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幕「路旁應有涼風來*」（2/2）

3

次日，我拜託莉娜莉亞寫了一張紙條。這張紙條，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你真的要這麼幹嗎？」

我告訴她要寫的內容後，莉娜莉亞一邊寫，一邊驚訝地問道。

「嗯，是個好主意對不對？」

「該說是好主意呢，還是該說太亂來了。……總之，要說的話也確實很有你的風格。」

「這是在誇我呢？還是在損我呢？」

「兩邊都是。」

她用驚訝加無奈的語氣說完，繼續在紙上寫起字來。但被如此直接地這麼一說，我反而更釋然了。

拜託莉娜莉亞寫的東西，只有幾行文字而已。但就是為了寫下這幾行文字，我卻繞了相當的遠路。

我拿起紙，走到店外邊。

今天夏日的陽光依舊刺眼。天空一片晴朗，只是走在路上都感覺心情舒暢愉快。這麼好的天氣里，顧客們捏錢包的手也會松很多。對我們而言正是所謂充滿商機的日子。

我背對著夏日的晴空，把紙貼在門上，然後聽到了身後的熱鬧聲音。

「我說，現在這裡已經開店了對不對？ 就是這裡吧？ 有女僕小姐接待客人的那家店！」

是一個帶著大顆寶石做成的項鍊，模樣優雅的阿姨。她身後還跟著三個同樣穿著高雅的女性。這些人肯定是從其他地方來到這裡的觀光客沒錯了。

我露出營業用微笑，低下頭說道。

「實在非常抱歉，本店現在已經沒有女僕小姐了。但是就在近期，我想摩爾特商會應該會開張新的女僕咖啡館。」

「哎呀，怎麼是這樣」阿姨們面面相覷。

「女僕小姐，都不在了嗎？好遺憾啊。不過就這樣回去也太可惜了，可以在這裡喝一杯茶，吃點料理之類的嗎？」

我是很感激客人主動提出要求，然而現在沒辦法請她們進來了。

「實際上，這也有點困難。」

「咦，又是怎麼了？」

阿姨們露出不解的模樣。

我將身

子讓到一旁，露出了那張貼在門上的紙。然後阿姨們靠近過來，讀出了紙上的字。

「本店將暫時進行深夜營業……？」

我笑著點了點頭。

話雖如此，深夜營業也不是一旦決定，就立刻能開始的。

就算說我原本不是早上處於高峰期的那種人，可突然要全面改成夜班，還是太勉強了。

早睡早起這種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再改變，我現在又得調整生活習慣了。

而且，因為最近這段時間拼命忙碌的緣故，身體積攢的疲勞比想像得更嚴重。我最後打算徹底停業幾天，好好地睡上一覺。對外的藉口則是「為深夜營業做準備」，在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我可以盡情地睡懶覺。

休息期間，我也有了機會可以和摩爾摩爾先生他們繼續商量計劃詳情。

院長老師回到孤兒院的日程又延期了一小段時間。

好像是因為他又被引薦給了一位城市裡的有權人士，並且要立刻和對方去見面。這一次摩爾摩爾和科爾雷奧尼先生也會陪著院長老師，有他們在，就一定能得到百倍的助力。

摩爾摩爾已經立刻開始著手培訓女僕小姐，科爾雷奧尼先生則心懷期待地等著我的店重新開張。

每個人的生活都有了變化，每個人面對這些變化採取了行動。

當然，變化的波浪也涌到了我的身邊。

「現在宿舍恢復到能住人的狀態了，所以明天我要回學校去。」

這是在晚飯之前，我當時正好在廚房裡握著菜刀切菜。

莉娜莉亞說完這句話後，我停下手，把頭轉向她。

深呼吸了好幾次，然後慢慢點點頭。這一天終究會來到的，從莉娜莉亞拿著行李來住下的時候，我就知道。

而且，最近她每天都會到學院去。雖然宿舍還在修復中，但圖書館當時沒有受到波及，所以能夠正常使用。她於是一直在圖書館裡看書學習。理由是什麼，我不用問也知道。

「明天嗎。嗯，我要感覺到寂寞了。」

這真的是我的心裡話。

最初僵硬又不安的同居日常，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生活中的理所當然。回過頭來，明明只是這麼短的時間，我卻覺得好像我們一直都是住在一起似的。

莉娜莉亞在我面前站直身體，把手放在背後，稍微低下視線，對我說。

「那個，這段時間，受你照顧了。給店裡幫忙的時候，還有一起吃飯的時候，雖然只有短短几天，但我覺得很開心。謝謝你。」

我忍著某種就要湧上來的東西。

那種衝動的勢頭如此猛烈，我自己也很驚訝。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有點想哭了。直到吞咽下好幾口空氣，淚水才被我咽回了肚子裡，然後又把視線轉回手邊，以免她看到眼眶裡的淚水，接著，繼續切菜。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啦。你能給店裡幫忙真的救了我一命。抱歉啊，雖然給不了更多的打工費了。」

因為要給莉娜莉亞和艾娜以及托托發工資，我去了一趟同業公會，在那裡查了一下飲食店的工資行情。

讓她們忙到了那種程度，這個數額或許有點寒酸。要是再多一點就好了。

莉娜莉亞搖了搖頭。

「已經很多了。而且，那個，還有我的住宿費用和餐費什麼的。」

「沒關係，這些我都已經扣掉了。」

雖然是騙人的。

「……那就好。那個，我會珍惜使用的。」

「這是莉娜莉亞你自己賺的錢啦，不用跟我說也可以。」

我笑了起來。

「是那樣啦，可是，就是不由得會說出來。」

莉娜莉亞也笑了。

這種好像很平淡無奇的對話，在我而言卻是無比重要的珍寶。

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件，也沒有什麼冒險。我來到了異世界，卻不過是在廚房裡切菜而已。

可是如果有一天，當我老去，開始懷念現在時，首先回想起來的卻一定是這樣的日子。

從窗外射入的夕陽光輝。

外面街上行人的喧囂聲。

洗過一遍後，菜葉子的冰涼觸感，手上的水珠。

以及，在我身邊露出笑容的，那個女孩子。

我一定永遠不會忘記——我的人生中的確曾有過這樣一天，這樣的景色，這樣的情感。

「要我來幫你嗎？」

「那，拜託你幫我把這個拿到桌子上去。」

我笑著回答莉娜莉亞。

然後把做好的料理裝進盤子，讓莉娜莉亞端走。

今天是漢堡排。不是菜單上的那個經過燉煮的，而是更簡單的版本，只經過烤熟而已。

旁邊還有一個半熟的煎雞蛋，一點蒸土豆和黃油。中間的大盤子裡是沙拉。然後，莉娜莉亞的主食是法式短棍麵包，我則是米飯。

準備完成後，我們面對面在桌邊坐下。

看看料理，心裡會有這樣的感慨。啊，多麼平凡的晚飯。

「……怎麼說呢，和平時感覺一樣。如果你早點告訴我的話，我就能準備更好的東西了。」

「和平時一樣也很好啊。這才比較像我們對不對。而且，還是平時的味道最好。」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但莉娜莉亞卻用明朗的聲音答道。

「也對啊。嗯，我的料理平時就很好吃。」

我們說著玩笑開始吃飯，餐桌上流逝的時間，依舊和平時一樣。

不久之前，艾娜和托托也在這張桌子旁，我們四個人以前熱鬧地吃晚飯。

現在只剩下了我和莉娜莉亞，對話也變成了偶爾的一兩句。

然後，到明天，我又要回到一個人吃飯的日子裡了。

只不過是回到最開始的樣子，明明如此，想像起來卻有點寂寞。

明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現在，我卻不太能回想自己一個人吃飯時，究竟是什麼情景了。

對我而言，和誰一起坐在餐桌旁的時間，就是如此美好。

「對了，院長老師來跟我報告了，說找到了願意捐款的人，非常高興。」

「真的？ 太好了。」

因為有科爾雷奧尼先生和摩爾摩爾在，所以我並沒有擔心，不過最後聽到結果還是鬆了一口氣。

「但是，院長老師是什麼時候來的？ 我怎麼不知道。」

「因為你一直睡到了下午啊，敲門都沒反應。」

我無話可說。最近，每個中午都是這麼睡過去的。

自己只好壓碎熱氣騰騰的，浸透黃油味道的土豆，來掩蓋害羞。

「那個，你跟院長老師」

莉娜莉亞說。

「到底做了什麼？」

我依舊默默地吃著土豆。

莉娜莉亞的直覺是很敏銳的，我知道她很快就會發現。

自己這種保密主義的個性，前兩天才惹她生氣過。現在正是到了吸取教訓，對她坦誠的時刻，不過這一回我還是決定保密。

要說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這樣比較帥氣了。我也有作為男性的虛榮心，有一點小小的任性。

「嗯，我不知道。」

我沒有抬頭，只回答了這麼一句，然後把一塊漢堡排放進嘴裡。一咬下去，肉汁立刻迸射出來，好燙啊。

莉娜莉亞好像正在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空氣似乎變得越來越緊張，但是，突然一下子又緩和了。

「那就算了。不過，謝謝你。」

我繼續裝作一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啊」的模樣，接著吃飯。

莉娜莉亞肯定知道是我做了某些事，即便如此，她還是展現出寬廣的胸懷，沒有再追問下去。我果然不是她的對手。

然後，又過了一會兒。

她一邊撕碎從蒸籠里拿出的短棍麵包，一邊有意用明朗的聲音說。

「我，一定要成為醫療魔術師。」

我抬起頭來，莉娜莉亞的視線雖然落在手中的麵包上，但她的眼睛卻像是在看某些更遠的東西。

「成為醫療魔術師之後，或許我就能知道父母的線索了。然後，就能再一次見到他們。」

以前莉娜莉亞說自己想成為醫療魔術師時，是在談夢想。究竟能不能實現，要是能實現就好了。當時她的話里還有這樣的曖昧感。可是，現在那種曖昧已經完全消失了。

她沒有說「想成為」，而是說「一定要成為」。這代表對莉娜莉亞而言，醫療魔術師已經不再是朦朧的夢想，而是一個一定會達到的明確目標了。

那天，院長老師說出真相的時候，莉娜莉亞的心中就應該發生了某

些變化。

「有一個專門的學校，就是培養醫療魔術師的。」

莉娜莉亞抬起臉來，眼神中的光輝讓我難以抑制地心動。

「我想參加那個學校的入學考試，雖然聽說非常非常難，但我要試試看。」

「……這樣啊。那所學校，很遠嗎？」

「嗯。離這個城市非常非常遠。」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還好，自己沒有想像得那樣感到動搖。這個時刻總是會到來的，我早就模模糊糊地察覺到了。

有人會留在某個地方，也有人會像候鳥一樣展翅飛往別的地方。兩者沒有對錯之分，只是不同的的生活方式。

莉娜莉亞屬於後者。她有那樣的能力，有那樣的目的，也有那樣的意志。

「——我問你，夕。」

她盯著我開口說。

「你，哪裡都不會去的，對不對？ 你會一直，留在這裡，在這家店裡吧？」

但我沒能立刻開口回答。

有一天。我心想。有一天，我還是要回到原來的世界裡。

我是突然來到這個世界的。所以，也有可能突然就會回去。或者，這才應該說是我的夢想。

回到自己出生的那個地方。

在異世界裡，唯有這個念頭是我的心理支柱。我拒絕熟悉這個世界，拒絕到店的外邊去，甚至拒絕了別人的心意。

後來呢。

我遇到了眼前的女孩子，不知何時起，開始外出到街上去。在接待客人，和他們交談的時候，自己慢慢發生了改變。無知無覺中，我開始了在這個世界裡的生活。

我又回想起科爾雷奧尼先生的那句話。

變化是不可抵抗的。想要得到某些東西，同時就必須要放棄另一些別的東西。

我的眼前是一道懸崖，懸崖下是深深的黑暗。但是，懸崖上有一座看不見的橋。

我不能回頭。而且，也在這裡蹉跎了太久。我獨自哭泣，什麼都不想做，不想動，拒絕著一切。

現在到了該踏出腳步的時候。我要面向前方，和過去揮手告別，為了得到某些東西，必須要選擇接受改變了。

我喝下一口水，盯著莉娜莉亞。她也一樣注視著我。然後我開了口，要把自己的心聲傳入那雙眼睛的深處。

「店裡變得那麼熱鬧，說實話我很開心。摩爾摩爾來提議合作的時候，雖然我當時有困惑，但也很高興。因為有人願意承認我了。」

莉娜莉亞全神貫注地聽著我說出的話。

「科爾雷奧尼先生說，希望我能讓店裡變回從前的樣子。我聽到他那麼說的時候，全身都激動得發抖了。因為沒想到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居然會有人覺得那麼重要。」

正因為兩邊的提議都很有魅力，所以我才會煩惱。

無論選擇哪一邊，我都覺得是自己作為一個人，被承認、被允許了在這個世界中生活。一旦意識到「有人需要自己」，心就會沉浸在優越感中。

我不願意承認這種感情。因為，我本來應該是要回去的。應該是躲在店裡面的。所以自己才會感到困惑，並且難以作出決定。

在迷茫中，為我照亮前進方向的，正是眼前這個女孩子所說的話。

自己想要怎麼做——我第一次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問題。

「最後，我同時接受了兩邊伸來的橄欖枝。不過，不是按照他們提議的方式，而是以我自己的意志，按照我自己的想法來做。」

「……因為當時沒能收留小貓？」

「說得對。雖然那個時候做不到，但現在可以了。」

我笑了。有一種感覺，好像說出這句話之後，就沒辦法再反悔了。我覺得自己承認了自己的改變。

我選擇了放棄某些東西。而放棄手中本來持有的東西，是會讓人恐懼的。失去了那些後，就連自己遭受了多大的缺損都很難想像。

然而現在自己需要的，就是克服這種恐懼。

所以我才能帶著勇氣回答莉娜莉亞。

「我會一直在這裡的。在這家店裡。所以你累了的時候，想要收起翅膀來休息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回來。因為——這裡就是你的歸處。」

莉娜莉亞睜大了眼睛，然後蹙了一下眉頭，眼眶中溢出的淚水滑過臉頰。

我覺得她流淚的模樣很美。

莉娜莉亞抽泣著，用手遮住嘴。

「……這就是，你想要做的事情？」

我微笑著回答了她帶著淚的詢問。

「既然撿來了小貓，就要對她負責啊。」

「笨蛋。」

我一直很憧憬像鳥一樣能夠展翅飛向遠方的人。從遇到那隻小貓卻沒能救它的那天起，就一直不能認同自己。

但是，現在，我好像能原諒自己了。

做一棵樹，站在地上，仰望飛向遠方的鳥兒，這樣似乎也不錯。我可以在鳥兒疲累的時候伸出供它休息的枝條，也可以為奔馳的駿馬創造一片樹蔭，為它提供安寧。

在這個世界，這家店裡，這樣生活下去。這一定就是屬於我的人生。

此刻，這是我的夢想，也是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