尼特卻從未採取行動。

對他而言,朵兒賽就像自己的女兒。

朵兒賽也把他當成了爸爸。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我這條命是屬於貝尼特的。

所以她總是為了貝尼特而揮拳戰鬥。

當時他保護了手無寸鐵的自己,現在輪到自己保護他了。只要他一聲令下,無論對方是人類還是罪禍都照打不誤。

這時她突然想起現在的護衛對象。

「貝爾格拉諾和瑪莉……」

——他們都是好人。

貝爾格拉諾看起來雖然不如傳言中可靠,倒也還滿客易相處的。

瑪莉看似是弱不禁風的有名人物後代,想不到實力卻不容小覷,而且言行舉止當中完全沒有瞧不起自己的意味。

這點相當重要。

朵兒賽在傭兵之中算是晚輩,本身又是個女孩子,很容易遭到其他傭兵的輕視。有時只要貝尼特一個不注意,甚至還差點受到其他傭兵的攻擊。至於貴族和騎士更是不把傭兵當人看,總是對傭兵投以鄙視的眼神,仿佛見到了什麼低賤的生物。

這些年來一直過著傭兵生活的朵兒賽很少跟年紀相仿的同性朋友交談,至於對自己平等看待的人就更不用說了,瑪莉說不定是她遇到的第一人。

——不知道他們今天會不會早點過來?

朵兒賽並不是不知道護衛的任務內容,不過一想到今天又可以跟他們說話,嘴角不禁浮現一抹微笑。

「貝尼特,天亮了!快點起來!今天還得工作呢!」

朵兒賽抓起被子用力一拉,貝尼特頓時哀怨地開口:

「讓、讓我再躺一下……昨天喝太多——嗚咕!」

目送自己的夥伴衝進廁所的背影,穿著睡衣的朵兒賽嘆了口氣,輕撫露在外面的上臂。

白皙的肌膚之上,刺著一個長劍的圖騰。

*

「堤奴菈就要回來了!」

作戰計畫正式付諸行動的一個星期之後,席露維興奮地大叫一聲。

由於希斯和愛莉娜雇用貝尼特和朵兒賽為護衛,特務小隊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之內特地想出了許多理由,三番兩次來到街上執行任務,結果掠奪者都只是普通人,並沒有遇到《劍刻》的持有者。

就在眾人再也找不到持續上街的理由之際,突然接獲了這個消息。

席露維拿出裝了便簽的信封。

「一個星期之前從布雷吉拉出發,最快三天後就可以抵達埃斯特拉。」

一切順利的話,布雷吉拉與埃斯特拉之間大約需要十天的路程。信件是利用傳信鴿送達席露維的手中,自然快了幾天。

堤奴菈是席露維的奶娘,兩人情同母女。席露維口中雖然說要獨立生活,得知堤奴菈即將回來的消息,還是十分高興。

地點是在學生會教室。

除了特務小隊的隊員之外,卡塔莉娜也一同列席。

卡塔莉娜打量著喜不自勝的席露維,有點神經質地輕觸自己的鏡框。

「堤奴菈殿下是布雷吉拉的特使……也就是魔神戰爭的調查者吧?」

「是、是這樣沒錯……」

席露維向來敬畏卡塔莉娜,此時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情況不妙。最好立刻聯繫艾芙納兒大人,強化身邊的護衛。」

眾人聞言,頓時緊張了起來。

希斯等人正在追查一千年前的真相,試圖找出《劍刻》誕生的原因。事情的真相,早已自埃斯特拉的傳承之中遭到徹底抹煞。

發生於一千年前的魔神戰爭牽扯到艾絲堤爾以及席露維的祖先。只要釐清她們與圓桌騎士的關連,以及當初所封印的物體,不但足以擬定對抗刻魔的策略,或許還可以循線揭露出小丑的真面目。

——堤奴菈所帶回來的情報,理論上應該對小丑大為不利。

這點可以從小丑試圖燒毀席露維所提供的傳記獲得證明。

不等眾人做出回應,卡塔莉娜立刻振筆疾書,寫了一份公文。

「瑪那·貝爾格拉諾,請將這份公文送至王城。特務小隊所呈報的文件,向來都是直接送達艾芙納兒大人的手中。」

「知道了。」

「那、那個……」

瑪那拿起蠟封的文件之後,席露維先是猶豫了片刻,這才小聲開口:

「……這份文件,還是由我負責送達王城吧。」

她的語氣有些壓抑,像是好不容易才說出口。這點連希斯也看得出來。

——大概是擔心堤奴菈吧。

然而特務小隊正在執行尋找《劍刻》持有人的任務。

任務不能輕易放棄,因此才打算藉由送文件來表示自己也想參與其中。

然而卡塔莉娜卻搖了搖頭。

「席露維亞·亞夏,你另有其他的任務,不能將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面。」

「這、這種小事?」

席露維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怒氣。

她想要見奶娘一面,保護可能會遇到危險的奶娘。對於席露維而言,那已經是她壓抑了滿腔的思念之後最真誠的請求了。

「我也知道應該以小隊的任務為重,然而堤奴菈是我的奶娘,為什麼連讓我送個公文也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你這冷血的女人……!」

眼見席露維氣得哭了出來,瑪那連忙跳出來打圓場。

「席露維亞,這種說法似乎過分了些。」

「她擺明了就是處處跟我作對,心裡一定把我當成一事無成的廢人!」

「——席露維亞!」

「嗚!」

面對瑪那的怒叱,席露維不禁為之一凜。

「席露維亞,我知道你擔心堤奴菈的安危,不過請你先冷靜一點。」

懾於瑪那的氣勢,席露維的身體微微顫抖。卡塔莉娜見狀輕咳一聲。

「席露維亞·亞夏,你明天一早就從學園出發。」

「呃……?」

猶在狀況外的席露維露出疑惑的神情。

「得知埃斯特拉的現況之後,布雷吉拉的特使多半會有所警戒,理應由熟識的人選出面迎接。」

眼見席露維一臉狐疑的模樣,卡塔莉娜板著臉孔繼續開口——

「我要你去迎接你的奶娘,沒時間遞送公文了。」

幾秒鐘之後,席露維才明白卡塔莉娜的話中含意。

「我可以直接跟堤奴菈見面?」

「難道我不是這麼說的嗎?」

「可、可是小隊的任務……」

「前鋒的位置我還可以勝任。」

席露維留下的空位,由副會長親自填補。

只見席露維雙膝一軟,直接坐倒在地。對奶娘的思念伴隨著怒火以及誤會所引起的混亂,一股腦兒宣洩出來,頓時讓席露維處於半虛脫的狀態。

——這也難怪,畢竟這裡不是自己的國家,認識的人又只有我們幾個……

希斯伸出手掌,搭上席露維的頭頂。

「恭喜你了,席露維,趕快去跟堤奴菈見面吧。」

豆大的淚珠滑過席露維的雙頰。

只見她頻頻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拎是愛莉娜也伸出了右手。

「時間不多了,快點去準備吧。我也一起幫忙。」

愛莉娜一把將啞然失聲的席露維拉了起來,隨即走出學生會教室。

目送愛莉娜離去之後,瑪那也向大家低頭致意。

「那我也先告辭了。」

席露維是敵人鎖定的目標之一。

既然要離開學園迎接特使,身邊當然少不了騎士的護衛,所以瑪那得趕著先將公文送入王城才行。

等到瑪那也急急忙忙地離去之後,卡塔莉娜忍不住輕嘆一聲。

「希斯·貝爾格拉諾。」

「是。」

「我真的太冷酷了嗎……?」

副會長很少將內心的情感表露在外,這句話頓時像把利刃刺入希斯的心中。

——看來學姊真的很受傷。

站在卡塔莉娜身旁的希斯儘量不去注意她臉上的表情。

「我們總是受到學姊各方面的協助。」

雖然沒什麼安慰的效果,但希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卡塔莉娜趴在辦公桌上,一張臉深深埋入自己的雙臂之間。

「……給我一分鐘的時間。」

露蒂洛脫隊之後,卡塔莉娜所肩負的責任頓時沉重了許多。就算是再怎麼精明幹練的女強人,難免也有承受不住壓力的時候。

希斯不忍心就這樣丟下心情沮喪的少女一走了之,只好輕輕撫摸卡塔莉娜的頭髮。

卡塔莉娜的肩膀微微一震,卻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冷若冰霜的副會長果然在一分鐘之後重新振作起來,不過在這一分鐘的時間之內,希斯輕撫頭髮的動作也從未間斷。

結果重新開始處理公務的少女雙頰緋紅,已經不能以冷若冰霜來形容了。

*

第二天早上,席露維收拾行李之後,旋即跳上馬車。

希斯、愛莉娜、瑪那以及卡塔莉娜四人共同替席露維送行。

「路上小心,席露維。」

「隨行的護衛都是露蒂洛公主親自挑選的騎士,不會有問題的。」

擔任護衛的騎士當中,有幾個熟面孔。

只見希斯對其中一名騎士低預致意,表情十分歉疚。

「卡洛尼加……那個,上次真的很不好意思。」

眼前的騎士曾經是露蒂洛的貼身護衛。

上個星期再度見面的時候,希斯等人以繩索將他牢牢捆起,丟棄在空無一人的城堡。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真的是膽大包天!就算被處以不敬之罪,也怪不得別人!

只見卡洛尼加微微苦笑。

「別放在心上,少年。事實證明你們才是對的。那件事讓我喪盡顏面,我可不想再重蹈一轍了。」

在卡洛尼加的注視之下,席露維的笑容有些僵硬。當時將卡洛尼加五花大綁的時候,席露維也在現場。

不過就是因為雙方略有交情,露蒂洛才會挑選卡洛尼加擔任席露維的護衛。

「席露維就萬事拜託了。」

「僅以吾王以及公主之名起誓。」

兩人交談之際,愛莉娜也對席露維搭話。

「這裡有我們在,不必擔心,你就好好地跟堤奴菈撒嬌吧。」

「又把人家當成小孩子……不過一個月沒見面而已。」

事實上堤奴菈大概是在二十天前離開席露維的。布雷吉拉與埃斯特拉之間大約得花上十天左右的路程,堤奴菈真的是快去快回,沒有絲毫停留。

席露維親自出迎,也不失為一種慰勞。

這時瑪那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

「席露維亞,路上小心。」

「嗯……對不起,瑪那,昨天害你面子掛不住。」

「別放在心上,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我真的這麼沒用嗎?」

見到席露維泫然欲泣的模樣,瑪那不禁笑了出來。

——嗚嗚……連瑪那都開始欺負人家……

話雖如此,被欺負的席露維看起來卻是一臉幸福。

一段時間之後,行李終於全都搬上了馬車,於是卡塔莉娜提高了音量。

「卡洛尼加卿,之後就麻煩你了。」

「謹遵指示,卡塔莉娜·伊利亞魯堤殿下……出發!」

卡浴尼加一聲令下,車夫立刻揚起了馬鞭。

這時愛莉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糟了!」

「怎麼回事,愛莉娜?」

「忘了在出發之前欺負她……」

看來欺負席露維已經成為一種禮貌,愛莉娜頓時難掩內心的遺憾。她是真的覺得自己做出對不起席露維的事情,以捉弄席露維為樂的成分反而不大。

——愛莉娜該不會是標準的天然呆吧?

雖然遲了些,希斯還是有感而發。

這時席露維從緩緩行駛的馬車探出頭來。

「卡塔莉娜學姊!」

卡塔莉娜睜大雙眼,似乎沒料到席露維竟然會呼喚自己的名字。

「對不起,我昨天說了不該說的話!學姊雖然有點可怕,卻是個心地善良又精明能幹的學姊!」

卡塔莉娜朝著通過城門的馬車揮了揮手。

「嗯,路上小心!」

也不知道席露維有沒有聽到這句話,只見她露出大為驚訝的神情,差點從馬車上跌下來。

卡塔莉娜的笑容十分柔和。

直到馬車化為黑點消失不見之後,卡塔莉娜才以疑惑的口吻喃喃自語:

「席露維亞·亞夏怎麼會嚇成那樣?」

希斯三人聞言,頓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大概是第一次見到學姊的笑容吧。」

「我看起來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嗎?」

「呃,與其說是心情……應該說臉上常保微笑的話,會比較有親和力吧。」

其實這個問題無關心情的好壞,不過希斯在挑選字句的時候還是格外謹慎。

卡塔莉娜輕聳肩膀,一臉為難的表情。

「我盡力而為。」

話才剛說完,她的臉頰肌肉就開始微微抽搐。

——應該是想要擠出一絲微笑吧?

冷若冰霜的副會長想要露出自然的笑容,恐怕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

「你們還真的每天都出來逛大街。」

貝尼特的語氣流露出一絲訝異,似乎在懷疑希斯和愛莉娜怎麼都逛不膩。

作戰任務持續迄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能用的藉口幾乎都已經用上了。

於是希斯只能搖搖頭,報以無奈的苦笑。

「其他的同伴另有任務,所以我們只能每天上街巡邏。」

事實上這藉口只有今天才能用,不過朵兒賽還是點了點頭,似乎頗能接受。

「所以碧藍的葛利特一直不在隊上囉?」

「碧藍的葛利特確實在執行任務沒錯。」

愛莉娜代為回答。

——這一個星期以來,聞風而來的掠奪者全都不是預期中的人物。

貝尼特和朵兒賽的實力確實相當高明,希斯和愛莉娜遭到了不下十幾次的攻擊,卻幾乎是毫髮無傷。

不過這也代表,上鉤的全都是可以在毫髮無傷的情況下輕鬆擊退的雜魚。

——可疑的人物並非沒有。

帕傑索正是其中之一。

希斯和愛莉娜之後又在街上遇到他好幾次。帕傑索是丑角,臉上的表情無法辨識,絕對是小丑操控他人之際最好的選擇。

然而平常的他只是個開朗又好相處的丑角,個性耿直,又熱愛自己的工作,因此才得以帶領艾絲堤爾走上丑角之路。

雖然是最可疑,卻也是希斯最不願懷疑的人物。

——除了帕傑索之外,大概就是他們兩個吧。

貝尼特以及朵兒賽。

正如瑪那所言,兩人在第一天的接觸方式太不自然了。

而且擔任護衛期間的表現幾乎是無從挑剔。即使希斯曾經在面對敵人的時候故意露出破綻,依然受到兩人無微不至的保護。

基於長期擔任傭兵所累積的經驗與敏感度,貝尼特似乎察覺那是希斯故意設下的圈套,不過朵兒賽倒是立刻提供必要的支援。

沒錯,朵兒賽看起來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因此目前鎖定的目標全都是希斯不願懷疑的人物。尤其貝尼特和朵兒賽的戰力強大,希斯說什麼也想將兩人留在身邊。

——換成是露蒂洛,應該很快就會看出來了吧。

希斯對騎士公主的偉大之處有了全新的認識。

這時他發現愛莉娜正在看著自己。

……也差不多該收網了。

於是希斯點了點頭。

「不過巡視街頭的工作明天就結束了。」

貝尼特聞言,頓時慌了手腳。

「這又是怎麼回事?」

「順利的話,另有任務的同伴大概明天就回來了。再加上瑪莉也差不多進入了狀況,必須進行小隊的重新編組。」

「慢著慢著,這代表我們被炒魷魚了嗎?」

希斯搖了搖頭。

「到時候我想請兩位跟大家見個面。上級長官似乎對兩位頗有興趣,往後可能還得請你們多多幫忙。」

朵兒賽聞言,忍不住握緊拳頭。

「太好了,貝尼特!」

「嗯、嗯……」

相較於歡欣鼓舞的朵兒賽,貝尼特的表情有些複雜。

「有什麼不對嗎?」

「沒、沒什麼,只是這段期間我們並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別忘了我們正缺人手。」

「……那就好。」

雖然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模樣,貝尼特倒也不再多說什麼。

反倒是朵兒賽高興得跳來跳去。

「總算可以見到碧藍的葛利特了!瑪莉,葛莉特是個怎樣的男人?」

「……見面之後就知道了。」

愛莉娜的模樣有些沮喪。

她非但無法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之內端正視聽,不實的傳言似乎還愈來愈誇張。

「碧藍的葛利特」所代表的不但並非少女,甚至還變成徒手碎裂大地的壯漢,甚至連露蒂洛在王都所留下的龜裂,都成為「他」的豐功偉業。

——傳聞真的會以訛傳訛……

希斯等人曾經多次出現在戰場上,「碧藍的葛利特」卻只有一次親赴戰場。而且現場目擊的騎士和士兵並不多,民眾自然對神秘的第四人產生各式各樣的想像。

賣藝丑角和吟遊詩人今天也在廣場上表演。

其中不乏以碧藍的葛和特為題材的詩歌。

——今天好像沒遇到帕傑索……

即使不願懷疑,他依然是必須注意的人物。而且帕傑索向來是單獨行動,容易發動奇襲,希斯只要來到街上,總是不忘搜尋他的身影。

「瑪莉,那裡正在演唱碧藍葛利特的詩歌,我們去看看吧?」

「咦?可是我們的任務……」

「沒關係啦。」

朵兒賽連拖帶拉,硬是把愛莉娜架走。

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貝尼特突然向希斯開口:

「貝爾格拉諾,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貝尼特顯然是看準了朵兒賽和愛莉娜不在場的大好機會。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急迫。

「什麼事?」

「這件事跟朵兒賽有關,可不可以請你們收留她?」

希斯聞言,不禁睜大雙眼。

「我不懂你的意思。」

貝尼特指著朵兒賽和愛莉娜,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那傢伙跟你們在一起的時候特別快樂,所以她應該跟著你們才對。」

「怎麼這麼說……貝尼特,那你要怎麼辦呢?」

「我已經是個踏上歧途的惡人了。不過她尚未受到污染,也並未誤入歧途。」

尋思片刻之後,希斯搖了搖頭。

「我們雇用的是你們兩位。要是貝尼特不與我同行,我會很傷腦筋的。」

然而貝尼特的表情依舊黯然。

「之前我不是提過拯救朵兒賽的過程嗎?其實,那跟事情的真相有所出入。」

「有所出入?」

貝尼特壓低音量說道:

「……當時我並不是傭兵,而是個山賊。」

希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貝尼特的話中含意。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並不是朵兒賽的救命恩人,而是攻擊村子的兇手。」

貝尼特的語氣充滿了悔恨,他繼續說:

「當時我本來也想殺了她,卻怎麼也無法下手,而且我還反過來殺了同為山賊的同伴,逃離了村子。然而那傢伙卻以為我救了她一命,就這樣跟了上來。」

說到這裡,貝尼特輕拍希斯的肩膀。

「怎麼樣,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其實是她的仇人,不可能一直把她帶在身邊。」

希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貝尼特則是繼續開口:

「我打算明天離開此地,到時候,那傢伙就拜話你們照顧了。」

希斯聞言,不禁焦急了起來。

——怎麼辦?

朵兒賽的實力不弱,為人卻太單純了些。而且她在各方面都不能缺少貝尼特,這點連希斯都看得出來。沒有貝尼特在一旁引導,她的未來將是一片茫然。

然而,希斯也不是不了解貝尼特的苦衷。

一旦朵兒賽知道事情的真相,到時候她會怎麼做呢?復仇?抑或是原諒?說不定她會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甚至就此發狂。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貝尼特就這樣離去。

他過去的所作所為,想必是無法被原諒吧。

然而他若真的就這樣離去,死期恐怕也不遠了。

受盡迷惘與悔恨的苛責,置身於名為劍刻戰爭的內亂中,還能存活下來——希斯所知的戰場並不是如此溫柔的禮儀殿堂,相信貝尼特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可是,我該如何阻止他?

不能繼續保持沉默,否則貝尼特真的就要離開了。

「請等一下,貝尼特,我有個好辦法。」

「辦法……?」

這當然只是情急之下的胡謅,不過總算是暫時勸下了貝尼特。

——到明天為止儘可能地拖延時間,等到返回學園之後再說。

愛莉娜、瑪那和卡塔莉娜的腦袋都比希斯靈光許多,一定可以想出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就在貝尼特的眼神出現一絲期望的時候……

咚!

突然有人從身後撞了貝尼特一下。

「痛死了,小心一點!」

重要的談話被迫中斷,貝尼特沒好氣地罵了一聲。他下意識地回頭一看。

獨缺腦袋和右前臂的男性屍體赫然映入眼帘。

*

殘缺的死屍突然出現在大街上,希斯的身體頓時僵硬了起來。

「你、你是……?」

貝尼特的聲音流露出強烈的恐懼。遲了幾秒鐘之後,發現屍體的來往路人頓時發出悽厲的慘叫。

這時希斯才清醒了過來。

——屍體——又是小丑幹的好事!

死屍以僅存的左手握著短刀,開始攻擊貝尼特。

不等希斯抽出長槍,一道黑影立剡沖了出來。

「——《※茲拜林克》!」(編註:「Zwillinge」為德文「雙子」之意。)

白色的閃光之中,純白的手甲襲向死屍。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影正是朵兒賽。即使相距十步之遙,她依然察覺死屍的出現,立刻沖了回來。

她發出的與其稱之為怒吼,反而更接近強烈恐懼所引發的尖叫。朵兒賽緊握戴著手甲的雙手,一連朝著死屍揮出好幾拳。

恐怕揮出第一拳時就已經擺平死屍了吧。然而朵兒賽卻說什麼也停不下來。

眼見朵兒賽發狂似地拚命揮拳,貝尼特連忙從身後將她架住。

「夠了!快點住手,朵兒賽!這傢伙已經不會再攻擊你了!」

在貝尼特的勸說之下,氣喘吁吁的朵兒賽這才停止了行動。

緊接著,她的眼角流下豆大的淚珠。

一片混亂之中,希斯強忍著喉頭的乾澀,好不容易才擠出一絲聲音。

然而話才剛出口,希斯就後悔了。

「朵兒賽……你手上的是……《劍刻》嗎……?」

這是希斯的直覺。

那一定是《劍刻》。

仍在哭泣的朵兒賽露出一抹苦笑。

「哈哈……抱歉,貝尼特,被發現了。」

「別說了,朵兒——」

「——《茲拜林克》!」

貝尼特話還沒說完,朵兒賽就將手甲高舉向天,奮力一握。

「嗚——?」

希斯的身體頓時被無形的力量牢牢捆住,看來這就是朵兒賽的《劍刻》所具備的力量。

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愛莉娜立刻抽出長劍。

「希斯!」

「——《※巴薩曼》!」(編註:「Wassermann」為穗文「水瓶」之意。)

原本應該命中朵兒賽的長劍,卻在尖銳的撞擊聲之中化作碎片。

貝尼特的手中出現一面淡藍色的盾牌。

——他也是《劍刻》持有人嗎!

最不願見到的結果終於發生了。

「等、等一下,先聽我解釋。不是這樣的,朵兒賽只是一時失去了理智。是真的,你們應該了解吧?」

貝尼特雖拚命替朵兒賽開脫,然而目露凶光的朵兒賽非但並未收手,反而還加重了力道。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需要《劍刻》嗎?我這就搶過來!」

「我可沒有做出這種指示!」

貝尼特的怒斥令朵兒賽的身體微微一震。

「不需要這麼做,你不是跟他們相處得很愉快嗎?」

說不定朵兒賽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否則依她的個性來看,不太可能主動親近愛莉娜。

然而朵兒賽卻噙著淚水放聲大叫——

「我想跟你在一起,貝尼特!不要把我丟下來!」

這下子希斯總算明白了。

——被她發現了。

不太可能是聽到先前的對話,應該是從貝尼特的言行舉止當中有所察覺吧。

——所以才非這麼做不可……

貝尼特一開始應該是衝著《劍刻》而來的。

然而,毫不知情的朵兒賽卻逐漸跟希斯和愛莉娜熟稔了起來。貝尼特看在眼裡,頓時不忍心背叛朵兒賽。

偏偏朵兒賽卻打算服從貝尼特最初的意志。朵兒賽發現貝尼特打算把她丟下,她才不得不走上這條道路。

只是貝尼特依然舉棋不定。從希斯的態度來判斷,或許特務小隊在接納朵兒賽的同時,也會接納自己。

——結果被那具死屍給毀了。

一切都很順利,眼看著就要圓滿成功。

卻在最要命的關鍵點上出現最要命的棋子。

這就是小丑的作風。

「咕、嗚……」

無形的束縛逐漸增強,希斯發出痛苦的呻吟。

——身體無法動彈,雙手……可以,脖子也能夠轉動。

這股無形的束縛,應該狀似巨大的手掌。手腕緊貼著身體動彈不得,卻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沒有行動能力。

——那就沒問題了。

經過冷靜的觀察之後,希斯針對自己的狀況做出結論。

幸好來往的行人都已經被死屍嚇跑了。雖然不能在街上釋放《劍刻》的魔力,不過就算是卯起來大展身手,也沒有傷及無辜的顧慮。而且廣場是開闊的空間,正合希斯的意。

於是希斯打量著貝尼特。

——貝尼特的《劍刻》,是盾牌啊?

愛莉娜的長劍,是集結《劍刻》持有者所組成的特務小隊新配給的武器,品質並不差。如今長劍不但斷裂,甚至還破碎成好幾片,代表貝尼特的盾牌也不是省油的燈。

《劍刻》之中不乏以武器之外的形式呈現的產物,絕大多數都具備與外型相當的能力。

例如愛莉娜的腳甲可以在空中行走,面具的《劍刻》具備預知的能力。

既然是盾牌,應該是類似防護屏障的力量。

仔細觀察貝尼特的同時,希斯也不忘朝著愛莉娜瞥了一眼。愛莉娜的手中依然握著半截長劍,不過身體已經作好踢擊的準備。

愛莉娜也在觀察貝尼特的動向。

畢竟他是這場衝突能否順利落幕的關鍵所在。

只見貝尼特冷汗直流,一雙眼睛直盯著早已不復人形的死屍。

「哈、哈哈……」

貝尼特以略為干啞的聲音笑了。

「對不起,朵兒賽。」

貝尼特的道歉傳入耳中,朵兒賽不禁露出緊張的神情。

「我還是無法拋下你獨自離去。」

朵兒賽的雙眼頓時一亮。

「那……」

「嗯,把他們身上的《劍刻》搶過來吧。」

希斯現在才覺得雙頰流過陣陣冷汗。

——人心為什麼那麼容易受到操縱……

希斯不知道這具屍體是什麼人,不過從朵兒賽近乎發狂的反應來判斷,顯然跟他們有關。

結果貝尼特選擇了屈服。

這是出於為了他犧牲奉獻的朵兒賽對他的依賴。

透過一具死屍就能夠徹底操控人心……希斯對小丑的可怕與邪惡有了全新的認識。

——所以我們更不能認輸!

希斯笑了笑。

並非源於鬥志,而是跟平常一樣和善,又有點少根筋的笑容。

「朵兒賽,想不想轉入我們的學園?」

他正大光明、毫無顧忌地發出遊說。

「……什麼?」

「之前不是也提過了嗎?我們正缺人手,而且本來就想邀請你一起加入。既然你是《劍刻》持有人,那更是再好不過了。怎樣,待遇還算不錯喔。」

面對瞠目結舌的朵兒賽,希斯繼續開口:

「當然,我們也願意邀請貝尼特。雖然貝尼特已經過了當學生的年紀,不過校方過去也曾經聘用外面的傭兵,這點倒也不是沒有前例可循。」

過去試圖從希斯手中奪取《劍刻》的托拉特,就是以園丁的身分藏匿於學園之中。

只見朵兒賽咬牙切齒,似乎將希斯的邀請當成了戲弄。

「不要胡說八道!也不想想你現在的處境,還有閒工夫說那種話嗎!只要我稍微加重力道,你就必死無疑了!」

希斯差點笑了出來,卻還是強行忍住。

——可以動手的時候卻不動手,代表你不適合當個壞人啊……

現在看起來雖然有點自暴自棄的感覺,事實上朵兒賽依然有所猶豫。否則當貝尼特下令奪取《劍刻》之際,她早該毫不在乎地捏死希斯了。

看來貝尼特說得沒錯,朵兒賽尚未受到污染,心地依然善良。

「好吧,如果我們在這種情況之下依然能夠取勝,你就乖乖地跟我們回去,如何?」

朵兒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哼,有本事就試試看吧!敗者服從勝者,本來就是戰場的法則!」

「我聽到了,那就一言為定囉。」

希斯笑得十分開心,旋即眯起了雙眼。

「對了,問你一個問題——」

「——難道你認為眼前的局勢,稱得上是逆境嗎?」

*

撼動大氣的壓迫感,令貝尼特為之屏息。

接獲希斯的暗示之後,愛莉娜奮力一蹬。

「來吧——《弗謝》!」

愛莉娜的雙腳綻放藍光,瞬間凝聚成腳甲。

面對愛莉娜自斜上方破空而至的踢擊,貝尼特大吼一聲。

「閃耀吧——《巴薩曼》!」

盾牌釋放出淡藍色的光芒,籠罩在貝尼特與

朵兒賽的身上。

足以令大地為之震動的踢擊被光之障壁所阻。

——光之天幕?

以朵兒賽為中心擴散開來的光芒呈現球體,完全找不到破綻。

「這怎麼可能!」

然而大為驚訝的人,竟然是貝尼特。

天幕出現一條裂縫。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這是皇禍透過《劍刻》所釋放的踢擊。即使並未具備任何魔力,也足以將一般人燒成灰燼。

猶在半空中的愛莉娜變換姿勢,以另外一隻腳施展迴旋踢。

——擋不住!

貝尼特心知肚明。

「收縮吧,《巴薩曼》!」

如字面所示,光之天幕宛如簾幕一般收縮集結,變化成圓形的牆壁。

收縮之後的天幕擋下了第二次的踢擊,毫髮無傷。

就時間而言,兩人之間的攻防大概不到一秒鐘。

然而愛莉娜所爭取到的一秒鐘,卻已經足以讓希斯展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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