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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5.二個德米特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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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傑夫以柔和的口吻繼續說:

「不過,從以前大家就在懷疑可能跟附近的賽馬場有關。你哪天如果知道真相,記得要跟我說啊。」

夏希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笑時,店員端來了湯品。

清爽的香氣傳來。

湯品的湯頭有著濃濃的酸奶和羊肉香氣。其調味雖然單純,但味道高雅。

緊接著,主餐的面也送上桌來。切得短短的麵條上頭鋪著大量的洋蔥,還緊密排上燉馬肉和切成圓塊的熱狗,並且冒出陣陣熱氣。

納傑夫直直盯著夏希看。

夏希一邊留意納傑夫的目光,一邊用叉子刺起肉塊送入嘴裡。

雖然使用羊肉比較便宜,但比起羊肉,馬肉更加別有一番滋味。夏希聽說過在東邊的吉爾吉斯一帶,馬肉是家常菜,在婚宴等場合上也都會被烹調成招待佳肴。

夏希忽然想起賈米拉也愛吃馬肉。

不過,從以前就會在假日去馬術俱樂部騎馬奔馳,還低調當起馬主的艾莎就不愛馬肉料理。原來如此,有可能是因為這樣,夏希三人才會不曾來到這家店。

納傑夫擦了擦右手後,直接用手抓起麵條和肉塊大口送進嘴裡。麵條是因為納傑夫特別提出要求,才會切得短短的。這麼一來,就可以真的照著別什巴爾馬克的名稱含意,用五指進食了。

沉默氣氛再次降臨。

不需要特地開口,夏希和納傑夫雙方都知道彼此想說什麼。然而,兩人卻不想進入主題。隔沒多久後,燉肉麵也吃完了。夏希忍不住暗自說:「明明才剛開始吃而已,怎麼這麼快就吃完了!」納傑夫把手擦乾淨後,再次喚來店員,追加點了紅茶。

到最後,夏希先開了口。

「烏茲別克軍已經在油田四周布陣,配置了大隊規模的軍隊。首先,有三座反戰車炮。然後,有無數重機槍、火箭推進榴彈以及迫擊炮瞄準著四周。憑你們的摩托車實在不是對手……」

「我想也是。」

納傑夫迅速眯起透徹如水的眼眸。

「不過,已經做好決定了。」

「你也會加入戰鬥?」

「我負責前線。上面的人似乎嫌我太煩了。」

夏希搔了搔脖子。

她心想:「納傑夫該不會是因為都抓到了國防部長當人質,卻不在乎地放走人質而遭到責怪?」前陣子向賈米拉借來的手

環發出清脆的聲響,滑落到夏希的手肘位置。

「……我方除了既有的兵力之外,也有一些願意提供協助的遊牧集團加入。」

納傑夫終於進入主題說道。

「這時如果有你們的大炮加入,想要奪回油田並非不可能。我知道你們不能公開加入我方。不過,國軍為了奪回油田而採取行動是很自然的舉動。」

納傑夫在桌面上交叉起雙手。

夏希看見納傑夫的大拇指上方有細皮翹起。納傑夫的手因為沙漠生活而曬傷且皮膚乾燥。

「你們願意和我方並肩作戰嗎?」

如果納傑夫早了一天,甚至只要早半天提出這個請求,就有並肩作戰的可能性。或許應該說,AIM若願意在制度內參加政治,就有並肩作戰的可能性。

這般從發燙地面升起,宛如熱浪般的空想從夏希的腦海里閃過。然而,夏希立刻改變想法心想:「還是不能接受這提議。」

「有困難。」

雖然不想回答,但夏希還是這麼答道。

「……即便暫時性地奪回油田,烏茲別克為了維持住威信,還是會派出第二批、第三批軍隊過來。這時如果戰敗,有可能會導致失去未來的一切油田權利。」

「了解。」

納傑夫像是老早就知道答案,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拿起茶杯喝茶。

夏希也在茶杯里倒了茶,但紅茶剛端上桌不久,還呈現淡淡的茶色。

「你既然都明白,為什麼還要這麼提議?」

沒錯,今天的這場會面不也像是從發燙地面升起的熱浪嗎?夏希這麼心想而抬起頭看,但納傑夫依舊面無表情,也沒有回答。夏希有種碰了壁的感覺。

稍作思考後,夏希改變話題說:

「我們同伴當中,有個人很羨慕我今天能來。她說是你的粉絲。」

「為什麼?」

看見納傑夫眨著眼睛的反應,夏希明白了一件事。眼前這個男人並不知道自己因為地下墳場的那場演講,拉高了多少支持率。他只是純粹說出自己的理念而已。

或許納傑夫這樣的態度,也是讓上面的人起反感的原因。

看見納傑夫似乎判斷話題已經結束,夏希下意識地就快脫口說出:「等一下。」不過,要等什麼呢?話題確實已經結束。

納傑夫重新套上外套時,夏希看見了繡布的圖案。上次成為俘虜時,夏希心中也一直很在意那塊繡布。

夏希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過,真的很像。很像夏希在不知不覺中搞丟了的那塊母親親手刺繡的繡布。雖然夏希的記憶也已模糊,但她記得母親是照著在中古書店買來的維吾爾族圖案集刺上圖案。夏希母親刺上的圖案設計和這一帶地區的創作意念有所不同。

夏希很希望可以更近距離地確認圖案。

「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看一下那塊繡布嗎?」

納傑夫驚訝地停下動作,猶豫了一陣子。

「這繡布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太想給別人看。」

隔了一段顯得尷尬的時間後,納傑夫才繼續說:

「至少現在還不想給別人看。」

「什麼時候就會願意?」

「等和平到來的時候。」

納傑夫答道,那口吻聽起來像是壓根兒就不相信未來會有和平的一天。

話題沒有繼續下去。

納傑夫從座位上站起身子,拿起立在角落的槍往肩上扛。看著納傑夫的身影,夏希忽然覺得那身影比上次遇見時顯得稀薄。就像時而會瀰漫在這個國家的海鹽沙漠上、令人難以捉摸的朝霧一般。納傑夫就這麼踏出步伐往包廂門口走去,但走到一半時,忽然停下腳步。

納傑夫保持背對著夏希的姿勢,自言自語似的低喃:

「我知道你們的感情很要好。不過,我勸你還是要小心一點。不然哪天會像我一樣……」

夏希暗自說:「不要這樣!別像在交代遺言一樣!」

夏希急忙想要重新披上披巾,但偏偏在這種時刻就是怎麼也綁不好。夏希追著納傑夫的背影而去。當夏希走出包廂時,納傑夫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也已經結了帳。

那感覺簡直就像從未安排過會面。

一切就如一場夢。

夏希在感受不到真實感之下,爬上階梯走出地面時,晚秋的寒風毫不留情地迎面吹來。原本停在稍遠處的國軍吉普車駛到夏希的面前。士兵走出駕駛座,為夏希打開后座車門。夏希內心閃過一股莫名的後悔情緒。

夏希一臉嚴肅的表情坐進吉普車裡。

很快地,吉普車駛了出去。士兵手握著方向盤,視線保持看向前方的道路輕聲詢問:

「部長沒有讓對方請客吧?那樣在事後會構成問題……」

「放心,根本沒那回事。」

雖然這場問答顯得詭異,但士兵也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我看見那傢伙走出來,看起來是準備前往南方。我在他的摩托車裝上GPS了。」

拜託,誰叫你這麼做了!

夏希就快這麼脫口而出的那一刻,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辛苦了。是伊斯梅爾上將命令你這麼做的?」

「是的。上將命令我如果部長和納傑夫有所接觸的話,就要這麼做。」

如同這名士兵在外面待命,納傑夫的同伴肯定也在四周。他們想必目擊了士兵安裝GPS的舉動,GPS也很快就會被拆除。

這樣豈不是在白費工夫嗎?

拜士兵的舉動所賜,存在夏希與納傑夫之間的薄弱信賴關係這下子要歸零重來了。

「部長等一下要回後宮嗎?」士兵隔著後照鏡投來視線。

「……抱歉,先繞到警察署一下。我有點小事要處理。」

「遵命。」

前往警察署的路上,夏希拿出行動裝置聯絡了伊斯梅爾上將。

「我方才和AIM的納傑夫接觸過了。」

夏希雖然不太想和伊斯梅爾說話,但總不能不做任何報告。

「對方的目的是提出並肩作戰的請求。我已經拒絕對方的要求,同時也針對他們的計畫,試著說服對方改變念頭。」

這是夏希為了保身的騙人說法。夏希知道納傑夫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改變想法。

「不過,我猜想他們應該會展開油田的襲擊行動。」

「這沒什麼好擔心的。」

夾雜著噪音的回應聲透過電話線路傳來。

「如果烏茲別克軍和AIM可以互相消滅對方,對我們來說,也是值得高喊萬歲的事情。」

「是的。」

對於伊斯梅爾的惡態,夏希告訴自己當作什麼也沒聽見。

可能是這陣子老是在一堆文件上簽名,夏希覺得眼睛深處發疼。夏希心想未來想必會有更多艱辛的任務等著迎接她。哪怕短暫片刻也好,夏希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夏希告訴駕駛座上的士兵讓她睡一會兒,便閉上了眼睛。很快地,周公就來找她了。

4

隨著廢工廠的鐵門往上拉,屋外的凍人冷空氣吹了進來。

一輛卡車緩緩倒退駛進工廠。奇特的語言隨著嗶嗶聲傳來。那語言應該是日語,對方似乎是在說:「在包包裡面。」

卡車完全駛進工廠內之後,其中一名屬下動作俐落地拉下鐵門。

卡車熄了火。為了迎接客人,納傑夫迅速站起身子。反彈力量使得被留在工廠里、生了褐鏽的鐵板凳失去平衡,翻倒在地。

沒多久,駕駛座的車門打了開來。這次的交易對象──伊果•費爾茲曼露出臉來。或許是卡車上載的貨物並非一般貨物,伊果不是穿著小丑服,而是一身工作服的打扮。

納傑夫伸出右手與伊果握手,空著的左手則是互相搭起肩。

「迫擊炮、反戰車炮、機關槍其他等等。原則上,都照你的訂單內容把東西湊齊了,只是……」

伊果用著興致缺缺的語調說道,同時遞出貨斗的鑰匙。

納傑夫把鑰匙丟給其中一名屬下。大家立刻著手驗貨。

在那之後,納傑夫和伊果一起離開現場,移動到位在廢工廠的一角、想必過去曾被當成接待室的房間。納傑夫拿起放在煤油暖爐上的熱水壺,泡了兩人份的咖啡。用來泡咖啡的杯子是塑膠杯,咖啡則是雀巢即溶咖啡。

不過,即便是即溶咖啡,價格還是比紅茶貴上三倍。

納傑夫沒有喝過真正的咖啡。他知道除非去到市區的賭場酒店,否則喝不到真正的咖啡。

在圍著暖爐的鐵板凳坐下來後,伊果立刻開口說:

「您真的要去嗎?」

明明往來已久,伊果說話還是那麼彬彬有禮。

「哎呀,我說這次真的是太有勇無謀了!對我來說,每位都是重要的老主顧──」

「你去服務臨時政府就好。聽說你很順利地拉到了生意,不是嗎?」

「這……是的,確實做到了一些小生意。」

納傑夫也在椅子上坐下來,兩人一起喝起雀巢咖啡。

「可以允許我分享一下我的個人哲學嗎?」

伊果徐徐做出這般發言。

納傑夫沉默地點頭回應。他心想:「反正就算拒絕,這男人還是會自顧自地說起來。」

「問題就是,人們在什麼時候會是真正的主角?」

伊果保持著讓人無法識破其想法的表情,豎起指頭繼續說:

「依我的想法,我認為是在出生的時候。一個人在受到渴望之下誕生在世上後,才可能成為主角。在那之後,人們將花費時間慢慢學習到自己並非主角……要再重新回到主角,將會是面臨死亡的時候。所以,人們都會主動想死。」

「你是在愚弄我嗎?」

「我是在留你。」

「就這點來說,我看你是打算一輩子堅持都當主角。」

「那怎麼可能!」

咖啡灑了出來。

「跟您或是後宮的小姐們比起來,我這種人根本就是連一根草都不如。再說,我也不是在受到渴望之下誕生在世上。我只是一個平凡庸俗、微不足道的武器商人。喔,同時也是吟遊詩人就是了。對了,差點給忘了!最近呢,我還開始學當編劇──」

「我聽說了。」

塑膠杯的杯底特別窄,納傑夫在地面上輕輕放下塑膠杯,以免不小心翻倒。

「聽說你在幫忙修改歌劇的劇本。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是、是!沒想到您已經有所耳聞,真是太令人意外了!不過,我怎麼會有企圖呢?還請您務必收回『企圖』兩個字啊!我之所以會敢這麼說,是因為小姐們的劇本呢,那劇本的內容有不妥之處……小的伊果在這裡對天地神明發誓,我完全是出自一顆純真的心……」

「好了,是我失言。」

納傑夫面帶苦笑,把掌心朝向伊果以示阻止。

伊果不以為意地繼續說:

「而且,而且喔!我個人是抱著下一生賭注的想法,讓小丑朝向皇后獻上一張表達思慕之情的紅心牌!不過,我這樣的舉動疑似遭到誤解──」

納傑夫雖然聽不懂伊果在說什麼,但覺得有個東西卡在內心某處。

「你該不會是喜歡那個丫頭吧?」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位,但我一向都是只有艾莎小姐一個選擇!」

納傑夫隔著頭巾輕輕搔了搔頭。

他忍不住心想:「跟這個男人說話,總會說到一半就失去緊張感。」

「是怎樣一場戲?」

納傑夫動動身體改變姿勢後,開口問道。

納傑夫之所以如此發問,是因為他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不可能有機會前去欣賞歌劇。

「很普通幼稚的一場戲。標題是『三個米迦勒』──」

「對抗米哈伊爾•切爾尼亞耶夫將軍的故事啊?」

「不愧是納傑夫先生,洞察力十足!」

伊果動作誇張地拍打一下額頭後,繼續說:

「是、是!就是在不會諷刺到任何國家之下,把對抗那位俄羅斯將軍的故事,改編成像美國電影般的風格……我這麼說或許顯得失禮,但說實話,就跟園遊會的表演差不多水準。如果是我呢,讓我想一想喔,我會把標題設為『二個德米特里』……」

納傑夫一邊敷衍地附和著,一邊在暖爐前方烘著雙手。

或許是烘手的動作讓伊果誤以為納傑夫積極在表示感到興趣,伊果越說越起勁。

「這齣名為『二個德米特里』的戲呢,是以同樣名為德米特里的兩個人物為主軸來展開故事。首先,第一個德米特里是德米特里•羅曼諾夫斯基總司令。如您所知,德米特里•羅曼諾夫斯基就是以切爾尼亞耶夫將軍之繼任者的身分,奉沙皇之命令突破布哈拉汗國之聯合軍的那位人物。再來是另一個德米特里,他就是那個人人熟知的德米特里•卡拉科佐夫(注40)!」

「你說誰?」

「哎呀?原來您不知道有這號人物啊!這位卡拉科佐夫呢,他是第一個企圖暗殺俄羅斯沙皇的人物……當時他不知道正在喀山(注41)還是莫斯科就讀大學。所以,就暫且假設他利用放假前往中亞好了。到了中亞後,他到訪了布哈拉汗國。」

伊果的說明雖然簡單扼要,但他自稱吟遊詩人並非無中生有。可能是說明時還不忘加上手勢和動作,納傑夫的眼前不可思議地浮現從未見過的十九世紀中亞光景。

「嗯……」

「對卡拉科佐夫來說,在布哈拉汗國見識到的一切都是全新事物。卡拉科佐夫認識了價值基準與俄羅斯截然不同的汗國,也接觸到了異國風情。對了!就幫他安排一場戀愛好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德米特里•羅曼諾夫斯基總司令率領軍隊攻進汗國!我們的卡拉科佐夫少年憑著純真的正義感,與汗國一起抗戰。最後,嘗到了敗仗的痛苦滋味。」

「他死了嗎?」

「他存活了下來。然而,這將導致他日後有了暗殺沙皇的動機!」

伊果又說得口沫四濺。

「說到當時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他是個非常熱情的人。亞歷山大二世在戀愛結婚後,甚至實施了貴庶通婚法,也生下不少私生子女。我看索性也把德米特里•卡拉科佐夫假設為沙皇的私生子好了!沒錯,就是仿照悲劇『伊底帕斯王』(注42)的劇情!」

伊果的瞳孔漸漸放大。

該形容是純正的嗜虐成性嗎?很明顯地,可看出伊果陶醉在自己創作的悲劇之中。

「暗殺沙皇啊……」

納傑夫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這麼低喃道。

「對了,有一點我不明白。」

「哪一點呢?」

「……之前阿里總統遭到暗殺後,那群當議員的男人們全都逃跑,沒有一個人展現氣魄站出來。因為這樣,最後才演變成由艾莎成立臨時政府……這麼一想,就會覺得為什麼阿里非得被殺死不可?」

「太教人驚訝了!您是在問『Why done it?』啊!」

伊果說出陌生句子的同時,發出拍掌聲。

「如果說幕後黑手是艾莎小姐,那可真是了不得……但事實上,應該是烏茲別克斯坦的計謀才是吧。事實已擺在眼前,各國勢力開始失去平衡,烏國也拿下了油田。正因為如此,納傑夫先生也等於是準備前去赴死。然而──」

伊果聳了聳肩繼續說:

「不管怎樣,按規定,沙皇都是要被暗殺的。」

伊果的發言像是刻意放煙霧彈來掩飾真心話,也像是某種黑暗預言。

納傑夫甩一下頭,從懷裡取出一張文件。

「武器的款項已經匯入你指定的WebMoney(注43)。這是匯款單。阿拉爾斯坦這個『自由主義島嶼』簡直就是為了你而存在的國家。」

「感謝您……」

伊果接下匯款單說道,臉上卻流露出了無興致的神情。納傑夫忍不住心想:「這男人明明是個唯利是圖的人,現在卻一副對錢財毫不感興趣的模樣。」

伊果又開始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確實收到您的款項了。不過,納傑夫先生,您可千千萬萬不要忘記喔!小的伊果是透過提供給客戶至上的承諾,讓人們與社會之間保有富足的互動──」

伊果一副還說得不夠過癮的模樣,但納傑夫硬是把他趕了回去。

納傑夫獨自留在房間裡,坐在火爐前烘手烘了好一會兒。在那之後,他反芻起伊果版本的歌劇內容。伊果是試圖透過歌劇內容傳達什麼訊息嗎?伊果是希望納傑夫當起德米特里嗎?如果真是如此,是要當哪一個德米特里?

伊果說的話總是那麼迂迴。

想到這裡,納傑夫不由得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笑,並心想:「那小子那副德性,我看也無法順利把什麼思慕之情傳達出去吧。」

腳下傳來冰塊碎裂的聲音。

隨著日落,因下雪而變得濕滑的沙漠像在拒絕納傑夫等人似的結起一層硬冰。摩托車隊的頭燈照亮結凍的沙漠,以及承受著寒冷的梭梭矮樹群。

納傑夫踩了幾下結冰的地面,確認腳下的狀況。

他知道自己遮在頭巾底下的嘴角變得微微扭曲。對摩托車隊而言,這會是最嚴峻的狀況。然而,這是

上頭的指令。

納傑夫發凍僵硬的手拿起擴音器。

「諸位勇敢的戰士們──」

原本鬧哄哄的一行人立刻安靜下來。

「以及儘管曾經和我們在戰場上交手過,仍願意為了鹹海而聚集過來的遊牧民族們!我在此由衷感謝你們今晚聚集到此地來。」

先是距離納傑夫較近的摩托車隊,跟著是率領駱駝的戰鬥遊牧民族發出呼聲。

「烏茲別克斯坦是個難纏的對手。撒馬爾罕就不用多說了,還有布哈拉、希瓦(注44)──他們的土地蓄積滿滿我們中亞的傳統及歷史。然而,這些都是不講道義的國家。這些國家在獨裁政策之下日漸腐敗,如蝙蝠般在維持和平部隊(PKF)和美軍之間飛來飛去,最終竟針對虔誠伊斯蘭教徒的非暴力抗議行動,使出虐殺手段。」

納傑夫以平靜的口吻,對著所有人說道。

一路來,納傑夫不知道被命令過多少次,要更加誇大地煽動人們。納傑夫被要求要利用煽動的方式,時而讓人們感到恐懼、時而讓人們心生慾念。對納傑夫而言,這沒什麼困難,重點就是只要多做幾次就會熟練。

難就難在納傑夫無法違背自己的心。

所以,納傑夫加入了AIM。哪怕他做不到上頭期望他做到的言行舉止。

「如今,這些不講道義的國家企圖霸占我們的土地。」

納傑夫忽然挪開嘴邊的擴音器,抬頭仰望天空。

天空一片晴朗,月亮高掛在天上。納傑夫望著眼前這群人的信仰象徵──宇宙天體。

「今晚我們將誓死奪回。要奪回什麼呢?我們要奪回的既不是油田,也不是領土。」

因為掌握不到納傑夫的真意,有幾人開始騷動起來。

納傑夫斜眼看著那些人,加強語調說:

「我們要奪回的是信仰。我們要擊垮被稱為世俗派的假信仰、被歐美馴養得服從柔順、稱不上伊斯蘭的伊斯蘭,奪回我們真正的信仰──就在今天、在這一刻,我們將為此舉揭開序幕。」

雖然顯得平靜,但納傑夫感受得到大家的士氣漸漸上漲。

納傑夫並不打算讓眼前的這群人白白送死。

烏茲別克斯坦的軍隊想必不會從油田更往北上。既然如此,就能夠藉由游擊戰的「打了就跑」鐵律,來削減敵軍的戰力。

不過,上層人士期望見到的是一場神聖的殉教。既然如此,納傑夫一人送命就好了。只要有幹部犧牲,想必做出宣戰公告的AIM也能夠保住顏面。

納傑夫這次悄悄在心裡定下一個任務,也就是「最小的犧牲」。

這時,二胡的旋律響起。

看來伊果還沒有離開。不知不覺中伊果已經站到大家的面前,彈奏起自古保有至今的古老樂器。

歌聲滲透在夜色里。

此刻,在冰冷黑暗中準備出軍的人們啊!

駕著鐵馬的人們啊!月亮指引下的人民啊!

在靈鳥的守護下,放下長劍改持AK的現代聖戰執行者啊!

請你們擊破大地,

在失去道義的油田縱火吧!

唯有這麼做,才能得到解脫並看見黎明的到來。

前進吧!鹹海人民啊!

為了迎接燦爛的旭日──駕著鐵馬的人們啊!月亮指引下的人民啊!

伊果帶著從他平常的調調難以想像的優雅感,平靜地歌唱。

很快地,引擎聲響起。

納傑夫也背起擴音器,跨上自己的摩托車。他催動油門,沖向最前頭。明亮的月光下,冷空氣化為透明的暴雪。隨著摩托車隊出動,駱駝們也跑了起來。

可能是為了鼓舞士氣,納傑夫聽到不知某人在後方讓摩托車發出特別響亮的引擎聲。

騎著摩托車奔馳中,納傑夫思考了起來。

他思考著如果以伊果版本的歌劇來比喻,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立場?會是反抗德米特里•羅曼諾夫斯基而戰死的布哈拉士兵之一嗎?如果是這樣,也無所謂。

打從一開始,納傑夫就沒有想要當主角的意思。

在那之後大約過了十小時後,後宮接到了納傑夫戰死的消息。

注40:德米特里•卡拉科佐夫一八六○年代初,俄羅斯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展開農奴制改革,此改革引發社會騷動和學生風潮。到了一八六○年代後期,社會騷動和學生風潮告一段落時,一名輟學大學生德米特里•卡拉科佐夫於一八六六年四月六日行刺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失敗。此一事件成了一八六○年代後期沙俄走向正式反動的轉折。

注41:喀山是俄羅斯韃靼斯坦共和國的首都及最大城市,位於俄羅斯的歐洲部分、伏爾加河與卡贊卡河的交匯處。

注42:伊底帕斯王為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於西元前四二七年,根據希臘神話中的伊底帕斯故事所創作的一出希臘悲劇,為希臘悲劇中的代表之作。

注43:WebMoney是俄羅斯的一種線上電子商務支付系統,使用者可使用多種貨幣與其他使用者或商店進行交易。

注44:希瓦汗國為十六世紀至一九二○年存在於中亞地區的封建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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