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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聖誕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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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決定要在聖誕夜把這個戒指交給她。

1

十二月二十四日。第二學期最後一天,也是聖誕夜。

結業式後的圖書館,幾乎像是被包下來的狀態。安靜的室內,只有一名男同學的呼吸聲,還有放在偶爾會發出低沉聲音的暖爐上的水壺,發出水蒸氣噴出的聲音。

坐在暖爐附近的三鷹仁,正在解二次函數問題。是大學考試的模擬考題。

自動鉛筆的筆芯在筆記本上流暢地動著。以固定的節奏寫出計算式,順暢地畫出圖表曲線。

計算結束之後,用纖細的手指把有些往下松落的眼鏡推回去。

比對參考書的模範解答與自己的答案。答案正確,圖表也沒有錯。仁對於毫無困難地解答,

鬆了一口氣。

一邊伸懶腰一邊看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來到下午一點半多一些。

「難怪肚子也餓了。」

總之,先用寶特瓶裝茶來分散注意力。

這時,門口傳來了聲音。

「飯也不吃就一直念書,還真是認真努力啊。」

即使不用特地確認,光是那個毫不客氣的措詞,就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仁故意露出驚訝的樣子轉向他。

門旁站著一位男同學。一身制服上披著外套,脖子圍著圍巾,肩上背著書包的放學裝扮。

眼睛透過黑框眼鏡的鏡片,筆直盯著仁的,是這個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等學校的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一板一眼的認真箇性,顯示在整理乾淨而醒目的頭髮上。領帶也仔細固定在上頭,既不歪斜也沒有扭曲。

雖然是上了高中才認識的,但現在已經是三年同班的孽緣了。

「你要是念得太認真,可是會考上大阪的藝大喔。」

「你那是對以志願學校為目標而努力的朋友所說的話嗎?」

「誰是你朋友啊?」

「還是稱為好朋友比較適當?」

「你這傢伙真的是……!」

總一郎用力咬緊牙根,因為憤怒而使得眉頭皺了起來。

「幹嘛那麼生氣啊?因為前學生會長很罕見地那樣諷刺我,所以忍不住想多話。」

「還不是因為你那個態度,才讓我想諷刺你!」

「這我倒是沒發現。真是抱歉啊。」

「沒心要道歉就別道歉了。」

仁聳了聳肩開玩笑,不過總一郎還是一臉可怕的表情。

「那麼,你專程跑來這裡,找我有什麼事嗎?」

推甄確定進入水明藝術大學傳播學系的總一郎,實在不像是為了念書而來到圖書館。

不過,因為他認真的個性,倒也不能否定他是來自習的可能性……如果是這樣,應該不會向仁攀談,而是迅速地翻開教科書。

「稱不上是有什麼事。」

總一郎這麼說了,卻仍緊閉著嘴,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接著,與仁斜面對面地在隔壁書桌坐下。兩人的距離大約三公尺左右。總一郎不發一語地觀察繼續解下一個問題的仁。

「……」

「……」

結果,仁解完了一個問題,總一郎還是沒說出到底有什麼事。

仁不在意地對著答案。這次也是正確解答。

「話說回來,前學生會長為什麼會來念水高?」

對於始終不開口的總一郎,仁反倒丟出了話題。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們都在一起三年了,我卻都沒問過這個吧?」

「不要講得那麼奇怪。我們不過是連續三年都在同個班級而已。」

「所以,是怎麼樣呢?」

「我跟你不一樣,沒有什麼有趣的原因。」

「我也沒有什麼有趣的原因啊?」

無視仁說的話,總一郎繼續說著。

「我的親戚當中有人念水明藝術大學。雖然現在已經畢業了。」

大概是想起了三年前的事,總一郎看著窗外遙遠的廣闊天空。現在天空已經放晴了。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會下雨或下雪,不過姑且不管預報準不準確……

「親戚啊。然後呢?」

「國三的時候,我因為那個人的邀約來看文化祭,這大概就是契機吧。」

「喔,原來如此。」

附屬高校水高的文化祭,因為和大學共同舉辦,所以規模與普通的高中完全不同。再加上從藝大前站就開始綿延的紅磚商店街也會提供協助,所以既是學校的文化祭,也是街上祭典的一大盛事。

實際上,有很多學生是在這個時期來學校參觀之後,便決定報考水高。

「國中雖然也有文化祭,但是該怎麼說呢?等級完全不同,讓我受到了一些衝擊。」

「因為這個熱鬧喧騰的祭典持續一個星期呢。」

就連仁也一樣,因為一年級第一次體驗到的文化祭,忍不住懷疑起學校的精神狀態,不過也有莫名理解的部分。國中級任老師推薦青梅竹馬上井草美眹來念的,原來是這樣的學校……

「參觀了文化祭之後,我就拿報考用的學校資料回家了。還記得自己在電車裡仔細地看過一遍,當時就覺得在其他學校無法體驗的事,說不定在水高就有可能,也認為那應該會為自己的未來加分吧。」

「真是個會算計又令人討厭的國中生啊。」

不過,總一郎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因為現在對於媒體世界有興趣,所以已經確實踏上進入傳播學系的這一步。

「要我來說的話,為了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才來報考水高的人,實在是不正常。」

「用這種理由來選擇高中……原來還有這麼令人羨慕的人啊。」

「就是你!」

「在圖書館裡要保持安靜,小學的時候沒教過嗎?」

「還不是因為不正經的三鷹害的。」

「我沒有不正經啊。況且,我還希望你說這才是最純粹的動機呢。因為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想做什麼都會成功呢。」

自己能做什麼、沒辦法做什麼;自己能成為什麼、沒辦法成為什麼。這一切都還模糊不清,所以能夠天真無邪地相信無限的可能性,還以為自己不會被美眹的才能所散發出的光芒灼燒。

「現在做什麼都不會成功了……你的說詞,聽起來就像是已經全部放棄似的。」

「我沒有那麼說……只是……」

「只是什麼?」

「我只是想說,高中的三年,已經讓我能夠清楚分辨了。」

「不對真正喜歡的人出手,卻交了六個女朋友的男人,你到底能怎麼分辨啊?」

「今天的前學生會長還真是毫不手軟啊。」

接著還嚷嚷著「好可怕、好可怕」,不過表情還是笑嘻嘻的。

「誰叫你都不改一下那個開玩笑的態度。」

「我已經在改了喔。」

「那裡啊?」

「要說現在的情況,我已經沒有跟任何人交往了。」

對於仁乾脆地說出口的話,總一郎似乎感到相當意外,皺起眉頭,緊閉著嘴。

「……」

「要我再說一次嗎?」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他用認真的眼神直盯著仁。

「要是我說是在開玩笑,大概會被前學生會長給宰了吧。」

「嗯,我是有這個打算。」

仁刻意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雖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不過我說已經沒有跟任何人交往是事實。」

「分手了嗎?」

總一郎稍微選了一下用字遣詞,如此問道。

「……在這個情況下,『對方守護了乳臭未乾的小鬼的將來』這種說法可能比較正確。」

「……」

「讓我深刻感覺到自己一定要成為大人。」

仁不自覺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竟然還能存活下來,我還以為你一定會被誰給砍了呢。」

「大概因為我不是值得砍的男人吧。雖然我已經有會被捅的覺悟……我很高興獲得諒解,同時又覺得自己很窩囊。」

「那就

表示,我們還只是這種程度的小孩子而已吧。」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卻自以為是大人了……真的是很難看啊。」

「那麼,這次一定要成為大人。」

「我會慢慢來的。」

這時,對話暫時中斷了一下。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

「還是那個?突然想見我之類的?」

「怎麼可能?」

總一郎一臉打從心底嫌惡的表情。

「那就不要再跟我打情罵俏了,趕快回去吧?」

「你說誰跟誰在打情罵俏了?」

「前學生會長跟我。」

「誰叫你說了!」

「是你問我的吧?要搞清楚喔。」

「……」

總一郎一臉糟了的表情,陷入沉默。

「你要是真的沒事就趕快回去吧。你這樣板著臉待在這裡,我也無法集中精神準備考試。」

「剛剛明明就說了一堆廢話,你還真敢說。」

仁扮了個鬼臉,意識又回到數學問題上。這次是三角函數。

正開始計算時,總一郎開口了……

「有關沙織的事。」

「皓皓?」

仁的自光繼續看著題目。

「她正式決定要去奧地利留學了。」

「所以,前學生會長是來揍對皓皓多嘴的我一頓的嗎?」

之前仁說出自己賣去大阪的決心時,皓皓——也就是姬宮沙織,便決定要離開日本去奧地利留學。因為會與男朋友館林總一郎聚多離少,所以之前一直很煩惱,甚至比較傾向留在日本。

「如果是其他理由,我是很想揍你一頓,不過這次不是這樣。」

「不然又是什麼?真是拐彎抹角啊。」

仁緩緩提高視線。總一郎也正看著仁。

「拐彎抹角的人是你吧。我是指上井草的事。」

「餵、喂,別這樣吧。竟然連前學生會長都講起美咲的事。」

「聽說你打算告訴上井草你要報考大阪的大學。」

馬上就知道情報來源了。

「你是聽皓皓說的吧。」

「嗯。」

「只要告訴女方,男朋友也會知道啊。」

那大概是上個月的事吧。在頂樓談話時,已經跟沙織說自己打算在聖誕節告訴美咲。

「畢竟總不能不吭聲就走吧。」

「你不打算乖乖向水明藝術大學的文藝學系提出申請嗎?」

「要是這樣,我早就直升入學了。」

因為仁有這樣的資格。

「就算分隔兩地,你也真的無所謂嗎?」

「沒關係啊。」

「三鷹的情況,跟我和沙織根本就不一樣吧。」

「嚴格來說,本來就不會有完全相同的人類。」

「不要岔開話題。」

「個性使然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這種時候,總會自然而然敷衍搪塞。是國中的時候呢?還是小學……試圖回想卻想不起來。

但是,並不是生下來就這個樣子。關於這點倒是沒來由地很清楚。

連仁自己也覺得自己越來越會閃躲了,對此卻一點也不覺得驕傲得意。真是討厭的個性。

「……」

即使緊閉著嘴,總一郎的目光還是帶著這樣的意識筆直看過來。

「你如果老是一副那麼可怕的表情,會被皓皓討厭的喔。」

「你以為是誰害的?」

「應該是我害的吧。」

「真是,你到底哪些話是認真的?」

「當然全部都很認真的。包含我要去念大阪藝大的事、現在正在準備考試的事,還有美咲的事,全都是認真的。」

「你……」

總一郎目不轉睛地瞪著仁。

「被你這樣注視著,真是讓人害羞呢。」

「你不會因為擁有像暴風雨般的青梅竹馬,就覺得自己很不幸吧?」

「我看起來有那麼卑微嗎?」

總一郎沒有回答,視線落到地面。他輕咬著下唇,正在思考著什麼事。

「被捲入暴風雨的,可不是只有你喔。」

接著他停下思考,如此說了。

「我知道。每次考試的時候,你都會對美咲燃起對抗意識。」

總一郎露出了苦笑。

「結果在這三年期間,考試方面我一次也沒贏過上井草。」

期中還有期末……每次考試的時候,總一郎總是會卯足全力想贏過美咲。

「第二名是我的固定位置。雖然想過至少要贏她一次,結果最後的期末考也沒辦法。甚至還發生過度意識上井草而白忙一頓,最後掉到第九名的事……」

「我記得是二年級的第二學期吧。那真是傑作啊。」

總一郎聽了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仁這才終於開始勸他息怒。

「當然,我跟你的情況不一樣。不過,我也很清楚上井草不是普通人。雖然她本人可能覺得自己很普通,但這又更傷害了周遭的人,就像是手上帶有鉗子一樣……」

「又不是蝦子或螃蟹。」

「當然只是比喻啦!」

「我知道啦。」

「跟你講話,還真是讓人很火大呢。」

「是嗎?我倒是很開心呢。」

總一郎從座位起身,拳頭已經緊握著。話雖如此,他也不是這樣就會揮拳相向的個性。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仁刻意打斷他。

「我知道。我很清楚前學生會長不是在講自以為是的話,不然也不會因為擔心我跟美咲而跑來圖書館了。甚至原本應該根本不想跟我們扯上關係吧。」

「既然這樣!」

「就算這樣……不,該說是更因為如此吧。你果然還是不了解美咲。」

仁自然看向暖爐的方向。從水壺冒出來的水蒸氣,使得另一頭的景色有些扭曲。

「我想,說不定根本就不可能完全了解某人。」

「我跟你的意見不同。」

「是嗎?」

「了不了解根本就沒有意義。結論就是,在你的心裡還是有上井草的存在。」

雖然是平靜的聲音,但總一郎很有自信地說著。

「我說啊……」

「什麼事?」

「你醉了嗎?」

「我還末成年啦!你這個傢伙,別人在講正經事的時候,你老是這樣,講些不正經的話來調侃我。不,算了,現在不是要講這些。你也差不多該承認了吧。你喜歡上井草吧。」

「有了可愛的女朋友,果然就不一樣了呢。真沒想到會從前學生會長的嘴裡,冒出喜歡這個詞來。」

「還不是你那個不正經的態度逼我說出來的!」

「是這樣嗎?」

「真是讓人火大的傢伙。」

「感謝你的讚美。」

「我根本就沒在稱讚你!」

「那可真是失敬了。」

激動的總一郎又想抱怨什麼,不過大概知道那樣也是徒勞無功,嘆了口氣後又坐回椅子上。

「而且,你能夠放著上井草不管嗎?你明明就是放她一個人會感到不安,所以才跟著來念水高的男人。」

「這點倒是不用擔心。那傢伙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你是想說有櫻花莊那群夥伴嗎?」

「你還真是知道一些丟臉的名詞呢。連我聽了都害羞起來了。」

「好像不真的揍你一拳,你是不會了解的樣子啊。」

總一郎再次握拳站了起來。

「不用擔心美咲的事。」

仁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話,緩緩說出真心話。

「就像你說的,美咲已經有了夥伴,是美咲一直以來想要的夥伴。」

「其中也包括神田空太嗎?」

「真不愧是前學生會長,

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我有時會覺得,那傢伙看起來是最正常的,但搞不好是最怪的人。」

「畢竟他可是我感到自豪的學弟啊。」

雖然本人似乎完全沒察覺,但是讓怪人群聚的櫻花莊凝聚起來的,毫無疑問是空太。真是個有趣的學弟。平白遭受波及、被耍得團團轉,明明一定有很多話想抱怨,即使如此,就結果而言卻也不對其他人感到絕望。不論何時都不以旁觀者自居,生存方式本身就是個當事者。

老實說還真是笨拙的個性。不過,也有覺得羨慕他的時候。因為比起當個旁觀者、假裝聰明的樣子,他看起來更像是活在當下。

「前學生會長要說的好話就是這些嗎?」

仁像是要拉回話題如此說道,總一郎瞬間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似的再度開口。

「回到剛剛的話題……我是為了沙織的事來向你道謝的。」

「雖然我做了可能會被怨恨的事,但應該沒做什麼值得別人道謝的事吧。」

「關於留學,我不知道向她說過多少次『你應該去留學』。但是,內心某處還是有一部分希望她留在日本。應該是這樣才讓沙織猶豫不決吧。事實上是多虧了你,才讓她能夠下定決心。對沙織而言是這樣,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仁默默地聽著,中途完全沒有挖苦或嘲笑。

「……這麼說的話,要道謝的人應該是我。」

「這我倒是想知道理由。」

「謝謝你特意這麼擔心美咲的事。」

「不、不是我!只是因為沙織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上井草跟你的事而已!」

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總一郎把臉別開。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當然是這樣。」

「那麼,幫我向皓皓問好。」

「自己去說。」

「別這樣嘛,反正你等一下要跟她約會吧?」

「……」

眼看總一郎的臉越來越紅。

「今天是聖誕夜了嘛。」

「那、那又怎樣!」

「沒怎樣啊。這種日子,接吻也比較容易吧?」

「煩、煩死人了!」

總一郎發出巨大聲響站起身,準備走出圖書館。

「看你這個反應,原來是已經有這樣的打算了吧?」

「吵、吵死人了!」

「沒有自信的話,要不要拿我練習看看?」

「才、才不要!」

「開玩笑的啦。」

「那、那當然!」

總一郎準備離開圖書館。仁不自覺地對著他的背影出聲。

「喂,學生會長。」

仁也對自己的行動感到有些意外。

「別忘了加上『前』字。」

仁充耳不聞,繼續說道。

「我……果然是做錯了什麼吧?」

不論總一郎或皓皓,都曾問自己真的要去大阪嗎?那是因為他們反對把美咲一個人留下來。

「是啊,你是做錯了。」

「這樣啊。」

「不過倒也沒做錯什麼。」

「這樣啊。」

「畢竟如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說不定也沒有人會知道。」

「……」

「就算現在覺得做錯了,說不定過了幾年,有天會覺得其實自己並沒有做錯。」

「……」

「即使現在覺得沒做錯,也許明天就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也不一定。」

「說的也是。」

「就像三鷹所說的,上井草已經不是自己一個人了。所以,也許你已經沒必要因為擔心而一直待在她身邊。預想之後的事,你那為了將來所以現在要保持距離的想法,就理論上可以理解。只是,你聰明巧妙的做法,實在讓人覺得不是很愉快。」

「那麼,現在立刻開始交往,不到一年後就分手,這樣做會比較好嗎?」

「不要分手就好了。」

這是不可能的。只要仁還沒捨棄自己的夢想……無論如何就是會感受到自己與美咲之間的差距,然後就會開始焦躁,焦躁會轉變成不耐煩。最終,這個焦躁不耐煩會將仁的身軀侵蝕濁黑,就連最珍惜的美咲也會變得可憎。

甚至連現在都有這樣的傾向。

仁為了甩開討厭的情緒,故意調侃般說到:

「說著『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而還能被原諒的,就只有流著鼻涕的小學生喔。」

這句話中的意思,總一郎應該已經明確了解了。

這個話題已經結束。

「那麼,學生會長又如何呢?是因為以前覺得很棒才來念水高的吧?這件事沒有做錯嗎?」

「我覺得根本就是大錯特錯。真不應該跟像你還有上井草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那可真是抱歉。」

「不過啊……我現在已經沒辦法想像未曾認識你或上井草的自己了。」

「哈哈,這我有同感。」

聽完仁說的話,總一郎朝門伸出手,緩緩滑動打開。他沒有立刻走出去,背對著仁說道:

「三鷹。」

「嗯?」

仁仿佛說著「還有什麼事嗎」,冷淡地響應。

「好好加油啊。」

越過肩膀看到的側臉,似乎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總一郎才是吧。如果太過貪婪饑渴,可是會被皓皓討厭的喔?」

「誰、誰饑渴了啊!而且,不准用那種奇怪的稱呼啦。」

因為害臊與憤怒而滿臉通紅的總一郎,轉過頭來抗議。

「越是平常看起來認真的傢伙,一脫韁繩就越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因為欲望這種東西,是沒辦法自己控制的。」

「由你來說還真是莫名地有說服力啊。」

「說不定會出乎意料,是皓皓鬆脫韁繩就是了。要小心別被襲擊了。」

「你要是再講些奇怪的話,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

「這是遵守學校紀律的學生會長應該講的話嗎?」

「放心吧。我已經不是學生會長了。」

「這倒也是。那麼,就算逾矩也無所謂囉?」

「你這傢伙真的是……」

「至於進展到哪裡,事後再來向我報告就好了。」

「誰要跟你說啊!」

門「砰」的一聲關上,這回總一郎真的離開了。

「哎呀哎呀,真的惹他生氣了嗎?」

自言自語的聲音,迴蕩在只剩下仁一個人的圖書館裡。突然深切感覺到寂靜。

「認識個多管閒事的男人啊。」

這樣的人,真是讓人覺得麻煩到了極點。不過因為也讓人覺得感激,所以才不可思議。真的,讓人感激得忍不住笑出來。

仁放鬆地靠上椅背,緩緩吐氣並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的光芒微微閃動著。

仁的手自然地伸到上衣口袋,從裡面拿出銀色的設計款戒指。這是這個月買的東西,要在今天交給美咲。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重要的事必須說出來——自己不念水明藝術大學;想一個人去念大阪的大學;已經跟六個女朋友分手……

還有比任何人都更喜歡美咲,但卻不能現在就立刻在一起。

因為想以成為劇本家為目標專心念書。

「那麼,我也要回家了。」

仁把戒指放回口袋,收拾參考書與筆記本。關上暖爐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畫面顯示「神田空太」。

仁按下通話鍵,接聽電話。

「唷,怎麼啦?」

『啊,仁學長。是我,我是空太。』

「我知道啦。」

『你現在人在哪裡?』

「學校的圖書館。」

『那麼,有件事想拜託你。』

「禮物的話,去向聖誕老公公要吧。」

『不是那種事啦。』

「那麼,是受歡迎的秘訣?」

『雖然務必想向你討教,不

過也不是這件事!』

「不然是什麼事?」

『是蛋糕啦。我已經向商店街的蛋糕店訂購了,想請你回家的路上去領回來。因為我傍晚要跟椎名一起出門。』

「真白有出版社的尾牙,而空太是要跟青山同學約會嘛。」

『不,並不是約會。』

「你們要一起去看舞台劇,然後吃完飯才回來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

雖然……一般稱之為約會……不過仁也沒說出來。因為就算是空太,只要實際上處於那種狀況,也一定會察覺吧。所以先不說出來,可能會比較有趣。

『雖然可能會稍晚一些,不過事情結束之後,我就會最馬上帶著椎名一起回去了。請仁學長不要到處亂晃,要待在櫻花莊裡喔。因為要大家一起歡度聖誕派對。』

「我知道啦。你最近怎麼每天都講這個台詞啊?」

『有、有嗎?』

「要是你這麼露骨地叮嚀我,不是會讓我忍不住想探究你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嗎?」

『什、什麼事也沒有啊!真、真的啦!』

即使沒看到本人,空太慌張的模樣也仿佛就在眼前。仁忍不住在喉嚨深處笑了。

「好、好,我知道了。」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啦。只是很普通地辦聖誕派對……』

「我都說我知道了。」

應付完再次叮嚀的空太之後,仁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回褲子的口袋裡。

拿起書包,走了出去。

比平常更強烈地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並不是因為期待聖誕派對而感到興奮,是因為意識到今天要全盤告訴美咲。

「這還真是不妙啊。」

發出聲音後,緊張感又更加劇烈了。

不過,對於身體老實地反應出來,仁有種奇妙的安心感。雖然無法相信腦袋所想的事,但卻能相信身體所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真心。

「我……還真是很喜歡美咲呢。」

莫可奈何地,就是如此。

2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下午五點。

住在櫻花莊102號室的赤坂龍之介,人正在都內的商務飯店裡。

房內有一張床、有一張鏡面的桌子、一張椅子。簡樸的房裡絲毫沒有不必要的東西,裝飾也枯燥無味。

不過,龍之介對於房間的樣子並沒有不滿。

網絡設備很完整。

只要滿足這個條件,就沒有抱怨的道理。

他迅速打開筆電的電源,接上區域網路。

作業系統啟動之後,首先連結上設置在櫻花莊裡自己房間的伺服器。淡然地進行工程,靜待下載完必要的數據後便開始工作。

室內只迴蕩著「喀噠喀噠」輕快的敲擊鍵盤聲。

現在所進行的是遊戲引擎的開發,遇到些許困難。減輕物理演算的處理負荷,並沒有依照自己所想的進行。

遊戲軟體開發公司提出了希望增加對象數量的要求,所以他正在處理。繪圖系統已經被縮減到極限,所以只能在物理演算上加工。

龍之介每次敲打鍵盤,畫面上的原始碼便不斷被寫入。龍之介所開發的自動郵件回信程序AI女僕,正在畫面的右下角拼命努力工作。二頭身的嬌小身體,移動著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大鉛筆,正在書寫回復的郵件。

女僕的3D模型,是由住在同一間宿舍的三年級生——上井草美咲擅自做出來的。別說是設計了,就連骨構造與動作數據的製作都非常高超,所以才會像這樣被使用。不愧是自行製作動畫都能讓世間驚訝的實力派,質量上沒得挑剔。

美咲心血來潮的時候,就會定期製作配合季節的服裝或髮型,以及新的動作。現在已經有十套服裝、五種髮型,而動作的數量則是數也數不清。

郵件的回信作業似乎是處理完成了,女僕朝向畫面的這一邊。

「砰」的冒出像漫畫裡的對話框。

——龍之介大人,郵件的處理已經完成。

女僕畢恭畢敬地鞠躬致意。

——工作的委託有三件。其中一件是新的工具製作委託,第二件是跟動作控制系統的改版有關。我這邊已經聯絡對方,表示龍之介大人將會另外回信。

信息量一增加,女僕的背後就會出現記錄。

——關於與工程師情報交流的郵件清冊,已經移動到保存文件夾里,有空的時候請再做確認。主題是關於網絡程序。其他獧有來自空太大人不得要領的信件,已經大致隨意地讀過了。

在信件處理方面,已經到達幾乎完美的程度。擴大其機能後,現在還能應用在聊天室或櫻花莊的會議紀錄上。

上個月起,取得女僕用的社群網站帳戶,已經開始運用測試。每天平均都會留下四、五篇文章,這一個月的關注者也突破百人了。目前還沒被察覺是AI,算是很順利的開始。

女僕的高機能化進行得很順利。

只是隨之而來的,也出現了一些小問題。因為讓她常駐的關係,所以需花費莫大的內存容量與處理的負擔。

一般普通的計算機已經沒辦法讓她正常動作。現在在筆電畫面上動作的女僕,其實並不存在於筆電里,而是在櫻花莊102號室……龍之介房內所設置的伺服器里,以高規格的主機動作。

透過連到這裡的網絡線,只輸出演算處理的結果。

「這次工作結束之後,必須高速化女僕的處理。再繼續增加中央處理器的負擔就不行了。」

在夏天之前,最好也把房裡所有計算機的冷卻系統改為水冷系統。

龍之介正打算回到工作上時,女僕又說話了。

——那個,龍之介大人,很抱歉打擾您工作……

女僕就像人類一樣,也會吞吞吐吐。

——什麼事?

——剛剛看了一下伺服器的衣櫃,發現又增加了新的洋裝。

毫無疑問是美咲幹的好事。因為在伺服器已經準備了一個可以放入女僕檔案的文件夾。

——我可以去換裝嗎?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謝謝您。

女僕優雅地鞠躬,隨著一陣煙消失在出現的試衣間裡。畫面透過帘子只看得到裡面的影子。

影子不斷蠕動著,大約五秒後即換裝完成。

走出來的女僕,身穿紅色與白色基調的毛茸茸服裝。應該是所謂的聖誕老公公。以龍之介的調調來說,就是聖誕夜裡由煙囪非法入侵的謎樣老人。不過,就女僕的情況來看,倒是完全看不到老公公這個要素……

——今天是聖誕夜了啊。

——龍之介大人對這個沒有興趣呢。真是抱歉。我還是去換回平常的服裝。

女僕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準備回去試衣間。

——換衣服只是浪費時間。今天穿這樣就好了。

——謝、謝謝您。

女僕恭敬地點頭致意後,一副充滿幹勁的樣子坐回畫面上的書桌,開始像是事務性的工作。

這時女僕察覺到了某件事。

——啊,龍之介大人。有您的郵件。

——誰寄來的?

——那是……

女僕欲言又止的原因,一看信箱就立刻理解了。

麗塔‧愛因茲渥司。

龍之介的表情明顯變僵硬。每看到這個名字,腦海里……或者該說臉頰就會回想起那天親吻的感覺。九月結束時,在成田機場出境大廳,與輕飄飄的溫柔香味共同造訪的柔軟觸感……

光是回想起來,人都快要昏了過去。雙手滿是雞皮疙瘩。

龍之介仿佛要揮去那令人作嘔的記憶,搖了搖頭。

——交給你回信了。

龍之介向女僕提出指示,逃避似的回到工作上。

在屏幕畫面上,女僕鼓足了幹勁。

——請交給我吧!我一定會響應龍之介大人的期待,擊退外國產的害蟲給您瞧瞧的!

3

日本時間是下午六點。大約有九個小時時差的英國,現在還是早上。

——龍之介,Merry Christmas!麗塔

‧愛因茲渥司。

穿著睡衣的麗塔,用自己房間的筆電寄出郵件到日本。

兩腳屈膝跪坐在椅子上,喝著紅茶等待回信。時間靜靜流逝,溫柔晨光從窗外照射進來。

這裡是曾經與真白同住在一起的學生宿舍。

格局恰好適合一個人居住。不過,自從變成一個人之後,就開始覺得房間好寬敞。即使真白到日本已經過了九個月,現在這種感覺依然沒變。

有時會無意識地想找真白說話。

今天早上也是,一覺醒來之後,睡昏頭的腦袋還在想著要幫真白做飯。現在這個任務,已經由日本的少年……神田空太接棒了。

想像著被真白耍得團團轉的空太,麗塔微微笑出聲了。

看著窗外。天空好藍,真是好天氣。日本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嗎?

「就算是晴天,那邊現在也已經是晚上了呢。」

這麼說出口的同時,響起了通知收到郵件的聲音。

一看到內容的瞬間,神清氣爽的好心情就到遙遠的彼方旅行去了。麗塔不高興的情緒,老實地顯露在臉上。

——現在,龍之介大人正認真地專注於遊戲引擎程序的高速化作業。因此,我無法轉達麗塔大人的無聊郵件。特此致歉,盼能獲得您的理解。您的情敵·女僕敬上

又是這個。

從日本回來已經三個月了。

明明幾乎每天都寄出郵件,但目前為止收到龍之介自己寄送的回信,卻只有一封。而且還是對於繁忙製作文化祭的「銀河貓喵波隆」的背景作業,稱讚「做得很好。值得讚許。」這樣亂七八糟的一句話而已。

之後都是由龍之介所製作的自動郵件回信程序AI進行回信的工作。

「我可是寄了這麼多的信件過去,龍之介到底是哪裡有問題啊?」

一點也不有趣,令人生氣。第一次被男孩子如此殘酷地對待。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麗塔完全沒有「那就算了」這种放棄的心態。反倒是「一定要讓龍之介喜歡上我」,完全點燃了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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