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話 納克,開始修行!! 之卷(2/2)
這比我所想像的簡單。
本以為會更耗時間……我心中產生疑惑,望向天瑚,就見到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是當然的啊……魔法使的基本就是在手中做出魔力球,不論是人類或獸人,這項基本都沒有改變,反過來說,你到現在都還沒試過還比較奇怪呢。」
「救命團的訓練就是會跳過基本須知啊……」
我的視線從天瑚身上離開,轉向球體。它輕盈地飄浮著,跟隨著我的手移動……好。
「!?」
「嘖。」
被識破了啊。
我打算讓治癒魔法球打中天瑚,她卻在球體碰到自己之前,便起身跳開了。
她與我拉開距離,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剛剛想把它丟給我……?」
「你在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對你做出那種事嘛。討厭啦,不會的嘛。」
「你剛剛明明就嘖了一聲,還有我看到我的身體突然發出綠色的光,這除了兔里的治癒魔法外,還有誰能辦到?」
身體發出綠色的光……?
原來如此,被砸中的話,就能依所灌注的魔力份量進行回復啊,這很方便呢。
「咦~抱歉啦,我手裡的魔法不知道怎麼地就飛到天瑚你那邊去了。」
「唔……!」
我在心裡盤算想讓天瑚大吃一驚的計謀也成功了,那麼便開始延伸運用吧。
天瑚喉中發出低沉的怒吼聲,狠瞪著我。我笑著忽視她後,便望向十公尺遠的木樁。
「想像魔力彈跳的畫面的話,便能讓它飛出去吧。」
我伸出掌心,在心中想像將生成的魔力球射出去的景象。依想像力與感覺,我已經習慣操縱魔力,如同以往一般操縱魔力的話,應該便能射出魔力。
如我所猜測,魔力彈在發出砰的一聲極具特色的炸裂聲後,便往前射出。
從掌中射出的魔力彈速度非常快,我不禁發出驚嘆聲。
「喔喔……喔?」
我的驚嘆聲持續了一會兒,快速射出的魔力彈便在飛了一段距離後,開始減速,當它射中木樁時,速度已變得相當緩慢。
之後,我又試了很多遍,但只得到相同的結果,魔力彈在發射後便開始減速……
「兔里不擅長射出魔力呢。」
「這也有分擅長和不擅長的啊……」
竟然明顯出現一個致命的缺點。
我似乎不擅長射出魔力,只有一開始的速度很快呢……不對,應該說因為我剛剛迅速伸出了手,所以才會利用那勁道出現最初的速度啊。
什麼嘛,害人白高興一場……
「等等……」
話說回來,根本不需要從靜止狀態再讓它射出啊。
在知曉我沒有射出魔法的才能時,便等於我無法循正常管道成長。那麼,只要用我自己的方法,讓這項技術成長到能運用在實踐上就好了啊。
我自己的方法──
也就是靠蠻力!
「兔里,這是素質的問題,所以你就放棄吧。你已經夠強了。」
「天瑚,還有方法喔……!」
「咦?」
我再度於掌中凝聚魔力,做出球體。
我像要將掌中飄浮的球體包覆起來一般握住它,大大地側轉上半身後,高高舉起右手。
「我才不會因為沒有才能就輕易放棄呢!」
我奮力揮出高舉的右臂,將魔力彈丟向木樁的方向。
「去……吧!!」
「咦!?」
我所丟出的治癒魔法球體毫無減速地以驚人的氣勢──錯開我所瞄準的木樁,砸中另一個木樁,接著發出綠色的光芒。
我瞄得一點也不准啊。算了,我在原本的世界也沒什麼在練習投球,命中率這麼低也是理所當然的,只能持續鍛鍊了。
我吁出一口氣,望向被魔力彈擊中的地方。
大概有二十公尺遠啊……感覺可以砸中更遠的木樁呢。因為是純粹以腕力投擲沒有重量的魔力彈,所以無法丟得太遠呢。
「只能更加精進了。」
「不不不,這很奇怪啊。沒有人會丟出沒有重量的魔力啊……」
#插圖3-11#
「這就是專屬於我的招式──治癒魔法彈。」
我無視在口中不斷念著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宛如節拍器般搖晃著身體的天瑚,注意著納克的方向。
他和剛才一樣被布魯林追著跑,腳步卻踉踉蹌蹌,使身體失去平衡而往前傾。
「喔……」
用那速度跑步的話的確會變成這樣呢。我望著快要跌倒的他,往前跳出,一口氣拉近我們之間需走上數分鐘的距離,支撐住納克快要前傾倒下的身體。
「納克,沒事嗎?」
「哈……哈……對、對不起……」
他並無耗盡魔力,也就是說他是因疲勞而喪失可發動治癒魔法的專注力了。
我的手覆上他的背,施展治癒魔法。
他雖然依舊氣喘吁吁,但臉色卻恢復正常。
「同時施展治癒魔法和跑步很難吧?」
「是的,雖然並非辦不到,但是一旦鬆懈下來便會停止發動……」
「別無他法,只能習慣了。我也並非一朝一夕就學會的,別著急,慢慢加油吧,還有三天。」
不過,也可以說只剩三天。最糟的情況下,也可以讓他採取只在受傷時施展治癒魔法,其他時候都靠體力專注於迴避的戰術,但如此一來,施展治癒魔法時的破綻便會變得很明顯。
納克非常努力,他暫停了對學生而言最為重要的課業,致力於訓練,進行訓練時的態度也很認真。
但是,不管他再怎麼認真拚命,也有可能會得到最糟的結果。
正當我想著該向他說什麼而欲言又止時,納克發出「啊」的一聲,望向訓練場的入口處。
隨著他的反應,我也轉頭看了過去,便發現一名綁著顯眼雙馬尾的少女,正盯著被我撐住身體的納克,露出冷笑。
「是米娜。」
原以為她也要來訓練場練習魔法之類的,但她卻在瞥了納克一眼後,便轉身離開,往校舍中走去。
「她是來講風涼話的嗎?」
方才的動作表示她充滿自己什麼都不必做,就能贏過納克的自信嗎?
無論如何,都很讓人不爽呢。我壓抑著自己的憤怒,扶起納克已結束治療的身體。
站起身來的納克用單手摀著臉,背向了我說道:
「她嘲笑我、怒罵我……但不管魔法還是別的都比我還要厲害,所以我也無法回嘴……」
「納克,你別記在心上。」
「我當然會在意啊,畢竟……來到這裡之前還不是這樣的……她以前不是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的人。」
納克在被欺負之前,便認識米娜了嗎?
這若是真的,那為什麼米娜要欺負他呢?
「因為我的屬性是治癒魔法,所以大家都變了,對我的態度都不一樣了。雖然我不想待在這裡,但卻也只能回到這裡……」
只能回到這裡?
聞言,我露出不解的神情,而納克繼續說了下去。他宛如傾訴心事般地說著,從他的臉上能見到悽愴的神情。
「兔里先生,這訓練能讓我變強嗎?我能贏過米娜嗎?真的嗎……連我這種沒用的人也可以──」
下一秒,納克立刻注意到自己在說什麼,突然默不作聲。
在片刻的沉默後,他彷佛說錯話似地再度開口道:
「對不起,我說了些不明就裡的話,請你別在意我剛剛說的。」
不,這讓人很在意啊。
這是什麼發言啊,感覺像是比起與米娜的對決,你默默懷抱著更嚴重的問題一樣啊。
「我很感謝兔里先生,但這兩天我所做的事就只有跑步……我知道懷疑你非常失禮,但我不知道這訓練有什麼意義。」
「不──」
望向他鑽牛角尖的背影,我不禁壓住自己嘴巴。
我差點自然地說出「如果有空在這裡煩惱東煩惱西,還不如趕快給我去訓練!」這種話,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不行啊,我已經被羅絲荼毒太深了。
要是對抱持著各種煩惱的他,說出這種毫無同理心的話,那也太過分了。
我邊做深呼吸,邊擦掉腦中浮現的喪心病狂台詞,轉換為勉勵他的溫柔話語。
「不是能不能贏過米娜,而是一定要贏過她。而且米娜很看不起你,這對你而言並非壞事。她愈疏忽大意,便愈容易露出破綻,而為了得到可以趁她露出破綻時出奇制勝的攻擊力,除了鍛鍊你的身體之外別無他法。所以……加油吧。」
「加油、嗎……」
聽我說完,納克依然背對著我。他點了點頭,便順勢開始跑步,而我則用複雜的心情目送他的背影。他的話語讓我有些在意,但還是先叫起在一旁打算偷懶的布魯林。
「別偷懶、別偷懶。」
「咕……」
「會追不上納克喔。」
我推了推被我勉強抓起來的布魯林,讓它再度跑起來。見到
開始狂奔的布魯林以及在它前方跑步的納克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羅絲所見到的畫面是不是也像這樣呢?
即使看到那些壞人臉的訓練光景,也只覺得是怪物在排隊跑步,但見到比我還年幼的他與布魯林跑步的畫面,便不自覺地會湧起一陣奇妙的感覺。
「師父與弟子啊……」
我默默地低聲呢喃,移動到不會打擾他訓練的地方。
***
納克·雅格列斯。
是那個令我感到異常煩躁的傢伙名字。
在訓練場見到他後,我朝下一堂課的教室走去。
「米娜,你為什麼要一直找納克的碴呢?」
「你說什麼?」
一個總是跟在我後面的貴族女孩,突然出聲詢問這個問題。
我心想這傢伙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反問她為什麼想知道這件事。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種事啊?」
「咦,不是的……只是心想如果只是為了出氣,也不用找納克……就算不特別找和那個怪物一樣的治癒魔法使在一起的納克也……咿!?」
我狠狠瞪了一眼朝我諂媚陪笑的女孩。
「拜託,我又不是為了發泄怒氣才找他碴的。如果你是想找人出氣當娛樂的話,就隨你個便吧,你自己去喔。」
「對、對不起……」
聽我這麼說,其他傢伙也一臉蒼白。
不過就是些要依附在強者身邊,才能逞威風的膽小鬼。
若不是父親大人說「在學園也要儘量建立與其他貴族的良好關係」,我早就趕走這群寄生蟲了。
「納克是我以前一起玩到大的玩伴,我們的父母感情很好,我常常去他家參加茶會。」
茶會是一種很無趣的活動。
就是邊閒話家常邊吃點心罷了,而且對還是孩子的我而言,茶會上聊的都是些超級無聊的話題。
「咦……也就是說納克也是貴族嗎!?」
「……對啊,他的身分至少比你們都來得高吧。」
語畢,這群傢伙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他從以前就畏畏縮縮的,個性又很陰沉,我不帶他去外面玩的話,就會一直躲在家裡,是個腦袋不靈活的傢伙。」
小時候,陪我打發時間的玩伴就是納克。
老實說,打發時間本身不怎麼有趣,但不知為何當時的我卻笑得很開心。
「……」
一想起過去的往事,一股莫可奈何的情感便從胸中滿溢而出。
我和納克現在所身處的環境大不相同。
已經回不到那個時候了。
「……反正他根本就做不到,即使敢面對我,也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這並非對後面這群跟屁蟲說的,而是我說服自己的自言自語。
人無法那麼簡單便得到改變。
的確,那個治癒魔法使應該可以讓納克變強吧。
老實說,那個打倒哈爾發學長的治癒魔法使,大概比這學園裡的任何學生都還要強。
所以接受他的訓練不可能不會變強。
不過,重要的是納克有沒有辦法熬過訓練,否則便會毫無意義。
「那傢伙一旦覺得辛苦,便會立刻逃走的喔。」
那傢伙並非是靠自己的意志才決定挺身面對我。
只不過是依賴著這個能讓自己逃離不公平狀況的契機罷了。
所以他會逃走的。
為了逃避眼前的艱辛現實。
***
我昨天就該注意到的──
注意到納克被米娜嘲笑時所展現的懦弱與苦惱,我原以為只要等他具備足以打倒米娜的實力後,那些問題便會迎刃而解。
但是我錯了。
他心中所累積的創傷比我或犬上學姊所想像的都還要更深、更加殘酷。
而我理解到這件事是在訓練第三天的早上。
我原本以為他是去進行自主訓練。
因為他不在桐葉借給我們的寢室之中。
不過他也不在訓練場……嗯嗯嗯,是因為要進行自主訓練,所以遲到了嗎?我笑著雙手環胸和布魯林等了約一小時。
被後來出現的天瑚一語道破後,我這才發現──
納克逃避訓練的這個事實。
***
我逃走了。
訓練很辛苦。
我不想和米娜戰鬥。
也不想做無謂的努力。
更不想被人當作徒勞無功的傻瓜。
我有各式各樣的原因……不對,是藉口。
而每一個都很窩囊,讓我再度理解到自己是多麼軟弱的存在。
我或許是在得到治癒魔法屬性時便淪為這樣的人了,又或者我天生便是任人宰割的命運。
「嗚……」
坐在毫無人煙的昏暗狹窄小巷裡,我垂頭盯著地面,並被己身的無力感所折磨。
我被米娜他們欺負時,總是像這樣逃來這裡。
這是只屬於我的秘密基地。
沒有人知道這條巷子,即使知道也會立刻忘記,這裡就是個那麼不起眼的地方。這條不會有人造訪的小巷,對我而言,是個比任何地方都能讓我平復心情的地點。
「嗚嗚……嗚。」
我在這裡如往常一般啜泣。
在這個不會有人來的地方默默地一直流淚。
我總是因為被人欺負而哭泣,但今天哭泣的理由不太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
我逃避了。
並非逃避兔里先生,而是逃避米娜。
她昨天的那張臉。
她貶低我、嘲笑我,那張笑臉讓人感到一種毫無同理心的殘忍天真,令我十分恐懼,身體不禁發抖起來,讓那名為勝利的微薄希望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以為我可以成長。我得到治癒魔法這種棘手的魔法屬性,使得人生偏離正軌,我原以為這樣的我可以成長,受到大家認同,並變得和兔里先生一樣強……
只要我這麼想,便可以勉強忍過那痛苦的訓練。
就算快昏倒了,也可以咬牙撐過。
即使被藍灰熊追著跑,也能壓抑住恐懼,拚命地往前跑。
為了不讓兔里先生罵我而努力著。
不過,在接觸到米娜那天真的惡意後,我便清醒了過來。
只有跑步的訓練到底可以幹嘛?
訓練腳力又有什麼用?
為什麼我非得邊跑邊用治癒魔法?
我幹嘛吃盡苦頭去挑戰一場我贏不了的比賽?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這都是我給自己的藉口。
兔里先生的訓練有他的道理存在。
證據就是我已察覺到自己和幾天前的自己明顯不同了,雙腳還有身體都變得輕盈,體力也驚人地有所提升。
只經過兩天便有這樣的成果。
兔里先生的訓練並沒有錯,有錯的是我。
雖然已經到了開始訓練的時間,我卻在這種地方窩囊地哭著,癱坐在地上,並擅自陷入絕望之中。
「我是笨蛋……膽小鬼。」
我害怕與米娜戰鬥。
要是輸了的話,應該會遭到更悽慘的對待吧。雖然想像不到要如何才會比現在更慘,但米娜若能使出遠比現在更為殘暴的手段,那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這也就算了。
如果只有自己遭逢不幸倒也還好,但輸掉的話,會害兔里先生和另一位勇者遭到米娜的報復。
「我不想讓他們對我有所期待……」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本來就不該依賴什麼希望。
只有自己受傷就好。
只有會自動治好傷口的我受傷就好。
這樣的話,就不會被人寄予期待。
也不會和兔里先生、勇者……以及借房間給我住的獸人·桐葉學姊他們扯上關係。
「……嗚……嗚嗚。」
一想到這裡,我便止不住淚水。
回想起這兩天的記憶……
都是很辛苦的訓練。
不過,也有著久未接觸的溫情。
兔里先生願意鍛鍊這麼沒用的我。
他沒有沒放棄使用擁有缺陷的治癒魔法的我。
還不斷激勵暈倒過去的我。
把累到無法自己走路的我扛回桐葉學姊的家。
見到兔里先生無視獸人與人類之間的鴻溝開心談笑,讓我只能呆愣在原地。
桐葉學姊與京學長都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
「嗚……啊……嗚啊啊……!」
是我自己破壞了這樣寶貴的回憶,以及或許會發生的未來。
是我自己放棄了這片刻的幸福時光,而這段時光,甚至能讓我忘記那些與可恨家人之間的回憶。
這次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只能等待米娜的制裁。
但是,錯也是錯在選擇放棄的我身上。
至少別給兔里先生等人添麻煩。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讓米娜別去找兔里先生的碴,這樣就沒事了。
「……嗚。」
我咽下嗚咽聲,粗魯地擦乾眼淚。
走吧。
與其用已屈服的意志去挑戰米娜,在輸掉後承受更加悲慘的記憶,不如選擇除了我以外不會有人受傷的最佳未來。
「得走了……」
「很好,找到你了。」
「咦……?」
正當我膝蓋使力打算站起身來時,一道有朝氣的嗓音迴蕩在小巷之中。
聽到這個聲音,我雙腳一軟,再度坐回地上。
我呆呆地轉向聲音來源──見到一個穿著顯眼白色大衣,與昏暗空間極不相配的人,佇立在那兒。
雖然因小巷昏暗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聲音和站姿都讓我不自覺地說出──
「兔里……先生……」
現在,我的眼前出現了我最沒臉見到的人
***
要找到納克非常簡單。
話雖這麼說,但那也是在有布魯林和天瑚的前提之下。
先讓布魯林循著納克的味道追蹤,並在途中發動天瑚的預知魔法。
藉由布魯林的嗅覺鎖定大致範圍後,再用天瑚的預知魔法展開地毯式搜索,尋找應該在這範圍內的納克,真是完美的合體技能……雖然我是一點兒都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結果,雖然在很短時間內便找到納克,但卻發現他正嗚咽啜泣著,害我有點驚慌失措。
訓練有這麼辛苦啊……
明明我時不時就讓他休息,比起羅絲更有良心了……
不對,等等,有休息時間本來就是正常的……?
總、總之,我先將在我身後露出譴責眼神的小狐狸與小熊趕到小巷外,試著與他一對一進行談話。
我儘量溫柔地叫他,見到他的反應後,再坐到他身旁方便說話。
我想著小巷裡的地面冰冰涼涼的,並望向納克。而他似乎覺得和我對望很尷尬,所以依然保持低著頭的姿勢。
「咦,咦……為什、麼?」
「這城市很小啊,我們要找到你可是很簡單的。」
雖然我什麼都沒做就是了。
納克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抬頭看著我。我則對他露出自嘲的笑容說道:
「對不起,我好像太嚴厲了。由不習慣教人東西的我來訓練你,果然是不行的啊……」
「不、不是的!!我之所以逃走不是兔里先生的錯,是因為我……沒有和米娜戰鬥的覺悟,所以才怕得逃走的……」
「怕得逃走……?」
不是因為討厭訓練才逃走的嗎?
那為什麼躲在這裡哭呢?正當我覺得莫名其妙時,他便娓娓道出他躲在這裡哭的理由。
聽著他的話,我發現他對米娜所抱持的恐懼,遠比我所想像中的還根深柢固。
畢竟不過只有看到米娜的臉,便能徹底摧毀他的決心。這絕非一般狀況。
「你和米娜到底是什麼關係啊?她不是因為你是治癒魔法使才欺負你的嗎?」
我昨天雖然刻意不問,但事已至此,還是知道一下實際狀況比較好。
納克遲疑地盯著地面,發出孱弱的嗓音緩緩開口說道:
「……她是我在故鄉常玩在一起的玩伴,我們父母感情很好,她的父母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就會被她拖著跑。」
什麼?那麼納克和米娜就是俗稱的青梅竹馬囉?
不過,我聽說米娜是貴族的千金小姐,那納克也是貴族嗎?
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其他學生應該會像對待米娜一樣對待納克啊?
但是現實狀況卻不是這樣。
「我也出身貴族,在來到這裡之前過著還不錯的生活。」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家大部分的人都擁有水屬性魔法的天賦,父親的結婚對象也特地挑選水系魔法使。當然,我原本也應該由父親所雇用的魔法使講師教授水屬性魔法。」
「……是治癒魔法嗎?」
「是的,在我九歲生日時,檢驗了我和妹妹擁有哪種屬性。當然,我的父母都以為我和妹妹擁有水系天賦,但是……結果只有妹妹擁有水屬性魔法的天賦。」
那麼,納克目前的狀況恐怕是他的雙親……
「在那之後我的日常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原本那麼溫柔和善的父母彷佛變了一個人似地對我萬分冷淡,我也無法再見到與我感情很好的妹妹,甚至無法自由出門。」
「好過分……」
竟然只因為擁有治癒魔法的天賦,便再也得不到來自父母的親情了。
一想到納克當時的心情,那一定並非常人所可以忍受的吧。
「哈哈哈,真的很蠢呢,之後彷佛要將我趕出家門似地,強迫我來到路克維斯,那時開始,我便失去能回去的地方了……不過,現在卻比在家裡時更感輕鬆,我終於自由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納克這麼說道,並露出自嘲的微笑。真是令人不忍。
回想起來,一開始見到納克時,他之所以慌忙離開,應該是為了避免被趕出身為自己棲身之所的學園,才那麼死命地趕回去上課吧。
然而,對他而言,學園也並非一個可以喘息的地方。
「但這時候米娜就出現了,對吧?」
「那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是一個任性妄為的人。」
但她為什麼要欺負過去的舊友納克呢?
「米娜過去常牽著我的手去屋外玩耍,是個很強人所難的傢伙,不過那時候不可思議地我卻不怎麼討厭她。」
「你們感情很好嗎?」
「我也不知道,那傢伙真的很任性,我總是被她耍著玩……哈哈哈,認真想想,我在來到這裡之前就被她纏著了呢。」
納克用無精打采的聲音笑著。
但他的笑容也立刻轉為悲痛的表情。
「我並不清楚米娜為什麼要欺負我,雖然可能是因為我們的父母,或是因為我是治癒魔法使,有很多的可能性……但是真希望她可以放過我了……」
「……」
好沉重……
為什麼我所認識的人儘是這類懷抱著深刻煩惱的人啊。
學姊也好,天瑚也好,我的體質是很容易吸引這類人種嗎?
真不想要這種體質,這對我而言太沉重了啊。
然而──
「不能放著不管呢。」
在我開始聽他的煩惱時,便選擇不會拋棄他了。
我一旦決定要做,便會貫徹到底。
「簡單而言,米娜就是一個對你死纏爛打的煩人青梅竹馬,對吧?」
「不,她才不是那麼可愛的傢伙啊……」
「我知道你爸媽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了,也知道你除了這裡之外沒有地方能回去了。那麼,在這之後……從這裡畢業後,當你被迫離開時,你又該怎麼辦呢?」
「到、到時候……」
這裡可是比納克所想的還要更為嚴苛的世界。
林格爾王國是一個由宅心仁厚的國王所統治的和平國度,只看那裡的話便很容易就忘記其他國家還有買賣奴隸,以及橫跨國境時必須小心提防盜賊或魔物等等事情。
在那樣的環境當中,納克要只靠治癒魔法獨立謀生,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
「……我什麼都還沒想。」
他也知道這樣的現實吧。只見他表情凝重地低著頭。
我在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後,便緩緩地站起身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到時候你就來林格爾王國的救命團吧。」
「……咦?」
「我有跟你講過救命團的事情吧?含我在內,共有四個和你一樣的治癒魔法使。那裡的環境……只要能忽略團長的蠻橫無理、魔族同事的叨念以及一群吵吵鬧鬧的凶神惡煞,就算是還不錯的地方啦。」
見到他這兩天的表現,只要習慣的話,應該能完成菲魯姆那種程度的訓練吧。
納克的治癒魔
法雖然無法醫治他人,但只要好好鍛鍊身體,便可以成為和那些壞人臉一樣的黑衣救命團員……雖說到時候納克或許會被那些壞人臉帶壞。
算了,不論如何,羅絲都是不會拒絕他的。
「你也可以來林格爾王國謀生,我朋友是治癒魔法使,他的診所剛好想要找人幫忙。如果你不想在救命團受到比這兩天還辛苦的訓練的話,也可以在那裡重新開始。」
若在奧爾加先生和烏露露的身邊,納克應該也可以如魚得水吧。
納克的治癒魔法或許也能恢復正常。
「請、請等一下!!那、那我和米娜的對決又該怎麼辦呢!?要是我不戰鬥的話,兔里先生不就……」
「沒必要乖乖接受報復啊,只要稍微威脅她,讓她閉嘴就好。」
「咦────!?」
真的發生什麼事的話,我也有想過要毀約,不過那是最後的殺手鐧。老實說,就算她是貴族,但只要沒有家裡的權勢加持,也只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雖然我真的非常、非~常不忍心,但我也是可以狠下心腸的。
不如說,我非常樂意狠下心腸這麼做。
還要順便邀請犬上學姊加入我的行列。
「你的棲身之所就由我來準備吧。所以你別在意了,不要被那些把魔法誤當作什麼時尚配件的蠢材打垮,那多不值得。你應該在可以盡情發揮你長才的地方,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
「我現在正在進行重要的旅程中,所以無法直接帶你到林格爾王國,但可以先幫你寫信回去。但我還不擅長寫字,所以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
我話講到一個段落,便望向納克。
事到如今,我這才突然覺得我這樣擅作主張不知是否合適,心中開始有點害怕。
奧爾加先生與烏露露應該是沒問題。
但羅絲就不知道了。
很可能被臭罵「你這渾蛋,什麼時候變得可以隨意新增團員了啊?」,然後被海扁一頓。
咦?該不會我就算平安無事地回去了,也還是會面臨悽慘下場啊?
……先、先不要想這件事好了。
「我話都說到這裡了,你意下如何呢?」
「……真的可以嗎?」
「選擇權在你身上,我只是指引你一個方向罷了。」
就像羅絲為在這世界初來乍到的我指點迷津一般,這次輪到我為別人指引方向了。
我朝望著我的納克伸出了手。而他則盯著我對他伸出的手,紅了眼眶。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後,戰戰兢兢地想握住我的手,卻又在中途停了下來。
「我還是得和米娜戰鬥。」
「你不用勉強自己的喔?」
聞言,納克緩緩地搖了搖頭,用泛紅的眼睛望向我。
他的雙眼已從方才烏雲密布的陰沉眼神,轉為燃起微弱火光的可靠目光。
「現在的我沒有資格去兔里先生所在的國家,在不好好和米娜做個了斷、變得能抬頭挺胸坦然面對自己之前,我自己無法接受這件事。所以,為了達到這個目標……」
納克停了一會兒後,伸手握住我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請讓我再接受一次訓練!!」
此時,我感到納克與我的決心終於同步了。
或許這只是我的錯覺。
但是,我並不討厭兩人的決心分毫不差地交錯在一起的感覺。
所以我也不要再把他當作過去的自己而手下留情了,這份體貼並不會幫助納克,而且放水對他而言也是一種侮辱。
「好,但是之後的我可不會再那麼溫柔了喔。就算你說想放棄,我也不會讓你放棄;你暈倒的話,我會把你打醒;腳不能動的話,我也會刻意治好你。在我耗盡魔力之前都會讓你不斷進行訓練。」
「咦……我、我要做!我不會再講喪氣話或抱怨了!!」
剛剛那段沉默是怎樣?
我們交錯的決心似乎在那一瞬間又有點分離了。
……算了,就當沒這回事吧。
「那麼,我們就趕快離開這種昏暗的地方,回學園開始練習囉。」
「是!」
我們從昏暗的小巷中,走向布魯林與天瑚所在的馬路邊。
包含今天,能訓練納克的天數共有三天。
雖然時間有點浪費掉了,但這並非什麼大問題。納克已經充滿幹勁,而且我也可以不用客氣地進行訓練了。
老實說,雖然我不是很想用上和羅絲一樣的手段,但在聽完他的覺悟後,這想法也就跟著煙消雲散了。
不過,我能做到和羅絲一樣的訓練嗎?
不對,是一定要做到。
納克願意相信我,而我的使命便是回應他的信賴。
捨棄多餘的善意、同情與不忍。
為了納克,我要讓自己變成魔鬼。
即使被罵作喪盡天良的惡鬼也無所謂。
將我所擁有的技術全部塞進他的身體,而非頭腦。
剩下三天,我要──成為人見人怕的超級虐待狂。
「嗚,有、有股寒意……」
「?」
走在我身旁的納克忽然臉色鐵青,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