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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幕「夏草繁茂而不知終將枯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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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撐過了這個晚高峰。店裡變得空蕩蕩的,我在櫃檯前坐下。

疲勞讓身體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也同時產生了一種「今天終於幹完了」的滿足感。

——我很想帥氣地這樣說,但其實今天自己根本沒心思沉浸在這些滿足感中。

摩爾特商會拋來了橄欖枝,科爾雷奧尼先生又說讓我把店賣給他。院長老師告訴我,要好好關照莉娜莉亞。

不論是哪件事,都跟一團亂麻一樣,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解決。為什麼情況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不,原因我是知道的。因為歌姬要來這座城市了。所有的狀況都是圍繞這一點產生的。

太不對勁了。我發出嘆息。

客人增加,這明明是我一直期望的事情才對。

最開始的時候,我還野心勃勃地想著要讓店裡有很多客人,然後讓他們領略咖啡的魅力。結果實際面臨這一番情景後,才發現有很多問題是難以解決的。

總之,太多的事情擠在一起發生了。饒了我吧,要考慮的東西也太多了。

不管哪一樁,最終都會歸結到那兩個歌姬身上,好想讓她們來承擔責任。

或許是因為腦袋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煩惱,我連莉娜莉亞在自己身邊坐下都沒發現。

「……哎呀。」

回過神來,才注意到身旁的她。這對心臟實在是太刺激了。我忍著砰砰砰的心跳,好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

莉娜莉亞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呃,那個,怎麼了?」

她肯定不可能是沒什麼理由,單純只是坐在椅子上。

「科爾雷奧尼來過之後,你一直都是這副猶猶豫豫的模樣。」

「唔」

雖然有所自覺,可是被她明確地指出來後,心裡還是有點難受。猶猶豫豫。沒錯,我確實是在猶猶豫豫。

「你煩惱到這個樣子,連我都看不下去了。他到底告訴了你什麼,要不要說出來讓我幫你出出主意?」

「啊,不是什麼大事啦。」

莉娜莉亞的溫柔讓我打心底里感到開心。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鬆口。

因為啊,在女孩子面前哭哭啼啼地發牢騷,男性的尊嚴可就喪失殆盡了,對不對?

「話說回來,莉娜莉亞你自己不要緊嗎? 院長老師他——」

為了掩蓋自己的害羞和煩惱,我故意用開朗的聲音這樣說。

難得有機會和她單獨對談,這是個試探的好機會。

「——我也,沒什麼大問題。」

她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拒絕含義。

看上去,我選了最壞的那個選項。

「對不起。」

我條件反射地道歉,但莉娜莉亞的視線變得更尖銳了。

「我,看起來就那麼不值得依靠嗎?」

氣氛的變化太明顯了,皮膚都能感覺得到。我不敢看莉娜莉亞的眼睛,只能低頭盯著桌上的木紋。

「沒那回事。每一次你都在幫我。」

「但是,你不是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嗎?」

我說不出話了。

怎麼會。我一直都在跟她聊很多事情啊。

我想開口這樣回答,但嘴卻一動不動。喉嚨就像是凝固了一樣干啞,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聽我說,我對你根本一無所知啊。出生在哪裡。有什麼樣的夢想。家人是怎麼樣的。現在,又在煩惱著什麼,這些東西,我什麼也不知道。」

莉娜莉亞說出的每個詞都好像撞在我胸口一樣。

為什麼她會對我一無所知呢。

因為那是我有意而為的。她問我的時候我會搪塞,或者很快改變話題。而就在剛才,我依舊不打算把心中的煩惱告訴她。

「那個,因為我覺得莉娜莉亞你現在的處境才更困難。」

用藉口搪塞的時候一般有兩種方法,要麼多說,要麼少說。我選擇了後者。而且,我又一次選錯了。

莉娜莉亞先是咬緊嘴唇,然後語氣變得激動。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覺得比起我,你有更多的麻煩要面對。可是你都不肯跟我商量。也不肯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一直都在為我操心,也不嘲笑我那種笨蛋一樣的夢想。所以我才想要幫你。可是……看來,我好像做不到啊。」

我能察覺到,有什麼火焰從莉娜莉亞的身體中熄滅了。她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來。

「我總不能把我的事情,說給那些不信任我的人聽吧?」

留下這麼一句話之後,莉娜莉亞走向店的深處。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再找不出別的藉口,當然也不能去追上她。

我把身子靠在欄杆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翻來覆去思考著莉娜莉亞所說的話。

我能給出什麼作為回答呢。不,什麼都沒有。

還可以找什麼藉口呢。不,也沒有。

的確如此。我心想。我沒有告訴她關於自己的任何事。奉行保密主義的人,註定得不到別人的信任。不表露出自身弱點的人,當然也不可能看到別人主動對自己露出弱點。

我不信任莉娜莉亞嗎?

我對自己問道。回答當然一口氣就能說出來。

完全沒有。我相信著莉娜莉亞。

那,我為什麼沒有對莉娜莉亞說過那些事呢。為什麼不能對她坦白自己的經歷呢。

答案無比簡單。

因為,我不屬於這個世界。

無論要對她怎麼說,我的敘述總會在哪裡變成謊言。出生的地點,環境,這些都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我不願意對莉娜莉亞說謊。我害怕告訴她真相,卻只得到她的冷淡回應。

我是從另一個世界裡來的——面對別人的如此說法,又有誰肯相信呢?

6

今天是定休日。即便每一天再怎麼忙碌,沒有休息日可不行。我很想躺在床上一直到中午再起來,然而,現在自己並不是過著隨心所欲的獨居生活,當然也容不得太懶散的作息。

早餐的時間還是和以往一樣。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我和莉娜莉亞之間始終產生不了像樣的對話。毫無疑問,原因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件事。

莉娜莉亞默默地吃著東西,我

則是一次一次想要抓住機會向她開口,卻又錯失機遇。

艾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莉娜莉亞,然後嘆了口氣。托托的表情始終沒變。

「我吃完了。」

莉娜莉亞把餐具拿到水槽邊,然後就回到二樓去了。

「……你們,真的沒有發生之前那樣的事情?」

艾娜用無奈的語氣問我。

「實在是太慚愧了。」

以前和莉娜莉亞產生隔閡的那一次,原因也是在我身上。被艾娜重新這麼一說,我感覺自己好像根本就沒有成長。

「昨天,你是不是說過『不是我的錯』?」

「我說那句話的時候,事情確實還毫無疑問地不能怪我。」

「也就是說,你在和我說過話之後,又和莉娜莉亞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艾娜按著眼角。全身都散發出一股「你這個人啊」的靈氣,表達著對我的責備。

「已經發生的事情,我也沒有辦法了。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反正,肯定是你粗神經地說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這個嘛,是那樣沒錯。」

我發現自己又開始含糊其辭了。

啊啊,問題不就在這裡嗎。等到心中的煩惱快要關不住了,才去找人商量,我就是因為這樣的性格,才會把事情搞得更麻煩。

「那個,可以幫我出出主意嗎?」

我鼓足勇氣,戰戰兢兢地試著問她。艾娜先是愣住,看了我幾眼之後,她又笑了起來。

「你怎麼了,突然改口這麼問我。既然是小市民先生和莉娜莉亞小姐之間的問題,那就和我的問題是一樣的。快點,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

「……偏偏這次,我發現艾娜突然變得好可靠。」

「剛才那句話我可以算做沒聽到,但可沒有下一次了啊。」

「對不起。」

她笑得好恐怖。

就算說是要商量,但莉娜莉亞心中的問題不能由我來說明。於是我模糊了那一部分,只講了我自己的情況。

大概講完一遍後,艾娜點點頭說聲「原來如此」,然後小聲嘟噥了一句「太酸甜了」。

「不,哪裡酸甜了啊。我可是很認真的。」

「就是因為如此。你們謳歌青春的模樣真的好讓人羨慕啊。」

她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讓我很無奈。

「那,艾娜你要不要也參與進來?」

「敬謝不敏。因為那樣不適合我。……先不提這些。你的問題其實不是很簡單嗎?」

自己抱頭苦惱的問題居然被她說是「簡單」,這讓我很驚訝。

「莉娜莉亞小姐說,她想要對小市民先生你了解更多。那麼,你就應該去告訴她。」

「唔——」

道理是那樣沒錯。

這就是最正確的回答,我心裡也清楚。可問題是,要實施起來是很困難的。

「……不過,我知道誰都有不願意對別人提起的事情。我也不會強求你那麼做啦。」

艾娜一下子探出身體來。

「可是,至少你可以告訴她,自己現在正在為什麼而煩惱。這一點總能做到吧?」

我抱起手臂開始思考。實際上有關這些,我自己之前也考慮過。

「對艾娜或者戈爾爺爺的話,我倒是能把自己的煩惱說出口。可是對莉娜莉亞就有點難了。怎麼說呢,男性的固執?」

「哎呀」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我轉頭一看,托托正掩著嘴。

「失禮了。聲音忍不住就——」

「沒關係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艾娜搖了搖頭,好像對我很沒辦法一樣。

「男性大概都認為,哪怕露出一點弱勢來也會有損臉面,但這種想法是錯的。一個人時常逞強,想要幫助別人,想要被別人依賴的心理,正是所謂的傲慢。」

「嗚」

被她直接這樣一說,我的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莉娜莉亞小姐拜託過你,要你幫她嗎?」

「沒有……」

「那麼,你的感想可能就是強加在她身上的。『看著你心裡有煩惱的樣子,我來問問你是怎麼回事吧』如果有人一邊這樣說一邊居高臨下地伸出手,誰都不會願意接受他幫助的。對自立心很強的女性而言,更不用提。」

「嗚」

我絕對沒有那樣的想法。可就算自己主觀沒有,重要的是對方對此感受如何。然後,迄今為止我的所有態度和行為,縱觀起來被莉娜莉亞那樣理解的可能性確實很高。

「聽好了,小市民先生。對淋著雨的人,並不只有遞傘出去才是溫柔,某些時候,收起傘來和對方一起淋雨,反而能消除別人心中的陰霾。」

「好有哲理的話……」

「對吧。我是從詩集裡引用的。」

「原來不是艾娜自己說的啊……」

「只要使用的情景得當,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一臉得意地跟我說。

「所以,你也要好好地對她露出自己的弱項。這樣才能證明你信任莉娜莉亞小姐。畢竟比起是否願意跟對方商量、出主意,莉娜莉亞小姐真正希望的,是互相鼓勵支持的關係,才是莉娜莉亞小姐真正想要的。不對嗎?」

我覺得艾娜的一席話簡單,易懂,而且非常重要。

我開始不斷咀嚼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好像說進了我的心裡,讓我的視野變得開闊清楚。她簡直像是教會了我,應該朝哪個方向前進一樣。

「謝謝你,艾娜,我現在完全不再迷茫了。」

艾娜搖了搖手。依舊是充滿貴族風範的優雅動作。

我站起身來。

已經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為了快點去見莉娜莉亞……。

「……喂,你要到哪裡去?」

正準備邁出門的時候,我被艾娜叫住了。

「呃,我想先出門去散個步。」

我撓著頭支支吾吾地說完,艾娜立馬又露出了那副誇張的無奈表情。

我有什麼辦法啊,剛才莉娜莉亞可是都擺出那麼明顯的拒絕態度了。想對她重新開口可是很需要勇氣的。而且我也得好好考慮一下該和她說些什麼才行。

「算了,我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了。你要快點回來哦。」

「你是我的監護人嗎……」

我正要走出門,但是又停住了。

回過頭去,問艾娜。

「對了,」

「什麼?」

「如果我說,我其實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你會怎麼想?」

艾娜笑了起來,好像覺得我的話很沒頭腦似的,然後沖我揮揮手。

「既然已經能說出這樣的笑話,我想你應該已經沒事了吧。」

我聽她不加思索地這樣說,自己也笑了起來。

「嗯,也對。」

離開店裡到街上,我為夏天也在這個世界中存在而感到開心。

太陽雖然炙烤著皮膚,但景色也相應變得明朗。遠處晴空和白雲的分界線極其鮮明,這副夏日景象,只要看著就能讓人心情舒暢。

我沿著大街行走,發現行人真的增加了。

阿爾伯塔原本是圍繞著迷宮建立的冒險者之城,但現在冒險者們卻幾乎都不見了蹤影。也許他們都為了避開潮水般的觀光客,躲到了什麼地方,或是把這段時間果斷地當作休息日,留在自己的房間中歇息。

走在街上的人們看起來大多家境富裕,以至於能夠為見歌姬一面,提前好幾個月到這裡來。這些人要麼是在城市附近有住處,要麼,或許就真的是擁有小山一樣的金幣了。

我本來想借著散步的機會整理一下思緒,可是街上行人太多,連走路都很困難。

總算找到了一處空長椅,於是我在那裡坐了下來。

街道兩旁的小攤和店家競相用大聲吸引客人,再加上行人的談笑聲,周圍顯得無比喧囂。很難相信如此景象只不過是這個世界裡普通的一天而已。直到歌姬離開這座城市為止,每一天恐怕都要這樣像祭典一樣地度過了。

我呆呆地望著過往的人流。

夏天的太陽火辣辣地照在臉上。天氣雖然好,可這樣坐在外面有些太熱了。我變長了的頭發現在應該也已經被烤到了發燙的程度。

一片影子突然落在面前,於是我抬起視線。

「啊,您好。」

站在我面前遮住太陽的人,是院長老師。和幾天前見面的時候相比,他顯得更憔悴了。黑色的神父服也看上去舊兮兮的。

「可

以坐在你旁邊嗎?」

我一邊驚訝居然會這麼巧,一邊點了點頭,院長老師像是拖著沉重的身體一樣,在旁邊坐下了。

「呀,這麼熱的天氣真是太可怕了。看來最熱的那一陣就快來了啊。」

「真的是那樣,我們也好想要暑假啊。」

「哈哈哈,暑假是不錯。畢竟休息可是很重要的。」

院長老師發出爽朗的笑聲,同時從懷裡掏出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我正想要到你的店裡去。」

「現在嗎?」

「嗯。其實,我在考慮要不要明天就回去。」

然後他握著手帕,把手放在膝蓋上,朝街道另一端投去視線。

「回去之前,要是可以的話,還想和莉娜莉亞說幾句。假如今天晚上你們能騰出一點時間來,就再好不過了。」

「回去……您是說,募捐已經結束了嗎?」

院長老師盯著我的臉看了看,接著撓撓自己的臉頰。

「夕君。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嗎?」

「我自認為,自己是口風很嚴的那一類……」

然後他湊近過來,就像是警戒著周圍,防備被別人聽到一樣。我雖然知道不會有人竊聽,但還是應著他,自己也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來。

「其實啊。」

「嗯。」

「完全,沒有籌到錢。」

我一下子泄了氣。

本來還以為他要告訴我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一點都沒有嗎?」

「一點都沒有。果然,這年頭想要找到一個願意給孤兒院捐款的人,實在是太難了。就算有人肯聽我講話,可我又不怎麼擅長把話題引到捐款上去。」

院長老師雖然在笑,但他一定付出了極大的辛苦。

他自己的經濟情況肯定也很糟糕,否則的話,臉不可能削瘦到這個程度。

「拜託你一定要對莉娜莉亞保密啊?我不能再讓那孩子為我擔心了。」

院長老師對我叮囑道。

可我總覺得,他的話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不想讓別人擔心,所以把秘密埋在心裡。這確實是一種溫柔,但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說是把別人排除在外。這樣一來是能夠免於讓別人擔心,可同時——現在,我覺得自己終於能理解莉娜莉亞的感受,理解她為什麼覺得自己沒有被我信任了。

「可是,莉娜莉亞一定也想要知道實際的情況啊。」

我說完,院長老師眨了眨眼睛,接著忽然笑出聲來。

「是啊,應該是那樣沒錯。那孩子,一直都會主動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就算這樣,您還要對她保密?」

這是我一直尋求答案的那個問題。究竟該全盤托出,還是始終保守秘密,院長老師的回答也許能給我的煩惱帶來一些啟示。

院長老師又一次用手帕擦了擦汗水,接著露出苦笑。

「沒錯,還是要對她保密。如果告訴那孩子說我沒有募集到善款,她肯定要為我操心,甚至。可能還會說,要我把你發給她的工資拿去。」

不愧是最了解莉娜莉亞的人。院長老師完全猜到了她的行為。

「可是,假如情況真的變成那樣,我就會很難辦,對不對?莉娜莉亞可能會對我生氣,埋怨我為什麼不告訴她,但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會向她道歉的。畢竟,這是我的任性。」

「任性?」

「因為你看啊,我以前是她的監護人,現在也自認為依舊是。而且再說了,男人嘛,總是想要裝一裝帥的。」

院長老師俏皮地對我眨了一下眼,我笑了。

任性,這樣啊。原來還有這樣一種視角。任性這個詞,不可思議地在我的心中回想著。

「您說的對,我明白了。」

「對吧? 不過,這些話要是說給莉娜莉亞,她肯定還會生氣,比如說『男人怎麼都這麼笨』之類的。」

我很容易想像莉娜莉亞嘆著氣說出這句話的模樣。

「以前她也是這樣的嗎?」

「對啊,我經常被她念叨。孤兒院裡的其他孩子們也是。因為她就像是所有孩子們的姐姐一樣,不過就算會被她說教,孩子們都還是很喜歡她。」

我也是到了最近才發現,莉娜莉亞看起來好像很容易生氣,其實卻非常善於照顧別人。或許那是在孤兒院的生活中形成的性格。了解莉娜莉亞的人,絕不會因此而討厭她。

「莉娜莉亞從小就很懂事,也很能幹。所以她付出的辛苦也比別人多得多。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她什麼都會去做。我一直很頭疼到底該為這一點誇獎她,還是訓斥她。」

「到了現在她也是這樣呢。」

「這個孩子坦率到了笨拙的程度,不過手倒是很靈巧。她還經常給孤兒院的孩子們剪頭髮。」

「咦,她連理髮都會啊?」

我驚訝地詢問道。然後院長老師笑著點了點頭,告訴我說。

「而且還理得很好。孩子們提出的奇奇怪怪的要求,她都能滿足。我也經常請她幫我剪頭髮。」

「真好啊。」

我說出了自己最直接的感受,可院長老師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但是,剪頭髮的時候人是不能動的對吧?所以那時候我經常被她說。『不可以亂動』什麼的。哎呀,但是現在想起來還是很懷念。」

院長老師露出了追憶往日般的溫暖表情。

我感到一陣安心,在我不認識莉娜莉亞的時候,也有人一直帶著這樣的溫柔表情陪伴著她,關心著她。對莉娜莉亞來說,那些回憶也一定很珍貴吧。

「雖然我說這些不太合適……募捐款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莉娜莉亞一定很重視那所孤兒院,而且院長老師就像她的親人一樣。如果這個充滿回憶的場所面臨消失的危險,誰都不難想像她會怎麼做。

我的表情大概看起來相當沒出息,因為院長老師故意誇張地大笑了起來。

「別擔心了,辦法總是會有的。畢竟我也不能總是在貴族面前結結巴巴的啊。」

院長老師把手帕收進口袋,站起身來。

「啊,謝謝你跟我聊了這麼多,多虧了你,我現在又有幹勁了。今天晚上我打算再試著努力一下。就算是回去之前的最後一搏吧。抱歉麻煩一下你,能不能告訴莉娜莉亞說今天晚上我會來?」

「嗯,我知道了,可是」

她會聽院長老師說的嗎?

院長老師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一樣,點了點頭。

「如果不行的話,我還會再來的,一直到她能夠接受為止。」

說完,院長老師邁著僵硬又沉重的腳步,又回到了人群之中。夏天的日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濃濃的影子,這道影子很快就被往來的人流埋沒了。

任性。

他說出的這個詞還在我的腦海中迴響,甚至落入了頭腦中煩惱結成的那張大網裡,粘住了網上的一切。我有一種感覺,好像現在只要輕輕一拉,就能把這團亂麻一樣的煩心事全都清理乾淨。

回店裡去吧。

我打算跟莉娜莉亞聊一聊。現在,我覺得自己能對她開口了。

我也站起身,鑽進了人潮之中。

回到店裡的時候,托托和艾娜都不在了。我在一樓深呼吸了幾次,鼓足氣魄,走上了樓梯。

在莉娜莉亞的房門前站住,抬起手來,又一次深呼吸。

明明不是什麼至於緊張的事,可心跳聲卻格外刺耳。於是我順著心跳的節奏,敲響了那扇門。

沒有回音。應該再敲一次嗎?還是說,莉娜莉亞現在也出去了?

我在煩惱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她從裡面露出頭來,比往常更感覺疏遠的眼神刺在我的胸口上。

「……怎麼了?」

「那個,」

我堅定地開了口,不向那股疼痛認輸。

——糟糕。

雖然想過要說些什麼,卻忘了考慮該如何引起話題。

在我支吾的時候,莉娜莉亞仍然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尷尬的沉默彌散開來,我想自己必須「可以,幫我剪一下頭髮嗎?」

「——啊?」

7

我從小就不喜歡理髮。因為覺得脖子上纏著布,變成像是晴天娃娃似的,那副模樣很傻。而且理髮的時候必須一動不動,被別人摸著頭髮或是頭皮還很癢。

把這些告訴莉娜莉亞之後,她卻當作耳旁風一樣地跳過去,給我的脖子圍上了白布。這塊純白的桌布,原本一直收在倉庫里。

以前有一位客人為了追求中意的女性,在我們店裡舉行了一

次晚餐會。當時為了營造氣氛,我準備了這塊布鋪在桌子上,那之後就再沒有用過,任由它在倉庫里積灰。

「然後,為什麼你會突然想理髮啊?」

莉娜莉亞拿著梳子幫我梳頭。

「我就是覺得差不多該剪了。然後之前去的那家店,理出來的效果又很糟糕。」

「哎呀,是那家店的人說我一定沒問題,把我介紹給你的嗎?」

「不是那家店的人,但確實是有人介紹了你。而且,我相信莉娜莉亞的水平嘛。」

也許用這種說話方式,是有點狡猾了。

莉娜莉亞的手停了一下,但又很快動起來。我的劉海被她梳直之後,垂下來遮住了視線的一部分。

「確實很長了呢,像個女孩子一樣。」

「拜託你理一個帥氣點的髮型。」

「……難度有點高哦。」

「可不可以不要請你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就算是我聽了也會受傷啊。

「不跟你開玩笑了。但是我真的理得沒有那麼好啊?」

「可是,你不是經常給大家剪頭髮嗎?」

「……是院長老師說的吧?」

咔嚓咔嚓,耳畔傳來莉娜莉亞動剪刀的聲音,我的脊背冷顫了一下。

「剛才我到外邊去,正好遇到他了。然後就聊了兩句。」

「唔。……他還好嗎?」

我稍微想了想該怎麼回答。院長老師的臉色看起來怎麼說都不能算好,可我要真那麼回答,就太對不起人家了。

「他在竭盡全力地加油,為了不讓你擔心。」

也許是從我的這種說法中讀出了什麼,又或許是因為和院長老師相處太久,以至於能預想到他的情況,莉娜莉亞稍微沉默了一下,接著。

「真是的,男人怎麼都這麼笨。」

小聲這樣說道。

完全和院長老師猜測得一樣。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忍住沒笑出來。

莉娜莉亞嘆著氣,撩起我的頭髮,一縷接一縷地剪下來。

「那個,剪得這麼猛,不會有問題吧?」

「不會的。就是要這樣剪得乾乾淨淨才好。」

咔嚓。

「……我有點開始慌了。」

「交給我吧。雖然沒辦法承擔責任就是了。」

「謝謝你說出這麼可靠的保證。果然還是現在請你停下來會比較好吧。」

「喂,不要亂動啦。」

我想站起來,但被莉娜莉亞用兩手壓著肩膀,沒辦法活動。她看起來那麼纖細,其實卻非常有力量。一定是在學院的授課中鍛鍊出來的吧。絕不是因為我的身體太貧弱了,絕對不是。

我放棄逃走之後,莉娜莉亞的動作變得更輕車熟路了。

咔嚓。

咔嚓咔嚓。

現在店裡只剩下了剪頭髮的聲音。

「跟你說一件事,是我十歲的時候發生的。」

我開了口,想用自己的聲音蓋過剪刀聲。

「當時我有一個關係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不管是玩的時候,還是回家的時候,我們總是在一起,幹壞事也在一起。所以,也經常一起被老師念叨。」

「……你會做什麼壞事啊? 我想像不來。」

「我以前也是很淘氣的。當時真的是每天都在搞各種過分的惡作——」

「別騙人了。」

……。

嗯,雖然確實是在騙人。

「然後,有一天,我們發現了一隻被丟棄的小貓。當時天都快要黑了。於是我們商量該怎麼辦。可是不管是我家,還是朋友家,都不能養小動物。我們只好站著,眼睜睜地看著太陽下山。那個時候是冬天,天氣非常非常冷。我們知道要是拋下小貓自己回去的話,它一定會死掉。可是,當時我什麼也做不了。」

剪刀發出的咔嚓聲移動到了我的耳朵上方。

「那個時候,我的朋友抱起小貓,說『我把它帶回去』。我問他『你家裡不是不能養小動物嗎』,結果他是這樣回答的。『可是我就是想把它帶回去。不去問一問怎麼知道行不行』。最後,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他把小貓帶走。」

「……那之後怎麼樣了?」

「結果,他的家裡還是不能養。但是聽說有一位鄰居收養了小貓。現在它應該很健康了吧。」

「這樣啊,太好了。」

「對,太好了。可是,我現在還會猛然回想起來。為什麼當時自己沒辦法像他那樣呢。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發現了,面對看起來很難辦到的事情,有些人會灰心地坐下來放棄,有些人就算知道困難也還要行動。然後,我自己不是能行動起來的那種人。」

我總是會想到一個故事,『看不見的橋』。

有一條路必須要走過去,但是眼前是一道斷崖。據說,斷崖上面有一座看不見的橋,有人鼓起勇氣走了上去,也有人始終害怕掉落,不敢踏上一步。毫無疑問,我是後者。

我們之間產生了一小段沉默,隨後,剪刀「咔嚓」了一聲,比之前的聲響都更大。

「啊」

「你剛才,『啊』了一下對不對。」

「沒有啊。嗯,沒事的。」

「那個我現在真的開始慌了你是不是把頭髮全都剪沒了啊」

「沒事啦。都說了,這樣短一點才正好,再說現在是夏天。」

「果然剪短了啊!?」

「男孩子,不可以在意這些小事情。」

太沒道理了。實在是太沒道理了。我在男生中也算是心思細膩的那一型啊。心裡開始默默流淚了。

「然後,你接下來要說的呢?」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提出了話題,結果氣氛全都沒了。我現在滿心想著頭髮被剪成了什麼樣子,根本沒辦法集中精力。

最後,自己索性自暴自棄地開了口。

「沒什麼別的意思啦。只是覺得這樣最能說明我的性格是怎麼樣的。從以前開始,我就是這樣了。一遇到煩惱,就開始坐下來發愁該怎麼辦,總是不能付諸行動。所以,到了現在也在煩惱要拿這家店怎麼樣才行。」

「你是說,什麼怎麼樣?」

「摩爾特商會說了,要和我一起做生意,把店開大。科爾雷奧尼先生又說希望買下我的店,還說他願意出錢,只為了讓這裡變回以前那種安靜的樣子。」

莉娜莉亞的手停下了。

「他們跟你說了這些啊? 那不是很好嗎,不管選哪邊都能賺到很多錢。」

剪刀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也許是代替了她的鼓掌。

要是我也能想得那麼輕鬆就好了啊。

「就是因為不知道該選哪邊,所以我才很苦惱。」

「原來如此啊。」

莉娜莉亞繞到我面前,撩起了我前邊的頭髮。現在她的臉就在我視線正前方。剪刀每動一下,頭髮就會從鼻尖前邊掉落,痒痒的。

莉娜莉亞正在集中精力剪頭髮,而我則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指按在我的額頭上,有一種冰涼涼的舒服感覺。

「關於剛才的那個故事,那隻小貓。」

她開口說道。

「你當時,心裡想要怎麼做?」

我當時心裡想要怎麼做呢?

這個問題我已經回想過了好多次,而答案也總是固定的。

「我也想把它帶回家。」

可是,我卻沒能做到。因為我知道父親和母親會說『不行』。或者,也許我是以此為藉口,逃避了自己對那個小小生命的責任。

「我想把它帶回家去。」

我再一次加強了語氣,就像是要確定自己的想法一樣。

「那就沒問題了。」

臉頰上傳來一陣冰涼感,我睜開眼,發現莉娜莉亞的眼睛就近在咫尺。她正用手夾著我的臉頰,把我的視線固定住。我沒辦法像往常一樣移開眼神了。

「真正不能採取行動的那些人,是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的。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認真去看,只憑著一個『做不到』的念頭,立刻就轉身離開。所以說,哪怕只是思考自己能做到什麼,想做些什麼,這也很了不起了。」

她的聲音非常溫柔。不是說教,也不是叱責,就像是對幼子說話一樣。

「而且,雖然自己沒有注意到,但其實你是能付諸行動的那一類。不對嗎?我在圖書館的時候,是誰悄悄溜進學院來找我的?你確實救了一隻無家可歸的貓咪呢。」

莉娜莉亞對我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這些話讓我的心感到多麼地溫暖,我猜,她一定沒察覺到。

「……是啊。那個時候撿回來的貓,現在看來已

經長大了。」

「而且,還可以給店裡幫忙,甚至都能給主人剪頭髮了。真是只能幹的貓。」

我的臉上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笑意來。莉娜莉亞的確非常善於照顧人。而且,這種才能可以讓別人心中長久以來的糾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抽開手,繼續用梳子梳著我的頭髮。

「這家店也是一樣,又沒有誰來強制你如何如何。這是你自己的店對不對,所以只要考慮自己想要怎麼做,就可以了。」

「你說得,真的好簡單啊。」

真是不可思議,聽莉娜莉亞這麼一說,我自己好像也有相同的感覺了。

「肯定是呀。因為是別人的煩惱嘛。」

「的確。」

我們一同笑了起來。

自己想要怎麼做啊。

我自己,想要怎麼做呢?

這個簡單的問題,我卻一直都沒想過。明明它才是最簡單,也是最重要的。

「以後,我還可不可以這樣來找你商量?」

這句話被我一下子就說出來了。比原先預想得要輕鬆的多。

莉娜莉亞停下剪刀,在我的頭上拍了拍。

「當然可以了。來,剪好了。」

她解開白布,我又恢復了自由。立刻伸手往頭上一摸,感覺非常清爽。

「嗯,感覺很好。」

「那當然啦。」

我看著得意的莉娜莉亞,對她說。

「院長老師說,今天晚上他會過來——你打算怎麼辦?」

莉娜莉亞依舊把手叉在腰上,微微沉下眉毛說。

「剛才才講了一堆大道理,現在我自己怎麼可能說『不要』啊。」

不過,她又加了一句。

「你願意和我一起聽他說話嗎?」

當然。我點了點頭。

到了夜裡,我和莉娜莉亞一起坐在圓桌邊。她一直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不安地動來動去。直到莉娜莉亞終於要站起身來,在店裡走來走去時,院長老師來了。

「抱歉,我來遲了。」

「真的是太遲了。」

莉娜莉亞的聲音都帶上了刺,院長老師苦笑兩聲,用手按著額頭說了句「哎呀,街上的人真是太多了」。他故意擺出很誇張的動作,也許是因為募捐款的籌集並不順利。

院長老師在我們的正對面坐下,看著我和莉娜莉亞。

「……還有,上一次真是抱歉了,莉娜莉亞。我不該突然到訪,把那麼一個讓人困惑的情況拋給你。」

莉娜莉亞搖了搖頭。

「不,我沒事的。」

「如果你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那我就下一次找機會再來。」

院長老師帶著一副關切表情對她說。

莉娜莉亞挺直了身體,直視著院長老師。也許結果對她而言很難接受,但她的眼神依舊毫不畏懼,這種堅強在我看來是十分耀眼的。

「——我沒事。請您告訴我吧,關於我父母的事情。」

片刻沉默。

然後院長老師開口說道。

「你也長大了。離開我之後,才過了這麼一段時間,就完全長大了。真的和菲拉莉亞很像。」

那是誰的名字,不用問也知道。

「莉娜莉亞。你的母親,也曾經是醫療魔術師。」

莉娜莉亞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模模糊糊地記得。我受傷的時候,總是她幫我治好的。」

「你知道醫療魔術師的數量為什麼那麼少嗎?為什麼就算是再有才華的魔術師,也未必能學成?」

她搖了搖頭。我當然也對此一無所知。

「因為治癒魔法是特別的。是自古以來就受人渴求,被人重視、隱匿的技術。曾經還有當權者控制住醫療魔術師,只為了阻止這種技術外流。很久以前,發揚這種魔法,讓它從技術變為奇蹟的,就是我所屬的聖堂教會。」

「您說有人阻止它外流……可是」

院長點了點頭,回答了莉娜莉亞的疑問。

「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培育醫療魔法師的機構也能公開存在了。但歸根結底,醫療魔法不是單純的技術,而是憑血統行使的。沒有血統,無論再怎麼付出努力,也使用不了強力的魔術。」

醫療魔法的血統。也就是說,遺傳的素質才是最重要的嗎。也許這種技術並不是後天能學成的,而是只能憑天賦來決定。

「能夠使用高等治療魔法的人非常稀少。僅限於一個被稱作純血統的族群。這個族群長期以來,始終沒有離開過當權者們的視線——你的母親,就是那一族的後裔。」

我不覺得這對莉娜莉亞而言是什麼可喜的事情。因為,這意味著她母親的能力會受到當權者覬覦。

「但是你的母親,怎麼說呢,不知該說是個性奔放,還是不服管教,總之她是個熱愛自由的人。最後她留下一句『那種事跟我有什麼關係,笨蛋』,然後就逃出了教會的高塔。」

「好奇怪啊,怎麼故事的畫風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我還以為之後會有什麼更嚴峻的情節,甚至還暗暗捏了一把汗呢。

身旁的莉娜莉亞則按住了眼角。

「……我對母親的印象,有點崩塌了。」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只要和她有關,不管什麼事最後說起來都會讓人大笑。」

院長老師也苦笑起來。

「那之後,菲拉莉亞開始週遊各地,無償地為苦於疾病或是受傷的人提供治療。也是在那段旅程中,她遇到了你的父親,生下了你。你們一家三口繼續旅行了一段時間,而那個時候,菲拉莉亞的名聲已經傳到了各地,她的魔法甚至被人們和聖埃雷敏聯繫在了一起。」

聖埃雷敏,我記得以前聽過這個名字,那應該是聖誕祭里,大家一同紀念的那個聖徒。

「各方貴族們當然想盡了辦法要得到她的力量。可是,當貴族們意識到菲拉莉亞不會答應後,他們就盯上了你。」

院長老師直視著莉娜莉亞,這樣說道。

「我……?」

「就像我剛才說的。高等治癒魔法只有具備血統的人才能使用。他們想要的,就是菲拉莉亞傳承給你的血脈。」

莉娜莉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像是在觀察其中流動的血液,又像是想要從手心中看出什麼更廣大的東西。

「你當時還小,領主們派來的人又源源不斷地出現。於是她終於作出了決定,拜託和她有深交的,我的父親,來代為照顧你。因為我父親當時在教會中還有相當的地位……總之,用盡了各種手段,才保護了你。」

院長老師沒有說得更詳細。那些事情或許非常複雜,難以對我們這樣的孩子說明。

「……那,我——」

莉娜莉亞抬起頭來,院長老師則點頭肯定道。

「你不是被拋棄的。菲拉莉亞他們當時是哭著和你告別的。為了保護你遠離那些想要血脈的人,為了讓你遠離治療魔法這種當權者眼中的誘惑,為了給你自由。」

莉娜莉亞咬緊了嘴唇,握起拳頭來。

「抱歉,是我一直瞞著你。你一定很難受吧。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這樣子長大,一定很孤獨吧。是我對不起你。」

院長老師把手放在桌上,猛地低下頭去。

「請、請您不要這樣! 我沒事的,那個,我理解情況了。」

即便如此,過了相當的一段時間後,院長老師才終於慢慢地抬起頭來。

「……我曾和你的母親約定過,在你十七歲之前,不把這些事情告訴你。」

原來如此。而莉娜莉亞不久之前剛剛迎來了十七歲生日。

「但是,為什麼是十七歲?」

院長老師微笑著回答了我。

「也許是因為,菲拉莉亞正是在這個年紀逃出教會的。」

「……逃出教會的時候,媽媽跟我一樣大?」

也許,莉娜莉亞的媽媽真的是個非常不被常識束縛的人。

莉娜莉亞閉起眼睛,似乎是在回味剛才聽到的種種秘密。然後她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探出身體來開了口。

我能感覺到空氣再度變得嚴肅。她就這樣,問出了迄今為止一直埋在心裡,又一直想要詢問的那個問題。

「那——我的父母,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裡?」

院長老師也同樣露出嚴肅神情,回答說。

「我聽說,他們和你分別後又回到了教會。但是,現在是不是還在那裡,我也不知道。我的父親已經去世了,我自己又遠離了教會中樞。更何況,和醫療魔術師的有關的信息

平常都是被嚴加封鎖的。」

莉娜莉亞失望地坐了回去。

「這樣啊……」

她小聲自言自語。但是,我能讀出那聲音中蘊含的感情。嗯,果然——我心想道。果然是這樣,畢竟莉娜莉亞就是這樣的人。

「那。」

她開口說。

忘記了是哪一天。我想起了在那個雷雨的日子裡,她告訴過我的,她的夢想。

「我也要成為醫療魔術師,一定要。」

那天,她臉上的表情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就像好像迷失了方向,迷失了歸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我一般。

「這樣,我就能知道關於父母的消息了,對不對?」

我盯著莉娜莉亞的側顏。她的眼睛裡閃耀著堅定的決心,讓我看得入迷。

看不見的橋。

即便看不見,她也會相信橋就在那裡,然後邁開腳步。她就是有這樣的能力。

現在莉娜莉亞已經踏出了第一步。朝著那個明確的夢想——找到自己的父母。

哪怕明白了在這世界上,權貴們都垂涎著治療魔法的力量,她也依舊會憑著堅強的意志面對一切。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我的面前,也有這樣一道看不見的橋。我能朝著它邁出自己的那一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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