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無星的射手貫穿天際(2/2)
然而愛莉娜所爭取到的一秒鐘,卻已經足以讓希斯展開行動。
「來吧——《史坦沃克》!」
或許是聽見了希斯的聲音,貝尼特的臉孔頓時失去了血色。
「啊……?」
回神之後,貝尼特這才發現金色的槍尖已經迫近眼前。
——身體雖然無法動彈,不過我還有腳。
希斯往槍尾奮力一踢,釋放出金色的長槍。
「嗚哇!」
貝尼特的身體連忙往旁邊一側,險險閃過長槍的突擊,然而注意力卻也因此而無法專注於天幕之上。
趁著這個機會採取行動的人,並不是只有希斯和愛莉娜而已。
一支箭矢伴隨著尖銳的破空聲響,貫穿天幕的縫隙。
「什麼?」
箭矢的目標,正是朵兒賽。
朵兒賽立刻以手甲採取防禦,然而這個猝不及防的攻擊還是讓她發出了一聲驚叫。
箭矢正是瑪那的傑作。
在露蒂洛的授意之下,瑪那擁有許多〈占刻〉。其中人稱〈白手弓〉的魔弓具備操縱風勢的能力,射程和準確度都遠勝於一般的長弓。
然而對方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傭兵,還是沒有放開希斯的意思。只不過——
「不妙!朵兒賽,立刻採取防禦態勢!」
貝尼特放聲大叫。
愛莉娜已經闖進天幕了。
——射得好,瑪那!
在這種情況之下的狙擊固然可以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但真正的目的在於確認破綻的存在。瑪那的這一箭,等於是證實了天幕表面的縫隙毫無防禦能力。
「可惡!」
朵兒賽以拳背攻擊愛莉娜的頭部,卻只是輕輕削過淺藍色的瀏海。
並不是愛莉娜停止前進,而是朵兒賽的腳步跨不出去。
因為愛莉娜的雙腳已經踩在朵兒賽的膝蓋上。
「用雙手防禦,否則可就死定了喔!」
只見愛莉娜以朵兒賽的膝蓋為跳板,在半空中翻了一圈之後,釋放出強勁的前踢。
在膝蓋受到壓制的情況下,泄勁的手法也派不上用場。朵兒賽在倉促之間利用兩手的手甲構成雙重防禦,但愛莉娜翻身後的前踢命中手甲之後余勢未消,挾著朵兒賽的雙手直擊顏面。
朵兒賽的身體高高飛起,希斯也因此重獲自由。
這時希斯已經將長槍召回到自己的手中。穩穩落地之後,右腳立刻往後一退,完成了突刺的準備。
等到貝尼特驚覺不妙的時候,希斯已經鼓起全身的力氣,釋放出強大的突刺。
「喔、喔喔、喔喔喔喔!」
《史坦沃克》綻放光芒。
槍尖接觸盾牌之後,貝尼特的身體頓時被強勁的力道往後推了好一段距離,雙腳在地面留下兩條明顯的痕跡。
——乘勝追擊!
就在希斯準備發動第二波攻勢的時候,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希斯!」
原來是頭破血流的朵兒賽沖了上來。
——被愛莉娜的踢擊直接命中,居然還有行動能力?
鐵拳已經來到半空中,來不及以長槍格擋。
於是希斯立刻雙膝一軟,放倒上半身。
當然,這樣還是無法完全閃避來勢洶洶的鐵拳。
可是朵兒賽的鐵拳卻在命中目標前偏離軌道,失速下墜,看來似乎遭到橫向的外力襲擊。
朵兒賽大吃一驚,她的拳頭被一支箭矢射中了。
然而她還是不顧一切地朝著希斯揮動鐵拳,只是雙膝酸軟之餘,威力自然是大打折扣。
沉重的衝擊與痛楚令希斯滾倒在地,不過他很快就爬了起來。
雙方拉開距離,愛莉娜也同時趕到。
「希斯,沒事吧?」
「還好,沒什麼大礙。」
希斯跟小師妹席露維之間可說是默契十足。兩人不需交談,就可以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過在所有並肩作戰的前鋒當中,就屬愛莉娜最為可靠。
如今愛莉娜注視著朵兒賽和貝尼特,心中絲毫不敢大意。
「她果然很不簡單。發現擋不住之後,上半身立刻反射性地往後一仰。」
看來朵兒賽似乎是以放倒上半身的方式,化解愛莉娜的空中迴旋踢。希斯和愛莉娜固然是大占上風,朵兒賽受到的傷害也是微乎其微。
「朵兒賽,傷勢如何?」
「沒事,前額有一點小擦傷罷了。只不過——」
朵兒賽躲在貝尼特的盾牌之後凝視著自己的手甲,臉色十分蒼白。
之前的那支冷箭依然插在手甲上面。《劍刻》的裝甲並未被射穿,那支箭矢只是射進盔甲的縫隙之中,只差一點就接觸到皮膚了。
「居然在我發動攻擊的時候射中拳頭,對方真的是人類嗎?」
長劍與長槍就像是手腳的延伸一般。然而弓箭卻大不相同,必須經過放箭、飛行、命中目標這三個階段的程序。
為了射中移動中的目標,必須先行判讀對方的動向。想要射中高速移動中的拳頭,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附近有狙擊手……在那裡嗎?」
只不過箭矢是直線移動的。
朵兒賽和貝尼特並非等閒之輩,立刻從箭矢來襲的方向推算出狙擊手的位置。
圍繞廣場的建築物之中——一名少女手持長弓,佇立於屋頂之上。
淺紫色的雙眸流露出銳利的視線,完全看不見昔日的溫和。
「又是個小鬼……這年頭的小鬼真是可怕。」
貝尼特小心翼翼地掩護身後的朵兒賽,同時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我負責牽制貝爾格拉諾和那個狙擊手。瑪莉——不,碧藍的葛利特就交給你了。」
朵兒賽聞言,頓時大驚失色。
「不會吧,她就是葛利特?」
「從腳甲和足技來判斷,應該八九不離十。」
朵兒賽只感到一陣頭暈,腳步有些踉蹌。她顫巍巍地指著愛莉娜。
「你是男人?」
「我是女人!」
怒喝一聲之後,愛莉娜直盯著朵兒賽。
「請容我重新介紹自己——我的名字是愛莉娜莉艾·葛利特,就是人稱碧藍葛利特的人物。」
朵兒賽聞言,不禁緊咬後齒。
「……可惡,你居然欺騙了我。」
「這倒是真的,不過——」
愛莉娜伸出手。
「——我倒是不怎麼討厭你。可以的話,往後還想繼續跟你閒話家常。」
「開什麼玩笑,你可是敵人啊!」
愛莉娜聳聳肩膀。
「現在確實是如此,不過倒也不是無法化敵為友。現在的我,身邊有很多可稱為朋友的人,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愛莉娜一開始確實是與希斯等人為敵,這番話由她說來特別有說服力。
只見她將伸出去的手化作拳頭,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我並不認為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就算要海扁你一頓,我也要阻止你。」
朵兒賽睜大雙眼,一臉迷惘的模樣,不過她還是亮出拳頭表示拒絕。
「我要戰勝你,跟貝尼特一起離開。」
愛莉娜見狀,頓時附在希斯的耳邊低聲說話。
「朵兒賽交給我,你不要插手。」
「這不是原本就說好的嗎?」
目睹愛莉娜與朵兒賽的互動之後,希斯再怎麼遲鈍,也知道兩人之間沒有自己置喙的餘地。
愛莉娜微微一笑,說道:
「不過剛剛你的說詞倒是挺不錯的,至少替
他們留了一條後路。」
屠殺也好、凌辱也罷,戰場上的失敗者向來只能任憑勝利者宰割。
然而希斯試圖拉攏兩人的遊說之詞,等於是網開了一面。精神層面承受莫大壓力的兩人,在面對幾乎已成定局的敗北之際,到最後也只能走上這條路。
簡而言之,只要希斯和愛莉娜篤定獲得勝利,除了無條件臣服之外,兩人別無選擇。
——首先必須拆散朵兒賽和貝尼特。
希斯朝著妹妹看了一眼,瑪那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她知道愛莉娜的對手是朵兒賽。
緊握槍柄之後,希斯大吼一聲。
「上吧!」
擋在朵兒賽面前的貝尼特高舉盾牌,朵兒賽則是以雙手支撐貝尼特的身體。
——打算以兩個人的力量阻止我嗎?
長槍綻放耀眼的光芒,仿佛要接下這個挑釁一般。
貝尼特的嘴角卻浮現一抹笑容。
「你以為我會放過形跡敗露的狙擊手嗎?」
不知不覺間,貝尼特的右手握著一把十字弓。
目標當然是瑪那。貝尼特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短小的箭矢朝著瑪那的藏身處直飛而去。
眼見妹妹陷入危機,希斯卻一點也不緊張。
因為——
箭矢還來不及命中瑪那,就已經化成無數的碎片。
手持西洋劍的少女擋在瑪那的面前,擊落了十字弓的箭矢。
——卡塔莉娜學姊,感激不盡。
少女正是為了執行作戰計畫,不惜放下學生會的業務臨時參戰的副會長。卡塔莉娜的劍技不亞於希斯的槍術,只要事先確認敵人的攻擊目標,十字弓的箭矢也不過是普通的標靶。
在內心向下意識調整眼鏡位置的卡塔莉娜致謝之餘,希斯不忘高舉《史坦沃克》往前一刺。
當初是為了動搖敵人的信心而使出射擊,如今驚慌失措的人反而成了貝尼特自己。
「咕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即使加上朵兒賽的支援,貝尼特依然不敵希斯的突刺。
《劍刻》的護盾固然毫髮無傷,但使用者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抵擋不住強大的衝擊,貝尼特的雙腳離開地面。
「你太大意了!」
余勢未消的希斯往前踏出好幾步,這時一道白影突然從腳邊冒了出來。
原來是朵兒賽的手甲。
騰空而起的貝尼特阻礙了視線,因此瑪那無法以長弓展開支援。愛莉娜正在一旁待命,打算趁著貝尼特與朵兒賽分離之後發動攻勢,此時此刻也來不及採取行動。希斯才剛結束第一波攻擊,尚未收勢,也無法防禦閃避。
然而希斯依然露出猙獰的笑容。
「朵兒賽,自己小心了。」
只見朵兒賽睜大雙眼,下意識高舉雙手護住頭部。
一支箭矢從天而降。
「什麼——這是從哪來的!」
瑪那朝著天空放箭,箭矢在重力的牽引之下高速墜落。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命中移動中的目標,這大概任誰也無法預料吧。
雖然在倉促之間採取防禦態勢,朵兒賽還是被攻得措手不及,腳步略顯凌亂。希斯立刻倒轉槍身,以槍尾展開突刺。
結果被朵兒賽往後一跳,險險閃過。
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朵兒賽再度回到貝尼特的身邊。
——想要拆散他們兩個,似乎沒有那麼容易。
兩人共同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時間想必不短吧,彼此間早已培養出互相支援的絕佳默契。
——不過事前的準備工作已經結束了。
希斯回過頭來看了愛莉娜一眼,愛莉娜也點了點頭。
仿佛不給兩人喘息的機會般,希斯再度主動前進。貝尼特怒吼一聲,準備展開迎擊。
「儘快打倒貝爾格拉諾。擺平了那個傢伙之後,接下來就簡單了!」
《劍刻》的位階遠在〈占刻〉之上,再加上愛莉娜一直採取隔岸觀火的態度,理應不難擺脫她的追擊。光靠希斯一個人,或許就能將貝尼特和朵兒賽兩人給擊敗,只要讓他失去戰力,搞不好就能順利逃離戰場。
就一般的常理而言,貝尼特的判斷可說是相當正確。並未因為恐懼而亂了方寸,不失為合理而實際的策略。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
希斯等人的陣營之中,有個傑出的〈占刻師〉。
現場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啊?」
朵兒賽驚呼一聲,她的膝蓋以下覆蓋著一層厚冰。
希斯的長槍也在同一時刻破空而至。
「咕喔!朵兒賽,你在搞什麼!」
「慢著,這是〈占刻〉嗎?」
好不容易才以手甲敲碎冰塊,又有無數的小型火球從地面直撲而來。威力雖然不大,卻是以癱瘓朵兒賽的行動。
除了火球之外,閃電也接踵而來。傷害雖然有限,依然不容小覷。
「〈占刻師〉?到底有多少人?」
——只有一個。
希斯能夠體會朵兒賽內心的驚駭。
之前希斯曾經以退出小隊為賭注,與瑪那一較高下,結果受制於同一種技巧無法靠近,落得慘敗的下場。
事實上朵兒賽所遭遇的種種攻擊,全都是來自落在腳邊的箭矢。
箭矢本身當然不是〈占刻〉,箭柄的部分卻套著銀色的戒指。
沒錯,瑪那將〈占刻〉套在箭矢上面,在相隔一段距離的情況下啟動魔術。
——這一招我可學不來啊——
露蒂洛曾經以顫抖的語氣如此評論,當時希斯也大受震撼。
然而對方好歹也是《劍刻》持有人,是經歷劍刻戰爭的考驗之後依然存活下來的強者。
「別太囂張了!」
貝尼特高舉盾牌發動突擊。
——怎麼,打算比力氣嗎?
訝異之餘,希斯還是掄起長槍刺向盾牌。
「——?」
想不到槍尖一偏,斜斜地掠過盾牌的表面。
——滑掉了?
長槍無法正面抵禦盾牌,反而被化解了攻勢。
「盾牌也可以拿來這樣用啊!」
攻擊失準的希斯失去了平衡,與此同時,閃耀著淡藍色光芒的盾牌迫至希斯眼前。
盾擊——將盾牌當成打擊性武器的招式。
在近距離的情況下直撲而來的厚重鐵塊,破壞力可是比劣質的大鐵錘強太多了。
——而且還加上了《劍刻》的力量。
要是直接吃上這一擊,希斯絕不可能毫髮無傷。
於是希斯只能咬緊牙關,任憑雙腳離開地面。
在足以粉身碎骨的衝擊力作用之下,希斯整個人往後飛得老遠。
「希斯!」
眼見希斯滾落在地,愛莉娜忍不住發出哀號。
不過希斯立刻跳了起來,朝著愛莉娜豎起手掌,表示自己並無大礙。
當初希斯是自己主動往後躍起,因此傷勢並不嚴重。若選擇牢牢釘在原地,事情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不過同樣的招式總不可能擋下一次又一次,於是希斯再度舉起長槍。
——既然槍尖容易滑開,那我倒是另有辦法。
「再來一次,貝尼特!」
「儘管來吧!」
希斯再度一直線地衝上前去。
貝尼特也再次隱身於盾牌之後發動突擊。
長槍與盾牌正面交鋒。
「結果還是一樣的!」
槍尖一偏,滑過盾牌的表面。
然而希斯早已停下了長槍突刺的動作。
只見他右手往回一抽,上半身宛如彈簧一般順勢扭轉。
二段突刺——希斯的拿手絕技。
理應偏移的槍尖竟然又回到原先的位置,躲在盾牌後面的貝尼特不禁睜大雙眼。
二段突刺與盾擊正面交鋒。
沉重的悶響之後,長槍與盾牌各自往後彈開。
兩人的後腳跟同時踏碎了地磚。彼此各退一步之後,兩人再度舉起手中的武器。
——這下子看你怎麼化解我的攻擊!
腳下踩著碎裂的石磚,希斯掄起長槍奮力一刺。
或許是認為這一槍避無可避,貝尼特也奮力舉起盾牌,做好正面迎戰的準備。
「貫穿吧——《史坦沃克》!」
「閃耀吧——《巴薩曼》!」
天幕狀的屏障集中於盾牌表面,建構出強大的防禦。
綻放金光高速前進的槍尖,直接
命中淡藍色天幕籠罩之下的盾牌。
衝擊所造成的強大氣爆震碎了廣場的石磚,宛如長蛇一般迅速延伸的龜裂貫穿了噴水池,激起陣陣水花。
最強的長槍對上無敵的盾牌,勝負結果是——
「我贏了,貝爾格拉諾!」
希斯的全力突刺並未貫穿貝尼特的盾牌。
然而浮現於希斯臉上的表情,卻是些許的歉疚。
「抱歉,是我們贏了。」
「什麼?」
只見一支箭矢自貝尼特的面前落下。
「啊?咕哇啊啊!」
貝尼特的臉色蒼白,流露出痛苦與驚愕的表情。
落下的箭矢貫穿了貝尼特的足甲。
就跟朵兒賽所遭遇的箭矢相同,這次一樣是朝著空中發射的。能夠精準貫穿站立之人的腳板,難度相當於命中掉落在草堆中的一枚硬幣。
瑪那的魔弓本來就具備操縱風力、釋放真空矢的魔力。再加上瑪那精於弓術,兩相結合之後,更是讓魔弓的箭矢宛如魔彈一般變幻莫測,令人難以捉換。
當初是從露蒂洛的〈圓桌騎士〉得到靈感的。實際取得魔弓後,讓瑪那得到了英雄的絕技。
雖然是透過弓術的實際運用所獲得的力量,發想的過程卻是其來有自,並非憑空猜測。
——而且自始至終瑪那都並未動用露蒂洛的〈圓桌騎士〉……
瑪那的天賦與才華,著實令做哥哥的希斯敬畏有加。
大驚失色的貝尼特回頭一看,向天際施放箭矢的瑪那赫然映入眼帘。第二支箭矢的目標,正是貝尼特本人。
瑪那的實力有限,這點她自己最清楚。
因此她絕對不會掉以輕心。
除非敵人已經失去了戰力,除非戰鬥已經結束,否則瑪那永遠都是毫無破綻。
淡紫色的閃耀雙眸,絕不放過任何的目標。
這就是瑪那全力以赴的模樣,只可惜席露維無緣目睹。
瑪那的實力,足以讓只懂得低頭猛衝又保護過度的希斯意識到〈占刻師〉的重要性,同時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需要妹妹的協助。
平常雖然隱身於露蒂洛、希斯以及愛莉娜的光環之下,但瑪那才是特務小隊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
——只要她身邊有個可靠的前衛,我和露蒂洛也未必是她的對手。
事實上希斯就曾經敗在瑪那的手上。勝負的關鍵,並非完全取決於直接攻擊的威力。
「這下子你無法動彈了。如果你還打算要庇護朵兒賽,就休怪我不客氣。」
無法移動的盾牌毫無威脅可言。只要貝尼特稍有分心,勢必會敗在希斯的手上。即使奇蹟似地挺了過來,依然得面對瑪那恐怖的狙擊。奇蹟只會發生一次,沒有第二次的機會。
豆大的汗珠自貝尼特的前額滴落地面。
「……快逃,朵兒賽!我們不是對手!是我們判斷錯誤了,應該先解決那個〈占刻師〉才對。只要她還健在,我們就沒有戰勝的機會!」
偏偏卡塔莉娜這個強大的防禦要員擋在瑪那的前面。卡塔莉娜的實力肯定不輸貝尼特和朵兒賽,再加上瑪那的魔弓,兩人根本無法跨越雷池一步。
然而朵兒賽卻搖了搖頭。
「不行啦,貝尼特。他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會就這樣讓我們逃走的。」
無敵的盾牌被固定在地面,成為普通的牆壁。
愛莉娜已經來到朵兒賽的面前。
*
「一決勝負吧,朵兒賽。」
即使褐色的肌膚布滿了汗珠,朵兒賽依然報以挑釁意味十足的微笑。
「……說到一決勝負,我們之前似乎也做過類似的承諾吧?」
「的確如此。」
「當時我說過一定會打倒你。」
朵兒賽舉起拳頭,愛莉娜微微提高了音量。
「那就試試看吧。」
以這句話為信號,兩人同時往地面奮力一蹬。
愛莉娜相准她的膝部釋放足踢,朵兒賽則仿佛要狠狠踩入地面般站在原地,撐過了攻擊。
接著朵兒賽又掄起戴著手甲的鐵拳,襲向攻擊落空而停下動作的愛莉娜。
愛莉娜的頭部微微一偏,躲過迫近顏面的鐵拳。其實只要動用皇禍的力量,就足以單手擋下朵兒賽的顏面攻擊,然而愛莉娜還是以人類的模式進行交戰。
朵兒賽的拳風削過碧藍的瀏海,愛莉娜還以一記掌擊。
「嘖!」
啐了一口之後,朵兒賽以手甲防禦。
「果然沒那麼容易打倒你。」
手甲與掌擊互相較勁,這時愛莉娜主動開口:
「朵兒賽,你不是想要保護貝尼特嗎?」
「當然,那還用說!我要先打倒你,再打倒貝爾格拉諾,才能保護貝尼特!」
面對朵兒賽的怒吼,愛莉娜搖了搖頭。
「不,你只是想引起貝尼特的注意。」
「才、才不是!」
「可是依照你的做法,很快就會一無所有。」
「……囉嗦,給我閉嘴!」
愛莉娜被朵兒賽緊緊抓住的手發出喀喀的聲響,指尖失去了血色,開始微微發紫,然而愛莉娜卻並未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我不閉嘴。我必須讓你知道,這麼做往往只會把對方逼瘋!」
朵兒賽的五官因憤怒而扭曲。
「你又知道什麼!」
朵兒賽一隻手抓住愛莉娜的手臂,另一雙手釋放強勁的鐵拳。愛莉娜卻只是反手一揮,輕輕化解避無可避的攻擊。
之後她順勢翻轉手腕,反過來握住朵兒賽的手臂,再以一記膝踢襲向朵兒賽的腹部。
「休想得逞!」
「啊——」
朵兒賽在雙手無法動彈的情況下強行扭轉上半身,結果兩人的軸心同時偏移,愛莉娜的膝踢無功而返。
眼看著朵兒賽就要轉過身來背向愛莉娜,卻只見她的上半身突然往前一沉。
——是過肩摔!
不過愛莉娜的《弗謝》具備空中行走的能力。在半空中穩住身形並非難事——理論上應當如此。
「咕哇!」
結果愛莉娜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面,口中發出痛苦的喘息。
——她並未使用《劍刻》?
驚訝之餘,朵兒賽頓時恍然大悟。
——她打算在對等的條件下跟我一決勝負……!
朵兒賽尚未對愛莉娜使用《劍刻》的力量,因此愛莉娜也比照辦理。除此之外,她甚至連皇禍的力量都完全封印。
「贏了!」
「——還早!」
朵兒賽高舉鐵拳之際,愛莉娜已經雙手抱膝呈現球形,以倒立的姿勢釋放足踢。
這記變形的跳踢命中朵兒賽的下顎,只見她的身體微微搖晃。
然而她還是咬緊牙關,試圖以雙手抓住愛莉娜的小腿。
這時維持倒立姿勢的愛莉娜腰身一轉,一腳命中了朵兒賽的頭部側邊。
「不妙!快點閃避,朵兒賽!」
貝尼特驚呼一聲。
愛莉娜的足踢可不會就這樣結束。倒立狀態之下的她繼續扭動身體,朝著頭部另一側就是一腳。
頭部左右兩側接連遭受重擊,朵兒賽雙眼一翻,只感到天旋地轉。
——站不住了!
眼見朵兒賽單膝跪地,愛莉娜立刻騰空一躍,補上最後的一腳。
「——?」
然而雙眼圓睜大吃一驚的人,卻是愛莉娜。
——誘敵戰術?
原本以為就要不支倒下的朵兒賽非但只是單膝跪地,甚至還壓低了上半身,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只是拳頭在命中愛莉娜之前就停了下來——
突然之間,愛莉娜的身體往後飛去。
「你、你做了什麼……?」
驚訝之餘,愛莉娜忍不住開口。希斯雖在不遠處觀戰,卻也無法理解當時所發生的狀況。
朵兒賽揮出的拳頭似乎稍微晃動了一下,愛莉娜就遠遠地飛了出去。
「這叫作寸勁。」
貝尼特代替朵兒賽回答問題。
希斯雖然對武術不甚了解,倒是曾經從師父普格圖瑞口中略知一二。寸勁跟透過明顯的肢體動作蓄積力道的傳統打擊不同,而是在零距離緊貼目標物的同時瞬間發勁的工夫,嚴格說來算是一種呼吸法。
寸勁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直接的破壞力,而是對手根本防不勝防,完全反應不過來。
只見正面受擊的愛莉娜在地上翻了兩三圈,不過她倒是立刻就
穩住身形站了起來。
「我明、白。我也是、太過依賴、讓兄長、煩不勝煩。」
愛莉娜悲痛真摯的語氣聽在耳里,朵兒賽不禁為之屏息。
目睹愛莉娜好整以暇地站了起來,再度擺出戰鬥姿勢,貝尼特頓時睜大了雙眼。
「居然無效?」
希斯握緊雙拳。
——不,愛莉娜還是受到了重創。
在沒有使用魔力的情況下,皇禍的身體其實跟人類沒什麼兩樣。
只是朵兒賽也並非毫髮無傷。
雖然維持直立的姿勢,雙膝卻是微微顫抖。
接連遭到頭部兩側的重擊,外加來自正下方的跳躍飛踢,還真虧朵兒賽站得住腳。
想必雙方都已經耗盡體力。
不過豪氣萬千的愛莉娜依然微微一笑。用有點懷念,又有點悲愴的語氣開口:
「我有個哥哥,他的實力無話可說,而且又很有責任感,總是對我百般呵護。平常我只要聽哥哥的吩咐就好,完全不必煩惱其他的事情,畢生最大的惡夢,就是被哥哥丟下。」
直到現在,希斯這才有所察覺。
朵兒賽和貝尼特的關係,就像是愛莉娜和耶里歐特。
過去愛莉娜受到無微不至的呵護,明知這樣並不妥當,卻沒有起而反抗的勇氣,結果犧牲了好幾個學生。
——然而愛莉娜最後還是勇敢地面對一切。
即使內心再怎麼恐懼,她依然發現了錯誤,貫徹自己的意志。
只見愛莉娜閉起雙眼,仿佛是在細細咀嚼內心的懊悔。
「如果我有更強大的力量,能儘快阻止事情的發生,或許哥哥就不必代替我而死去了。」
愛莉娜現在的心臟是耶里歐特給予的。曾經逝去的生命,也是哥哥替她找回來的。
輕撫自己的胸口,愛莉娜的語氣十分堅定。
「朵兒賽,就算今天戰勝了我,你遲早也會痛失摯愛。不管再怎麼痛苦,不管再怎麼難受,都必須鼓起勇氣面對現實才行。」
愛莉娜的一字一句都直指彼此的弱點,這代表她不但正視自己的弱點,甚至還加以克服。
朵兒賽的表情頓時因痛苦而扭曲。
愛莉娜接著又提高了音量——
「難道你想要失去一切嗎!」
面露怯色的朵兒賽往後退了幾步。
只見她搖了搖頭,以顫抖的聲音否定愛莉娜的質問。
「就、就是因為不願失去,所以我才挺身而戰不是嗎!」
「這麼做是不對的,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朵兒賽揮舞拳頭,愛莉娜也使出踢擊。
手甲與腳甲正面交鋒,同時彈開。
「我、不會輸的!」
站穩腳步的朵兒賽再度舉起鐵拳,卻已經找不到愛莉娜的身影。
「——在這裡。」
原來愛莉娜已經跳上了半空中。
她順勢送出一記迴旋踢。
喀的一聲,愛莉娜的腳跟正中朵兒賽的太陽穴。
「啊……?」
貝尼特雙目低垂,不忍目視。
完全失去意識的朵兒賽終於頹然倒地。
戰鬥在一瞬間分出了勝負。
*
愛莉娜攙扶著昏迷不醒的朵兒賽,隨之也跪倒在地。
「愛莉娜!」
「沒、沒事……只是有點疲倦罷了。」
即使身上帶傷,愛莉娜的微笑依然是楚楚動人,幾乎讓人看傻了眼。
她阻止了朵兒賽。雖然不曉得往後兩人能否發展出朋友關係,至少愛莉娜已經貫徹了自己的意志,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
希斯將視線移至貝尼特的身上。
「我們贏了。」
「……算是吧。」
眼見大勢已去,貝尼特只好將盾牌恢復成《劍刻》,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不過接下來我該怎麼辦?讓朵兒賽知道我是她的仇人,抑或是保持沉默,繼續把她帶在身邊?」
希斯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不管選擇哪一條路,你們都一定會受到傷害吧。不過只要還活著,一定可以克服種種困難,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哼,你說得倒是很輕鬆。」
貝尼特笑得十分輕浮,希斯卻對自己的判斷相當有自信。
「你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沒那麼廉價吧?」
貝尼特不禁以手掩面。
「可惡……這種麻煩的事情,怎麼會落到我的身上?」
話雖如此,貝尼特注視著朵兒賽的眼神卻感受不到一絲的嫌惡。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判斷事態已經解決了吧,四處逃散的居民又紛紛圍了上來,其中也不乏希斯熟悉的面孔。
「沒事吧,希斯?」
「法拉穆特先生?」
說話的是占刻屋的老闆。
「你怎麼在這裡?」
「店面附近起了這麼大的騷動,不注意也難吧?」
這倒是。法拉穆特的占刻屋就位於廣場的外圍,而四個《劍刻》持有者就在廣場上互相拚斗。要是對此渾然不覺,那才說不過去吧。
應該是擔心出了什麼亂子,特地過來看看情況的吧。
希斯點點頭,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
「如你所見,我們沒什麼大礙。」
「那就好……瑪那也在現場嗎?」
到頭來他還是不忘關心自己的愛徒。眼見法拉穆特環顧四周左右張望,希斯再度點點頭。
「她不在這裡,不過一樣平安。」
卡塔莉娜的護衛無懈可擊,瑪那自然不會受傷。
老闆聞言,這才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我總算是放心了。」
看來他也是個過度保護學生的老師。
這時愛莉娜以困惑的語氣打斷兩人的交談。
「希斯,別站在旁邊發呆好嗎?多少也幫個忙吧……」
因將失去意識的朵兒賽抱在懷中,使愛莉娜頓時動彈不得。
「啊,抱歉抱歉。」
「……我站得起來。」
希斯趕來之後,這才發現朵兒賽已經清醒了過來。
「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三十秒而已……你可真是耐打。」
「……哼。」
看來是不需要幫忙了。
打量著兩人的模樣,貝尼特主動開口:
「我們有可能重修舊好嗎?」
堂堂一個大男人,居然說起了這種泄氣話。
——不過既然有重修舊好的念頭,那就沒問題了。
「當然可以——」
就在希斯笑著回應的時候……
咕啾一聲——貝尼特的頸部突然穿出了鮮血淋漓的刀尖。
「吼、啊……?」
頸椎被利刃所刺穿,貝尼特頓時睜大雙眼,口中吐出大量的鮮血。
身體往前傾倒的同時,貝尼特宛如要找個支撐點似地,伸手緊揪著持刀兇手的衣領。
兇手的上衣被扯了下來,赤裸的胸口露出長劍模樣的圖騰。不是貝尼特,也不是朵兒賽,而是第三個《劍刻》。
「貝尼特……?」
淡藍色的光芒自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貝尼特身上浮現,旋即鑽進刺殺貝尼特的兇手體內。
「盾的《劍刻》?既然能夠抵禦你的長槍,威力應該不在話下吧。」
目睹正在體會全新力量的人物之後,希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會是你……」
對方是跟希斯頗有交情的人物。
「為什麼——法拉穆特先生!」
然而,此刻最震撼、最悲憤的人物並非希斯。
「不要啊————————————!」
朵兒賽發出了令人不忍聽聞的悽厲慘叫。
「貝尼特!為什麼?少了貝尼特之後,要我怎麼活下去啊!」
「別這樣,朵兒賽!你傷得不輕啊!」
愛莉娜死命抱住朵兒賽,卻完全無法讓她冷靜下來。
於是——
啪嗞!
朵兒賽的體內傳來細微的破裂聲。
「啊……?」
紅黑色的凶光籠罩在朵兒賽身上。
「《劍刻》——」
「——碎裂了?」
直到現在,希斯才終於恍然大悟。
——這才是小丑真正的目的!
將各奔東西、戰力分散的希斯等人一網打盡的絕妙好棋,並非動用《劍刻》的力量。
而是刻魔。
此刻艾絲堤爾和席露維並不在場,希斯等人完全無法封印刻魔。
更無法狠下心來殺害已經相處好一段時間的朵兒賽。
即使朵兒賽已經被破碎的《劍刻》所吞噬,依然有人無法對她棄之不顧。
「抱歉了,朵兒賽。」
愛莉娜以自己的身體壓制朵兒賽,在她的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
朵兒賽的身體一震,雙手緊扣愛莉娜的後背。
隨著朵兒賽的抵抗愈來愈弱,自體內溢出的光芒也漸趨黯淡。
等光芒完全消失之後,希斯才無法置信地喃喃自語。
「愛莉娜,你封印了刻魔……?」
愛莉娜搖搖頭,表情十分苦澀。
「並非封印,而是壓制。」
朋友的鮮血自嘴角緩緩流下,愛莉娜幾乎快要哭了出來。
「我控制了朵兒賽,勉強穩住了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