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三個米迦勒(2/2)
夏希三人準備離開之際,店老闆送了三塊像磚頭那麼大的哈爾瓦酥糖給夏希三人當伴手禮。
哈爾瓦酥糖是從南印度到西非,受到廣泛地區人們食用的塊狀甜點。
聽說過去曾經光顧火箭亭的阿富汗人旅行者把哈爾瓦酥糖的做法傳授給了店老闆,其做法就是先把麵粉和奶油加熱炒過後,再放入辛香料混合而成。只要咬一口,哈爾瓦酥糖就會碎裂開來,跟著在嘴裡如幻影般融化消失,最後只留下滿口的香氣。這樣的美味會讓人吃上癮,但如果吃下整大塊哈爾瓦酥糖,兩三下就會超過二千卡路里,所以也是相當危險的物品。
艾莎提出相當誘人的提議:
「難得有人送哈爾瓦酥糖,要不要去那屋頂上面品嘗?」
夏希心想時節已即將進入冬季,現在跑到屋頂上肯定會很冷,但也沒理由反對。
三人橫越過寬得不像話的馬路,往管理辦公室的那棟小房子走去,如今管理辦公室負責管理的廣場上,人們變少了。路上可看見一對又一對的情侶。樹上垂掛著燈泡,看得出來陸續為了舉辦預言家誕生祭在做準備。
「喲!好久不見了呢!」
管理人慕達發一看見三人的身影,立刻放大嗓門說道。
「如何?要不要下一盤西洋棋?」
「對不起喔,等過一陣子比較穩定後,我再陪
你下棋喔!」
「什麼嘛!」面對夏希的冷漠回應,慕達發似乎有所不滿。
四周的克瓦斯攤販各給了一杯克瓦斯,霜淇淋攤販也給了新開發的甜菜口味霜淇淋。緊接著,雜貨攤販又送上了一整袋的威化餅。
轉眼間,夏希兩隻手上拿著滿滿的甜點。
夏希有好一段時間沒喝到克瓦斯,不禁覺得那味道令人懷念。新口味的霜淇淋味道也不差。甜菜是一種耐鹽害、在中亞地區經常被種植的植物,以觀光客為對象來銷售甜菜口味的霜淇淋或許會是個不錯的點子。夏希說出這般感想後,霜淇淋店的老闆顯得有些開心。
三人無視於慕達發的制止,爬上了屋頂。
晚秋的寒風吹來,但點綴上銀飾的衣裳和披風可以幫忙擋風。比起寒風,反倒是預期外的霜淇淋讓人打起寒顫。
慕達發說過屋頂上有一塊鐵板就快破了,夏希發現那塊鐵板不知何時已經破了一個小洞。
小洞裡忽然伸出一隻手毛濃密的手臂。原來是慕達發把裝了熱綠茶的茶壺和茶杯送上屋頂來。夏希道謝後,把吃不完的甜點分給了慕達發。
夏希和賈米拉在屋頂上坐了下來,但艾莎不知想到了什麼,一直站著眺望廣場。艾莎的披風隨著風飄動,披風底下的額飾帶忽隱忽現。
夏希再咬了一口哈爾瓦酥糖。酥糖碎裂開來,粉末隨著風飛落下去。其實呢,哈爾瓦酥糖應該是要使用湯匙來品嘗的甜點。
夏希這麼心想時──
艾莎以堅定有力的口吻,像在宣言似的……不對,是真的宣言說:
「我有一件說什麼也想去做的事情。」
賈米拉原本喝著綠茶,聽到後抬起頭詢問:
「你是說以政治家的身分?」
艾莎隔了一會兒後,才點了點頭。
「我在車臣出生長大,爸媽拚了性命才把我送到阿拉爾斯坦來。爸媽還會定期寄錢給我,讓我能夠在比大家優渥一些的環境下接受教育。不過,如此愛護我的爸媽早已離開人世。剛好就在我跟你們慢慢變得要好的那時──」
從艾莎當時的態度,夏希也隱約感受到可能是那麼回事。不過,這是第一次聽艾莎親口說出事實。
一路來,車臣的獨立派針對俄羅斯多次進行恐怖攻擊。或者也可能是被拷問至死。夏希不知道艾莎的父母為何而死,也不敢多問。
或多或少,後宮的學生們都背負著相同的過去。
高個兒和眼鏡也是,她們是在內戰不斷的塔吉克斯坦失去住所,而逃亡到阿拉爾斯坦來的俄羅斯移民。
這次的歌劇主角吉拉也是。在二○○五年烏茲別克斯坦發生了安集延屠殺事件(注37),吉拉在事件當時親眼目睹父親死去。當時一群伊斯蘭保守派居民因反對美國的反恐戰爭而參加非暴力抗議行動,卻被烏茲別克斯坦政府誘導至封鎖的廣場,最後幾乎所有人都被殺害。吉拉因為還是個子小的小孩,所以沒有被子彈射中。
小孩個子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這件事情卻讓吉拉心中產生了罪惡感。
這心中的罪惡感想必也是導致吉拉心靈脆弱的原因。
「很遺憾地──」
艾莎保持站著的姿勢,以只有夏希和賈米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繼續說:
「確實會發生比起人權,更應該優先國家體制的狀況。就如同會發生比起國家體制,更應該優先信仰的狀況。又如同也會發生比起信仰,更應該優先人權的狀況……」
夏希心想:「不過,我們一路來就是這樣遭到殺害。可能是心靈遭到殺害,也可能是真的失去性命。」
賈米拉垂下眼帘。
「所以啊。」
艾莎保持視線看向遠方,像在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
「我希望能夠確立國家體制、信仰以及人權的三權分立。」
夏希下意識地抬高視線。
「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利用人權來限制國家體制失控。同時利用信仰來限制人權失控。還有,利用國家體制來限制信仰失控。我想要讓這三難困境達到制度化。」
「呃……舉例來說,就是現在有國會、宗教局以及人權局,然後要讓三方互相握有人事權?」
「類似這樣沒錯。不過,如果光是這樣,應該也無法順利運作吧。」
「沒那回事的……」
夏希不由得閉上了嘴巴。
艾莎失去祖國的家人,她的庇護者阿里也遭到槍殺身亡,在這般狀況之中,艾莎一步一步地樹立了政權。夏希思考著艾莎這位好友究竟在整個過程的哪個時間點,心生如此甚至可以用激進來形容的念頭?
沒錯,這確實是激進的念頭。不過,這個念頭想要實現的目標是──
建立一個不會無意義地殘殺生命、懷抱精神的國家。
那會是一個具有吸引力的國家。
夏希讓思緒轉移到下一個階段。首先,有可能實現嗎?畢竟那肯定會是一個保守派、左派、世俗派、宗教右派、任何人都會反對的制度。針對制度設計本身,也必須經過無數次反覆思考來設計,否則將成為有名無實的制度。
在憲法方面,也必須進行修改。
即便如此,還是有可能做得到也說不定。反正中亞各國當中除了部分國家之外,都是半獨裁國家或獨裁國家。每個國家都有其必須這麼做才得以運作下去的困境。
說穿了,能不能實現就要看艾莎接下來能夠凝聚多大的向心力。
「還有,對於下手槍殺阿里的兇手,我也一定會親手抓到……」
夏希心頭一驚。
艾莎並沒有說出要親手殺死兇手。不過,她肯定有過不止一次這樣的想法。對於前任總統阿里的仰慕之情,艾莎比任何人都來得強烈。這是理所當然會有的情感。不過,夏希也同時有了這樣的想法。她心想就連艾莎如此頭腦明晰的人,也難以跳出憎恨的連鎖。
賈米拉手上還拿著甜點,再次微微低下頭。
風兒吹來,哈爾瓦酥糖的包裝發出摩擦聲,些許粉末隨之散落。
「誰都別想阻礙我。」
艾莎以平靜卻堅定的口吻說道。
她的目光早已看向不知何處的遠方。
「哪怕烏茲別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不知道在背地裡算計著什麼也一樣。為了這點,也必須向周邊國家展現我國政權的統治力。那出歌劇或許可成為分水嶺也說不定。」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夏希輕輕搔抓耳根後,抬頭瞥了艾莎一眼。夏希看見艾莎已經恢復平常的她。那不是一個獨裁者的面孔,也不是高喊理念的政治家面孔,而是一個好朋友的面孔。
艾莎的臉上重新浮現微笑。
「我說小姐們啊!」
粗獷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你們不需要配一些保護高官政要的特勤人員嗎?你們這樣讓我看了很擔心耶!」
慕達發說道。
慕達發在小房子前方的長椅上攤開西洋棋盤,和克瓦斯攤販的老闆下起了西洋棋。
「這點不需要擔心。」
艾莎拋出媚眼說道。
「我這個總統本來就是沒有任何人想當的職務,所以沒有一個我可能被視為攻擊目標的合理理由。」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不是每個人都會做合理的思考吧?總而言之,你自己要小心一點啊!」
「謝啦!」
艾莎回應道,而她的臉上當然漾起那蓮花般的笑容。
4
兩道身影面對著面。
站在左手邊的沃爾科戈諾夫顫抖著手架起轉輪手槍。然而,被槍口指著的對象沒有表現出一絲在意的模樣。
對方只是斜眼瞪著沃爾科戈諾夫,依舊保持手倚在桌面上的姿勢抽著菸斗。
「歡迎回來,沃爾科戈諾夫……我是很想這麼對你說──啊!艾莎,你回來了啊!賈米拉、夏希,你們也回來了啊!」
過了租借劇場的時間後,大家仍繼續在後宮的廣場上進行排練。哪怕劇本的內容接下來有可能會修改……
高個兒似乎看出夏希在想什麼。
「管它劇本會怎麼修改,只要再配合修改過的劇本排練不就得了。對吧?」
高個兒拍著胸脯,向眼鏡尋求同意說道。
「是啊……」
眼鏡微微垂下眼帘,像在嘆氣似的回應道。
排練動作重新展開。
回到後宮換上民族衣裳後,吉拉的口吃現象似乎改善了一些。夏希往地面一看,發現地面上配合正式舞台的大小貼著白色膠帶。
地上到處散落著舞台道具和換穿衣物,微微傳來
大家的汗臭味。
眼鏡坐在舞台道具的大炮上,一臉憂鬱的表情看著大家排練。
「欸。」
艾莎輕喊一聲眼鏡的名字。
「不好意思喔,我剛才那樣。不過,國外的高官們也會來觀看這齣歌劇。如果有值得參考一下的點子出現,還是要考慮採用那個點子比較好。」
「這方面……」
夏希知道眼鏡原本想說「這方面我當然知道」,但她把後面的話語吞了回去。
「別擔心,我不會瞞著你就修改劇本。我一定會跟你商量。」
聽到艾莎這句話後,眼鏡似乎暫時接受了。她輕輕點頭後,離開了現場。
高個兒開始了獨唱。
我們神聖的聖彼得堡啊~
經過時光洗滌而閃閃發光的波羅的海啊~
在這個邊境的沙漠中央、在遙遠的草原上,不知多少次對汝心生思慕之情?
災難降臨了。
我們將對敵人帶來更大的災難,
然而,您是如此地慈悲為懷、如此慈悲為懷的存在──
這裡是高個兒大展演技的場景之一。
將軍打從心底對沙皇有所質疑。從克里米亞、高加索一路到了波蘭,最後被派到了南方的「邊境」。
將軍詛咒著自己必須在西歐化以及富國強兵的名義下,與無辜汗國戰鬥的命運。
然而,說是貴為將軍,但說穿了也不過是個中階主管。對於下士沃爾科戈諾夫的訴求,將軍基於自身的立場不得不予以駁回。受到沙皇之命令捉弄的切爾尼亞耶夫是與聖經中的艾優卜,也就是舊約中的約伯(注38)有重疊之處的角色。
根據史實,切爾尼亞耶夫的南進行動因遭遇人民抵抗而失敗收場。
這也是為何選擇一八六五年這個時代為背景的原因。切爾尼亞耶夫被卸除任務,但取而代之地,因此得以回到聖彼得堡。殘暴的北方沙皇也有著慈悲之心。
夏希看向已扮演完下士角色的吉拉。吉拉讓汗水淋漓的身體靠在胡桃木柱上,臉上掛著不安的表情。
夏希脫下披風,輕輕搔了搔頭之後,向吉拉搭腔說:
「上次謝謝你幫忙。」
「咦?」
「我是說借衣服給我那件事。應該是因為有那套服裝,我才有辦法整個人豁出去。」
雖然覺得豁出去的程度有點過了頭,但夏希決定不深入思考這個問題。
或許是稍微放鬆了心情,吉拉輕輕發出呵呵笑聲。
「所以啊。」
夏希摸著脖子繼續說:
「我想到了一個點子。」
「什麼點子?」
「你要不要穿上服裝排練看看?」
吉拉眨了兩下眼睛。不過,對於夏希提出的點子,吉拉似乎有了什麼想法。
「原來如此。」
吉拉丟下這句話後,匆匆忙忙衝上二樓去拿服裝。
隔了一會兒後,
吉拉頭戴藍色假髮再戴上黑色帽子,一身水手服配上及膝黑色長襪的裝扮從二樓走下來。
雖然整體的感覺看起來,不太像俄羅斯下士,但夏希告訴自己就別刻意吐嘈了。
等到高個兒的獨唱結束、排練暫停時,吉拉踏進白線內。大家的目光很自然地集中到吉拉的身上。吉拉氣勢十足地站在大家的面前,念起台詞:
「我奉沙皇之命令,在波蘭一路殺害無辜人民。」
就像伊果表演給大家看的時候一樣,吉拉的表情化為下士的表情。
「不只有游擊隊而已。」
呼吸稍作停頓後,吉拉以堅定有力的口吻繼續說:
「連神職人員、貧民、婦孺幼小也沒放過!沒錯!一月的起義,還有看不見終點的游擊戰……在經歷過這些後,這回又要我去殺害撒馬爾罕和布哈拉的人民嗎!」
夏希心想:「這就對了!」
雖然和劇本有些許出入,但吉拉的模樣散發出一個遭到挫折的下士會有的濃濃氛圍。口吃現象也已經消失了。問題是正式表演時該穿什麼才好?不過,這個問題可以晚一點再來煩惱。
夏希終於也忍不住踏進白線內,加入了排練。
「……還不快把那種危險物品收起來,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士官!」
「我既不是『你這種人』,也不是『自以為是的士兵』!我是德米特里•沃爾科戈諾夫之子──米哈伊爾•沃爾科戈諾夫!我是個有名有姓的男人!現在我就要用你的鮮血,來補償波蘭的無辜人民以及布哈拉汗國戰士們的遺憾!」
夏希心想:「酷斃了!」
面對主角的蛻變,現場的緊張感一鼓作氣地高漲起來。原本在一旁盤腿而坐的高個兒站起身子,舉高手掌。吉拉也舉高手臂,和高個兒擊掌。然而,吉拉也在這時察覺到自己不小心採用了伊果的提議。
吉拉垂著眉尾,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看向眼鏡。
「還不錯啊。」
眼鏡面帶苦笑做出回應說道。
「又不是什麼大問題。」
夏希告訴自己這樣應該行得通。
看見吉拉的蛻變,夏希也感覺到身體深處開始發熱起來。
「我也可以唱唱看嗎?」
「當然可以。」
高個兒回應道,並拿起舞台道具的吉他。
「你想唱哪首歌?」
「我想唱『梭梭』。」
這首歌是大家為了這次的歌劇,一起作曲的歌曲。
高個兒點點頭後,豎起指甲彈起前奏的琶音。
對阿拉爾斯坦而言,梭梭是不可或缺的植物。其原本的植物群落分布廣泛,從中國西部、阿拉伯半島到西亞地區。「創始七人」將梭梭做了基因改良,使其成為覆蓋沙漠的白色恩惠。白色恩惠不但化為駱駝的飼料,也化為串燒的木炭,更幫忙阻擋住乘風而來的鹽分和有害物質。另外,歷經多年的歲月後,梭梭的長根系也讓土壤變得堅固。
夏希吸了一大口氣。
我們還牢牢地記得,
記得早晨在天地之間的海鹽沙漠上,
為我們道出祝福話語的白花,以及讓人懷念起幻想之海的那片霞光。
但願我們的梭梭能夠永遠覆蓋土地。
我們還牢牢地記得,
記得昨晚在約旦的死海邊緣、
在西奈半島的摩天大樓旁,被駱駝啃食的白花。
但願他們的梭梭能夠永遠覆蓋土地。
先是艾莎跟著一起唱,接著賈米拉也以呢喃般的聲音跟著一起唱。
沒多久,大家一起合唱起來。
亦或是在昏暗的伊拉克油田四周、在維吾爾、在波斯、
在阿富汗、在阿拉伯半島南端的遙遠阿拉伯祖國,
獨自在沙漠生根,長出彎曲粗壯體乾的強悍存在啊!
但願他們的梭梭能夠永遠覆蓋土地。
我們還牢牢地記得,
記得早晨在天地之間的海鹽沙漠上,
為我們道出祝福話語的白花,以及讓人懷念起幻想之海的那片霞光。
但願我們的梭梭能夠永遠覆蓋土地。
音樂總能夠撼動人們的情感。夏希從眼角餘光看見吉拉的左眼溢出了淚水。
阿拉爾斯坦的冷熱溫差劇烈,每年只會有短暫的春天,而梭梭會在春天綻放花朵。從遠方眺望時,綻放花朵的梭梭簡直就像乘著風的白霧在大地上飄動。
一年的時光一眨眼即過。明明如此,卻不知道能不能所有人再次一起迎接下一個春天。
在作詞方面,為了謹慎起見,避開了以色列這個國名。即便如此,夏希等人仍然把心中的願望寄託予這首歌。但願她們能夠再次迎接春天的到來,再與梭梭的小白花邂逅。也但願維吾爾、巴勒斯坦、阿富汗的人民可以跟她們一樣。
*
「哼!」
烏茲瑪•哈里法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啜飲起綠茶。
跟班的其中一人垂著眉尾,開口說:
「不錯啊,會讓人想起年輕的時候呢!」
預言家誕生祭的歌劇是從烏茲瑪她們那一代便開始執行的表演節目。她們沉浸在過去自己擔任主角時的回憶里。
此刻,烏茲瑪在三樓的樞密院角落一邊喝著綠茶,一邊豎耳傾聽雛鳥們在歌唱。她的身邊跟著幾名跟班。這些跟班都是從這裡被改造成教育機關之前,就在這裡工作,算是真正的後宮女子。
年輕世代瞧不起烏茲瑪這一代,認為她們是不具學識的女官們。
甚至有些小鬼頭高舉西歐的自由主
義牌子,反過來形容烏茲瑪她們是受到性榨取的被害者。對於不過是出生在不同的時代,便高聲讚揚自由的雛鳥們,烏茲瑪她們這方也一樣感到厭煩。說得更直白一些,烏茲瑪她們不是感到厭煩,而是憎恨。理應如此的。
如今,烏茲瑪感受到這樣的氛圍漸漸在改變。
「嗯……」
另一名跟班喝口綠茶潤潤喉嚨後,低喃說:
「是不差,但感覺有那麼一點點資優生氣息就是了……」
以艾莎為中心的雛鳥們站起來,試圖統治就快瓦解的這個國家。
然而,一路來,烏茲瑪目睹過多次因為稚嫩年輕人的正義而導致事態惡化的例子。艾莎等人的經驗嚴重不足。她們即便具有學識,卻不懂得人性。
最初,烏茲瑪猜想她們想必什麼也做不到。
應該是因為夏希的存在,才改變了局勢。
如果烏茲瑪記得沒錯,夏希這個日本人最初對凡事都是采被動的態度,也一直受到四周同儕的霸凌。烏茲瑪原本認定等夏希修完課程後,將會變成不中用的存在。沒料到夏希不知在何時有了什麼改變,居然成功做到大家都認為不可能做得到的文人領軍(注39)。
當初收留夏希的不是別人,正是烏茲瑪本人,好一個諷刺的事實啊!
烏茲瑪再次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時,連同銀制胸飾、護身符一起掛在烏茲瑪胸前的行動裝置震動起來。很自然地看了行動裝置的螢幕一眼後,烏茲瑪自知嘴角上揚,臉上浮現鬱悶的笑容。
「怎麼了?」
烏茲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電子郵件的畫面轉向對方。
烏茲瑪明顯看見所有人的臉上當場浮現緊張的神情。
「烏茲別克斯坦軍隊已經突破南方的國境,占領了我國的油田。這是來源可靠的情報。」
「怎麼會這樣?那應該是我國和烏茲別克共同開發的油田啊!」
跟班的一人脫口說道。
另一人接著開口說:
「而且,我們這裡是政治經濟的中立地帶,烏茲別克斯坦卻跑來突破我們的國境?」
「烏茲別克本來就屈從於獨立國家國協(CIS),也屈從於美軍,他們只是蝙蝠一般的存在。」
烏茲瑪關閉電子郵件的畫面,把行動裝置重新掛回脖子上。
「打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值得信任。我猜八成是和俄羅斯或哈薩克斯坦談妥了吧。」
「這麼一來,維持和平部隊(PKF)不會採取行動嗎?」
「誰知道。」
烏茲瑪一邊回答,一邊放下茶杯。
「不管怎樣,如果在這時向美軍或聯合國求救,就會導致事態暴露。我們就去瞧瞧雛鳥們的手段有多高明吧。」
「不給她們助言嗎?」
跟班的一人不小心做出這般發言,但烏茲瑪一個眼神便讓對方閉上了嘴巴。
「俗話說『在勇氣面前,連命運也不得不低頭』。簡單來說,就是要看那些小鬼頭如何表現。要看會不會有真正擁有勇氣者站起來對抗,還是會屈服於命運……我個人絕對是猜想後者就是了。」
注30:米迦勒是《聖經》里提到的一個天使之名,為天主所指定的伊甸園守護者,也是唯一提到具有大天使頭銜的靈體。
注31:布哈拉是位於烏茲別克斯坦西南部的一座城市,也是該國第五大城市和布哈拉州的首府。
注32:塔什干是烏茲別克斯坦首都,是全國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科研中心,也是塔什干州的首府。
注33:邪眼(Evil eye)也稱「邪視」,是一些民間文化中存在的一種迷信力量,由他人的妒忌或厭惡而生,會帶來噩運或者傷病。
注34:布哈拉汗國是一五○○年至一九二○年間位於中亞河中地區的伊斯蘭教封建國家,國名因十六世紀中葉遷都至布哈拉而得名。
注35:抓飯(Palov)是烏茲別克的一種傳統料理,其主要原料是米、肉、香料以及蔬菜,煮法類似煲飯、油飯類。
注36:小阿爾克那(Minor Arcana)在塔羅牌中一般俗稱為「小奧秘」或「小牌」,共有五十六張牌,編號由Ace至10,以及四張宮廷牌。
注37:安集延屠殺事件發生於二○○五年五月十三日,烏茲別克斯坦內政部和國家安全局軍隊對烏茲別克斯坦的安集延抗議民眾開火掃射。
注38:艾優卜是『古蘭經』中記載的古代先知之一,於舊約中稱「約伯」。
注39:文人領軍(Civilian Control)又稱為軍隊國家化,指民主社會裡由國家控制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