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馬格里斯拉德攻防戰(2/2)
「不過,不知道這戰況是怎麼回事……」
艾哈馬多夫吐出一口白煙後,靜靜這麼低喃一句。
夏希不想繼續再看著街道。她抬頭仰望看不見的熱氣球,做了一次深呼吸。
「其實還有讓我掛心的事情……」
「什麼事?」
「根據當初的報告,我方是得到敵方的摩托車隊正朝向首都進軍的消息。可是,他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換成騎駱駝,展開夜襲街道的戰術。」
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艾哈馬多夫輕輕皺起眉頭說:
「說下去。」
「這表示摩托車是閒著的。還有,敵方一路來都是照著預先擬定好的計劃在行動。如果要思考如何讓閒著的摩托車發揮最大效用在作戰上……」
夏希說到這裡時,多數燈光在山丘底下一齊點亮。
可能有五十輛、不,應該有六十輛吧。隨著氣勢十足的馬達聲傳來,對方像在示威似的一邊蛇行,一邊爬上山丘。那是敵方的川崎摩托車隊。
艾哈馬多夫立刻拿出無線電對講機。
「第二小隊迅速移動到山丘東側。後方正受到摩托車隊的攻擊。」
艾哈馬多夫發出指令後,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拿出一顆手榴彈,再用嘴巴咬掉拉環。夏希暗自說:「來不及了!」夏希方才費了那麼大的工夫才爬上斜坡,摩托車隊卻輕而易舉地衝上來,轉眼間便將這方團團圍住。
因為站在逆著頭燈光線的位置,夏希頓時什麼也看不見。
沒多久,夏希的眼睛慢慢適應光線。可能是為了展開夜襲,摩托車一律被塗成黑色。摩托車隊遲遲沒有發出任何攻勢,而是像在嘲笑這方似的,不停繞圓圈或刻意放大引擎聲。不過,摩托車圍起的圈子越來越小,慢慢逼近這方。
敵方當中的一人朝向天空射出一發子彈。
艾哈馬多夫的手上還握著手榴彈。
「夏希。」
艾哈馬多夫沒有看向夏希,低聲喊道。
不知不覺中,艾哈馬多夫已不再稱呼夏希為「小姐」,而是直呼她的名字。
「我會殺出一條路,你快逃到那群記者避難的地下墓穴去!你知道地方吧?」
在那之後,艾哈馬多夫再次拿起無線電對講機。
「後方已被敵軍包圍,棄守『死者之城』,全部隊──」
──立刻撤退,移陣到鬧區防守。
艾哈馬多夫這麼發出命令之前,一發子彈擊破他手上的無線電對講機。飛散開來的塑膠碎片刺中夏希的鎖骨部位。開槍的男子在摩托車隊的另一端。男子站在墳場旁,拿著AK突擊步槍瞄準這方。
夏希看見男子的肩上掛著擴音器。
男子會是那個以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語,勸告這方投降的男人嗎?還有一名AIM的士兵跟在男子的身旁站著,同時反扣著人質的手。
「艾哈馬多夫先生……」
青年新聞記者顯得怯弱的聲音傳來。
摩托車隊讓出了一條路,拿著擴音器的男子朝向這方走近。男子身穿法蘭絨襯衫,外面套上繡布和迷彩外套,並以白色頭巾遮住臉孔。男子實際來到面前後,夏希才發現與艾哈馬多夫他們這些國軍的裝備比起來,男子們的裝備有多麼不可靠。
夏希不禁忘了恐懼感到佩服。雖說是游擊隊,但沒料到竟然會以如此簡便的裝備在戰鬥。
「……我是拉希德之子,名叫納傑夫•本•拉希德。我是AIM的幹部,受命帶領這座山丘的作戰部隊。你們應該已經十分理解狀況,請您立刻投降。」
「我是澤利姆漢•艾哈馬多夫,職位是上校。可不可以釋放一般民眾?」
男子沒有回答。
艾哈馬多夫一副感到焦躁的模樣搔了搔脖子後,把來福槍往地上丟,跟著把手榴彈連同防護罩拋擲出去。在那之後,艾哈馬多夫低頭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那顆已拉下拉環的手榴彈。摩托車隊察覺事態後,急忙讓出一條路。艾哈馬多夫一邊數著「一、二」,一邊將手榴彈從摩托車隊讓開的縫隙往山丘下方拋擲出去。
現場所有人一齊摀住耳朵。
「碰!」的一聲,小規模的焰火在空無一人的斜坡上擴散開來。
轉眼間,夏希一行人都成了俘虜。
5
來福槍的槍頭頂在夏希的背上。
夏希在通往地下墓穴的階梯上,慢慢地一階一階往下走。面對會讓人毛骨悚然的場景,夏希忍不住放慢腳步。
夏希的背後又被頂了一下。
「我們不能觸碰女人的身體。拜託你合作一點,要不然──」
夏希知道對方是在表達「要不然別怪我一槍斃了你」的意思,但以她的立場來說,當然想要多爭取時間。而且,至少也要刁難一下對方。夏希決定使出牛步戰術(注25),慢吞吞地走下階梯。
地下墓穴很冷,還傳來泥土的氣味。
不過,出乎預料地明亮。
夏希抬頭一看,發現上方蓋了朝向地面突出的圓頂,並看見月光從圓頂的窗戶照射進來。阿拉伯式花紋的磁磚映射著月光,發出朦朧的光芒。
階梯的盡頭呈現出T字型,三方各有一間小房間。小房間裡一片昏暗,看不太清楚裡頭的狀況,但看得到一口蓋上布塊的棺材。夏希猜想那應該是某個望族的墳墓。
墓穴中央有一小角簡直就像一座花圃,鋪滿色彩繽紛的磁磚。
「乖乖待在這裡!」
夏希走下階梯後,眼泛淚光的攝影師和新聞記者同樣在被頂著槍的狀態下,捧著笨重的攝影器材跟在後頭走下來。最後是納傑夫帶著雙手空空的艾哈馬多夫走下來。艾哈馬多夫深深嘆了口氣後,在花圃正中央盤腿而坐。
游擊隊的成員站在四周,手上架著槍。
最後,納傑夫在階梯的最後一階踏板坐下來,對著男子們當中的一人詢問:
「街上什麼狀況?」
「電燈和Wi-Fi都處於有效狀態。『礫石』可正常發揮功能。所以,在維持和平部隊PKF到來之前……」
「真是遺憾喔。」
納傑夫打斷男子的話語,朝向夏希這方繼續說:
「如果你有累積一些功績,街上的人或許就會聽你的話……」
夏希只有輕輕點頭做出回應,並反芻起戰況。
鬧區就快被駱駝隊突破。山丘上的「死者之城」受到夾擊,上空還有特異的「礫石」。目前幾乎是束手無策的狀態。夏希腦中閃過後悔的念頭,她心想當初或許不該提議防守山丘比較好。不,事實上,游擊隊也真的攻擊了山丘。
「不殺了她嗎?」一名男子突然做出驚悚發言。
「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納傑夫簡短回應一句後,拿出行動裝置滑動起畫面。那似乎是可接收到無線電波型的行動裝置,沒多久就播放出國營廣播電台的聲音。
『我們不得不說AIM和伊斯蘭在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所以,可以忽視他們到底。如果把事情鬧得太大,很難保證不會導致對於正常的伊斯蘭教徒偏見加重。而且──』
國營廣播播放出不知是學者還是什麼人說話速度像機關槍一樣快的發言。夏希能夠理解發言者想強調的重點,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話聽起來給人一種膚淺的感覺。
納傑夫關掉了播放。夏希無法從他的表情看出情緒,但想必是感到憤怒吧。
頭頂上方傳來爆炸聲。
爆炸聲響起後,機關槍的掃射聲音接續傳來,聲音傳進地下室再反射回去,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飄蕩著。艾哈馬多夫沒能夠順利發出撤退指令,夾擊戰就這麼展開了。夏希聽見摩托車發出氣勢凌人的馬達聲,在山丘上四處奔馳。
隨著巨響響起,地面震動起來。
夏希下意識地蹲下身子,雙手抵在地面上。粗糙且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了上來。
艾哈馬多夫看向夏希,眯起眼睛說:
「抱歉,我們這些都是一群沒出息的男人。」
「沒那回事的。」
夏希搖搖頭說道。
在過去,夏希也曾經怨恨過導致紛亂發生的男人們。因為這樣,她甚至失去了重要的家人。不過,現在夏希的想法不一樣了。
「引發戰爭的禍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大人們。」
夏希沒多想什麼地說出這麼一句。不過,這句話改變了現場的氣氛。
納傑夫挑高了眉毛。
他坐在階梯上讓身體向前傾,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納傑夫每次改變姿勢,背上的突擊步槍就會發出鏗鏘聲響,夏希忍不住暗自說:「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隨便亂動!」
「欸!」
夏希試著搭腔,但納傑夫沒有回應。
可能是某處設有通風口,一陣冷風吹拂而過。夏希把毛毯往胸前拉緊,讓毛毯確實蓋住雙肩。
「喂!那邊那個!」
納傑夫突然站起身子,指向攝影師說道。
「你把照明設備打開,我要在這裡做現場轉播。」
「咦?」
不過是短短一聲,卻聽得出攝影師的聲音顫抖得可憐。
納傑夫按住眉間說:
「我們雖然是激進派,但跟那些隨處可見的聖戰主義者(Jihadist)(注26)不同。那個學者的主張是一派胡言。我們也用應該對待俘虜的方式對待俘虜,我的意思是要把這裡的狀況如實播放出去。」
攝影師整個人僵住不動,他先看向艾哈馬多夫,接著看向夏希。攝影師在等待著指示。夏希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燈光亮起。
光是如此,就讓夏希比較感受得到自己還活著的真實感。
沒多久,攝影師的表情化為專業人士的表情,並在室內到處走動,尋找著最佳攝影角度。為了避免棺材入鏡,攝影師最後決定以階梯為背景。夏希和艾哈馬多夫取代納傑夫並肩坐在階梯上,新聞記者則是站在階梯的前方。
「記者此刻在『死者之城』為您進行現場轉播。不過……」
納傑夫在攝影師身後拿出行動裝置,並且讓畫面朝向這方。雖然時間有所遲延,但確實進行著現場轉播。艾哈馬多夫清了清喉嚨後,搶下麥克風說:
「我是艾哈馬多夫。有幾件事情必須向大家致歉。首先,很抱歉讓大家必須多次看到我這個大老粗的臉。第二件事情是非常遺憾地,我們成了AIM的俘虜。」
艾哈馬多夫朝向夏希使了眼色後,把麥克風轉給夏希。
「呃……」
夏希忍不住暗自說:「到底要我說什麼啊?」
「我們現在是基於AIM方面的提議,才進行這場現場轉播。對於這樣有可能變成在幫助他們進行政治宣傳一事,我對大家深感抱歉。不過,就某種角度來說,讓大家看到真實的戰場模樣,也算是符合這方的意願。」
夏希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稍微加重力道抓緊毛毯。
「不管怎樣,我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過,希望大家記起一件事。因為『礫石』,我們的整座城市變成人質的事實依然不變。所以,現在著手也還不嫌晚……」
夏希不由得這麼順口而出後,被一名男子搶走了麥克風。
攝影師隨之把鏡頭移向男子。不過,男子雖然搶下麥克風,但沒有特別想發言什麼。就像在接力傳水一樣,麥克風從這隻手傳到下一隻手,最後傳到納傑夫的手上。
傳麥克風的動作帶來了一段空檔時間。
夏希朝向一臉思考狀的納傑夫伸出右手,催促他發言。讓納傑夫的發言透過無線電波轉播出去會有風險。不過,不論有沒有風險,此刻的主導權都握在納傑夫他們的手上。更主要的一點是,比起風險,夏希忍不住想要聽聽看。她想聽聽納傑夫他們實際上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此刻又是什麼感受?
「嗯……」
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想法,納傑夫脫去頭巾,暴露出真面目。
納傑夫留著淡淡的鬍渣,比想像中的來得年輕,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歲多。說感到意外或許顯得失禮,夏希甚至覺得納傑夫像個暖男。
「……我是AIM的幹部納傑夫•本•拉希德。事情的經過就如方才夏希大人所說。首先,我希望明確表明一件事。以我們的立場來說,我們沒有企圖要求不合理的贖金,也沒有為了示威而打算殺害俘虜的想法。我們只是希望正常進行交換俘虜的動作。」
納傑夫以流利的俄語說到這裡時停頓下來。
使用俄語的目的想必是希望透過通用語言,向國際社會發出訊息。
「另外,也想要藉由這個機會,向大家說明我們的想法。請容我再次強調,我們的目的不在於殘酷虐行。不因為世俗而隨波逐流,以虔誠的心信奉阿拉、向阿拉禱告,與貧困者分享、大家相互幫助……我們衷心期盼可以建設出像這樣安穩且保守的伊斯蘭
國家。」
納傑夫撫摸一下脖子,顯得有些難為情。
在那之後,他以柔和的語調繼續說:
「我們衷心期盼著。期盼擁有一個任何人都能夠接受教育,家族之間理所當然會相互幫助的國家。一個不會吵來吵去地大打口水戰,而是像安靜的禱告蔓延開來後的結果。這樣的共同體才是我們迫切期盼擁有的東西,我們也深信能夠加以實現。」
納傑夫稍作停頓,並像在冥想似的,微微抬高視線看向上方。
他開口說出「我們」兩字之後,甩了甩頭才繼續說:
「對於我們不願意在組織內參與政治一事,我們自知深受世人的批判。不過,我們同時也是能夠代替無法參與政治的人民出聲的存在。所謂無法參與政治的人民是指哪些人──」
納傑夫動作緩慢地指向身後的棺材。
「正是他們這些死者。我們要代替被蘇聯主張的唯物論擊垮而再也無法發言的死者,以及至今仍遭受世俗化的大浪吞噬,被趕出制度外的多數人民出聲。如果有人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可以請你們支持我們的行動嗎?」
納傑夫放下麥克風,再次戴上頭巾遮住面孔。
「……再來隨便看你們要說什麼。」
麥克風經由攝影師再次回到夏希的手中。
夏希催促艾哈馬多夫發言,但艾哈馬多夫搖頭拒絕。
夏希不禁感到失策。
倘若納傑夫做出更激進、更好戰、難以引起人們共鳴的宣言,事情就好辦了。對於納傑夫方才說出的理念,AIM打算執行到什麼程度還完全未知。不過,肯定得到了一定層面的支持。
這麼一來,夏希這方當然不能保持沉默。
「對於他剛才提到的夢想──」
停頓一會兒後,夏希也以俄語做出回應。
夏希在心中告訴自己:「快回想起來!快回想起十五年前的紛亂。回想起失去家人、在馬格里斯拉德的街上徘徊而不知何去何從時的感受!」
就算是再高尚的理念,也根本不能構成任何允許引發紛亂的理由。
「大致上和我們臨時政府所描繪的未來願景是一致的。正因為如此,對於他們為何不願意在制度內參加政治一事,我深感遺憾。」
話說出口後,夏希才發覺說錯話了。
她發現自己的發言顯得膚淺。這樣豈不是跟那位學者的論調沒什麼兩樣嗎?不過,周邊國家的重要人物也會看見這個現場播送畫面,夏希不能做出任何輕率發言。
事到如此,也已經無法回頭了。
「不過,我希望大家可以回想一下。代替死者發言這件事,不見得就能夠構成拒絕參加現狀制度的理由。更不可能構成允許引發紛亂的理由。」
夏希把麥克風轉向對方。
然而,納傑夫轉身背向夏希,沒有要接受辯論的意思。夏希的話語沒能夠打動納傑夫的心。對於這點,身為發言者的夏希自身最心裡有數。
「呃……」
糟糕,這下子會無法繼續轉播下去。
照理說,現在的場面應該是要把現場轉播交還給新聞記者。然而,新聞記者本人因為成為俘虜的打擊,整個人呈現放空狀態。
夏希試著發揮念力想讓新聞記者回神過來,但沒能成功。
事態演變到這地步,夏希只能儘量設法拖延下去。沉默一會兒後,夏希詢問艾哈馬多夫說:
「上校,您有家人嗎?」
面對突來的發問,艾哈馬多夫皺起眉頭說:
「我算是鰥夫。我太太已經棄我而去……我還有一個女兒,但能力沒有你這麼好就是了。我說夏希啊,你跟我聊這些,有什麼樂趣嗎?」
*
『──但能力沒有你這麼好就是了。我說夏希啊,你跟我聊這些,有什麼樂趣嗎?』
這是哪門子的發問啊?
在甚至顯得刺眼的明亮大使館內,大家都一臉格外苦澀的表情。說到畫面上的上校,回答完之後,又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那這樣,呃……請問上校的女兒幾歲呢?』
『跟你差不多年紀。』
沉默氣氛再次降臨。「沙」的一聲噪音響起。
「拜託!」
高個兒按捺不住地大喊出來。
「不是這樣子的吧!」
夏希完全不曉得高個兒的心情,仍繼續以平淡的口氣發問。
『上校當初為什麼會想當阿拉爾斯坦的軍人?』
『沒有啊,因為我原本是蘇聯的軍人。我原本隸屬於突厥斯坦軍管區的第一軍隊。怎麼說呢,很抱歉沒能給你一個很愛國的答案。不過,一路來我都是盡忠職守。』
『夫人就是因為上校太認真投入工作,才心灰意冷地決定離開嗎?』
『是啊……喂!你在套我什麼話!』
一旁的眼鏡噗哧笑了出來後,環視四周一遍,趕緊露出嚴肅的表情抿住雙唇。
『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接受對方的要求,主動結束婚姻關係。別看我這樣,我們好歹也是伊斯蘭教徒。太太那一方要主動結束婚姻關係比較困難。』
『上校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我還能怎樣?對方的心都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夏希,你幫幫忙好不好!」
「誰想知道那個老頭子的事情啊!」
責怪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一股近似焦躁感的莫名情緒湧上高個兒的心頭。
「欸!」
高個兒向身旁的眼鏡搭腔道。
「到目前為止的談話內容,你有沒有發現什麼資訊?」
眼鏡微微歪著頭,低喃說:
「沒有。我沒有發現什麼資訊。不過,畢竟是夏希,我覺得她心中不可能沒有任何盤算。」
「我想也是……」
沒錯,夏希不可能沒有任何盤算。
到目前為止的互動內容看來,實在找不出有什麼資訊。感覺上,也不像藏有暗號之類的訊息。
「啊!該不會是……」
「什麼?」
高個兒這麼詢問眼鏡的那一刻──
『可以嗎?』
開朗的聲音響遍室內。
鏡頭切換到電台的舞台,七人組的帥哥團體站在舞台上。其中一人舉高雙手在頭頂上方擺出愛心的手勢。帥哥團體的招牌搞笑動作就是擺出這個手勢詢問「可以嗎?」
大使館組的所有人僵住不動,接著幾乎同時眨起眼睛。
帥哥團體的團名是「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
他們是以阿拉爾斯坦從以前到現在都深受歡迎的歌劇為主的搞笑團體。不知道是不是在對這次的犧牲者和阿里總統表達哀悼之意,帥哥七人統一穿著白色服裝。
可是,為什麼他們要在這個時間點上鏡頭呢?
高個兒還來不及思考答案,壞男孩的團員們已經開始交談起來。
『還說什麼可以嗎?根本就是不可以!這就是問題所在!』
『大家對不起喔,突然說這些有的沒有。這幾個小子真的很不會看現場氣氛。』
『可是,真的是事態嚴重耶!我都還來不及消化暗殺事件,現在又來了個「礫石」什麼的……』
『我們先做一下說明吧!正在收看的觀眾朋友們都一頭霧水呢!』
高個兒暗自回一句:「一點也沒錯!」
『對喔,我都忘了!那麼,我們先請來賓進場好了』
『有請我們的臨時文化部長賈米拉•坤迪•沙德薩!』
「什麼!」
房間裡傳來驚訝的聲音。這事態讓高個兒也訝異到嘴巴張得開開的。
隨著呼喚聲,畫面里的帥哥七人鼓起掌表示歡迎。在稀稀疏疏的掌聲之中,賈米拉麵帶僵硬的表情,同手同腳地踏上舞台。
『哇……這麼說或許顯得失禮,但看見文化部長這麼年輕,真是讓人嚇一大跳呢!』
『結束後方便請部長幫我簽名嗎?』
『對不起喔,這幾個小子的個性都很輕浮……那麼,可以麻煩部長做說明嗎?』
賈米拉把麥克風暫時挪開嘴邊,輕咳一聲。都還沒開口說話,賈米拉已經臉頰泛紅。
『……感謝介紹,我是賈米拉•坤迪•沙德薩。一路來我們為了毫無隱瞞地把資訊傳遞給大家,就連戰場上的狀況也進行報導並播放畫面。不過,我們同時有另一個想法。我們在想,這麼做會不會害得收看報導的朋友們也感到疲憊不堪?』
賈米拉一身正式的民族服裝打扮。
握住麥克風的手腕套上
了好幾個銀手環。賈米拉用另一隻手重新調整一下手環的位置。
『於是,我們決定請他們幾位上節目表演。現在的我們需要笑聲。在面臨緊急事態的這時刻,做出這般提議實在讓人有所顧忌。不過,就身為文化部的角度,甚至以更廣泛的意義來說,就整體文化的角度來思考能夠做到什麼事情後,我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沒錯!』
『如果透過表演就可以為國家幫上忙,我們也會覺得很開心。』
賈米拉點頭回應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那麼,請欣賞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為大家表演的「上沙漠出征」!』
高個兒連搖頭嘆氣或生氣的時間都沒有。
俗氣的四四拍節奏立刻響起,壞男孩的團員展開熱舞。和以前比起來,團員當中有人變得福態一些。不過,每個人的舞蹈動作依舊俐落有勁。
「上沙漠出征」這首歌在五年前發行,至今仍是深受國民喜愛的歌曲。
這首歌意識到第一任總統所提倡的歐亞遊牧主義,歌詞中除了唱出男女之情,也暗示著創始七人在阿拉爾斯坦的開拓行動,以及騎馬民族在過去席捲中亞的盛況。如果有人批評歌詞的內容支離破碎,就算被譴責不愛國,那個人也難以反駁。
『喔,對了!』
整首歌曲表演結束後,舞台後方投射出看似地圖的影像。
那是從上空俯拍街道的影像。
『關於剛才國防部長提出的請求,很遺憾地,目前還有這麼多地方亮著燈。』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亮著燈大家都覺得害怕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
「高招。」一旁的眼鏡低吟道。
「怎麼說?」
「你想想看,這樣拍出影像來,不是一眼就能看出誰家是沒有關燈的叛徒嗎?」
「嗯……」
高個兒一邊回應,一邊把雙手交叉在後腦勺上。
「是這樣嗎?」
高個兒猜想著會是誰使出這個招數?應該是賈米拉吧?雖然艾莎和夏希很會動頭腦,但她們給人的印象是不會採取這類抓住人類弱點的手段。
『所以,我們也想在這裡拜託大家!』
『可以拜託大家把家裡的電燈和分享器關掉嗎?只要關掉這兩樣東西就行了!』
『啊!當然了,請繼續開著電視喔!』
『可以嗎?』
『而且,在五年後、十年後,我們也希望可以繼續為大家表演!』
打在舞台上的燈光熄了,壞男孩的七人化為黑影。取而代之地,俯拍影像如星空般浮現上來。不過,俯拍影像和真正的星空有一個極大的不同點,那就是四處可看見戰火升起。
高個兒的動作來得很突然。
她垂下眼帘不想繼續看著畫面。
一開始,高個兒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近似慚愧的情緒讓她低下頭。大使館到現在依舊燈火通明,高個兒明白對大使館而言,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但對於自己還待在大使館裡的事實,她打從心底感到厭煩。
『好!趁這個機會,大家一起做那個動作吧!』
『對了,賈米拉部長也請務必一起做喔!』
『可以嗎?』
壞男孩們的聲音里混著一道微弱的女性聲音。
儘管垂著眼帘,高個兒還是能夠輕易想像。她在腦海里看見不擅長與人為伍的賈米拉露出略帶殺氣的眼神,在頭頂上方擺出愛心手勢的身影。
高個兒和眼鏡兩人幾乎同時站起了身子。
「我或許幫不上什麼忙。即便如此──」
「沒那回事的!」眼鏡立刻做出回應,並繼續說一句:「絕對沒那回事!」
高個兒──莎彌亞•米維斯卡雅點點頭後,撕破手上的難民申請書。
眼鏡──雪兒薇•伽娜亞斯卡雅也仿效著把文件撕成兩半。
6
在一旁監視夏希等人的游擊隊員也和納傑夫一樣,讓視線落在行動裝置的播放畫面上。夏希受不了一直乖乖待著,硬是從旁擠進去和游擊隊員並肩而坐。
對方儘管皺起眉頭一臉感到困擾的表情,還是把畫面稍微傾向夏希,讓夏希可以看清楚一些。
壞男孩的表演已經進入第二首歌曲。
有好一段時間,背景映出的街道燈光依舊沒有減少。不過,沒多久,燈光開始一盞接著一盞熄滅。位於南方的舊鬧區已經化為一片黑暗,北方的新鬧區以企業大樓為中心,開始有人熄燈。企業有可能是顧及到品牌形象,才會願意熄燈。
就這樣,黑暗降臨了。
街道只剩下忽暗忽明的戰火分散幾處,人們的身影也都融入黑暗之中。
『太棒了!』
表演完歌曲後,壞男孩的一名團員歡呼道。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大家!』
游擊隊員嘆了口氣後,關閉播放畫面。
尷尬的沉默氣氛瀰漫全場。
逆著照明的光線之下,夏希看見納傑夫一直低頭看著行動裝置。她猜想納傑夫的臉上應該是掛著苦澀的表情。沒多久,納傑夫發出一聲咋舌聲,把行動裝置收進懷裡。
「被擺了一道。你叫夏希對吧?這是你安排的嗎?」
突然被這麼詢問,夏希嚇一跳地身體往後仰。
「不是……」
口渴不已的夏希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答道。
「不過,我有想過賈米拉應該會幫忙安排。因為我順利把必要的資訊傳遞給了她。」
夏希看得出來納傑夫緩緩點了點頭。
夏希看不見納傑夫臉上的表情。不過,從納傑夫身上,感受得到一股有別於憤怒或不甘心的複雜情感。趁著氣氛稍微緩和下來,艾哈馬多夫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輕輕站了起來。
「不過,就算那個不可思議的熱氣球現在變得無效,我們也依舊處於劣勢。基本上,『礫石』的威脅並非完全散去,對吧?如果就這樣等到天亮……」
「不用擔心。」
夏希打斷艾哈馬多夫的話語,閉上一隻眼睛繼續說:
「等到那時候看是要向PKF借高高度的戰鬥機,不然最慘也應該已經準備好用來迎擊的新熱氣球才對。比起這些,更大的問題是……」
夏希吞吐起來。
她知道自己皺著眉頭。
「是怎樣?夏希。」
「『礫石』會落在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甚至是俄羅斯的射程內。這就是『礫石』這個武器的最大問題。」
「等一下,再怎麼誇張,俄羅斯也太遠了吧?」
「俄羅斯擁有拜科努爾太空發射場(注27)。如果從這裡算起,直線距離僅有二百五十公里左右。那座太空發射場屬於俄羅斯的管轄,使用貨幣也是盧布。至於其重要性,就更不需要強調了。」
「啊……」
艾哈馬多夫按住眉間,發出低吟聲。
新聞記者一副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的模樣微微歪著頭。儘管不是自己的屬下,艾哈馬多夫還是輕輕頂了一下新聞記者的頭說:
「你自己也要動腦想一下啊!對周邊國家那些傢伙來說,光是阿拉爾斯坦國內有游擊隊的存在,就表示他們隨時有可能受到恐怖攻擊。這麼一來,你猜會怎樣?」
「……和我們一起對抗游擊隊?」
「那個熱氣球武器會被哈薩克和烏茲別克拿來當成最好的藉口。他們會高舉掃蕩游擊隊的旗子,政治性地侵略我國。夏希,對吧?」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雖然不想點頭,但夏希還是點了頭。
「納傑夫。」
夏希朝向眼前的黑影詢問:
「你們是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可能性,才會使用熱氣球武器?」
阿拉爾斯坦是中亞地區的政治經濟中立地帶。
其任務之一就是為激進派提供住處,反言之,即是把激進派封鎖在國內。因此,阿拉爾斯坦也會變成激進派的據點。不過,如果事態真的照著艾哈馬多夫方才所說的那樣進展,游擊隊們將會流出到周邊國家。到最後,誰也得不到幸福。
沉默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
「我反對過的。」
納傑夫簡短回了一句。
跟著,他轉身面向架著槍的男子們。
「你們幾個,我剛剛說的不准說出去。」
納傑夫這麼補充一句,似乎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原來如此。」夏希把話含在嘴裡低喃道。原來AIM內部也有自己的勢力關係。夏希輕
輕搔了搔耳根。
她心想:「畢竟是人類世界嘛。」
「……到底是誰製造出『礫石』的?」
夏希是朝向納傑夫發問。
不過,出乎預料地,卻是夏希身旁的艾哈馬多夫開口回答:
「這是機密……『創始七人』當中有一人站在AIM那邊。」
「咦?」
夏希不由得眨了兩、三次眼睛。
她心想怎麼從來沒聽過有這種事。不過,既然是機密,沒聽過也是理所當然。
「大家都通稱那個人叫『巴克貝亞德』。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的技術確實沒得挑剔,但個性狂妄。聽說最初他確實幫了很大的忙,但隨著國家慢慢建立起來,後來被趕出政治中樞。」
「是真的嗎?」
「你說得出來『創始七人』的所有人姓名嗎?這就是『創始七人』明明應該是英雄的存在,卻沒有把七人的姓名全部公開出來的原因之一。」
這確實是夏希小時候心生疑問的一點。
大家會有機會聽到列昂季耶夫、阿里,以及馬格里斯等開拓者的名字,卻不知道剩下的四人是誰。不過,後來夏希以為政府的想法是為了創造出建國神話,所以認為只要像電影《豪勇七蛟龍》(注28)一樣,加上「七」這個數字就好,心中也就不再存有疑問。
夏希忽然抬頭看向上方。
一片靜謐。
原本在頭頂上方不停響起的戰鬥聲音不再傳來。戰鬥已經結束了。納傑夫和其他男子互相點點頭後,重新朝向這方架起槍。
「出去!」
方才是國軍受到夾擊,看得出來納傑夫他們篤信是自己這一方戰勝。夏希不確定國軍能夠頂住攻擊到什麼程度,但很可能已經戰敗。
艾哈馬多夫舉高雙手爬上階梯,後頭跟著新聞記者和攝影師,最後只剩下納傑夫和夏希。
「你們真的不可能參加議會嗎?」
夏希不死心地問道,納傑夫只輕輕聳高一邊的肩膀沒有回答。納傑夫套在襯衫和外套之間的繡布露了出來。
夏希想看一眼繡布的圖案才一伸手,納傑夫立刻把槍頭指向夏希。
夏希緩緩舉高雙手,也跟著爬上階梯。
爬上階梯後,意外的光景迎接了夏希。明亮的燈光從正面照射過來。夏希本以為那是摩托車的頭燈,但後來發現不是。
那是國營廣播電台的打光燈。
夏希的視野前方出現排排站著的國軍士兵。不對,AIM的士兵們也在裡頭。不過,所有士兵都卸下武裝,集中站在一處。
夏希從身後感受到納傑夫的動搖情緒。
不過,最先掌握到現狀的人也是納傑夫。夏希立刻感受到鐵材貼在太陽穴上的冰冷觸感。納傑夫迅速把左手繞到夏希的脖子上,拿槍頂著夏希。
納傑夫的左手並沒有實際碰觸到夏希。
原因想必是未婚男女不得互相碰觸。雖然對納傑夫有一大堆怨言,但夏希不討厭他這種儘管狀況非同小可,仍堅持貫徹自我基本原則的人。至於先走出地面的三人,則是受到更粗魯一些的對待。三人成了人質,被反扣著雙手壓倒在地上。
夏希拚命動腦思考著。
阿拉爾斯坦是中亞地區的自由主義島嶼。不可能像俄羅斯那樣殺光所有人質就讓事情畫下句點。更何況現場還有電視攝影機。這麼一來,事態會如何演變呢?會被一直抓住當成人質,帶到AIM的總部去嗎?如果是這樣,國家有什麼受害狀況?
不對。
夏希轉換了思緒。她心想自己雖然是臨時國防部長,但以民間人士的立場違反了夜間禁止外出的命令。這麼一來,國軍就有權利連同納傑夫一起射殺夏希。夏希猶豫著該不該大聲說出這個事實,但最後告訴自己不能這麼做。
夏希告訴自己還是應該先思考如何存活下來。
就在夏希一路思考到這裡時──
一名男子從國軍隊伍當中,往前踏出一步。出乎預料地,那名男子竟是伊斯梅爾上將。
夏希的心頭瞬間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但結果是杞人憂天一場。
「我在這裡傳達戰鬥結果。」
伊斯梅爾態度嚴肅地開口說道。
「鬧區戰因後方出現強力援軍,所以是我軍戰勝收場。這座山丘方面我軍也靠著剩餘的兵力贏得勝利,戰鬥因此已宣告結束。所以──」
一絲緊張的情緒在夏希一行人之間划過。
不知是否感受到緊張的情緒,伊斯梅爾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納傑夫•本•拉希德,我方願意和您交換俘虜。」
艾哈馬多夫和納傑夫在這時總算鬆了口氣。
我方希望進行一般的交換俘虜動作──這是納傑夫自己主動提出的請求。沒多久,成為俘虜的四名AIM士兵被推向夏希這方來。
「怎麼處理?是不是再帶著人質一起自爆比較好……」游擊隊當中的一名隊員低聲詢問納傑夫。
夏希在心中暗自說:「喂!別鬧了!」
納傑夫瞥了現場轉播的攝影機一眼後,回答該隊員說:
「AIM不是會做那種事情的組織。而且,你忘了嗎?切•格瓦拉的七大黃金律則『不打沒把握勝利之戰』。不過,有可能被罵得狗血淋頭就是了……」
在那之後,納傑夫朝向伊斯梅爾大吼一聲:「喂!」
「我們想要祭弔我方的戰死者。可以把屍體交給我方嗎?」
「我可以答應你。不過,我方會保留指紋等紀錄。完成紀錄後,我方會用卡車連同遺物載回去給你們。另外,也會提供數量足夠讓你們回去的摩托車。這樣可以了吧?」
納傑夫等人互相點點頭。納傑夫頂出下巴,催促夏希往前走。
夏希點點頭,跟著納傑夫等人朝向前方的緩衝地帶走去。對方的俘虜也隨著幾名國軍以及電台工作人員走近這方。
來到相差幾步路的距離時,納傑夫詢問對方的俘虜說:
「戰況應該不會對我方不利才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納傑夫詢問的對象似乎是也參與了鬧區戰鬥的AIM士兵。
「駱駝……」
士兵一臉憔悴的表情這麼低喃後,陷入了沉默。
「駱駝?我們的駱駝怎麼了?」
「不是……」
士兵沒有繼續說下去。
夏希瞥了眼前的攝影師一眼後,看向遠方的鬧區。原本鬧區里四處升起的戰火已經熄滅,只看見一大片黑暗。那一大片黑暗以及住在黑暗之中的人們彷佛一隻緩緩呼吸的大怪獸。
一陣風吹拂而過。
「夏希,你到底做了什麼?」
艾哈馬多夫沒有看向夏希,低聲問道。
「這個嘛……」
夏希感到難以啟口。
「你們應該已經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吧?今天是全國的遊牧民族都會齊聚一堂的獨立紀念日,不是嗎?所以,我派使者去向各遊牧民族的酋長提出請求──」
所謂的使者,就是那位夏希儘可能不希望欠他人情的小丑。
「我要使者向酋長們請求以只限一夜的民兵身分,協助我們。也就是萬一鬧區被突破時,可以成為我們的後援戰力。」
艾哈馬多夫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張著嘴巴,沉默了一會兒。
「……真是太教人驚訝了。」
「對於駕馭駱駝,他們當然是技巧最好的一群人。還有,他們經常要對抗狼群和夜賊,所以也很擅長操縱槍械。不過,很抱歉我沒有事先告知上校這件事。雖然我通知過作戰總部,但畢竟只是派出使者而已,所以沒把握他們一定會願意提供協助……」
夏希把話含在嘴裡說到這裡後,視線移向攝影機繼續說:
「我在這裡向勇敢的遊牧人民深表謝意。多虧了你們,我們才能順利度過難關。」
夏希從眼角餘光看見伊斯梅爾和艾哈馬多夫互相交換了眼神。
那絕不是互相信任、充滿情感的眼神。然而,也不是夏希想像中的那種眼神。看得出來伊斯梅爾還是不喜歡艾哈馬多夫。伊斯梅爾甚至抱著「幸運一點的話,想要讓艾哈馬多夫戰死沙場」的想法。不過,夏希感受到伊斯梅爾希望艾哈馬多夫存活下來的想法也同樣地強烈。
摩托車準備好了。
納傑夫在跨上摩托車之前,忽然把嘴巴湊近夏希耳邊低喃一句。
「再會了!」
這麼大喊後,納傑夫猛力催動油門。納傑夫的同伴們也跟著他駕車而去。霎那間,後車燈在山丘上留下一道道紅色軌跡,最後消失在斜坡的另一端。
「他跟你說了什麼?」
艾哈馬多夫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問道,雖然納傑夫說的那句話也不是什麼怕人聽見的內容,但不知道為什麼,夏希就是回答不出來。
──希望還有機會再和你對戰。
納傑夫離開之際,丟下這麼一句話。那是在下戰帖的發言。明明如此,納傑夫的口氣卻簡直像在求婚一樣。對於伊斯梅爾和艾哈馬多夫也是,夏希不禁感到苦惱。
她心想:「這世界還有太多我還無法理解的事情。」
7
軍用吉普車讓夏希在後宮的釣橋下車後,便駛回北方的基地去。隨著車子的引擎聲拉遠,遠處傳來二胡聲的同時,也傳來沙啞的歌聲。
那會是踏上黃泉之門,亦或通往榮耀之門?
沙漠中的樓閣劇烈晃動,
上千的紅血及腦漿玷污貫穿街道之河,
也玷污了沉默往生者的頂上。
那會是踏上黃泉之門,亦或通往榮耀之門?
沒有號角聲的迎接,
乘著沙漠之船歸來的英雄獨自黯然傷神,不願回到只存在片刻的閨房。
身穿小丑服的伊果一邊彈奏二胡,一邊在深鎖的正門前方吟唱。那模樣簡直就像聖經里在索多瑪之門出現的預言家。
夏希在釣橋的半路上,停下了腳步。
「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是其他人現身來迎接我。」
「太教人驚訝了!這不是我們的國防部長大人嗎?真是一場氣勢勇猛的戰鬥啊!小的我雖然身處暗處,但確確實實地目睹了部長大人的英勇奮鬥!不過,啊~感謝有『朋友』這樣的字眼存在!我對國防部長大人的愛慕之情不知道有多麼深……為了和那些頑固的酋長們交涉,我不知道多麼勞神費心,應該夠資格得到些許的慰勞──」
「謝謝你。」
夏希態度冷漠地回應一聲後,繼續說:
「不過,你也賣了武器給AIM,不是嗎?」
「天啊,真沒料到國防部長大人會懷疑我的忠心!而且,儘管我是個無足輕重的武器商人,還是有自我的意志和尊嚴……假設──純粹是假設喔,假設我賣了武器給AIM好了,我也不能把這樣的事實讓國防部長大人知道。就如同不會把駱駝民兵一事泄漏給AIM知道一樣。即便是我的摯友,也就是國防部長大人來問我,也一樣不會泄漏。」
朋友的說詞變成了摯友。
夏希嘆了口氣後,走近正門旁邊敲了敲側門。門後立刻有人前來開門。夏希原本打算就這麼鑽進側門,但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而停下腳步。
「你的目的是什麼?」
在那瞬間,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間,伊果抿起嘴巴發出犀利的目光。
在那之後,伊果又在臉上掛起讓人無法識破內心想法的笑臉小丑面具。
「硬要說的話,我想想啊……可能是為了超越卡拉什尼科夫(注29)吧……」
夏希感到後悔,心想不應該提這個問題。
米哈伊爾•季莫費耶維奇•卡拉什尼科夫是歷史上量產數量最多、也被複製過,據說數量擴散到多達一億把的突擊步槍──AK-47的設計者。甚至還聽說不論哪一種大量殺戮武器,都不及AK-47所殺害的人數之多。
換個說法來說,伊果的發言代表著他想要成為殺死最多人類的人。
「我說你啊……」
「沒有,國防部長大人千萬別當真啊!我說的這些幾乎算是玩笑話!不,視狀況而定,或許這些玩笑話才包含著事實也說不定……不過,今後也請務必多多關照我這個國防部長大人的忠實僕人!為客戶提供最佳解決方案正是小人伊果我的……」
夏希聽到一半時決定放棄傾聽下去,於是背著身子關上側門。
出乎預料地,而且是讓人感到無比開心的狀況發生了。出來迎接夏希的人竟是高個兒和眼鏡。夏希情不自禁地沖向兩人,並張開雙手準備抱住兩人。
「我不要!」
眼鏡迅速閃開身子,夏希的一隻手撲了空。
高個兒和眼鏡的背後,還有一個人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站著。那個人是賈米拉。
「我鬆了一大口氣。這樣就有人可以幫我分擔財務的工作了。」
賈米拉讓身體靠在柱子上保持視線看向旁邊,面帶羞澀的表情說道。
夏希偷笑一下後,在頭頂上方擺出愛心的手勢。
「可以嗎?」
賈米拉做出助跑動作,準備沖向夏希揮出拳頭。不過,可能是跑到一半時忽然改變念頭,賈米拉用力抱緊夏希,但夏希很肯定賈米拉感到不爽。賈米拉用拳頭突出處,力道偏強地頂著夏希。
好幾道腳步聲從二樓走下來。
艾莎率先走下樓,身後跟著好幾人,雖然還不至於到所有脫逃組的人都跑回來,但夏希看到一些原本已經脫逃的其他學生。
夏希心想憑艾莎的個性,艾莎一定會一副態度堅定的模樣向她表示慰勞。然而,艾莎來到夏希的面前,兩人四眼交會後,艾莎放軟全身的力量當場蹲了下來。
「太好了。」
沒多久,艾莎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如果連你也死了,我實在……」
夏希也當場蹲下身子,把右手繞到艾莎的背上。艾莎也伸出右手抱住夏希。兩人的姿勢變得很不自然,夏希不禁心想:「或許伊斯梅爾和艾哈馬多夫的關係也是像這樣顯得不自然,但有著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才知道的什麼情愫也說不定。」
夏希和艾莎兩人一起站了起來。
「有種讓人吃醋的感覺呢~」
高個兒以悠哉的語調炒熱氣氛說道。
「不過,現在人數這麼多,應該有辦法舉辦祭典吧?」
「祭典?」
「你不是每年都那麼期待嗎?」
眼鏡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說道。
「預言家誕生祭的表演啊!只剩下兩個月的時間,差不多該開始做準備了。」
「喔……」
因為是國家本身遭遇危機,夏希的腦袋裡根本沒有想過祭典這回事。
夏希此刻還是只覺得那是遙遠國度的事情。或許是有了這樣的自覺,夏希不禁呈現虛脫的狀態,站在原地不動。
「先不說這個。」
賈米拉頂出下巴指向高個兒和眼鏡,繼續說:
「她們兩人有禮物要送你喔!」
賈米拉說的禮物在廚房旁邊的小房間裡。
原本漸漸麻痹的情感先是化為驚訝的情緒,跟著從驚訝轉為欣喜雀躍的情緒。
原本被當成置物間的空間做了改造,多出一個利用油桶和磚塊的廢材組起的臨時泡澡桶。由於阿拉爾斯坦缺乏木材,所以臨時泡澡桶被設計成不是採用燒柴方式,而是以瓦斯加熱。
聽說泡澡桶是眼鏡所設計,油桶則是高個兒在回來的路上發現油桶並扛著回來。
「你動作快點喔。因為我們已經決定好要讓你第一個泡澡。」
「喔耶!」
夏希發出歡呼聲的同時,朝向賈米拉撲去。該說是預料中的事嗎?賈米拉一邊眯起眼睛,一邊往後退一步,夏希的手再次撲了空。
從置物間的窗戶鑽進來的風很冷,但沒有辦法,眼鏡命令過夏希不准關上窗戶以免一氧化炭中毒。不管怎樣,熱水的溫度已經夠溫暖了。不知道是誰準備的,夏希看見油桶底部鋪著裁得歪七扭八的橢圓形胡桃木。
從白天總統遇到槍擊開始,這一天實在發生太多事情了。
夏希在泡澡桶里泡著泡著,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隨著睡意在腦中浮現後,一一消失。先是艾莎突然做出組成內閣的宣言,跟著是烏茲瑪跑來從旁干涉……對了,雖然那老太婆讓人滿肚子氣,但還是想讓她也享受一下這個泡澡桶。再來是……對了,那場如惡夢般的演講。在那之後,一路跑到死者之城去……
夏希再次醒來時,發覺自己已經躺在二樓大房間的床鋪上。
「Azan~」每天會有五次催促大家參加禮拜的宣禮呼聲傳來。夏希下意識地挺起身子,結果一頭猛力撞上天花板。
「你很吵耶!」
賈米拉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房間四處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認真乖巧的學生們已經離開房間,準備儘早前往一樓的清真寺。
夏希揉著發疼的頭,沾在髮絲上的天花板灰泥隨之飄落下來。
呆呆坐在雙層床的上鋪,身上還穿著別人幫她換上的睡衣。
注24:烏拉是俄語中用於表達情感的感嘆詞,寫作「ypa」。
注25:牛步戰術此說法源自日本,日本國會在
拖延表決時會採用所謂的「牛步戰術」,也就是在投票時以極端緩慢的步伐走向投票箱。
注26:聖戰主義者(Jihadist)指追求聖戰之人。伊斯蘭主義者對暴力著迷,不論是軍事、半軍事或恐怖暴力都一樣。他們相信只要是保護和擴張伊斯蘭國家都屬於聖戰。
注27:拜科努爾太空發射場是位於哈薩克西南部的克孜勒奧爾達州的航太發射中心,為世界第一座、也是規模最大的太空發射中心。
注28:豪勇七蛟龍是集合眾多好萊塢大卡司動作片演員年輕時所拍攝的一九六○年西部電影。
注29:米哈伊爾•季莫費耶維奇•卡拉什尼科夫是二十世紀的蘇聯軍人、工程師、槍械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