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2/2)
「不開玩笑了,你總不能老是在旁邊幫她。再過不久是期末,接著我們在高中的課業結束,之後是寒假,再來就要面臨大考。」
「喔喔,聽起來很不妙。」
「確實很不妙。不管考試結果是悲是喜,之後還有幾天返校的日子,然後我們就畢業了!高中生活結束!可是那個女孩子之後還有整整兩年的時間,必須繼續生活在你不在的學校里。」
田丸的這些話我當然也懂,每一天的時間表都無情地持續前進。不過像這樣
說出口後,這個事實似乎一口氣讓身體變得沉重。
「……總覺得有很多事變急了。」
「現在著急未免太遲了。啊啊,我撐不下去了,絕對會落榜。」
「我也是,一點信心也沒有。」
「反正都要落榜,一起作伴當重考生也不錯。不對,這樣一點也不好……清澄,你真的不打算報考東京的其他大學,只打算考國立嗎?」
「我是這麼計劃的。」
「可是啊,留在這裡也找不到工作,既然都要到東京就職,大學也不需要堅持留在這裡讀吧?選項會一下子增加很多喔。」
「我考慮了很多因素,最後還是決定貫徹初衷,況且家裡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
「你媽媽既然是資深護士,收入說不定比一般上班族還高,應該不愁錢的問題吧?」
「因為長年的操勞,她的身體早就出現一堆狀況,再說手頭其實也沒那麼寬裕。」
「這樣啊……不過就算進入不同所學校,我們也不會變吧,總覺得一輩子都能像這樣和你悠哉地吃飯。」
「我也有這種感覺。不管在什麼地方,到頭來我們都會以相同的速度變成大叔死黨。」
「一群大叔混在一起的未來也不壞。來!大叔。」
「來!」
田丸忽然把飯糰遞過來,我也把花椰菜遞了出去。這是什麼乾杯的儀式嗎?我們這兩個岌岌可危的考生在這裡胡鬧什麼啊。我們有好一會兒只是曬著太陽,悠閒地笑著。
「……奇怪?那些傢伙在做什麼。」
一年級教室里的情形映入眼中,我不自覺貼緊了玻璃窗。
幾個人團團圍住坐在位子上的玻璃,從這麼遠的距離也看得出來,現場絕不是「牡丹餅耶,看起來好好吃喔,也分我一點吧」這種和樂的氣氛。俯視玻璃的那些人臉上,明顯帶著一大群人聯手欺負弱小、像禽獸一樣討人厭的笑容。
「那邊看起來好像出事了?」
田丸轉過身看著
那裡,就在他想再對我說些什麼話時,玻璃的桌子遭人踹了一腳,整個掀了起來。玻璃站起來,結果椅子也被人踢倒在地。
「!」
頭腦還來不及思考,我已經彈也似地飛奔出去。這沖,令吃了一半的便當盒從膝蓋掉到地上,還沒吃完的飯菜全散落在地毯上。我正覺得焦急時——
「沒關係,快去!」
田丸指向一年級的教室,語氣堅定地說:
「這裡由我來收拾,你快點過去!快去救她,清澄!」
「抱、抱歉!」
「別說那麼多廢話了,趕快去!」
他的聲音在背後推著我,我從圖書館大樓沖了出去,在走廊上全力奔跑。我一次衝下兩階樓梯,一路衝到玻璃的教室門口。
「你們別太過分了!」
不過,大喊的人不是我,現場響起的是女孩的聲音。
「我們這班,太糟了!根本,沒救了!開什麼玩笑!星期六那件事也是!到底在搞什麼!」
是尾崎的妹妹。
喧鬧的教室中,尾崎的妹妹氣得滿臉通紅,與數名同學對峙。幾位力挺她的女同學盤起手臂站在她背後,目光相當兇狠。
玻璃無力地蹲在教室角落,牡丹餅散落腳邊。她嬌小的背蜷縮,低著頭,想撿起已經沒辦法吃的牡丹餅,此時的她和那次星期一的朝會後呈現一模一樣的姿勢。
門口附近,騷動的同學們形成一堵人牆。沒有人察覺我的存在。我想硬擠進去,但門口那些人濟得水泄不通。就在我焦急地伸長脖子的時候——
「什麼?大家只是在玩而已啊?有必要當真嗎?真恐怖~」
「大家都知道是鬧著玩,笑得很開心啊。倒是尾崎你們以前不是也會跟著一塊兒起鬨嗎?」
「負責搞笑的我們,只是和班上最受歡迎的藏本,一起為班上提供小小的樂趣而已羅。」
「再說現在這個時候,最糟糕的是尾崎你啊。不過是個小玩笑,你居然氣成那樣,鬧得這麼大。你的頭腦沒問題嗎?真是超可怕的。」
「這才是大問題喔!是欺負班上同學的問題!我們現在全部遭到尾崎欺負!我們覺得很傷心!覺得很害怕!你這個恐怖的獨裁者!」
「希望你引以為傲的姊姊不會受到這件事波及~她不是推甄上很有名的女子大學嗎~?結果她的妹妹居然是欺負人的傢伙,霸凌問題的中心人物?家裡出了個這種問題人物,推甄沒問題嗎~?」
從這麼遠的地方也可以看見,尾崎的妹妹臉上頓時失了血色。
愚蠢的小鬼。和我只差兩歲,幼稚到可怕的小鬼頭們。那些傢伙什麼都不懂,於是把無知當成盾牌,一味地開心笑鬧。
「哇啊~好恐怖喔~拜託別欺負我們~尾崎同學~」
他們開著玩笑,朝彼此竊竊私語,以讓人害怕的速度點著頭。
我用手肘頂著一年級學生的背,努力往前擠,終於能夠大喊一聲「玻璃!」只是聲音被教室里的騷動聲蓋過,沒有人聽見我的叫喊。
其中一個傢伙帶著獰笑,撿起一顆掉在地上的牡丹餅。
「啊~真的好恐怖喔~!拜託別欺負我~別過來這裡啊~」
那人擺出嬉鬧的動作和表情,作勢要把牡丹餅丟向杵在原地的尾崎妹妹。
同一時間——
「……、……」
玻璃迅速說著什麼,站了起來。漆黑的雙眼猛然睜大,露出宛如詛咒世上萬物的可怕目光,接著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往自己的頭上高高舉起。
我知道這動作是什麼意思。
等著瞧,玻璃說。朝盤旋在她空中的飛碟。
『等著瞧,我會改變的——』
「去吧,愛國者飛彈!發射!」
牡丹餅隨著低賤的笑聲丟了出去,和之前那隻室內鞋一樣默默地飛在空中,眼見就要砸中尾崎妹妹的頭。不過玻璃趕緊沖了出去,擋在她身體前面。
啪!的一聲,牡丹餅正中玻璃的肩膀。玻璃因為衝擊力道眨了下眼睛,不過她馬上面向前方。甜膩的黑色物體黏上難得洗得乾乾淨淨的制服,緩緩向下滑落。
「……不……不……不……不不不……」
她擋在保護自己的人前面,髒兮兮地站在那裡,有幾秒鐘宛如一隻將死的蟬。
「不……不為自己……而戰……」
不過那聲音終於帶著意義,迴響在教室裡面。
「對我這麼做,我可以忍耐!可是!」
哇啊,藏本說話了,她在講日語耶——有人這麼低聲說。
「這、這這、這種事情……!我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玻璃挺直身體面向前方,語尾有些嘶啞,但還是拉大了嗓門。
「吵死人了,誰管你啊。」
然而,剩下的牡丹餅毫不留情地接二連三砸向她們。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這些就是全部了。我知道盒子裡面有四個牡丹餅。
「唔……!」
背後傳來玻璃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她哀號似地喚著:「學長。」
我轉過頭。
「——抱歉,我來遲了。」
我耍帥想裝得像個英雄,只可惜紅豆泥讓我什麼也看不見。為了保護玻璃,我沖了出去,剩下三個牡丹餅偏偏全部砸在臉上。本來我打算以華麗的姿勢用手擊落,或是接住後砸回去,實在太遺憾了。
「不過……沒想到會這麼痛!牡丹餅太硬了吧……!」
手指揩去臉上黏答答的紅豆泥,我看還是先把眼瞼上面的紅豆泥弄掉,讓眼睛能夠張開。「學長!學長!」我好不容易看見看著我的臉、用泫然欲泣的嗓音喚著我的玻璃,接著用鐵爪般的手勢一把將臉上的紅豆泥揮開。
「你、你沒事嗎!聲音聽起來很痛!一點也不像被牡丹餅砸中的聲音!而且為什麼全部集中在臉上!」
「我是故意的,因為臉部意外可以舒緩衝擊力道。」
「是這樣的嗎!」
「不過這只是小意思,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
「家常便飯?」
「對啊,我家幾乎每天都在上演類似的情形,像是被羊羹砸中頭頂,被求肥絞住脖子,遭大福……」(編註:日式傳統甜點的材料之一。為一種加糖的柔軟麻薯。)
「大、大福?」
「把手指打斷……」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那不是很軟嗎?」
「別當真了啦!」
這些話當然是亂掰的。天底下哪來這種家常便飯,我又沒得罪和果子,臉被牡丹餅砸中,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的衝擊體驗。原來被牡丹餅砸中這麼痛啊,而且正好命中鼻樑正中間最上面的地方,造成硬邦邦又沉甸甸的衝擊。組成牡丹餅的八百萬靈魂一點也不弱。
「咿……」
看著我的玻璃忽然用雙手捂住嘴巴,身體往後仰。
「學、學長……糟、糟糕了……!」
「當然糟糕!現在可是有三個牡丹餅在我的臉上!不過你那套制服也沒好到哪裡去,啊啊,才剛洗乾淨的耶。」
「我的制服不要緊……學長,雖然很難開口,不過你的鼻子……」
「什麼?」
「血……」
我心頭一驚,摸著自己的鼻子底下,指尖確實沾到了紅色的液體。
「啊啊!不會吧!」
閒閒學長流血儀式!忽然有人開心地鬧了起來,於是我按捺不住瞪了過去,結果那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朝我一鞠躬。再說現在不是嘻笑的時候——
「牡丹餅是會讓人流血的東西嗎?」
我忽然覺得悲慘得想哭。
「閒閒學長!糟糕!」尾崎的妹妹踏著輕盈的腳步,遞給我一張面紙。我臉上黏著一層厚厚的紅豆泥殘骸,又流著鼻血,一張面紙怎麼擦得乾淨?還是一團揉得皺巴巴的面紙。
「再多給幾張吧!如果有一整包面紙,全部給我!」
「不!沒有!」
「不然這張面紙是從哪裡來的啊!」
「口袋!」
「難不成是用過的!」
「嘶!」
「啊啊啊,裡面有嚼過的口香糖……你怎麼會想把這種東西給我!」
「咦?因為有心?」
就算她一臉神氣地拍著自己的胸部我還是搞不懂,最近的孩子太難懂了。
這時,田丸不知道為什麼帶了我們班上的導師進入教室,透過紅豆泥我看到了這一幕。導師看見我的樣子像是嚇了一跳,眉尾猛然揚了起來。這也是我透過紅豆泥看見的景象。
「咦,濱田?你這個樣子很好笑……」
「呃,一點也不好笑……」
尾崎的妹妹和疑似她朋友的女孩子們率先圍住我們班導,七嘴八舌向他解釋:「那些傢伙丟牡丹餅!」「藏本的牡丹餅!」「牡丹餅丟向尾崎!」「牡丹餅砸到藏本!」「牡丹餅擊中閒閒學長!」「牡丹餅砸出鼻血!」「鼻血從牡丹餅流出來!」
「等一下,牡丹餅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閒閒學長又是什麼?」導師說道,看來完全沒聽懂那些解釋。
田丸也跑了過來,看著我的臉大呼小叫。
「啊啊,清澄你真是的,怎麼把臉上搞得全是紅豆泥,沒想到你有這麼野性的一面……呃!鼻血?你怎麼興奮成這個樣子!變態……!」
「少、少囉嗦,快來人帶我去保健室!紅豆味變成鐵鏽味,超噁心的!」
在保健室把臉洗乾淨,把鼻子塞住後,我在病床上休息了一會兒。
牡丹餅引起的鼻血並不嚴重,洗臉的時候就已經不再流血,實際上沒必要用東西塞住。現在用手碰著鼻樑也不覺得痛,說不定其實是鼻腔的黏膜因為寒冬乾燥的空氣受到損傷,所以那種程度的衝擊也能輕易引起鼻血。
午休時間早就結束了,校舍相當安靜。從面對操場的窗戶,隱約可以聽見體育課的叫喊聲。
保健室的病床實在太舒服。床單幹爽,棉被鬆軟,除了有消毒水的味道這點之外,真是我這輩子躺過最舒服的床。今天比平常早起,可以逃掉無聊的國文課待在這裡,或許也算一大樂事。發呆時眼睛自然而然闔了起來,我差點睡著。保健老師將我的休養單送到教職員辦公室,現在還沒有回來。
(……玻璃不知道怎麼樣了……)
牡丹餅那場騷動後,玻璃班上的導師終於趕到教室,她疑似因為開會才較晚進入教室。田丸在她進教室時帶著我到保健室,所以我不知道班上後來的情形如何。
玻璃有清楚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那些狡猾又幼稚的蠢蛋有沒有說出什麼對她不利的話?尾崎的妹妹還有其他許多目擊者在場,我想不需要擔心,不過那時候我果然應該留在教室里吧,以臉上戴著沾滿紅豆泥和鼻血的面具——那副過於衝擊性的模樣。
我的大腦有一半陷入昏睡狀態,另一半則在胡思亂想。
「……學長。」
好像聽見了玻璃的聲音。我赫然一驚,猛然清醒了過來。
我睜開眼睛,半拉開的白色隔簾對面,玻璃真的在那裡看著我。
「那個……鼻血停了嗎?」
我連忙拔出隨便插在鼻孔里那個遜斃的東西,把它藏在手裡。
「早就停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樣啊,那就好……」
「倒是你的制服不要緊嗎?上面沾了很多紅豆泥吧?」
「老師一起幫我擦乾淨,已經沒事了。」
嘴裡說著沒事,但她的表情——
「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玻璃低著頭,蹙起眉。
「……牡丹餅……我一顆都沒吃到……」她說得傷心欲絕,栩栩如生地表現出「沉痛的表情」。因為她的神色過於陰鬱,我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用不著那麼難過吧?」
她猛地抬起頭,從筆挺的上衣袖子裡伸出的雙手握緊拳頭,在胸前小幅度地上下揮動。
「因為那是學長特地做的啊!」
「不對不對,不是我做的。」
「啊!對、對喔……是乾洗店婆婆特地做的!」
「確實很遺憾。我有看見盒子被人打翻,如果當時我也在場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對不起。」
「……這不是學長的錯。」
「是啊。」
我躺在病床上,食指指向天花板。
「是飛碟的錯。」
玻璃看著我的動作,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接著放鬆全身的力氣,輕輕點頭,「我本來很期待呢。」她嘀咕的語氣像個耍脾氣的小孩子,似乎真的覺得很可惜,臉頰稍微鼓了起來。
「婆婆還會再做牡丹餅,我也會再拿來給你。話說回來——」
最讓我在意的不是牡丹餅,說得更清楚一些,是和飛碟有關的大小事,其中也包括玻璃的家庭問題。
「這次的事情會通知你的家長嗎?」
玻璃用力地搖著頭,像在說「沒這回事」。
「學長不用聯絡家裡的人嗎?你都受傷了。」
「這種程度根本不叫受傷,連導師也說『被牡丹餅砸到流鼻血?』笑得超開心,要是告訴我媽,她肯定會捧腹大笑。」
而且和你一樣,我也不想帶給她無謂的擔心——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這麼說來,玻璃完全沒問過我家裡的情形,說不定她身上也安裝著可以區分同類的天線,隱約察覺我家也是單親家庭。
不過,這樣的寂寞可以成為與玻璃之間的羈絆,我覺得很幸運。我像個笨蛋般樂觀地心想。可是我再一次思考了起來。
我們不想讓家人擔心的心情是一樣的,不過我的情況是「不必要的擔心」,而玻璃的是「必要的擔心」。
正因為懂玻璃的心情,我才想儘可能地努力幫她。如果她全身濕答答地沒辦法回家,我就幫她把身上的衣服弄乾。不過,總不能一直讓這種狀況持續下去,玻璃的家人也有擔心她的權利——真要說起來是義務。有時候也需要搬出大人,以調解孩子世界的糾紛。
「……你還是得把事情說清楚吧。」
「什麼事?」
「當然是被欺負的事啊。我知道你不想讓爸爸擔心,可是等到真的出事就太遲了,最好能讓家人和學校互相交流情報。」
玻璃輕聲重覆「真的出事」這幾個字,像在確認第一次聽見的外文發音。然後,她用虛弱的嗓音,悄聲繼續說:
「講出來會更嚴重,絕對會。」
「你的導師認為不說沒關係嗎?」
「老師想找我爸爸談,不過我告訴她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想再努力一下。學長也願意幫我,以後說不定尾崎同學她們也會站在我這一邊,狀況已經逐漸好轉——而老師也接受我的說法。」
「雖然我確實覺得狀況好轉了一點啦……」
「他們沒有揍我,我也沒有真的受傷。如果事情可以就此結束,再好不過。」
剎那間,我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奇怪?我的腦中浮現問號。
「……那你星期六被關起來的事情是?」
我說著,又覺得不對,讓我覺得不對勁的不是這個——到底是什麼?
「那件事確實讓我覺得困擾,不過應該不會再發生第二次,我也會提高警覺。大家一直把我當成細菌,所以沒有真的直接對我行使過暴力。他們好像覺得碰到我會弄髒自己,在洗手間時也是用書包推我。」
玻璃澄澈的目光妨礙了我的思考,她眼裡搖曳著不安的光芒。望著那雙眼睛,我腦中全是眼前的玻璃。她在看什麼、在想什麼,我成了只想知道這些事情的生物。在那雙大大的眼睛裡,此時差點溢出的是什麼樣的情感呢?
「玻璃,那個……」
「是。」
「……那個……」
我輕易忘了原本要說的話,明明我們的時間有限,明明讓沉默填補時間既可惜又浪費。
「……」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讓時間一分一秒溜走,一分一秒消逝。
「……在所有甜食中,你最喜歡牡丹餅嗎?」
為了賦予我們逐漸變得透明的瞬間意義,我硬是組織了言語。不管聊什麼都
無所謂,我希望這份透明可以有些意義。
「……嗯……我也不知道。問我是不是最喜歡,其實很難判斷,因為所有甜食我新喜歡。」
「你喜歡日式點心勝過西式點心嗎?」
「對,我喜歡日式點心。」
「你是紅豆派嗎?」
「對,我喜歡紅豆,也喜歡麻薯。」
「那你一定喜歡大福羅。」
「啊,我喜歡大福,很喜歡。」
話語逐漸填補我和玻璃之間的透明,像拼圖碎片一塊塊拼湊起來。在碎片就要隨時間消失時,我們硬是捉了下來,兩個人就這樣一起將碎片塞入某個形狀的空格里。
「紅豆大福和咸大福呢?」
「我都喜歡!」
「紅豆麵包?」
「喜歡!無條件喜歡!」
「綠豆沙也可以接受嗎?不是有一種綠綠的,叫鶯餡的東西嗎?那種也喜歡嗎?」
「喜歡!」
我接著又舉了幾個玻璃應該會喜歡的食物,想儘可能舉出這世上的各種甜食,想兩個人這樣聊下去,
什麼話題都好,想和她一起,想一直和她待在一起,想和她在這裡,永遠在這裡。因為這樣的理由,我在腦中尋找玻璃可能喜歡的甜食名稱。玻璃的答案始終是喜歡。把碎片拼上,一塊一塊拼上。紅豆湯、蜜豆冰、紅豆蜜豆冰,再來是鯛魚燒、銅鑼燒,還有……
「那個,學長,那個……我イ……」
「イ?」
細面?不甜。西京燒?不甜。喜、喜……喜鵲,不只不甜還不能吃。
「喜歡……」
開門聲響起,老師回到保健室。
「啊!」
玻璃忽然發出奇異的聲音,當場激烈地進行下蹲運動,連我都嚇了一跳。「怎、怎麼了?」老師也驚訝地看著玻璃。玻璃滿臉通紅,那個樣子不管怎麼看都很奇怪,不過我忽然靈光一閃。
「我知道了,是『素甘』嗎?」
玻璃猛點頭,像是用下顎發射機關槍。
「對!素甘!我喜歡!我很喜歡素甘!我超喜歡素甘!」
「倒是你的膝蓋,這樣會受傷喔。」
玻璃忽然停止動作,順勢說道:「就是這樣,我先走了!我、我還要回去上課!」
她旋即轉身離開保健室,腳步聲密集得彷佛衝刺,在走廊逐漸遠去。
「……她做了下蹲動作吧。」
「她是做了沒錯。」
「話說回來,濱田同學,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你鼻血已經停了,看起來也很有精神。」
「啊,我想再待一下……」
難得有機會,我打算在病床上躺到第五節課結束。但過沒多久,一位因為貧血昏倒的女孩子由兩個人攙扶著進入保健室。保健室里雖然有兩張病床,不過身體看起來真的很不舒服的女孩子痛苦地說「好想吐」。我在一旁實在靜不下心,向老師報告一聲:「我回教室了。」最後還是離開了保健室。
走廊只聽得見上課的聲音,我儘可能放慢腳步。國文課還沒結束。
玻璃剛才應該也是沿著這條走廊回到教室,我下意識想像起她的身影。搖曳的髮絲、裙子的下擺、褲襪與室內鞋,還有玻璃纖瘦的背影。
背影。
「……」
冷空氣灌進肺里。
我終於找到剛才覺得不對勁的理由。
『不管手腳還是背上,到處都是瘀青。現在的小孩子下手真是太狠了。』
——乾洗店婆婆昨天對母親這麼說。她可能是在玻璃換衣服時看見的。我當然沒有打算充耳不聞,那些人有多過分、多無法饒恕、我必須保護玻璃——這些想法在我心中越加堅定。
玻璃卻說他們沒有對她暴力相向,因為大家都把她當成細菌。
我認為玻璃遭受的就是暴力行為,被扔擲上面寫著去死的紙團,被潑水、反鎖在洗手間、課桌椅被人踢倒,剛才丟牡丹餅也是,這些全部都是暴力行為。
不過,另一方面,對方確實巧妙避開了會在身體留下傷勢的直接攻擊。雖然我被牡丹餅砸到流鼻血,但那是因為我為了保護玻璃,往前飛奔,衝進了肯定超出對方意料的極近距離。如果牡丹餅砸在尾崎妹妹和玻璃身上,說不定只會弄髒頭髮或是制服。不在身體留下證據也許是他們的原則,那種狡猾的手段固然讓人作惡,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在這裡。
(如果那不是霸凌造成的傷痕,會是誰對玻璃——)
黑影往頭頂逼近。
腳邊任黑暗吞噬。
為了親眼確認這股可怕的壓迫感,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當然,我只看見熟悉的學校天花板,走廊上以等距設置的日光燈,以及綠色的緊急逃生燈號。
不過,那東西真的存在。
(……是飛碟。)
我感受到的氣息無比巨大,一股不知名的恐懼湧上心頭。霎時,我的雙腳動彈不得,脖子變得僵硬、渾身發抖。
我接下來打算做的那件事,稍微露出全貌,又接著消失。
無形的飛碟現在仍在玻璃的天空中,只有影子前來確認我的存在。我答應過她要擊落飛碟,在不知道那東西有多龐大,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和極限,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況下,說要成為英雄。
玻璃相信我這種人說的話。
玻璃深信我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