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3「為戀愛代筆的她與『那個』」(1/2)
夜晚是屬於大人的時間。至少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我和普通人一樣也熬過夜,不過就算如此,卻不會在深夜上街,更別提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尤其是,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更是如此。
這裡不是我出生的世界。不是地球,也不是日本。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跟地球一樣也是一顆行星。夜晚天空中會升起月亮,白天則是太陽,還可以看得見星星。所以應該是有太陽系,也有宇宙。可是等到了海邊才發現腳下突然變成斷崖,大地其實是被巨大的烏龜支撐著——這也未必就不可能。
畢竟,這裡是異世界。有人頭上長著獸耳,有人背上有鳥的翅膀,有人的面孔看起來跟老虎一模一樣,還有人其實是龍變來的。城市底下則是無底的迷宮,被稱作冒險者的人們在那裡和魔物戰鬥,向它的更深處挑戰。
在這裡,我的常識發揮不了作用。文化和習慣也完全不同。
我是在某一天,忽然來到這個世界的,當時我走在普通的路上,結果就像掉進了窨井一樣,回過神來腳下已經變成了這個世界的土地。我不知道回去的方法,也沒辦法簡簡單單就融入這裡,卻又不得不為了生計而工作。
今天,又有客人來到了深夜的咖啡館裡。
「正式文件的體裁都是固定的,所以要是熟悉了的話,偽造就很簡單了。」
坐在櫃檯前的大姐姐這樣說道。
「偽、偽造?」
我在人生中很少有機會聽到這個詞,所以不由得向她追問。
「是的,偽造。但是,如果被查出來的話就會非常恐怖,所以我一直都不做這種事!」
她兩手握拳,以強烈的語氣說。那雙看著我的眼睛很大,眼角下垂,給人一種溫柔的印象,但下半部分都被厚厚的眼鏡片遮住了。
「那個,賽蕾涅小姐。」
「嗯?」
「我可不可以再問一下你,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工作?」
我小心翼翼地對她問道。賽蕾涅小姐先是歪起頭愣了一下,然後啪地一拍雙手。
「啊,對不起,好像讓你誤解了呢。沒事的,我的工作是合法的哦。我是一個代筆人。」
「代筆人?」
還有這種職業嗎,我第一次知道、
「比如,總會有人雖然不能寫字,但是想要寄信,對不對?我的工作,就是代替這些人來寫信。」
「啊,原來如此。」
在日本,每個人都會寫字,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大家都在學校里學過。可是這個世界裡並沒有什麼義務教育。規模很大的學院雖然存在,但只有極少數一部分學生能在那裡讀書。很多人既不會寫字也不會認字,社會的方方面面都在這方面有所考慮,以免他們遇到麻煩,所以哪怕我也不認識這個世界的文字,卻一樣能正常地生活著。
「那些信,一般都是什麼方面的啊?」
「我寫的東西里,有很多都是情書,店裡的女傭工或者宅邸里的女僕,會在工作的空閒時間裡找到我,給自己的意中人寄信。有時候,她們也會拜託我讀自己收到的信。」
「原來如此,是情書啊。」
「每天都要寫很多甜甜的情話,所以我總是很幸福。」
賽蕾涅小姐露出苦笑。這副表情看起來溫柔又善良。而且,她說自己平時總是在寫情書,這樣就更難和「偽造」這個字眼聯繫起來了。
我對她提出這個問題,結果她又苦笑著告訴我說。
「偽造啊,可是代筆人的傳統副業呢。比如為了見大人物要用的推薦信,或者是請願書什麼的。偽造這種事情,都有點像一種文化了。」
偽造的文化……這個說法聽起來好厲害。
我故意地在無人的店裡張望一圈,然後湊近賽蕾涅小姐。
「那個……偽造的生意,很賺錢嗎?」
賽蕾涅小姐也入戲地湊近我,小聲回答道。
「非常、非常賺錢。而且一般不會追究代筆人的責任,所以大家都在做。」
「賽蕾涅小姐就不做嗎?」
「因為,要是被大人物盯上的話,不是很恐怖嘛。我比較喜歡安寧的生活,普普通通地結婚,然後過著平靜的日子。」
我深深點了點頭,因為對這句話非常有同感。安寧,平靜,多麼美妙的詞啊。我也想要那樣。
「但是,」
賽蕾涅小姐又嘆了口氣
「如果沒有錢,有時候就沒辦法這麼說了。」
她露出憂鬱的面孔,看起來比預示著大雨的黑雲還陰沉。
這一點同樣讓我有共感,於是我情不自禁地又點了點頭。咖啡館現在是深夜營業的狀態,但其實賺不到什麼錢。因為觀光客大舉湧來的時候我攢了一筆積蓄,所以現在才有選擇營業時間的餘地,可是假若沒有這筆積蓄,或許我連平常的心態都沒辦法保持了。畢竟,就算深夜還會有客人來,營業收入終究是比不上白天的。
我和賽蕾涅小姐不約而同地發出嘆息。
只要有錢就什麼都能買到——我雖然不會這麼想,但有時候沒錢的話心裡確實會沒底,沒錢就無法解決的問題也確實是存在的。
不過就算我們兩個人在這裡消沉,也不會有什麼進步。我打算改變氣氛,於是給虹吸壺點了火。
「還是往常的那種咖啡歐蕾嗎?」
「啊,是的。請多放一點牛奶。」
賽蕾涅小姐總是要求多加牛奶少放糖。咖啡要口味清淡才能得到好評。因為有段時間每天都在給某某人煮咖啡,我現在很快就能記住顧客的喜好了。
等水開的時候,賽蕾涅小姐從放在旁邊座位的包里取出了幾個信封。她把信封擺在櫃檯上,然後拿起其中一個,從信封里抽出了折起來的便箋。
「是信嗎?」
「嗯」賽蕾涅小姐點了點頭。「除過代筆之外,我也替別人寄信和收信。因為寄住在店裡的顧客不太方便接收私信,而且有時候要是被別人看到的話也不好。」
原來如此,還有這樣的情況啊,我不住地點頭。
「這個是要寄出去的信。因為是我寫的,所以我要在寄出之前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錯字漏字,或者地址有沒有寫錯。」
說完,她的目光落在了信上,嘴角則浮現出淡淡微笑,鏡片後的眼睛裡也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我把咖啡歐蕾倒進杯子後,她已經讀完了一遍,然後把信紙小心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你好像很開心。」
把杯子遞給賽蕾涅小姐時,我說了這麼一句,讓她愣住了。
「有嗎? 不過,可能真的是這樣的。」
她小小地喝了一口冒著熱氣的咖啡歐蕾,接著把杯子輕輕放下。
「每次讀這些文字,我就會想起寫信的時候發生的事。比如客人說話時是怎麼樣的,在哪裡害羞得說不出口,支支吾吾。還有,如果能把那一瞬間的感情,害羞的面孔也變成文字,寄給對方,那該有多好,之類的。我常常會想這些。」
「這個想法確實很棒啊。」
「收信人讀到的是我寫的字,但是不管是文章,還是蘊含在裡面的情感,都不是屬於我的。但是,如果那樣的話,文字一定會變得非常乾燥無味……所以,我會在寫字的時候戀愛,不過只有在寫字的時候。」
賽蕾涅小姐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只有在寫字的時候?」
「嗯。我會感受寄信人的那些話,就像它們是我自己說出來的一樣。我覺得,這樣文字就會自然變得更柔和。」
賽蕾涅小姐笑了起來。
「但是,也只有我自己這樣想而已啦。」
我搖了搖頭,對她露出笑容說。
「沒那回事,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棒,文字里蘊含著感情,我自己以前都沒有這麼想過呢。」
「啊,不是」賽蕾涅小姐揮著雙手表示否認。「我只是那麼做而已,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那樣。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
「自我滿足不是也很棒嗎,如果我要找人代筆,我也希望能找一個重視這種自我滿足的代筆人。」
賽蕾涅小姐移開視線,咬住嘴唇,就像是要忍住即將浮現的笑容一樣。然後她用右手捏起一縷頭髮,把它撥到肩膀前面。
「……店長你真是的,太會說話了。姐姐都要害羞了。」
「我只是把想到的直接說出來而已啦。」
我雖然露出微笑,但看到她害羞的模樣,自己也突然變得不好意思了。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得有點太造作了?因為來這裡的客人個性都很強烈,我自己對什麼是「普通」的判斷標準也變得有些曖昧。以後要注意才行啊。
「咳哼」賽蕾涅小姐大聲乾咳了兩下
,然後開始看其他的信。
我則繼續整理柜子,不再打擾她。
店裡非常非常安靜。沒有鳥鳴,也沒有白天走在街上所感受到的那種喧囂。偶爾能聽到的聲響,至多也只有微醺的行人走過店前時的聊天聲,以及遠處的酒館裡突然爆發的大笑而已。就算是這些聲音,隨著時間推移也會消失掉。
在這樣一番夜景里打起燈籠營業,我覺得咖啡館也好像變成了什麼隱匿避世的去處一樣。願意踏足進入這裡的人,要不是個性有些奇怪,那就真的是抱著什麼心事了吧。波尼婆婆把這種人叫做「不正經」,而我覺得他們之間確實有一種共同的夥伴意識。
我聽到紙張摩擦的聲音,自己把東西擺在柜子里呃聲音,還有門鈴聲。
有客人來了。回頭一看,一個小小的身影鑽了進來。
「啊,原來是緹塞。歡迎,歡迎。」
「……晚上好。」
是前幾天在大雨中遇到的那個女孩子。純淨,毫無顏色的白髮,還有背後的小小翅膀。如果她真的像看起來般,只有十二三歲的話,那就是這個時間段里來店的客人中,年紀最小的了。
緹塞怯生生地走近櫃檯,然後在賽蕾涅小姐身邊隔開兩個位置的地方坐下。
「之前你沒有被雨淋感冒吧?」
「嗯,我沒事。」
「那就好,要喝什麼?」
緹塞回答之前,旁邊首先傳來了聲音。
「那個,你就是緹塞嗎?」
我很驚訝,不過緹塞應該比我更驚訝吧。她眨著眼,看著賽蕾涅小姐。
「是、是的……」
於是賽蕾涅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擺著雙手說。
「對不起哦,突然這麼問嚇到你了。我不是壞人啦。是波尼婆婆告訴我的。」
「波尼婆婆告訴你?」
我試著回溯記憶。說起來,先前波尼婆婆確實跟賽蕾涅小姐說過什麼事情來著。
「她說今天要先回去了,但是如果有個叫緹塞的孩子到店裡的話,就要我請她喝咖啡,還把錢給了我。」
又是那個愛照顧人的好婆婆形象,不過這也很有波尼婆婆的作風。
緹塞呆呆地看著我們,似乎是沒跟上談話的內容。最後又「哈」地突然反應過來,搖著頭說。
「這怎麼行,那個,太不好意思了。我沒事的。」
「但是波尼婆婆都把錢給我了呀,所以為了姐姐,你就答應一下好不好?不然波尼婆婆要責怪我了。」
賽蕾涅小姐以一副很困擾的模樣說道。在這副攻勢面前,恐怕沒有哪個人能拒絕吧。
緹塞露出求助的眼神看著我。
「那個,大哥哥,我該怎麼辦……」
我看著她耷拉著眉毛的為難表情,不由得微笑起來。
「按照波尼婆婆說的做就好了。然後,下次見面時再向她道謝吧。」
緹塞低著頭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大姐姐,那個,謝謝你。」
然後又很有禮貌地朝賽蕾涅小姐行禮道謝。
「啊,沒事啦,不用在意,我只是替波尼婆婆花錢而已。」
賽蕾涅小姐急忙擺著雙手說。
多麼和平的光景啊。明明波尼婆婆今天依舊騙走了我的錢包,免費喝完咖啡後揚長而去,卻好好地留下了請緹塞喝咖啡的錢。她那麼關心緹塞,真希望能把這種溫柔也稍微分給我一點。
我立刻準備好虹吸壺,開始煮咖啡。
「我的名字是賽蕾涅,請多指教哦。」
「我叫做,緹塞。請多關照。」
「緹塞,你幾歲了?」
「呃,那個,我十三歲。」
「好年輕……」
我聽到賽蕾涅小姐用發抖的聲音輕聲說。
「賽蕾涅小姐的年齡呢? 有緹塞的一倍了吧?」
「可不可以請你別這樣了,店長。這樣說得我心好痛……」
說完,賽蕾涅小姐用手扶住額頭。
緹塞則關心地看著她。
「……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關係的,緹塞。大人啊,有時候會對自己的年齡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尤其是聽到小孩子的年紀時。」
「拜託你不要再這麼細心解釋了,好不好?」
賽蕾涅小姐壓低聲音,對我要求道。
「……?」
「沒事的。緹塞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既然這麼說,店長你自己又有多大了呢?」
我發現,圓圓的玻璃鏡片後面,賽蕾涅小姐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告訴你也可以啦。不過真的沒關係嗎,我連二十歲都還——」
「已經可以了。謝謝你,我不打算再問下去了。」
賽蕾涅小姐飛快地說完,然後取下眼鏡,把手掌貼在眼窩上,開始嘀咕「啊……現實好殘酷……我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了啊……」之類的話。年齡增長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那應該是我和緹塞都無法想像的吧。
緹塞把雙手舉向身體前方,想要朝著賽蕾涅小姐的方向伸出去,但又停住,並且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她好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朝賽蕾涅小姐搭話。接著,又把目光轉向我,露出小狗一樣惹人憐的眼神向我求助。
我輕輕搖了搖頭,結果她帶著愕然的表情停下了動作。
放棄吧緹塞。對年齡這件事,我們再怎麼安慰她也不管用的……。
但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緹塞還是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注視著賽蕾涅小姐說道。
「大姐姐也還,很年輕的。」
我很難相信這是緹塞發出的聲音,反倒是覺得,要有人說房間裡現在有一台鋼琴,或是我不知道的什麼異世界樂器,那還比較容易接受。這聲音讓我聽入了迷,甚至連其中的意思都忘了去理解。賽蕾涅小姐一定也是同樣,她呆愣地看著緹塞。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被聲音迷住了,接著誇張地笑起來。
「哎呀,我怎麼還讓比自己小的孩子擔心了。沒事的,大姐姐真的沒事的!不過,謝謝你。」
「不、不用……」
緹塞紅著臉,害羞了。那張精巧的面孔上浮現出這種表情後,猛地一下有了人類的感覺,讓「美麗」之外又多了「可愛」這樣一種形容,我和賽蕾涅小姐都不由得發出驚嘆。
我忍住一直盯著看的衝動,把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放在緹塞面前,然後緹塞又對我低頭道謝。
緹塞的臉仍舊紅紅的,露出一副對咖啡入了迷,其他什麼都不在意的神態。不過看她雙手端起杯子喝的時候,好像要用杯子擋住自己的臉一樣,誰都能明白這是她在掩飾害羞。
賽蕾涅小姐也看出了這一點,她溫柔地微笑著,對緹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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